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5年3月29日下午
倾诉人:毛毛 女 21岁 出纳
采访人:记者 王枫
毛毛一直在微笑,是那种习惯于微笑的女孩子。一般来说,像她这种年龄的女孩子,爱做白日梦,懵懵懂懂的。可是毛毛轻轻说道:“你知道吗?每个人这辈子都会遇到一道坎儿,几乎过不去了,即使终于走过去,那道坎儿也会横在身后,永远不会消失。”她接着说下去, “我想和你说说一个人。”她的声音混杂着兴奋和迷惑,“3年过去了,可我还在想他!”
他叫周凡,是一个警察。那时候我18岁,他25岁,他比我大7岁。我想从一开始我就很信任他,因为他是警察。那是个星期五,下了课我拎着两大包东西往家赶,包里塞满了换洗衣服、床单和床罩。我吃力地赶上了4路公共汽车,旁边有一个人帮我把包拎到车上。我找个位子坐下,那人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注意到他穿着警服,对陌生人的警惕消失了。汽车在热闹的市区穿梭,他问我是不是经常坐4路车,我说“是啊”,他说他也经常坐这路车,可却是第一次看到我。他说自己是一名警察,然后掏出证件让我看,我扫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我对他在哪儿上班并不关心,世界这么大,也许以后很难再碰到。我们都在火车站下了车,我向他说“再见”,他问我以后怎么联系,他看起来很认真,我就把寻呼号告诉了他。
我很快把他忘了,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个陌生的寻呼,回过去,一个陌生的男声说自己叫周凡,我还是想不起来。他听起来有点失望,“那天在4路车上——想起来了吗?”他提示我。
我一下想起来了。他接着说这会儿路过我们学校,问我有没有空,出去走走。那会儿我刚刚下课,正百无聊赖呢。走出去,他在马路对面站着,往这边望。
毛毛说那时新学期刚刚开始,是个秋天,正是郑州最美的时候。
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他很瘦,外表很平常,他没有穿警服,后来他告诉我他那天调休。我们散了一会儿步,他要请我吃晚饭,我答应了。
我能感到他喜欢我,再迟钝的女孩也有这种本能。虽然我们聊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学业、工作、各自的家庭,可是我能清晰地觉察到他的心思,他有点紧张,总是趁我不注意时盯着我。那时我对他还没有感觉,不过因为我的性格比较柔和,并不想拒绝他的好意。
已经忘了从哪一天我开始思念他,这段时间并不长,因为周凡是那种需要你去接近的男孩子,他并不英俊,可他的性格很迷人,如果他想得到女孩儿的心,他总会如愿以偿。
那一年我18岁,并不知道爱情什么样,即使穷尽想象那也不过是布满了鲜花的花园。可是周凡让我知道爱情不是那样的,而是兴奋、激动、窒息——从一开始,就是他带着我去爱。
在我们的关系里,他占着绝对的主动,他的感情世界已经相当成熟了,而我还相当稚嫩。我们很像是在一个朦胧的世界里,我被他拉着,任由他坚定地向前走。
几乎每个星期五他都要去找我,如果他能够准时下班,不用执行任务,我们就去他的小屋,共同吃一顿晚饭。他给我做饭,在他做饭的时候,我就把屋子收拾了。他的屋子和学校里的男生宿舍一样凌乱,即使这次整齐了,下一次我再来的时候情形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我一直纳闷他是怎么在乱糟糟的地方找到他想要的东西的,可是周凡说,我一收拾,他反倒找不着东西了。
那屋子有一点与众不同,就是在他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的画像。毛主席是他最崇拜的人,如果他想表示他的决心,总会一脸认真地说:“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证!”这好像是上辈人说的话。有一次我问他:“周凡,你能爱我多久?”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过了会儿他说道。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我满意,我一定要让他正面回答。我缠着他,非要他说。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他终于说了。
“真的吗?”我攀着他的肩膀,极力按捺住脸上的笑容。他有点急:“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证!”
墙上的毛主席像正在和蔼可亲地看着我,我满意了,我得到想要的答案了。我把脸挨在他的肩膀上,这个肩膀不算厚实,可对我来说像城墙一样坚固,躲在里面什么都不用害怕。
毛毛告诉我,“毛毛”是周凡对她的爱称,当他们逐渐亲密起来时,他喜欢亲昵地压低声音叫她:“毛毛,毛毛!”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叫她。
毛毛说她在感情方面并不早熟,甚至有点迟钝,而周凡已经相当成熟了,他又是那样一种果断的性格,如果他想到什么,是非要付诸行动不可的。
那是我记忆中唯一温暖的一个冬天。每天晚上当我逐渐进入睡眠中时,我总要默默念着他的名字,重温上次见面的情景,想着下一次见面会很快到来,于是心满意足地睡去。我甚至并不怎么思念他,我知道这个像火焰一样炽热的男孩子已经彻底而且永远属于我了。
我逐渐适应了一边学习一边恋爱的生活,我和周凡只在星期五见面,放了学他会准时出现,在学校对面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度过一个快乐的周末。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开车带我到郊外的树林里去,我们拉着手穿过树林,有时他会背着我,有时我就悬挂在他的脖子上,像一只懒散的考拉,心里唱着“幸福啊,幸福啊”。那一刻我不再需要什么了,耳边是我的男孩有力的呼吸,我真真切切摸到了幸福!
