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阿訇为已故的萨里哈诵读古兰经，站在他的坟前。已经离去一年，那种叛逆，那种笑容依然留在我的脑海里，这位二十五岁的朋友，短暂的人生，充满了追逐，失败，然而也充满了信念和希望。忽然，看到他的身影，阳光照耀下，头发略微发黄，总是睁不开双眼，像是逃避这刺眼的光照，有些萎靡。
人这一生奇妙无穷，永远不能预料明天要发生什么。不久前，我还在他的水文轩茶餐厅吃中饭。我们还在谈论论坛上的趣事，还在纷纷畅想各自的未来。我说想继续上研究生。他说，你真幸运，能有这么好的前途，我只想把水文轩做好，可能的话，还要出本杂志，推广水文文化。然后，我们拿起各自的茶，上好的信阳毛尖。萨里哈从小就对毛尖情有独钟，这是受上辈人的影响。品味毛尖似乎也在品味人生。他总是笑着，在微笑中品味自己的人生。
和他的相识是在水文轩开业的第一天。坐在干净的桌椅前，水幕窗户前，有些传统的感觉，进门，门上挂着风铃，吧台的墙上挂着一个轩字。老板来招呼我，就是年轻的萨里哈，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因为店面不大。想吃点什么？哦，有什么特色？然后他开始介绍种种特色。我要了份抓饭。他做的饭很好吃。吃饱了，他给我泡了杯茶，他说是上好的毛尖。坐下来，跟我聊天。我是他第一个客人。把这样的一个小饭店开在行政区这边，生意不免要差一些，这里的人都是出入大饭店的，根本不会理会这种小餐馆，除了住单身公寓的人，而我就是。
他随手从墙上取下挂在那里的一个本子，拿了只笔，放在我面前，然后说，要是还有时间就写点东西吧。他离开了我的座位，来了其他客人，然后他放了音乐。这里的音乐总是这么轻柔，就像他的为人一样，细腻。于是我写了水文轩的第一篇顾客文，只是心情随笔，然后，给他留下了www.sos3.com.回到家依然，打开电脑，在唱机中放着王菲的歌，坐下来，开一瓶啤酒，习惯喝瓶装的啤酒，喜欢对着瓶吹的感觉。上了文学社，看到了萨里哈的一篇文，像是小说，还是连载。小说好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结尾。或许根本就没有结尾。我把今天在水文轩写的那篇发在了论坛上，终于有萨里哈的回复，很简单，谢谢你的推荐，我喜欢这里，没想到这里也是水文轩。是啊，正是因为和论坛的水文轩不谋而合，我才会走进生活中萨里哈的水文轩。同时，也在走进一个人的世界。
毕业后，没有考研，因为很累，十几年的学上下来，对于我这个懒人来说，近乎崩溃。在社会上溜达，给不同的单位干点杂活，比如翻译，或者是给杂志撰稿，挣点外块儿。喜欢在社会中接触真实的东西。真实的感情，真实的表达。终于，在论坛上找到了失去了很久的真实。整日活在虚伪的空间中，自己的灵魂，早已被世俗的尘埃所埋没。
再次，走进水文轩，生意略微好了一点，要了碗当归牛肉面。吃完后依然是一杯毛尖茶。然后，拿起墙上的本子，写下此刻的心情，此刻的感受。翻翻看看，已经有些人开始在上面写东西，大多是对生活的迷惘，感情的困惑。甚至有人写下了自杀的愿望，骤然感觉一股消极，一种颓废。然而，这就是水文文化，青年人最直接，最坦诚的抒写。活生生的感情。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形成，好多痛苦的眼神。可是，萨里哈永远还是微笑依旧。
萨里哈，高中毕业，高考落榜，复读了一年，终究还是没考上。从小生活在一个复杂的家庭，成长在一个凌乱的环境中。叛逆是他的个性，致使他可以六亲不认，只是为了坚持自己。曾经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不过激动多了，经历多了，也就被消磨的没有了脾气，所以就整天挂着笑容。因为经历过痛苦的人能够经历所有不幸。没有学上，一下子感觉到生活是这样的空虚，自己成了一个废人，只是每天在家里吃喝，拿父母的钱出去潇洒，这不是自己的追求，不可以这样。终于，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来到了一个厨师学校，进休了两年。说句实话，他在烹饪这方面倒是挺有天赋的。从厨师学校毕业，就张罗着开了这个水文轩。因为他喜欢水，感觉水的涌动能够激发激情，另外他也比较在闲的时间里写写东西，所以就给餐厅取名叫水文轩。
