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气凉凉的,乔安窝着身子缩在被子里,止不住的咳嗽,终于忍不住了,从床上坐起来,亮了灯,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她便用手背试着触了触自己的额,那儿好像更热了。
她抱起电话,迅速拨了一串号码,拨到一半的时候,放弃,又拨另一个,如此反复了几回,几个号码最终一个都没有拨出去。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靠在床背上,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涌上来,感冒了,头疼的快要炸开,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可以打电话跟谁说一声,想像这个时候上海的下午三点,正是每个人工作忙的时候。
谁会在想着我?乔安自己问自己,没有确定的答案。那个魏凯会么?他们虽然已经不再有什么关系,但毕竟在一起度过了九年最美丽的时光。那个时候,她最轻微的咳嗽都能唤得他贴心的照顾,仿佛每一声都咳在他的心里,若是烫了,他必定要用唇帖到额上给她试温度的,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脑门一阵冰凉,像是有什么印了一下,她又想到曾经无数个夜里如猫一般绻在他的怀里睡觉,踏实又安心,还有他的胳膊,像安全带一样紧紧圈住她的腰,想了一会了,泪下来了,抹了去,重新缩回被子,闭上眼睛,努力地要把那些曾经的记忆从脑海里趋赶出去,有些吃力,最终她还是在胡思乱想中挣扎着睡了,昏昏沉沉,呼吸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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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是乔安的家。这里是温哥华。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在这里其实只生活了七个月零十天。
在这之前,这个叫乔安的女子生活在地球的另一面一个叫做上海的地方。
3
九年前。乔安、魏凯的大一时光,一对十七八的男女生,一个学英文,一个学计算机,本来没有什么机会认识。
因为同时被录取到了学生会,记者团里,他们又被分到一组,这才相遇了。团长说要考验一个月,每一周交篇稿过来。两个人新生,觉得进记者团不容易啊,又要面试又要笔试的,也算是一种荣誉,要是没通过考验实在有些丢脸,于是魏凯就带着乔安,两个人没事拿着笔记本在校园里溜达,如果听到谁谁的新闻,立马像苍蝇一样尾随其后,不厌其烦。
记得一回,三年级有个女生因为感情的事情,在宿舍自杀,未遂,倒成了全校的沸点,魏凯带着乔安,说要搞些一手资料,等到那个女人从医院出来回校时,弄了假发戴在头上,由乔安带着,冒充女学生混进女人宿舍楼,采访那个女生,结果被她痛报告斥,说同学,你烦不烦啊,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想学着媒体,挖人隐私啊。撵他们出去不算,还差点把个镜子在乔安的头上砸了,魏凯一摘假发,把她吓得愣了愣,硬是没砸下去。
事后,乔安就跟魏凯好上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这些情愫早在学生会上报名,初见第一点的时候就互生了,不过,谁知道呢。
4
乔安的大学在上海,毕业时为了留在上海,经过几个地方短暂的落脚之后,最终在一家大牌外企谋得一佳位,那个时候魏凯直升了原校的研究生部。
其实从大三之后,魏凯就几乎不参加学校里的各种活动了,收敛了许多的精力,把它放在学业上,考研后就更加一门心思钻进项目研究,有时候乔安躺在他的怀里说,魏凯,我真怀念以前我们像狗仔对一样的生活,魏凯只是拍拍她的手,也不笑也不说话。
