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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我的爱情无疾而终

中国风网 2005-4-18 8:49:56



  暑假的时候在家很无聊但也逍遥。在屋里看书上网或是一时兴起骑着自行车上街顶着满世界白花花的太阳瞎逛。
  有时候躲在沙发里听被我调到最大音量的音箱里王菲大智若愚地唱:美丽的错误往往最接近真实。迷乱而沉默。
  夏天真的很不错。到处都是热烈的气息,适合将一些什么蒸发成乌有,将人也蒸发得懒洋洋的,不太愿意去思考过多问题,悠悠闲闲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一年前的暑假是无法如此平静而悠闲的。高考后的凌乱心情攫着绝望而狂热的头脑,我惶惶地查分,查学校,领通知书,收拾行李。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甚至忘记向很多人告别。告别只是一个简单的步骤,虽然有太多复杂的过往难以别去。那个陌生的大学在通知书的封面上高深莫测地向我微笑,背起行装踏上火车的一刹那有种坚决的忧伤在眼前晃啊晃,隐约地觉得自己是真的在告别。
  一年里我写了很多信。长长短短,寄往很多不同的地方。告诉我的朋友们我在一个遥远的角落里仔细地想念着他们。我也用QQ,用E-mail,用手机短信,可我还是喜欢写信。看蓝黑色带香味的老板牌墨水从我的钢笔尖溢出,渗到纸上一点一滴汇成横横竖竖的文字。
  每周的第一个早晨我会拿着一个印着我的大学校门的好看信封走到宿舍楼旁的邮筒前,把它一点点塞进去。信封上的收信人名字是石头。
  石头在我们的母校复读。我给他写信,说不需要回复。因为他要好好学习,考理想的大学。我走之前忘了向他告别,于是我用我钟爱的每一封信告诉他我认为也许并不需要告别。
  或者我是在相信着重逢,所以不愿意让告别成为多余的累赘。
  石头偶尔会回很短的信给我。他说复读班的教室就是我们上高三时所在的教室,桌椅全是那时候的,人却面貌全非。石头在班级里不爱说话,只用倔强的目光长久地凝望斑驳的墙壁。那是一个让我心疼的寂寞姿势。
  我记得那些早已不再洁白的墙壁上留着我们的高三文化,一大片一大片,张扬着文科班的个性。我更记得在我坐过的靠墙位置旁的墙上,我用细密的字体写了两个好看的字:石头。我想,如果石头坐到我曾坐过的位置,会不会看到那一小块已经久远的痕迹。
  我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爱着石头的女子,却无力奢求任何。高三不是说爱的季节,然而当一切云淡风轻,似乎追忆曾经也成了太晚的余味。
  在大学的一年里我循规蹈矩,认真地上课做笔记,背着书包上自习,在学生会里担任喜欢的职务,交形形色色的朋友,拿一等奖学金,不爱在花花绿绿的城市里寻找消遣。               
  蒙木在遥远的成都给我发短信,有时说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有时只是习惯性的问候和想念。她的短信的最后一句从来不变:一定要快乐,小妹,乖。这最后的一个字总让我无来由地心颤起来。只为这一种被呵护的感觉,让我对曾经携手的岁月无法释怀。
  艾米也在成都。那个让我经常想念的城市里,有我这两个最重要的朋友。然而人在天涯,只能让思念成为心甘情愿的负累。
  有时会有突然的头痛攫住我,猝不及防。是习惯性的神经衰弱,从高三时伴随我,已经无法摆脱。于是独自喝下有着清苦气味的药水,换来每一天微笑的脸。
  大一快结束的六月,忽然特别想家。想念生活了十八年的四川的那个小城市。北方的夏季没有热辣辣的气息,只有干燥而猛烈的风不知疲倦地在阳光下游走。头痛的毛病愈发严重,夜里无法安睡,只能在寂静的夜里疲惫地想念有些事有些人。
  六月七日是高考的日子。石头在那一天第二次走进了高考的考场。高考前我没有给石头打电话,虽然那么多的思念在心中已堆积不灭。高考结束的时候,我看着腕上的手表如释重负。我知道,母校的考场里,石头正在起身交最后一张考卷,然后走出考场。但我不知道在他的脸上,会不会有我期待一年的笑容。
  后来我变得很平静,仍然没有联系石头。忙着复习繁琐的功课准备大一的学年考试。偶尔想到他,会猜测他会报哪一所学校,估了多少分。然后继续忙着看书,以及应付消灭不了的头痛。
  暑假回家很快就见到了蒙木和艾米。拥抱自然而踏实,仿佛从来没有过离别。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度过一年不同的生活,在心底却仍有着相同的感动。
  提及石头时发现大家都不知道他的消息。于是有片刻的沉默。在这沉默中我突然有一刹那很想见到石头,特别想。我想看到石头带着他一贯的沉静笑容站在我面前,穿着他过生日时我寄给他的白色T恤。石头的生日在高考前一个月,我将一件白色T恤寄到那个熟悉的地址。我相信石头会喜欢,因为那种白是多么的纯粹。不久后收到简短的回信。信中他说,谢谢你送我如此纯粹而又彻底的白。我在这字字间,读出了石头的沉静笑脸。
  暑假就这么一日日地过。如果不是注定中的那个惊喜,也许一直都会这么安静。
  一天中午在电脑前看榕树下新发的帖,耳边仍是王菲迷乱的呓语:美丽的错误往往最接近真实。反反复复。电话铃响得很突然,我心不在焉地拿起听筒,里面却传来那么熟悉的声音。你好,请问浅浅在吗?