我最近正在寻找初恋的灵感，想写写那时的感觉，可惜自己的初恋发生的太早太早，感觉已经淡忘了，因此就开始在身边的人找，发掘他们的初恋情怀，找了两个人，一个是萨里哈，另一个是我的情人，芳芳。其实，不是我有意找他们，而是跟他们偶尔聊到这个话题。然而在同他们的共同回忆中，发现一切原来就是这么巧合。
那天，来到水文轩，是下午，没什么客人，萨里哈穿着厨师的服装来招呼我，我坐下来，他给我作了碗面，我们聊天。
还记得初恋吗？我点了支烟。
他微微一笑，然后看看窗外，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搜寻初恋的感觉，写一个文章。帮帮忙。
忘了。依然是看着窗外。
我看的出，他的初恋是刻骨铭心的。
我给他点了只烟，这次他竟然接受了。
吐了口烟。
其实，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在高中的时候。她是我的学姐。
哦。姐弟恋啊。
呵呵，大概是这样吧。当时，总感觉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她的影子，我们在不同的场合都会有相遇，而且每次还都会互相看到对方的眼神，虽然都只是短暂的几秒钟。在我经常去吃饭的饭店的路上碰上过，在宿舍门口碰见过，在走廊上碰见过，在公交车上碰见过，像是巧合，不过，这么多次的巧合，我想就成了缘分。只记得她的面容，虽然有点模糊。没有互相笑过，只是彼此的对视，仿佛似曾相识，但却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这样，然后，没过多久，她毕业了，再也没有见过她。
当时，你没有向她表白吗？
没有，没有表白的冲动，或许只想看见她就好，不需要知道她是谁，也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我是谁。
呵呵，有意思，虽然有些遗憾，不过还是比较值得留恋的。
走出水文轩，手里提着萨里哈作的牛肉面，这是给芳芳买的。脑子里回味着萨里哈的初恋，静默的爱，没有语言，只用眼神告诉对方我在这里，不禁让我想起张爱玲曾经写过的一篇名叫《爱》的文章。男女主人公一辈子只说过一句话，你也在这里。就是这样简单，却是最美好、最真挚的。不过这种美好与真挚常常是会因为各种原因而遗失。
回到家里，芳芳正在上网，叫她出来吃东西。这些年一直跟她在一起，学生时代的爱情，在我们心中多少留下些余温，但却慢慢的在冷却。做爱没了曾经的激情，有些疲惫。我天生是追求激情的人。所以，我不止她一个女人，只是她是最稳定的，也最长期的一个。在外面，我依然风流。不过，心中时时刻刻都会眷恋这个女人，因为我相信自己是爱她的，并且，我也相信下半辈子的伴侣就是她了，然而我是个顽主，不想被束缚，所以迟迟没有娶她，不过，我们也只是差那一张纸的问题。
晚上，坐在床上，抱着她。她说，最近几天我老是梦见一个身影。
身影？谁啊？初恋情人？我调侃的笑到。
她点了点头。
哦，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你不会生气吧？她问到。
当然不会。你也说了，只是个身影，对我构不成威胁的。呵呵，你注定是我的人了，谁也别想抢走。
恩。
我喜欢过一个男孩，应该是我的学弟，在高中的时候。很有意思，经常能在某个地点碰到他，在我经常逛的精品店的那条路上，在寝室楼的门前，楼梯上。好多地方，太巧合了。我当时真的以为这是缘分。每次都是看看彼此的眼神，没说过一句话。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在楼梯上，他在拖地，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当然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拖地，眼神有些委靡的感觉，还有些冷漠，似乎看轻一切，也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人的眼神。后来，我毕业了，再也没见过他。