乔安还记得第一次她对魏凯发火的情景。公司开员工表彰大会,业绩最好的那个经理被奖了一辆桑塔纳。就在乔安和同事们一起祝贺她的时候,她却说:“我才不稀罕这个破车呢,桑塔纳不值钱,我最怕开车了,要是想开车,老公早就给我买了。”
散会,正好遇上魏凯打电话来,说是让她下班时去超市买个电锅回去,原来的那个坏了。
她从超市拎着电锅去魏凯那儿的时候心情就一直郁闷着,看到魏凯才想起来两个人已经恋爱了快五年了,可他就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这跟他的家庭条件有关,魏凯家在河南,家里条件据说不太好,反正乔安也没有去过,不知道不太好是个什么情况。她一边拿抹布擦着新锅子,一边问:“魏凯,你准备什么时候向我求婚呢。”魏凯正拿着本计算机书看着呢,听她这么问,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问,就随便一答,说毕了业就立马娶你。乔安没回头,又问,硕士要毕业就快了,你都准备了什么?魏凯说,现在准备什么呀,我还要准备考博呢。
乔安听到这话,就将那新买的锅往地上一扔,来了气:“学学学,就知道学,你那点破研究经费我看结婚够呛。我们同事的老公比你大不了两岁,现在已经开公司赚大钱了。”魏凯没说话,捂着胸口拿水喝。乔安知道他那是胃疼了,本来准备再把窝的火撒撒的,见魏凯这样,就帮他拿了胃药,没再作声。魏凯在大学的时候就经常的闹胃疼,估计是饮食不当造成的,加上平时从来也没做过什么惹乔安生气的事情,所以在这以前,乔安是从来没有发过火的。
发火这件事情跟什么似的,有了第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次,乔安觉得魏凯越来越像个书呆子,跟那些同事的男朋友比起来逊色了许多,即不会赚钱,也不会经常做些浪漫的事情给她惊喜,尽管乔安经常对他发火,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魏凯顺利的从硕士升入博士。
5
工作的第四个年上,乔安已经跻身进了中产阶级,半付半贷的买了一辆大众的Golf,与同事、朋友出去的时间更多,也越跑越远,一发不可收拾,日夜之间就意识到了世界上还有这些形形色色的乐趣,缭乱而美丽,她爱上了这个离开校园的生活,她爱上了各式各样的主题酒吧、ktv、飚车、户外运动,许多曾经被埋没了的特长一下子被发掘了出来。魏凯的生活依旧像无风的湖面,做着自己的学问,波澜不惊。
时间毕竟是有限的,也无法透支,这就注定在哪里花得多,就要在另一个减掉一样多,跟魏凯在一起时间被无情的减掉了,就像医生的剪刀剪掉一个坏死的胃或者一截坏死的小肠。
魏凯在乔安的公司底下等她下班,见她来了迎上去,替她拎包,乔安有些厌烦,问,你怎么来了,今天学校没事?魏凯还没有回答,就看到乔安突然很夸张的朝一个方向微笑,他回过头顺着看过去,一辆宝马正好开过,乔安一边看着一边对魏凯说,可怜我拼死拼活的还要为Golf还贷。
回到乔安的家,魏凯问,最近怎么都不见你常去我的宿舍啊。乔安一边嚷累一边说,我又不是你的老婆,再说我工作忙啊,又不能指望你能养活我。魏凯往掌上呵了口气,搓了搓说,嘿,跟老婆不也差不多吗?来,我帮你捏拿捏拿。乔安坐在床上突然间似乎又感觉到了幸福,顾不上数落魏凯的不是来,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有气无力的问:最近你那胃可好了些?
没等到魏凯回话,乔安已经累得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重复着,忘记是经过了多少天或者多少月,魏凯博士要毕业了,却做了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决定:留校。因为这,乔安狠狠的跟魏凯吵了一架,因为赁他的博士学位完全可以在上海找一个高薪的工作,可魏凯的解释是只想平静的做做学问,打算教几年书之后再去念博士后。乔安问:你念那么多书不是为了挣更多钱么?