  我居然在一秒钟之后平静下来,轻声说,石头,你在哪里。但当他说他在我家所在的街口时,我不得不惊讶起来。石头和我并不在同一所城市,只因为母校的知名度才从不同的城市来了同一所高中。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石头出现在我的城市,这实在太像个玩笑。可我也太了解石头的性格,所以我放下电话便跑出了房间。
  远远的我看见了。白色T恤,浅蓝牛仔裤,背着大大的旅行包,站在盛夏的烈日下,是那么孤寂。他站在街的那一边,我站在这一边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静静地看那个身影。我没急切地过去,因为我是多么希望我能出现在他的视野,希望他的眼能寻找到我的样子,然后向我走来。
  可是没有。石头在专心地等待,眼睛里盛满空白的寂寞。我终于不想再等,穿过街道走到他的面前。看到沉静的微笑,仿佛伸手可及。于是我也学他的微笑,希望能告诉自己这确实不是一时的梦境。
  石头说,浅浅,你相不相信我是走过来的。我抬头看他的眼睛,里面有跳跃的活力。我想了片刻,我和他的城市隔了150公里的距离。我说,你的想法和做法我都相信。你走了几天?为什么?
  得知高考分数后石头一直很消沉。四天前他突然想在这个沉闷的暑假干一点值得回忆的事,当他穿上白色T恤的时候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的城市,决定要走这段长长的旅程。第二天早上便出发了。沿着偶尔荒凉偶尔繁华的公路一直往前走。天黑便投宿在偶然发现的旅店,然后继续走。一路背着大大的旅行包,听着CD机里王菲的低吟,一个人一直一直往前走,仿佛没有一个尽头。多么沉静而绝望的画面。这是石头一贯的性格。我只能看着他微笑的脸,长久,专注地看。
  那几天的日子有着无可比拟的快乐。我和电脑、音箱、书本说拜拜,陪着石头到我知道的所有好玩的地方玩。有一次是在森林公园,沿着长长的石阶往山顶走。石阶很陡峭,我说我累了,走不动了。刚说完,石头伸过他的左手,说,来,我牵着。我愣了一秒钟。后来我的右手便被握在了他温厚的左手掌里。
  继续往上,一步一步。一路并不多交谈,只有隐隐的不真实感在心里打转。我在想,是否我是用一年的时间,在等待。
  坐在山顶的凉亭里,我们俯视整座城市,聊到一些话题。高考后石头估的分并不高,他惴惴地填报了偏远的大学,那是一个冷得纯粹的地方,而且有白得纯粹的雪。但后来知道分数后去年的一切又开始重演,再一次不尽人意的分数使他已经无法坦然面对。查到分数的那一天他推出自行车上了高速公路沿着逆行的方向飞快地骑,没有目的。耳边呼呼的风声和逆行的刺激撞击着他麻木的思维。骑了整整一上午,然后推着车披了一身夕阳回到家。又是一幅绝望的画面。我想握住他的手给他一些温暖,可我知道我没这个能力,所以我只是低着头,听他平静地讲述。
  两天后石头坐火车离开,回到他的城市。我们清早便沿着铁路往火车站走。长长的铁轨安静地在我们脚下延伸。空旷而荒凉。
  在嘈杂的候车室里我们一起听歌。石头的CD机里王菲一如既往地吟唱: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是吗?一切有尽头?这两天的梦,也有尽头。我有很多次机会告诉石头我的等待,有很多次机会问石头能否给我的等待一个尽头,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在一切都如此虚无的时候,我的等待也只能显得如此苍白。让他带着我的谜走吧。我挥挥手,看列车带石头消失。我说,石头,不管被录取到哪个学校,或是再次落榜,你要告诉我。                                            
  蒙木和艾米惊奇地听我讲完石头的来与走,只是不住地感叹。感叹他的行为如此特立,感叹我的思维如此冷静。蒙木说,小妹,暑假快结束了,你要回学校了,然后呢?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然后。蒙木和艾米送我踏上北去的列车,脚下的土地又在离我远去。高校的录取早已结束,可石头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找不到他在哪里,更无从得知,他要去哪里。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不见。而我,却只能在他出现的时候将他沉静的微笑装满记忆,然后铺满没有他的天空。
