1
“小芳,快跑!你爸爸来啦。”我喊。
陈小芳慌慌张张的要超教室跑去,我从后面一把抓去,慌乱中抓散了她的辫子,她敏捷地反过右手,拢住散了的头发,左手麻利地把扎辫子的胶圈捋了下来,习惯性地把它含在嘴里,然后直挺挺地用左手指着教室,说:“书包,书包,我的书包!”我说:“来不及了!你快跑,我帮你拿。”“那你快去,快点!”她朝学校外面跑去,好像大逃亡似的,一边跑一边扎辫子,跑到教学楼拐角的玉米草垛前,已经把辫子扎好了。然后她弯下腰,屁股朝我撅着,眨眼的功夫就钻进草垛里不见了。
她的一系列动作完成得那么连贯那么漂亮那么迅速,就像受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一样,简直完美到了极点,起落不到三四秒钟。我站在操场上,目光停留在黄色的草垛上。我忘记了小芳的父亲,但我没忘记小芳的书包;我忘记了自己的紧张,但没有忘记小芳的慌张;我忘记全世界的一切,但没有忘记小芳和她刚才漂亮的一边串动作。我感觉这个世界太小了,只有我、小芳和她那酒鬼父亲。我默默回味小芳弯腰、撅屁股、钻草垛的情景,所有细节都像一滴晶莹的露水,滴在我花瓣一般纯洁而又容易伤感的心里,成了我几辈子也不容易电影的镜头。我努力回味着,脑袋轰地一响,朝夕相处的小芳的面孔在我心里模糊起来。真是莫名其妙。我开始怀疑,一下子感觉自己这个最要好的朋友也说不清小芳是男生还是女生。
这时,我听见了小芳的父亲的声音:“我家……小芳呢?叫她出来,跟我回去。读书……不不不,不准她读书。”我回过头,看见他手里提着玻璃酒瓶,正踉踉跄跄地朝小学校里走来。孩子们涌过去,围着他,大声说:“酒疯子,酒疯子……”他微微俯下身,端详一下孩子们,然后直起腰,慢慢地举起酒瓶,不慌不慢地喝一口,摆摆手,缩一下脖子,一略仰头,严肃地说:“不不不不不,没醉,绝对没醉。”接着就摇摇晃晃地朝学校里走来。我赶紧跑进教室,拿了小芳的书包,又拿了人的书包,一溜烟就跑到草垛子前,头也不回地钻进去。
2
其实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和小芳上三年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哪怕是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细节。尽管想起它我就会无比痛苦,我也常常想,那个我曾经说不清是男生还是女生的小芳搅得我的脑袋也要爆炸了。尤其是夜晚来临的时候,银色的月光从宋词里走出来,从李清照的笔尖上走来,我伸手想搂住一大片哭泣的月色,然而我什么也没有搂住。这么多年来,那些无法忘却的往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着我,酿成一杯苦酒。
我们上的那所学校叫彭家寨小学,是以萨河畔非常普通的一所小学。每年级都有只有一个班,每个班也不过六七十个学生。那时老师很少,即使是现在也不过七八个老师。教学楼是两层楼的平房,每层三间教室,建在公路边,楼的一侧连着村公所,另一侧对着民房。民房和学校之间有一条小路,小路上去就是庄稼地。农人们爱把草堆在离楼角最近的一棵泡桐树上。我们没有什么好玩的,常常到草垛里钻来钻去,钻出许多洞。操场不大——其实公路就是操场。车辆在上来往,但不多。那时候操场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学校的北面,走一段下坡路,穿过平平坦坦的庄稼地,就到了以萨河。河两旁砌有六尺来高的河堤。夏天的时候学发大水。冬天,河水特别清澈。以萨河其实算不上是一条河,而是一条小溪。这么说吧,原来这里是没有河的,上帝就把阻断水流的小山切开,划了一道长长的狭沟。于是天上大大小小的神仙都因为这山林间没有一条美丽的河而伤心地哭了,眼泪滴下来,汇成了河水,于是就有了美丽的以萨河。
我是喝以萨河水长大的,但是我说不清楚我有多爱她,或者也像某个人说的那样,我“根本不爱她”。我也说不清楚我喜欢小芳多一点还是喜欢她多一点,因为即使在今天,我踏着以萨河走向未来的时候,我心里想得更多的依然是小芳。