当然不是,我只是喜欢罢了。魏凯淡淡的回答。
乔安觉得有些不可理喻,拉开门出去,车从库里出来,路经自家阳台的时候,不自主的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魏凯两手撑在那里远远的望着自己。
乔安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跟魏凯住到一起的举动是多少幼稚而又冲动,原来只不过是井底的一只青蛙,看到了月亮就以为看到了世界,等跳出井口越跳越远,才发现那么多的精彩,再看身边的人,才发现只不过是个不知乐趣的呆子,他只知道久久的搂着她,吻她,替她按摩。却不知道要带她出去见识灯红酒绿。魏凯曾经最经常说的一句话: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你静静的拥在一起。这句曾经让乔安感动得有嫁人冲动的话,如今再听却觉得土得掉渣,而且毫无可取之处。
6
那段时间里,乔安认识的Jeffrey,是在那个她经常去的pop,那个有着浅色眼睛的加拿大男人简直就是一团火,他拥有那么多魏凯所没有的东西:热情、新奇、快乐、幽默,从他走过来,用蹩脚的中文跟乔安搭讪的时候,一下子就把她给点燃了。
Jeffrey每天送花到乔安的办公室,上面用花体字抄着优美的句子。
As fair art thou,my bonny lass,
so deep in love am i.
And I will love thee still,my dear,
Till all the seas go dry.
同事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她,啧啧啧啧。她摆着手说,不不,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罢了。也许是虚荣,也许是真爱,也许是其它,乔安感觉到了九年前魏凯第一次向她表白时的感觉。开始她也试着拒绝着,但每次回到她的住处,看到魏凯像根木头一样的学习学习,于是她动摇了。
她开始坐Jeffrey的车,然后试着接受他的礼物、吻和抚摸,他一点一点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渴望。但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她还是控制住了,很诚实的对Jeffrey说:“我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已经很久。我不想对不起他”女人很奇怪,以为身体的背叛才是彻底的背叛,殊不知,她早已经把背叛侵进了生活,她早在灵魂上背叛了他,只不过仅在最后的防线强撑着。
Jeffrey说他不介意,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带她去加拿大,太平洋的海岸去,反正她也没有结婚。
乔安是考虑了很久的,在Jeffrey和魏凯之间做了各种衡量,决定跟他去加拿大,就像Jeffrey所说,她其实是自由的,不是谁的。在Jeffrey的中国别墅里,乔安突破跟Jeffrey之间的最后防线,再也无法再自欺欺人的告诉别人Jeffrey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她甚至开始问周围的同事,如果移民到加拿大是不是件很好的事情?他们的眼睛里都有话,但嘴上说:“当然好啊,谁要去移民啊,不是你吧”乔安笑笑,思想开始走神,睡在魏凯身边却想像着睡在地球的另一端,有几次,魏凯告诉她她做梦的时候笑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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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去加拿大的计划完全安排好了之后,乔安不得不重新回来正视魏凯的问题,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去跟他说分手二字,平淡么?无味么?没了感情么?都似乎站不住脚,最关键的是乔安已经心了虚,如果魏凯反过来问她是她变心了么,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这天晚上,乔安回去的很早,看魏凯在灯下看书,有点微微的不舍。九年,对于任何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九年前他们就曾经说过,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将彼此分开,然而,还没有上十位,就已经弄成这样了。魏凯似乎也觉得有些异样,看到一半,回过头来问她,你今天很奇怪,难得回来这么早,有什么事情就说罢。
微微思考了一会儿,乔安摆摆头,突然有些哀怨的问他:“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你爱我了”她想不到自己会说这么一句话,没由来的。
“不是,是我根本就没有时间说爱你,每天你回来倒头就睡,你根本就没有时间听我说更多的话”
“我觉得……”乔安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模糊。
“是要说再见么?”魏凯一下子说出了乔安一直犹豫的话。
“我.....”