  大二的生活节奏明显地比大一快了许多。开了很多门专业课。每天抱着一摞书行走在校园,总有莫名的恐慌挥之不去。
  上网时碰到艾米。艾米的网名是砸下的云。她说,曾经的云已经料到我们的时光注定那么少,所以用轻巧的脚步离开,却终于被一滴泪的重量砸落人间。而你呢,浅浅,你是要离开,还是被砸落人间。你要忘记石头吗?怎么忘?用多长的时间?
  手指在键盘上僵硬了。有种悲伤在闪烁的字体间一晃而过。艾米是如此一个冷烈而倔强的女子,将这种悲伤尖刻地剥落,不留余地。
  蒙木说,小妹,试试你身边的人,好不好?总好过虚无的幻觉。
  是幻觉么?可是暑假那快乐的两天不是梦啊,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手心里的温度还在,却少了温厚的包围。
  偶尔的头痛仍然紧紧跟着我,仿佛忠诚的仆从。喝下清苦的药水,行走在夏末的校园。满眼绿荫给我被蔽护的感觉。可是在这蔽护中,仍有恐慌。
  我害怕那双眼睛,已在我身边半年多的那双眼睛。小楼。他知道我在喝哪种药水,知道我在哪个教室上晚自习,知道我的喜怒哀愁,经常到榕树下看我新发的文章,然后写长长短短的感受发到我的信箱。他说他能读懂我的文字,点点滴滴。
  我习惯被人呵护与照顾,虽然我是一个很多人认为的坚强而孤傲的女子。于天看到我的坚强与软弱之间的裂痕,并且在试图缝合它。
  大一下学期在我们学院与小楼学院的联谊会上认识小楼是一个很偶然的擦肩而已。那一天有很多陌生人变成认识的人,互换电话号码,互道客气的话。不久后到了四月初,很奇妙的日子,因为四月初的北方的天空在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冷艳而柔弱,似乎昭示着某种信仰。
  我并不愿意与许多男生交往太深。我总是很苛刻地希望我的异性朋友都有石头一样的沉静微笑,而且那微笑可以洞察我心。所以放弃。
  然而小楼却坚定地认为他已经符合我的心境了,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心境。我不语,只是是沉默。同时很自然地接受他的关怀,与他聊天。有时会详细地告诉他关于石头的故事,那些云淡风轻的过往。也许这只是一种缘份的需要。                     大二开学后不久便到了中秋。我向很多朋友打听石头的消息,却终于一无所获。无助,却无能为力。猜不透他为什么要消失在我的视野,心里有时会突然地后悔起来,后悔在暑假时没有将那些有很多机会告诉他的话说出来。
  于天问我中秋节的晚上能否和他一起去玩。我很快同意了。于天是我身边不可缺少的朋友,我需要有人关怀、倾听和陪伴。小楼是一个有着深刻忧郁的人,埋在心底,不易触动。很像石头,尖锐而敏感。但我害怕他。有些只需彼此心里明了的想法不要讲出来,否则我的害怕会变得真实。我只希望延续这种默契,不想做一些让自己悲伤与惊慌的尝试。
  在宿舍给蒙木和艾米发短信祝中秋节快乐,提醒她们一定要看月亮,和我一起在不同的地方看同样的圆月。然后下了楼,小楼在楼前等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我们出了校园。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沉默地等待他的安排。
  小楼在河边的公园停了下来。这时候白白的月亮已经挂得很高。美好的光线穿越城市的喧嚣浮尘撒落一地。感谢小楼了解我的思想,知道我只想要一份安静。我们在公园的石椅上坐着看月亮,看面前的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泛波,聊一些已成过眼云烟的往事。心里有着平和的眷恋。
  离开公园时小楼说等会儿要给我听一首歌作为中秋节的礼物。回去的路上经过河面上的大桥,小楼一手扶自行车把,一手递给我他的MP3,不再说话。我仔细地听了起来。是张信哲的新歌。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却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小楼骑得很慢很慢。我用右手轻轻拉住他衣襟的一角,灯火辉煌的大桥上,我们彼此沉默。我很安静地听,一字一句。望着天空时,有泪试图掉下来,于是我再将头抬得高一点,看那盛满了无数思念的中秋的月亮。月亮很圆,月光很白,落满一身,溢满一心。心里非常纯净地想念着和回忆着,很恬淡,也很悲伤。谁是我不能言说的伤,谁又能让我去遗忘。我突然很想有个身体让我拥抱,用彼此的体温感动对方,离开这座长长的桥。