3
我一只手拖着两个书包,另一只手拨开杂草。黑暗中我摸到小芳的脚,她立即缩了一下,好像是被吓着了。我小声说是我,她小声地叫了声安尔哥。洞太窄,我们只能面对面地坐着,我轻轻地把她的书包给她,哗啦啦,哗啦啦,发出巨大的响声,好像全世界都听见了。
我于是不敢动。洞太矮,我们只好俯着头,头撞在一起,我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里面黑洞洞的,我看不见小芳的脸,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的紧张。但是我感觉到她的额头很烫,我听见她突突的心跳。还有我的。
在草洞里默默坐着的半个多小时里,起初我努力想象外面发生了什么,听见闹声,但是没有听清楚,这越发使我好奇。渐渐的没有了声音,于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奇怪,我不断地回想我叫小芳快跑时的情景,真搞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紧张,就好像是我的父亲喝醉了要打我要抓我回去一样。
“安尔哥,你出去看看我爸爸走了没有。”过了半个多小时,小芳这样叫我。我仰躺下,翻了个身,匍匐着爬出去,从洞口处探出脑袋张望。我的视野里只有一小块操场,没有一个人。我们就出来,去教室,老师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叫了半天才开门。听同学们说,小芳的爸爸看见小艳的书包像小芳的,就抢在手里,要拿去烧掉,几个老师齐动手才把它抢回来。他独自在操场上闹了一回就自个儿回去了。
我们进教室不多一会儿就下课了。我跑到学校的那边放哨,怕小芳的爸爸突然回来。几个老者站在儿闲聊,一个说:“老陈好像半个月没有来了吧。他这人真是怪,不喝酒时挺正派的,一喝醉就神经病似的。”另一个说:“简直怪到了极点,他每次喝醉酒都说不让小芳上学了,可是每次开学都依然给小芳交学费。他到底在闹些什么?”第三个人说:“他闹了这回,大约能隔半月不闹吧。”开头说话的那人说不一定。“他又回来了!”这时有人突然说。
我一看,果真来了,离我们十来步远,提着空瓶子。我立即没命似的掉头往回跑,边大声叫喊:“小芳,你爸爸又回来了。”小芳赶紧又朝那个草垛子跑去。我去教室里拿书包,不知怎的,书包卡在书桌里,怎么也拉不出来。最后终于弄出来了,但是当我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小芳的爸爸已经堵上来了。他一把抓住我,说:“安尔,我家小芳呢?准是你把她藏起来了。”我说没有,很紧张,声音也有些发抖。老师跑过来,把他拉开,说:“你家小芳已经回去了。”他摇摇头说:“没有,没有。我要找我们家的小芳,我要她回去割草。”我挣脱他的手就慌慌张张朝草垛跑去,刚要钻时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站在那儿没敢往里钻。
小芳的爸爸不慌不忙摇摆地走过来,弯腰探头,往草洞里看:“小芳,我们家的小芳就在里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小芳,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既而又颤栗起来,大声喊道:“小芳,快跑!”小芳从另一个洞口爬出来,她爸爸转到草垛的后面,哈哈大笑,指着小芳说说:“跟我躲猫猫——哈哈,让我给逮住了。”他伸手去抓小芳,我立即从后面抱住他的腿,死死地抱住,大喊:“小芳快跑!”小芳看着我,又看看她爸爸,愣了愣。我再次喊她快跑,她才转过身,兔子一般地朝小山坡跑去,身后似乎腾起一阵尘烟。她跑上那个山头,一眨眼就不见了。
4