“哪天你有空,我把东西搬回宿舍,你也早点睡吧,记得你该好久没有早睡过了。”
魏凯那天比平时多吃了几片药,睡在了客厅。夜里,乔安失眠,听到客厅里偶尔传来魏凯的呻吟声,有些自责,他本来是需要照顾的,却遭到了感情的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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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想不到的顺利。在这之前,乔安曾经假设过许多可能,比如说魏凯会挽留她,拿曾经的点点滴滴来软化她,或者坚决不同意分手,等等等等。对于这些,乔安都想到过对策,所以那天魏凯很直接的就把分手两个字提出来,比她自己更想像不到。
或许他也已经早就不爱了自己,她这样想。
于是,心安理得。
于是,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临走前,她把车留给了魏凯,尽管他说不需要。
两周后,就跟Jeffrey一起来到了温哥华。这儿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们住的地方就离海不远,只要花不到一小时的车时就可以去海边玩。
第一次去观景塔俯视这座城市的时候,乔安小小的激动了一把,在风中,她紧紧搂住Jeffrey的脖子大叫,亲爱的,太美了。
还有,在上海久不能遇的大雪在这里不足为奇,滑雪场离城区也不远,驱车两个小时就可以去,在这里,她尝试了太多的新鲜和刺激,这是与她曾经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她对自己说,是的,我就要的是这种生活。
乔安想去温哥华的学校学点东西,然后找一份工作,而Jeffrey却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爱人还要整天疲于劳作,自己完全养得起她。
她开始像个蜗牛一样寄居在家里,每天早上去附近的market买菜回来,然后在家里看书、看电视、上网。如果说以前在上海的工作是紧紧绷着的弦,那么现在在温哥华就像散沙,什么都随便的流淌着。乔安开始觉得不适应,又在一瞬间体味到了魏凯曾经的滋味。
背着Jeffrey,她找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中国人开的中文班里做老师,因为时间很短,可以很好的躲开Jeffrey的回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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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瞒得住,Jeffrey终究发现了,因为在家附近的超市里,有一个陌生的男子跟乔安打招呼,而那个男子只不过是那个中文班里的另外一名老师。
果然,Jeffrey不再绅士,用一种非常疑惑的眼光望着她,问:“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乔安一脸无辜,说没有,相信我。Jeffrey摇摇头,笑笑,有些不屑,拍着她的脸蛋:“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耐不住寂寞,喜欢新鲜的生活。末了,又骂一句:bitch。
乔安忍不住这种侮辱,一个耳光狠狠的扇将过去,Jeffrey捂着脸笑笑,然后离开,再不没回来,乔安亲手把这段异国恋扇成了句号。
这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现在乔安依旧在那个班里教着书,钱虽然不多,但足以交够房租以及所有生活开支,她现在不想离去,与其回去被别人轻视不如在这儿撑下去,即来之,则安之,移民并不件容易的事情。
她和以前的许多朋友失去了联系,怕他们问起什么事情,难以自圆其说,与父母打电话也只是聊聊几句,怕他们问得太多惹了泪下来。
温哥华的圣诞节,乔安寂聊的一个人过,因为站在外面太久的缘故,所以没隔几天就感冒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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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闹钟准时在早上九点的时候把她叫醒。裹上厚厚的大衣,她迅速的离开这个地方,如果可以,她宁可每天都呆在学校里,在人群中她才可以忘掉太多不开心的事情。
温哥华的街道布满了雪,那么冰冷与陌生,踩上去有不真实的虚浮。学校传达室里有一个从中国寄来的包裹,那是妈妈。她说要过年了,问她回不回去?要过年了么?乔安有些迟钝起来。
下课时,她跑到学校路上的磁卡电话打长途,那里电话是ip制,很便宜。先拨回了家,告诉妈妈不回去,因为是过年,加上想念,她站在那里狠狠的哭了一通,像是诉苦又在撒骄。挂了电话,犹豫着又给上海的好友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闹哄哄的一片,那边喂喂了许多声,听到是乔安,吃惊极了,大声说:“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大半年了呀。”她支支吾吾,想问问关于魏凯的事情,想问他还好吗?优游却说:魏凯?你不知道他得了胃癌么?两个月之前他就死了。
难怪当初他不停的吃胃药,难怪当初他那么瘦,难怪当初他接受离婚那么坦然自若,难怪一切都那么顺利。
可自己却那样对他,漠视他,离开他。报应了吧,遭人离弃,不得善终。
风吹过脸上,乔安强烈的一阵颤抖,眼泪成了散落在风中的冰屑。
文/藤上风铃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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