  中秋节后是国庆。决定与小楼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旅游。我们选择了平遥,山西境内的神秘而久远的古城。旅游杂志上高高的古城墙有着某种沉重的力量,吸引我要去探寻。
  是清晨的火车,天还没亮就得出发。微微的曙光中我们离开校园。寂静的校园用无言的沉默在向我们告别。
  火车驶出站台的那一刻有突如其来的悲伤袭击。一种惆怅避之不及。未知的旅途,未知的心情,突然显得那么遥远与不安。
  火车在北方宽广的平原飞驰,带我和小楼去陌生的地方。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聊天,只一起听歌。王菲唱着,每个人都是单行道上的跳蚤,每个人皈依自己的宗教。每个人都在单行道上寻找,没有人相信其实不用找。
  那么,我这只单行道上的跳蚤,一直碌碌地寻找,又该跳往哪个地方。
  到达平遥火车站时还不到中午时分。我们坐了一辆三轮摩托,从火车站所在的城外驶向古城内。杂志上的古老城墙在眼前成为真实。高大而肃穆。
  城内的景象于我确实很新鲜。保存完好的古朴风貌承载着历史的变幻与沧桑。正是旅游高峰期,游人如织。到处的旅店都挂着“某某客栈”的招牌,很是有趣。
  那天的阳光一直很明亮和热烈。所以到傍晚时有红得惊艳的夕阳,有点像血的红色,在城墙外的天空高傲地定格。大把大把的余晖落满城墙,将整座古城笼罩成油画一般的古老与壮美。这时的游人少了一些,我和小楼可以安静地走在铺满夕阳红色光辉的石板路上。朴实的石板路在脚下向两个年轻的孩子诉说逝去的曾经。在身后,我俩的影子覆盖着一步步走过的脚印。抬头满眼夕阳映出的红,如血欲滴。
  在明清街上有清末装束的商人扮成车夫模样,身旁放着那时盛行的人力黄包车,供游人照相留念。还有出租龙凤辇、龙袍、格格服饰的商人,大声地吆喝。同时有嘈杂的出租车与自行车在其间穿梭,勾勒出一幅古今文明交错的场景。
  古城墙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披了一身夕阳余晖的古城墙更是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庄严与神圣。我和小楼在夕阳将落的时候登上了城墙,在夕阳的注视下踏着古老的城砖慢慢地行走。一种荒凉的悲伤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心底。高大的城楼,沧桑的战车,在城墙上静静述说无言的历史。我蹲下身抚摸脚下的城砖。城砖上有遒劲的字体“平遥城砖”,仿佛是几百年来坚定的信仰。
  走完城墙需要很长的时间。在城墙上看城内的景象,可以看见整个的古老韵味。灰色的飞扬的瓦檐,纵横的石板路,多样的明清建筑,分明是无法描绘的神奇图画。
  小楼拿起相机,说他有一个美好的创意。于是我按他所说,站在城墙的边缘,朝着夕阳的方向,侧面向着镜头,双手做出向上托起的姿势。他在远处忙乎了一阵后,满意地摁下快门。
  在他的数码相机的屏幕里,我欣喜地看到这样的画面:夕阳安详地躺在我的掌心,我双手托着它,一脸安静的期许。小楼说,我可以让夕阳躺在你的手心,但需要你自己决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托起它。
  原来有的驻留心底的画面真的可以永恒。于是我在古老的城墙边,拥有了这么无与伦比的将心塞得满满的美好。
  城墙有很多处断裂的痕迹。当我轻轻抚摸那些断垣时总会为今天的荒凉与昔日的繁华之间的距离而感到悲伤。小楼则在一旁注视着我,仿佛洞悉一切。
  我们终于因为天黑和疲惫而没能走完整座城墙。在一个城楼的旁边我们走下了城墙。有些许的遗憾。但有的事,存在一些遗憾未尝不是好事。
  第二天的清晨我们离开平遥。城墙上空有朝阳探出头来。那曾经被我托在手心的夕阳换了一副面孔向我们微笑。清晨的古城墙有着肃穆的震撼力量,像是一个洞察世事的老人,注视着清晨安静的古城,抹去那些残留的风霜。
  在向古城墙告别的时候我想到了石头。石头是一个很爱旅行的人。他曾问过我是否有去平遥的打算。他说他喜欢古城里能感受到的与世无争的心境,很希望可以去一次。石头,我离开平遥了,而你,什么时候来?