我呆呆地看着小芳的爸爸,十分害怕。他哭丧着脸,呜咽着说:“跑了,跑了,我们家的小芳跑了。”然后他又举起手要打我,说:“都怪你,是你让她跑的。”我想往蜡垛里钻,可是来不及了。虽然他喝醉的时候我很怕他,但平日我常在他面前调皮,因此我壮着胆子大声说:“你敢打我我就跟你绝情,以后你别想我叫你伯伯。”他没有打我,抱着头蹲下去,不停地说:“小芳跑了,小芳跑了……”我趁机爬起来跑了。
上课的时候陈大娘赶来了,推搡着陈大伯回家去了。
上课不多一会儿,小芳回来了。老师叹了口气,说:“你有这样的爸爸,怎么能安心读书呢!”然后叫她回座位上。中午放学,我收了课本就往外冲,跑到操场上才发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冲出来。我返回教室,教室里只有小芳一人,她静静地坐着,发着愁,书包已经整理好了,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我急着回家,原本是来催她的,然而看见她那满目愁的样子,心凉了一大截。我慢慢走过去,在她的面前朝她坐下:“怎么啦,小芳?”“安尔哥,我不想回去,我爸爸的酒肯定还没醒。”说着,她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我默默地看着她,也不懂得应该怎样安慰她。就在那当儿,我感觉到小芳像女生,或者说她已经让我感觉到她身上有女生的味道——我这样想也许有些莫名其妙,尽管小芳干练有顽强,也无论她跑起来有多么快,她都很不像男生。
过了一会儿,小芳抬起头来,我发现她并没有哭,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也没有湿润。我说:“干脆你到我家吃午饭。”小芳想了想,点头答应。我伸手提她的书包,说:“以前常常是你帮我背书包,今天就让我帮你背一次。”她不肯,我再三要求。后来我们讲定,我背这两个书包走一半路程,她背着走另一半路程。
出了教室我就习惯性地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拥着她一起走路。我们童年的路几乎是拥着她的肩或者牵着她的手走完的。上学如此,放学回家也如此。在我的眼里,小芳不是妹妹,而是兄弟,是铁哥们儿。小芳突然把我的手推开,我吃了一惊,仔细看她时发现她的脸已经泛起了红晕。起初我还不明白,后来看见有几个大人看着我们,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平日里混在学生们的大队人马中间,并没有注意有没有被别人看见,如今操场上只有我们俩我们就成了显眼的目标了,尽管那个时候人们已经不那么封建了。走出学校百来米远,小芳就把她的手递给我,我一把抓紧了,就牵着手回家。
5
那天晚上,小芳也在我家吃晚饭。她妈妈知道她在我家,没有说什么就回去了。她爸爸到我们家来闹,小芳就跑了出去,躲在村口我们常常去玩的大核桃树下的草垛里。夜深了小芳不愿去我家也不肯回家,她妈妈一声声呼唤她,她没有应。我母亲四处寻找我呼唤我,我也没有答应。小芳说:“安尔哥,你回去吧,已经冬天了挺冷的。”我说:“你不走我也不走,我留下来陪你。晚上鬼都会出来,我怕你害怕。”见我执意不走她也没再劝,她心里清楚自小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们用草搭了个棚子,然后挤进棚子里紧紧地贴着睡。很冷,睡不着。
我说:“小芳,你爸爸对你那么凶,你应该恨他,跟他绝情,不叫他爸爸。不如认我爸爸做爸爸吧,我爸爸挺好的。”小芳说:“爸爸对我也挺好的,我不恨他。我二姐就要做新媳妇儿了,爸爸说要给她做个很大很大的组合柜,比大姐那个还要大。”我渐渐支持不住了,开始发抖。我说我们回去吧,小芳把她的外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后来我终于睡着了,半夜里又被冻醒,还听见家里人叫唤我们。我叫小芳,她回答了,但声音很微弱,我把她扶起来,她坐不稳,又倒下去,吓我一跳。我掀翻棚子大声叫喊我妈妈。他们赶过来,抱起小芳。