毛毛说周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穿着便装,可是她喜欢他穿警服的样子,很神气,很帅。我问她去过周凡的单位吗?她摇摇头:“没有。他不让我去,说那不是女孩子去的地方。”
有一次他们正在一个小饭馆吃饭,周凡接了一个电话。他的神色变得很严肃,他让毛毛自己吃,不要等他,然后匆匆离去。还有一次她和朋友去逛街,突然在人群中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周凡穿着便装,正和一个人穿过马路,她高兴地喊他,可他根本没听见,她正要冲过去拽住他,这时他回过头来严厉地给了她一个制止的眼神,那眼神透露着焦急、不安、紧张。她立刻站住了。
那一刻毛毛才想起来周凡是一个警察,她几乎把这个忘了。她只见过星期五的周凡,一个快乐体贴的恋人。平时的周凡是什么样,她一无所知。
后来周凡告诉我那天他正在执行任务,和他走在一起的是一个毒贩。他叮嘱我,以后在街上再见面一定要小心,不能贸然和他打招呼。他说我向他走过去那会儿真把他吓坏了,他不愿意我有一丝一毫危险。我要求他把他的工作详细地讲给我听,虽然我知道他是缉毒警察,总是要和毒品、毒贩打交道,可是多数时候却意识不到他工作的危险。他想了想,笑了,“真是没什么可讲的,每个人都要工作,从我上警校那天起就注定要当警察。毛毛,等你上了班就会明白,还是上学轻松。”他若无其事地说,可是我心里的阴影却怎么也赶不走,一想到他的工作充满了危险,我就再不能释然。
春天很快过去,夏天到来了。那个星期五异常闷热,下午周凡没有来找我,打手机也不接。我一直等到7点,天色暗下来,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发慌。也许他执行任务去了,可是平时他就是再忙也会告诉我一声。上了一会儿自习,闷得喘不过气来,我决定去找他。
毛毛直接去了周凡家。周凡正在睡觉,她在他床边坐下来,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
屋里烟雾缭绕,我把窗户打开,让外面新鲜的空气吹进来。我问他哪儿不舒服,他突然抱住我说:“毛毛,我吸毒了!”
我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可紧接着我就明白了,我呆若木鸡。这一定是真的,他不会开这种玩笑。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沉下去。
周凡告诉我,他在最近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接触了毒品,没想到竟染上了毒瘾,单位给了他半年的假让他戒毒。
他的脸苍白、消瘦,那个生气勃勃的周凡消失了。他抓住我的手,说:“毛毛,我成废人了。你还小,离开我吧!要好好学习,忘了我。”然后他把脸扭到里面,再不跟我说话。
我哭了,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第二个星期五我又忍不住去找他。见到他我吃了一惊,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我跑到卫生间大哭了一场,然后给他做了饭,吃完饭我们默默地看电视。我偎着他,他的肩膀那么瘦,骨头有点硌人,可是我还是那么满足。过了一会儿,他推开我,开始急切地找什么东西。我问他找什么,他不吭。他终于在被子下面找到一小包像面粉一样的东西,看到那东西他的神情松弛下来。我想那一定是毒品了。我扑过去抢在手里,打开窗户就要扔下去。他使劲推了我一下,我愣住了,毒品被他抢了过去。他不再理我,全神贯注地吸了起来。
我的心慢慢碎裂,我知道那会儿他已经完全把我忘了,不认识我了,他的世界里只有毒品。在那一刻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和他一起吸,这样就不用离开他了。
他好像是睡着了,我找着剩下的毒品,抓了一点,刚抽了一口,还没有尝到味道,他突然喊我:“毛毛!”一脚跺到我的腰上,我扑了出去。他过来扶起我,紧紧搂住我,“对不起,疼吗?”他心疼地捧着我的脸,这时候他已经清醒了:“离开我,毛毛,跟着我你会毁了的!”我说:“你说过我们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不遵守你的诺言呢?我要陪着你把它戒掉!”
他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发,眼睛里充满了爱怜:“你不懂,毛毛!正是为了遵守我的诺言才要你离开我,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现在,收拾你的东西,离开这里,再不要回来,我很快也要离开,你找不到我。听话,好好学习,忘了我!”
他是认真的,那么,他不要我了,他把手垂下去,不再看我。我突然恨极了他,不由扬起手,扇了他一耳光。
毛毛再没有见过周凡,接下来那一个暑假她都在睡觉,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能逃脱对他的思念和渴望。醒的时候,她不得不拼命压抑着去找他的冲动。她不断对自己说,“不要去想他!”可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口子在心里针刺一样痛,一不小心就会裂成一个大的伤口。她走在街上,总是会发现和他长得相像的人,让她站在那里发一会儿呆。她给他打过两个电话,他在电话那边不怎么说话,她说想见他,他拒绝了。后来她真的疑惑他不爱她了。
他的存折在她这里,里面有2万块钱,她让他把钱取走,他说:“你留着花吧,我没什么用。”现在那笔钱还在那里。
关于他的记忆,他笑的样子,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身上的味道,都深深刻在她的心里,还有他的诺言:“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向毛主席保证!”
毛毛说虽然她还不能完全忘记周凡,不过她现在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采访结束几天后,我给毛毛打电话询问一个细节,她的手机铃声的确与众不同,是《无间道》的一个片断,蔡琴低回的歌声响过后,闪过一个男人坚定的声音:“对不起,我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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