  时间还早,我们走路去火车站。出了城沿着公路走。有车辆从身边经过,往往复复。我和小楼一人背着一个大的旅行包,就那样一直地走。我体会到石头一个人走在无尽无休的公路上的心情。他走了三天半,走了150公里,来到我的身边,然后消失不见。我却在离他很远的北方的古城外,重复他的步伐,和一个愿意陪伴我的人一起。我的脚步逐渐沉郁。
  小楼能觉察我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我并肩一直走,一直沉默。
  回到学校后给蒙木和艾米发E-mail告诉她们我的旅行。那是快乐的旅程,可以拾起或遗忘沿途风景,成为暂时或永远的回味。
  有天晚上给艾米打电话,是她宿舍一个舍友接的。我说找艾米,她却告诉我艾米不久前搬出了宿舍一个人到外面租房子住。我愣了片刻,又请她在上课看见艾米时告诉她浅浅打过电话,却更无奈地得知她们很少能看见艾米,不管是上课还是课余。我仓促地放了电话,心里空荡荡的。艾米是如此全面而激烈地将自己封闭起来,离她如此遥远的我又能怎样。我想我是一个足够理智的人,哪怕是伪装,也会坚强。可是我无法要求艾米。她的世界占据了我天空的一角,可我只能远远凝望,凭着一份共同的感动去呵护。
  蒙木说艾米比起高中时更多一份绝望的抗争。蒙木是能让我安心的女子,高中时给我的姐姐一般的关怀与照顾是我至今的怀念。然而我们真的无能为力。哪怕有着相同的念想,却终究隔了天涯的距离。虽然都在成都,蒙木也不能经常的和艾米相聚,不同的生活让我们各自忙碌。
  我发短信说,蒙木你要好好的,艾米你要好好的。我用力地摁手机上的发送键,似乎想用这种力量将她们紧紧拥抱。     
  《2046》自首映以来很快成为各影院炒得火热的一部片子。王家卫的诡异与冷傲一直是我藏在有条不紊的生活背后的悬疑。小楼说,浅浅我想请你去看《2046》。我想和你一起看这部我喜欢的导演忙碌多年而成的电影。
  我坐在小楼的自行车后座去影院。秋日的凉意触及皮肤,有彻底的冰凉感觉。我仍只是用右手轻轻拉住他衣襟的一角,彼此沉默。
  我和小楼,互相了解,深刻而无言。这只是一种随缘的命运,不希望有任何改变。
  木村拓哉用机器人的冰冷嗓音冷漠而机械地说出尘世喧嚣外的清醒。离开2046,有的人需要一生。
  王菲冷艳的电子时代装束透出震慑的力量。机器人冰冷的情感,是否也能有火的温度。
  巩俐带着激情而狂乱的唇印离开。不能一起走,那么就一个人离开。
  从电影院出来后突然头痛欲裂。久未光顾的老毛病始料未及地爆发。也许只是突然的沉郁所致。是的,我只能坚强地忍受头痛的侵袭,却无法对那些冰冷而又炽热的台词和画面释怀。离开2046,到底需要多长时间。
  小楼送我到楼下,我昏昏沉沉地从后座下来,转身进楼。甚至忘了说再见。
  石头在哪里。
  已是秋季了,暑假的酷热似乎从未存在过,日复一日中,就这么改换了季节。一切火热的过往,都已空白。像秋日的空中经常舞蹈的落叶,一圈圈打着转,却终于尘埃落定,不留痕迹。


  喝下清苦气味的药水,我不知道一切到底还要往复到什么时候。
  手机在床上振动。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只剩下空白的思维:浅浅,离开2046,你需要多长时间。是小楼。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个问题,只为某种注定的期待。需要多长时间?多长时间?石头,你可以告诉我吗?小楼,你可以告诉我吗?难道我是陷在2046囹圄里的旅者,是在等待解救,或该放弃。
  第二条短信。浅浅,和我一起走,离开。我要带着你离开2046,好吗,和我一起走。小楼终于不再沉默,可我却无法镇定面对。我能离开吗?怎样离开?我和小楼,如此了解,是否可以拥有不再彷徨的爱情。可是石头,我能否微笑着向某个远方的你祝福,和遗忘。
  我摊开手掌,满眼看到的是往日的蛛丝马迹。回忆里的我满脸泪痕。王菲高声歌唱,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如果当等待显得虚无时,手心真能长出新的曲线覆盖往日痕迹,那么,让我接受这场难料的爱。