她发了高烧。
6
寒假。小芳的父亲给村里的人家犁地,小芳天天跟着出工,跟在她父亲的后面,捡土里翻出来的土豆。其实最重要的是捡塑料薄膜,拿到以萨河里洗干净,晾干,就可以拿去卖。放假初的半个月里,我天天都去帮小芳捡,后来父亲管束我做寒假作业,我就不能和小芳一起去了。
我在家里做了几道题就又开始耍赖。没有人理我,我就把作业收起来。父亲看见了也没说人伏在火炉上烤火,二嫂推开门走进来,笑着对我说:“你在家里烤火,你媳妇儿却受罪呢。大冷天的,在河里洗塑料膜。”我朝她翻白眼:“我这么小,哪有媳妇儿!”她也向我翻白眼:“陈小芳不是你媳妇儿吗?你都跟人家睡过了,难道不在人家了?你以为不承认我就不知道了吗,那个晚上我也去找你了们,亲眼看见你们俩睡在一起。”说完她故意恶作剧地冲我嘻嘻嘻地笑。我涨红了脸,大声说:“你胡说。”二嫂没再说话,一个劲儿地笑,见我半晌没有反应就不笑了,正正经经和我的母亲摆谈:“今早老陈又喝醉了,要烧小芳在书,被大婶拦住,然后他说逼小芳去河边洗塑料膜,说想读书就得自己挣学费。大婶哭了一回——吓,真是可怜。在冷天的,洗河水,要被冻坏的。”
“小芳真的在河边洗东西吗?”我伸长脖子问。二嫂又向我翻白眼,慢吞吞地说:“急什么急!你不是说她不是你媳妇儿吗?怎么了,心疼了吧?”我说:“我那有这么说过?”二嫂笑起来:“那么你承认她是你媳妇儿了?”我陷得太深,找不到话说。她继续说道:“没话说了吧。你们的事我清楚得很,上学牵着手,放学跟着走,上山割草你把篼撂给她,她给你割满……”“胡说!没有的事。”我的脸就快要涨破了。母亲一直在笑,对二嫂说:“你这人真是疯子。”二嫂笑得最欢,又对我说:“不如我给你做媒,把她娶回来。”我一甩袖子,走了,说:“谁要你做媒!”
我朝河边走去,想起二嫂的话,不禁甜甜地笑了。到了河边,看见小芳果真在洗塑料膜。我在她旁边的卵石上蹲下,看着她麻利地刷洗,真像我母亲。她真是一个很好女孩。联想起二嫂的话,不禁又笑了一回。小芳抬起头微笑着问我:“安尔哥,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想笑。我不好意思看她,埋下头,咬住嘴唇,坚决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然后我说:“我帮你洗吧。”她说水太冷,不用了。我不听,抓一把塑料膜浸在水里,不到五秒钟,手冻得不行。我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小芳一边洗一边笑着说:“这回你该信了吧,河水真的很冷。”我被她笑得很尴尬,哈暖了手又洗。五分钟后——也许是两分钟,我冻得实在受不了,而小芳才哈过一次手。我于是说:“河水真的很冷啊,不如我们生一堆火吧。”小芳说:“安尔哥,你生火吧,我继续洗,洗完就回家,手僵了我就来烤火。”我捡来一些,在小芳的身旁生了一堆火。我说:“小芳,快烤火吧。”她回过头来笑笑说:“我还感觉手僵呢。”我就一个人烤,把前胸和双手烤得烫烫的。小芳终于伸手到火上,我看见她的两只手冻得红红的,于是一把捂住,感觉比冰还冷。我说:“真的不僵吗?”她说:“不僵。”脸上依然微笑。
有伙伴来叫我去弹玻璃球,我不去。小芳说:“安尔哥,你不 是很喜欢弹玻璃球吗?你跟他们去玩吧,我就快洗完了,一个人不问题的。”我说:“等你洗完了我们一起回去。”我又断断续续帮她洗几次,最后终于洗完了。我捡来一大堆柴架在一起,把火生得旺旺的,说:“烤暖和我们就回去。”小芳呆呆地看着火焰,好像在想她的父亲。我不喜欢她这样子,就拣个冷木炭抹她的脸。她说:“呀——安尔哥,你真讨厌。”她在水里照照,生气了,但样子很可爱。她说:“你把我的脸抹黑了,呀。”然后她冷不丁地抓起一个木炭抹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趁机又抹她,扔了木炭转身就跑。她追上来,要抹我,我们在河滩上乱跑。我抢过她手里的木炭抹她,把抹得跟随包拯一样。闹了一回,我们到水里照照,她看着她的黑脸,害羞地埋着头,捏着拳头打我的手臂。她把她的手绢浸湿后擦脸,把脸擦得花哩胡哨的。我看着大笑,她赶紧用手掩面,我把她的手拉开,她把脸转向另一边。笑了一阵,我就接过她的手绢,洗干净,烘暖,慢慢给她擦脸。然后她又给我擦。