我有些发呆，感觉一种和萨里哈同样的激动，一种怀旧的热情，他们都是追求纯洁感情的人，没有肉体的交融，只是心灵的相通，这种感觉让我这个感情已经有些麻木的人顿时倍觉感动。
冥冥中，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竟有些辛酸。
终于，经过我的暗中询问，他们俩果然是一所学校的校友，而且，萨里哈比芳芳低一届，我确信，他们就是彼此的初恋。可是，芳芳从没有走进过水文轩，虽然离我家很近。
从此，萨里哈跟我经常聊起那段初恋，他说，他现在特别想给那个女孩做顿饭。在说这些的时候，萨里哈总是面带着笑容，似乎这是一个心愿。
我问他，如果她已经有家了呢？
无所谓，我只想让她吃顿我亲手做的饭，我不会也不想破坏她的幸福。
我喝了口茶，我帮你。
什么？他显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实话告诉你，你说的那个女孩是我女朋友，跟我生活在一起。
啊，不会吧。
真的。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的，今天晚上我会带她来吃饭。然后，我站起身来。
等等，请别告诉她我是谁。
我点点头。
晚上，我拉着芳芳的手，刚去看了场电影，好久没有跟她出去过了。慢慢地散步，走到水文轩，迟迟没有进去，其实心里有些怕，怕失去她，怕初恋夺走我的爱人。然而我想到萨里哈的眼神，一种渴望，想起芳芳对过去的怀念，心中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走进去，即使我会失去芳芳，但我也无怨。
今天，这里多了个服务生，没有见过。问他，老板那？
他说，哦，他在后厨。我是他的朋友，临时来帮忙的。
一道一道菜被端上来，很有心意，吃起来很美味，看的出来他着实花了不少工夫。芳芳吃的很开心，不停的跟我说这个多好吃，那个多好吃。我叫那个服务生，让他去叫老板过来一起吃，他说，老板已经走了。
这顿饭吃的丰盛，融入了所有这些年来萨里哈心中思念和爱，或许是一种了结，或许是一种偿还，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夙愿。
拉着芳芳的手，街上很多人，风开始吹，有些凉意。
第二天，早上上班，路过水文轩，已化为灰烬，就是昨天晚上的那场大火。
参加了萨里哈的葬礼，碰见了那天的服务生，他说，萨里哈那天其实没有走，就呆在后厨，等我们走了以后，他就叫他先回去了，自己留下来收拾，他说，萨里哈那天虽然显得有些疲倦，有些失落，但还是比较开心。然后，煤气没有关紧，萨里哈第一次在厨房吸烟，这一次，葬送了他的生命。不过，他的心愿已完成。
常常感到，这辈子让我遇见他，就是为了帮他完成心愿，以后的事情，我会好好照顾芳芳。
终于跟芳芳结束了恋爱长跑，迎娶了她，她那天很漂亮。婚车路过水文轩，现在已经不是了，人去楼空。我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的怀念。
新婚之夜，我把事情告诉了芳芳，她没有说话，趴在我怀里静静的哭，初恋永远沉淀在梦里，掩埋在泪里。
很多年过去了，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名字叫水文，并且，我也办了自己的杂志，名字叫水文轩记事录，终于将水文文化推广到更广阔的领域。
多少年前，这样两个人，在同一个电影院里，看同一场电影，还记得是《泰坦尼克号》永恒的经典，然而却坐在两端，散场了，看到彼此，眼神的擦肩而过，然后，走向各自的世界，带着对对方的怀念。
文/萨里哈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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