  当在我身边半年多的那个人严肃而细致地握住我的手时,我感受到两个手心上的皮肤在相依着呼吸。或许它们有着一致的频率,或许只是一场慌乱而渺茫的尝试。
  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关怀一如既往,生活仍是寻常。只是小楼在每晚熄灯后发给我的短信可以用他隐埋很久的三个字作为结尾。
  有条短信里于天说,浅浅,我太了解你的回忆,我不是活在你回忆里的人,当你心中还有早该忘却的一些回忆时,不要接受我。如果你接受我了,请你完完全全地跟我一起离开那些回忆。
  上网给艾米发E-mail时看见QQ里砸下的云的头像是亮着的。我说,艾米,你在。小迷很快回复道,是的,我在。我在一个人租的房子里,对着我刚买的二手电脑,和你说话。
  我的手指空荡无着。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寂寞。一个人居住的房间,一台电脑,一个艾米。
  我敲出这样一行字:艾米,我想来成都,来看你和蒙木。发送之后自己被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何以冒出这个想法,随后为之而莫名兴奋起来。
  可艾米说,我知道你想逃跑,成都只是你下意识的一个方向。但我也知道你不会轻易逃跑,你是如此一个理智与感性相交织的人,所以忙碌而疲累。从不逃课的你不会放下你的繁琐功课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如此遥远的地方,只为一时的欢愉与悲伤。
  这样的淋漓尽致,令我措手不及。
  良久,我又说,艾米,记得从前我和你提起过的小楼吗?他现在是我男友,大学里第一个男友。还有,我会考虑的,考虑清楚后会告诉你们我的决定,来成都,或是不来。
  艾米说,你真的做到了吗?告别石头,接受一个爱你的人?浅浅,我只要你快乐。
  小楼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对话,轻轻理顺我的长发。他指尖的温度让我微微颤栗。
  在我的宿舍楼下,小楼拥我入怀,久久无言。
  然后他说,浅浅,你给了我一个太不真实的梦境。我沉溺其中,不愿醒来。不管我怀中的你是真实抑或虚幻,这一路太艰难,我要我们好好的。谢谢你让我爱你。
  微微地头痛起来。思维有些混乱。于是我只能仓促离开小楼迷困的怀抱。上楼之前我说,小楼,陪我去成都。
  喝药的时候看到小楼的短信。浅浅,我陪你去,我要认识蒙木和艾米,她们是你最重要的朋友,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应该融入你们的过去和现在。
  我喝下最后一口药水,看到镜子里真实的笑容。
  秋季已走到了末尾。我坐在小楼的自行车后座,用手环住他的腰,希望能给彼此温暖。
  我们去了火车站。从售票厅出来时,两张周末的去成都的火车票安静地躺在于天的手心,仿佛粉红的羽毛,想要飞去某一个未知的地方。
  我们离开时只简单地告诉几个朋友我们有事要离开学校几天。因为这趟旅途太过突然,旁人如果不解,就让他们去疑惑和猜测。
  这只是一次逃亡,跌跌撞撞。只为了冲动的逃离与救赎。
  有于天一路相伴,二十多个小时的跋涉也可以渺微不堪。
  坐在火车上看窗外日升日落,昼夜交替。看北方的一马平川渐成南方的秀美山水。长长短短的隧道,我们随着列车呼啸而过。
  进入四川境内时有回家的感觉。快到达那个目的地时反而很平静。我知道蒙木和艾米在出站口翘首等待。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溢满疲惫的身体。我靠在小楼的肩头,说,小楼,我们到了。如此遥远的距离,我们将它变为零。