7
正月,冬天的气息还没有消失殆尽,小芳的二姐出嫁了。到开学时,小芳把她的塑料膜卖了,陈大娘也卖了鸡蛋,但还是没有凑足小芳的学费。报名的那天,小芳的爸爸没有喝醉,他还是给小芳弄来了学费,实际上陈大伯根本就不想让小芳辍学。
那个暑假,我和小芳一起躲起来,夜不归家。我跟可恶的小亮干了一架,父亲知道后要操我家伙,我害怕了,不敢回家。其实那件事都是小亮的错,他欺负小芳,我就毫不犹豫地跟他干了起来,用石头大他头上敲了个洞,鲜血马上流了出来。当时倒不感觉怎样,事后想起血淋淋的小亮心里非常害怕。
小芳在一个山洞里找到我,送饭给我吃,她说怕我晚上害怕,就留下来陪我。洞里很冷,我们在洞口睡,满都是星斗,我们看了半个晚上。后来就睡了,小芳靠在石壁上,我靠在她怀里,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亮。我父亲带小亮上了药,找了我们一宿。第二天父亲发了火,但是没有再打我,他害怕我又跑掉。
然而那一晚却铭刻在我心里,像不灭的烛光,像北极星。我深深地意识到,小芳不仅仅是我牵着手的那个铁哥们,她还是来自人间天堂的天使。她是我身旁的树,和我坚守同一块土地。甚至,我们就是同一个人,我的快乐会击退她的忧愁,她的快乐也会挫伤我的苦闷。
8
四年级以后我们告别了牵手,因为那时似乎有了男生和女生的界线。而此后的假期我们就不能在一起过,小芳也想自己挣学费,一放假就到县城里的小饭店打杂。后来我们一起到乡中学上初中,离家比较远,小芳倍加细致地照顾我,我这个当大哥的却几乎没为她做点什么。我们团结得紧,班上分两派,我和小芳既不属于这一派也不属于那一派。
初一还没读完,小芳就辍学了,接着外出打工。我初三毕业的那一年她特意回来看我,听说我考上县一中,就帮我租了房子。她为我准备了一把鲜花,我上学的那一天,她把鲜花送给成我,在公路上。那天一大早我们就到公路上等车,车来了,可是不见小芳的人影,我有些失落。车启动的时候我听见小芳唤我的声音,司机又刹了车。我兴奋地把车窗打开,伸出手去招呼她,她跑上来,从窗户里把鲜花递给我,说:“安尔哥,给你一个惊喜,送给你的。”我很感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哪怕是简单的谢谢两个字。花很香,立即飘满了车厢,其实单送鲜花这点就很香了。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满山的花儿没人采,偏要到城里买一把,这是多大的盛情。车开动了,我探出头看小芳,她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安尔哥,加油啊!”我赶紧坐正,不敢再看她。我感动得就快哭了。
小芳来我的住处看我。她要走了。我去车站送她。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默默的。我抱着双手,也默默地看着她,在等待发车的一个多小时里,我们就这样对视,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她说:“该走了。”我就帮她把行李拿上车,上车的时候她回头朝我笑笑,我也笑了笑。
9