  很快我看到了她们。拥挤的出站口我们紧紧拥抱。拥抱是一种语言,挥斥所有多余的矫揉。小楼说,你们好,我是小楼。自然得仿佛早已熟识。我喜欢这种自然。
  华灯初上的成都有着洁净的夜空与星辰。霓虹变幻出诡秘而艳丽的颜色。我们轻轻挽着手走在成都的街道,我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我竟然逃离我的大学,辗转千里来到成都。蒙木和艾迷的面庞那么真实的在我面前,如同太过可信的梦境。
  也许是过于激动,我们反而一直很平静。可是走到一个路口时,蒙木突然地转身拥住我,兀自泪流。她说,小妹,在成都的夜空下和你牵手,这是太不可思议的真实。让我们扔掉背负的太多沉重,一起叛逃。
  小楼在一旁注视我们的笑与泪,沉思不语。红绿灯在眼前交替闪烁,无表情的车辆和人群来来往往。有的旅程,过去了便无法回到起点,然而和有的人一起,仍可以重温时过境迁却毫无改变的感动。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没有秋日的凉意,只有南方的温暖气息让人沉醉。我们在繁华的街道上自由地逛,抓紧每一分钟的时间牵手、说话、吃东西。成都的小吃让生长在北方的小楼大开眼界。
  我只有一天的时间。这场梦境会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结束。
  艾米挎了一个很好看的包,上面有奇异而凌乱的花纹。吃午饭的时候艾米从包里拿出了一盒香烟。我剧烈地惊异起来。那是白底色有着柔美图案的香烟盒,里面是细细长长的女式烟。艾米简单地说,偶尔。然后沉默地点燃一根。我看着那细长的女式烟在艾米唇边舞出诡异而优雅的烟雾,仿佛隔世的未了尘缘缠绕不休。
  走在喧嚣的春熙路时,隐约的听到歌声。继续往前走时听到那歌声愈发清晰。然后一幅无法抹灭的画面在我们四人面前定格:一座商贸大厦大门前的台阶上,一个流浪歌手抱着一把陈旧的吉它,声嘶力竭地歌唱。熙熙攘攘的路人匆匆来去,他得到的只是偶尔的好奇一瞥。我们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小楼静静地说,许巍,《我的秋天》。
  我无法言说那是有着怎样震撼力量的歌声。我看不清棒球帽下他的脸,但我知道那张脸上有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绝望。我们安静地让那一字字的呐喊进入耳朵,进入身体,进入心底:没有人会留意,这个城市的秋天。窗外阳光灿烂,我却没有温暖。伴着我的歌声,是你心碎的幻想,你用你的眼泪,抚摸我的寂寞。那些无助的夜,我漫无目的地走。那些无助的夜,你牵着我的手。
  于是我便看见藏在那把陈旧吉它里的秋日的悲伤在喧闹的来往之间,尽数凋零。
  我知道我们都想站在他面前,用凝固的时间听他苍凉的述说,但我们只能离开。我们只是这个城市里的过客,在喧闹与繁华中间,拥挤着来来往往,无力去留意这个城市的秋天。
  回头时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那么用力地拨动着弦。歌声渐行渐远,却一直不消失。
  艾米却突然停下脚步。她说,我要回去,坐在他身边听他唱,他走的时候,请他带我一起走。
  我们都没说话。蒙木紧紧握着艾迷的手,让那只手不要显得如此彷徨。
  小楼沉思着说,艾米,我们不知道他要唱什么,他要去哪里,这里只是他的站点,他终会离开。所以,我们也只能离开。
  我长久地凝望我身边的她们和他。其实我又何尝没有如同艾迷的想法,只是那么多的羁绊与尘缘,我已纠缠其中,无法轻易放开。
  那个歌手,他心里有着怎样的爱与痛,演出过多少的故事,只能成为一个巨大的无解的悬疑,留在过往的风景。因为我们无缘演绎。
  买好返程的火车票,我牵着小楼的手向蒙木和艾米告别。她们说,小楼,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小妹,驱走她的所有悲伤,给她你所能给的快乐。小楼点头。
  我宁愿相信这次旅程只是一个短暂而恍惚的梦。醒了就该回到从前的地方,抓起大把大把五颜六色的时光在明亮和黑暗的青春里继续穿行。
  火车沿着来时的铁轨以不变的姿势轰轰烈烈地向前跑。那个流浪歌手的歌声在脑中清晰如画。他的秋天,是否会随他远行与流浪,而我的这个秋天,渐渐远去。
  沿途看见秋末的麦田。密密匝匝的冬小麦生机勃勃。张楚唱过,麦子向着太阳愤怒地生长。
  阳光慵懒地在车窗外照耀出明媚。那些麦子,沐着阳光的恩惠,何以愤怒。所以,希望它们是快乐的,不要再愤怒。
  学校的生活平静不起丝毫波澜。我忙忙碌碌,安心学习。并不经常和小楼在一起。只是下晚自习后他送我到宿舍楼下,道一声明天见。似乎明天见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要我们愿意,每一个明天都是新鲜的。
  有时想起石头时会觉得麻木。仿佛是几千年前佛语中的圣名,遥不可及。却习惯性地身不由己。我们都没犯错,只是谁在捉弄。
  偶尔在睡前会想起小迷指间明灭的细细长长的烟。我发现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它的牌子,只记得袅袅不散的诡异烟雾,梦里梦外飘游。是否如同王菲在《烟》中所唱:梦幻还是闻到,泡影还是看到,满足指缝一时的无聊,变成脉搏跳动的倚靠。
  小楼很刻苦地学习。他说,浅浅,我们考同一座城市的研究生,让我继续照顾你。我相信没有别人再如同我一样地了解你,所以,请和我一直走下去。每次听他说完我都无缘由地惶恐不已,想用手去抓住些什么,却一无所获。我想我是害怕未来,而只想用现在的每一天来弥补所有的空荡。
  我知道小楼家里希望他能尽早出国。他在国外的舅舅已经为他安排好所有,只要他愿意,随时可办好签证离开。而他执拗地留下。我说,如果外面能有更好的空间,请毫无牵挂地去。然而我也知道小楼的倔强与坚持,所以也就简单地和他一起盼望,可以在每天晚上道一声明天见。
  日历上的11月7日被我轻轻划圈。那天是立冬。意味着秋天正式告别,意味着雪落的可能。
  等待立冬,等待第一场雪。如果一切就这样安宁如水,会是多大的幸福。
  听到石头的死讯时我以为又一场梦境在开始。
  我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拿出手机接听蒙木的电话。
  小妹,石头死了。他没有去不理想的大学,而在另外一所高中再一次复读。车祸。发生在我们开学后不久。他不让他的父母告诉任何朋友,尤其提了你的名字。而我的一个表弟是他的校友,向我提到这场意外,然后我向他的父母核实了。一切无法挽回。小妹,这就是他消失在你的世界的原因,这就是命。不要悲伤,小妹,你要好好的。
  我听不清蒙木还在说什么,慢慢地从耳边垂下右手,挂掉电话。满天枯黄的树叶精灵般地飞舞成隔世的画面,到地面成为一地安详的灵魂。
  这悲伤突如其来,我已辨不清自己,是该痛哭失声,还是平静哀痛。
  只听到心死的声音,清晰得像是某个似曾相识的梦境。
  而一个心已死的人,在无力抗拒的世事面前,怎么可能再去爱上谁。
  我说,小楼,请你离开。去国外好好发展,忘记我,忘记浅浅。爱上我是你某世未了的债,今生让我帮你来还。
  我看见小楼眼中映出的满天飞舞的落叶,纷纷扬扬,那么悲伤与无措。秋天离去的崩溃步伐,谁也无力留住。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小楼轻揉我的太阳穴,最后一次将我拥在他温暖而寂寞的怀中。他是如此了解我的人,甚至不向我要一句挽留。
  小楼走时没有叶落。因为那些树只剩下彻底光秃的枝丫,在风中开出一树的宿命痕迹。
  于是我在立冬的天空下,拾起我的悲伤,为它哀悼。



    文/孤月凉满天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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