刚过春节,小芳就从外面赶了回来,她父亲病了,虽然没什么大碍。她看见我,只是笑,没有说话。我也是笑。她长高了,也漂亮许多了,水灵灵的,像浓雾中拔起的山峰。我看着她的高根鞋,间着她身上的清香,知道她是女生了,是漂亮的女生,可爱的女生。我离家返校的那一天,小芳一早就赶到我家来送我。因为我在我在县城与家之间往返了无数次,加之我长大了,家里的人一早就兀自干活去了,没有人送我。在公路上等车,没有人的时候小芳就把她的手伸给我,我看着她那白嫩的手纤细的手,犹豫了。我鼓足勇气伸手过去,然而立即又缩回来。我埋头,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我问:“打算什么时候走?”她说:“还没有打算,或许不……”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再问。在车上,我一直想自己是否伤害了小芳,一直想应不应该抓住小芳伸给我的那只手。然后世界上也许没有绝对应该的事,即是说,有该做而不能做的,也有不该做而必须做的。到了车上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无论应不应该我都没有做;应不应该都一样,我已经伤害了小芳的心。
四月初的一天,我正在数着楼梯往我的宿舍爬,突然看见一双瘦小的皮鞋,一抬头,是小芳。我笑笑,说:“你怎么来了?”她也笑笑,说:“来看你呀。”
她说:“安尔哥,我不想回去。”我说:“为什么?是不是你爸爸又喝醉了?”她说:“你别问了,你知道我不回家都是有理由的。”我没有问,只顾做自己的作业。她没有再说话,在桌上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夜深了,她放下书,说:“安尔哥,今晚我就在这儿打个地铺睡。”我说:“那怎么行。不如你睡床,我呢就坐在这里解题到天亮。”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到同学那儿过夜,这样说只是逗她,纯属打趣。她说:“那么明天上课你肯定会睡着的。那不行。”最后我说:“我还是到同学那里去睡吧。”她笑着说:“不要去打搅人家了,如果你是心痛我,那注让我睡床。”我说:“孤男……”我在心里骂自己,混帐!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小芳收敛了笑容,说:“怕什么,难道我们没在一起睡过,我们拥着肩牵着手长大,我是你妹妹,你怕什么?”我背了书包,说:“还是去同学那里比较方便。”她说那好吧。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那句残缺的她却心知肚明的话有没有伤害到她。其实,即使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没什么可怕的,虽然我们长大了。我毕竟靠在她怀里睡过。第二天中午放学回到住处,小芳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看见我时依然微笑,好像昨晚我什么话都没有说过。她问起学校里男生和女生之间的事情,我就给她讲起男生给女生写信,男生送女生回家的事以及男生买水晶这恋送女生的事。她笑了,说:“那些男生真够逗人的。”然后她问我:“你有没有给女生写过信呢?”“写过。”我说,“有一次我看见某女生的雨伞掉在草地上,我没有叫她,因为她对我特别凶,我也没捡伞。上课后我给她写纸条说:我实在憋不住要跟你说话,你的雨伞掉在社堂前的草地上,可能被别人捡走了。”小芳大笑起来,把饭喷了一地。笑毕她又说:“你尽扯淡。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谁?”我说有,但是没有给她写信。她咬着嘴唇笑,眼睛脉脉含情地瞅着我,神秘兮兮的,说:“她长什么样?”我说:“简直就是你克隆出来的。”她放下碗,捏着拳头打我,说:“你尽占我便宜。”我用背顶着,放了碗抓住她的两只手,说:“我给你道歉可不可以,我的好妹妹。”她说:“光道歉就可以啦!”我说不然怎么样。她说:“好吧,我说不过你也打不赢你,就原谅你了。”
我给她讲女生给男生写信的事和女生追男生的事。我讲到,有一个女生买了个布娃娃送给男生,后来他们吹了,女生就向男生要布娃娃,男生说你已经送给我啦,女生说送给你又怎么样,两口子离婚还要考虑孩子的抚养问题。逗得小芳忍俊不禁,说:“那个女生真够可爱的。”然后她说:“你那本书里写的真够下流的,一个男生无聊了就出去找女生睡觉,那些女生也不懂得洁身自好,随便就跟别人睡了。我说那个渡边唯一做得正确的就是没跟绿子睡,他还没有决定娶人家怎么能跟随人家睡?”我笑了说:“这你就错了。第一,书不是我的,是村上的。”我说到这里她又笑了。我继续说:“第二,你不能用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观念衡量发达国家和大都市里的人。”
……
小芳在我那里住了好些日子,每晚我都到同学那里睡,每一顿饭都是她做。放学回来不但不用动手而且马上就有饭吃,日子过得真是美味。这事传到学校里,同学们都说我是真人不露相。我也懒得分辩。小芳的大姐二姐先后来找她,她都没有回去。我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说,也不让大姐二姐说。她们最后一次来找小芳,那时是中午,我们正在吃饭。小芳说:“你们先回去吧,什么都不要说了,到时候我一定回去。”我再次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还是不肯说,趴在桌子上,似乎哭了。
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中午老师拖课,我和同学们一起走出校门时,看见小芳正站在街道对面。她一只手微微捧着腹,另一只手欢快地挥舞着,她喊道:“安尔哥。”所有同学的眼睛都投向小芳。接着有人吹起口哨,大家都说:“安尔这小子艳福还真不浅。”我的脸飞红,真想飞过去拉着小芳就能上能马上跑掉。可是偏偏车辆多起来,一辆卡车在我眼前闪过,人才注意小芳是那样清秀,这时的她超出了以前所有的美丽,让我心跳不已。我终于走了过去,看着她说:“怎么来了?”她微笑着,好像我们是几十年后重逢。我居然突发奇想第一次集中精神看清了她的身材,曲线得那样完美,真有一滴水从荷花上滑下的流畅的感觉。她的脸是我看惯了,无可挑剔的清秀好看。她不再留长发,但是这毫不影响她的美丽,我反倒觉得干练。她用右手轻轻地点钞票一般地抚摸着她耳垂,我才发现她的耳朵她小得可爱,尤其是耳垂,玲珑剔透。
她说:“我等你,你没有回去,就来看你了。”我小声说:“大家都看见了,多难为情。”她说:“怕什么!”同学们在那边喊着我的名字捉弄我,我的脸膨胀发烫,我又着急又紧张,害羞得无地自容。我说:“你是社会上的人,你当然不怕,可我是学生啊。”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像断弦的音乐突然中断那样,快速得让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坠落。
那天中午我们没有说话。下午回来,发现小芳走了,留下一张纸条:
安尔哥:
真如你说的那样,我只是一个社会上的人,我所拥有的财富就是幻想,而不是力量。当我辍学的那天起,我就意识到,我们从此就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了。我彻彻底底地想通了,所以决定回家。你也不过分自责,你的话没有伤害我,反而启发了我,不久之后你会知道我这一次为什么坚持要走。当上天已经注定了你的命运的时候,你逃都逃不掉;唯一的出路就反抗,但是我没力量。我不知道服从是不是懦弱,但是没有选择的,懦弱就懦弱一次吧。
看完纸条,我拼命朝大街上跑去,人群川流不息,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我眼前晃动,但没有一个是小芳。我发现我此刻看见的不是街道,而是平静的一潭水,微微泛起的波纹没有人看得见,而在我体会出来是何等惊涛骇浪。我到车站去找,没有找到,又到街上转了几圈,还是不见她的人影,但我依然不承认她已经走了,我幻想我回去时她已经坐在床上。我回去,屋里空空的。
不管我愿不愿意相信,小芳已经走了,这是铁的事实。
我深深地责备自己对她的伤害太深。等到劳动节放假。我走进老家院子里,看见母亲正蹲在地上剁猪草,她看见我,说:“回来了。小芳就快出嫁了,这几天天天念叨着你,希望你快点回来。”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芳就要出嫁了?多么荒唐!我问:“小芳要出嫁了?”母亲说:“怎么,她去城里看你,没有跟你说吗?再过十一天就是她出嫁的日子,可惜那天是星期三,你等不到了。”我没有说话,木木地看着母亲剁猪草,只见她刀起刀落,草已经碎了,刀影却还留在空中。我想起了小芳,居然和我的母亲那样相像,唯一不同的是我母亲结婚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出头了,虽然是在那个年头。
我放下书包,就跑去小芳家,她欢喜地叫道:“安尔哥,你回来了。”她果真要出嫁了,堂屋里已经摆放了许多嫁妆。她的未婚夫也在她家,长得蛮帅的。我们泛泛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我就回家了。她是快做新娘子的人了,所以不常出门。我每次去她家总碰上许多人,因此也只说些题外话。终于有一次,我们俩独处,我就问她:
“你就这样去嫁人吗?”
“不这样又能怎么样?迟早都要嫁人的。”
“你有多少岁了?就这样嫁了。”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都快十八了!”
“不,你十七。”
“我十八。”
“在你没过十八岁生日之前你就是十七岁!”说完,我从她家里跑了出来。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哭。我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她说,但是在她家里总是不方便。她都是有未婚夫的人了,我也不便约她出来。又瞅见了一个机会,我对她说:
“小芳,不要嫁了吧。你还年轻,还有前程。”
“安尔哥,没办法的。”
“退婚,跟他们家退婚,”
“婚姻大事岂是闹着玩的,怎能说退就退?”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地步,我无法挽回,唯一的只有面对或者逃避。假期还没有结束我就回县城,我不敢面对现实,只有逃避。走的时候一个人,小芳没有来送我。
星期一,我急得不知所措,星期二,晚上,我想象着小芳就要跟她丈夫闹洞房了,心于是被痛苦地揪着,疼痛难忍。终于,我放任了自己的野性,到学校的田径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跑,最后跪在草地上,长吼一声,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大哭特哭。
我慢慢回到宿舍,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最后我对自己说:“小芳肯定已经和她的丈夫闹洞房了。”于是心情反倒平静了许多。接着我开始想自己是什么,想小芳是什么。自己是什么没有想出来,没有想明白,却真真切切大彻大悟想到小芳是女生,是漂亮的女生,是坚强的女生,是不哭的女生。我开始考虑我要不要哭,这么多年来我早该哭一场了。小芳的爸爸到学校里闹的时候我就该哭一场,小芳大冷天在河里洗塑料膜的时候我也该哭一场,她辍学的时候我更该哭。许许多多的时候我都该哭。但是我都没有哭,我久违了我的眼泪。后来我什么都不想,我就哭了。我跪在床上,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撅着屁股,闻着小芳留下的清香,痛痛快快地哭了。我哭了,但我不知道为谁而哭……
为了悲哀的我?为了无奈而又可怜的小芳?还是为了清纯美丽的以萨河?
文/阿尔一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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