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气温下降，空气渐渐有了一种透明的质感。然后有一天早上，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呼出的气体在凛冽的空气之中变成白色，缓缓上升，最终消失。而这时，她依然只穿两件衣服。觉得冷，她就裹紧身上的衣服，把自己的身体包得像个粽子。她是喜欢这种空荡荡的寒冷，令她兴奋。带有雀跃的心情。
冬天逐渐逼近。气温将会越来越低。这并非她热衷的季节。在她的印象之中，似乎刺眼明亮的夏天还未走远。夏天对她的影响极为深远。因她出生于这个高温热闹的季节。每到冬天，她的思绪亦变得几近停顿。无法思考。但是这一年，她突然爱上冬天。
每天，她要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上学。在公交车上的时候，看到路旁行道树的叶子由繁盛变得稀薄。粗壮曲折的树桠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失去生命的色彩，只留下满眼枯萎的黄。并且摇摇欲坠。随时有凋落的可能。
她时常在公交车上见到一个男子。因为视力的关系，那男子的模样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背影和头发是她记得最为清楚的细节。还有他的手。手不是很大，手指细长，骨节清晰。这双手是她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男人的手。于是，她记住了这个人。
她渐渐习惯了在人群中搜索他的影子。若她找到，就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看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或者低头闭目养神。若她找不到，也只感觉落寞。他对于她来说，只是隔岸观赏的烟火。景象再为艳丽，亦只是偶然的邂逅，不会带来深入骨髓的疼痛。但她知道，在人群中会认出他来。
陌生人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相见之时对望一眼，然后转身，彼此遗忘，再不相见。
他们都是冷漠矜持之人。并且没有耐心。邂逅之时，对望也只是一秒之内便可完成的事。犹如蜻蜓点水，轻轻一触即刻离去。有时甚或没有对望。她会注意到他，亦只因为一副好看的皮囊。
他到底是与别人不同。他的沉默和英俊。她仿佛可以预见他的未来。一个朝九晚五的白领，脸上是天真疏离，桀骜的神情，走路之时姿势寂寞，行色匆匆。他将不与任何人交流，也不被别人理解。内心纵然有再多挣扎都不会显露出来。就是这样内敛而汹涌的人。
从未想过去探索他的内心或者与他交流，甚至是害怕如此。因从表象来看，他如此美丽清冷。若探索带来的结果只是触摸到一颗平庸碌碌的心，那如此巨大的失望，她将无法面对。因为若她走出探索的第一步，那他于她就不再只是隔岸的烟火。他会成为她心脏最深处的针，轻轻一动，疼痛便深及骨髓。
所以她只想是一个陌生人。没有开始，也就不存在结束。冷暖自知是安全。她亦需要这安全。
曾经，她是如此容易失望的人。对身边的人，对世界。然后终于明白，逃离痛苦深渊的唯一办法就是置身事外。不抱希望或者幻想。因它们都是如此奢侈的事。
因为感受过失望的痛，所以憎恨它，厌恶它。而她一贯对待不喜之事的态度就是回避。她生来就不是激烈的人，亦没有激烈的个性。只是喜恶分明。甚是了解自己。态度却是极端。所以最终是要让自己置身事外。她在自己与别人之间放入一面玻璃，看起来通透，实则无法靠近。只能以观望的态度来面对，没有情谊。
那些起伏剧烈的感情被逐渐磨平，最终不复存在。心情亦越来越平静。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是她亦知道，自己与身边这些繁盛盲目的女孩还是不同。她们会因为得到一条美丽的裙子而变得满足，或者满心欢喜地期待与同龄的男孩谈一场恋爱。而她，只愿意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一个英俊陌生的男子而不想与他靠近。并且骄傲，即使很少人看的到自己的独特。身边的男孩亦都年轻繁盛，但他们只是普通的人。
她对他们不抱任何幻想。
偶尔与他并肩相坐。用视觉以外的感官感受来自于身边这个英俊男子的各种气息。惟独不看他的脸。心里终究是有恐慌。
这恐慌是来自于内心对他的期许。她有时幼稚地幻想这样理智的男子会非常不理智地来与自己打招呼。用磁性的声音与她交流，向她倾诉他单调平凡的生活，各种遭遇甚或隐藏于心底很久的童年往事。
而他自是永远不会这么做。
幸甚，并肩而坐的机会并不太多。多数时候，他们彼此的距离还是足够远到并不让她感觉恐慌。
每次看见他，都会让她想起一个曾经深爱的人。这样的深爱，觉得自己是无法再找到另一个值得交付的人。他一直是她内心痛苦的根源，挣扎其中，无法自拔。她亦看得见自己的罪恶，知道自己是不该贪恋。
她开始怀疑，自己要的到底是爱情还是因之带来的安慰。或许她只是在幻想着一部关于自己的电影。编剧，导演，主角都只是她自己。而这件事情亦是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它只在她的内心完成。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即使在爱，内心仍有疑惑。却不知该向谁诉说，如何倾诉。注定了无法摆脱如同空气一般包裹身体的孤独，同样无法获得拯救。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就那么洋洋洒洒地从天而降。措手不及。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愉悦。空闲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看纯洁的六角晶体安静地布满整片天空。记忆里这座城市已经很多年没有雪了，如此大的雪甚至是极为稀有。有一年亲戚结婚，当天就是下这样的大雪。他们在度假公园里取外景，景象非常美艳。
下雪的那天，陌生男子没有出现。尽管那天她一直努力搜寻他的影子，但是一切徒劳。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到处是耀眼的白色。东方却有极其温暖明亮的阳光。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异常干净，静谧。如此的景象让她的内心也变得美好起来。终于像个孩子般傻傻地笑了起来。
这一天，她在公交车上遇见他。觉得这个男子是如此洁净。忽然萌发世界末日式爱情的冲动。她克制自己，只差一点就要走过去对他说，你好，我是乔安。事后想起来，亦是不知道当时若真的那样做了，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内心的丰富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一个人总是要经历过许多事情，才会对生命，对世界，对人性有不同寻常的认识。可是她并没有经历太多。从这方面看她和周围的女孩子没有丝毫不同。但是有时候总觉得自己是面临无底深渊的人。大风呼啸着从她的脚下吹过。她想象纵身一跃带来的快感。似乎自己总是与环境格格不入。但是她遇到了他。然后盲目地认定他和自己是同样的人。
即便从未有过任何交流。她即确定。
或许就是因为经历的缺乏，她才时常会有疑惑。面对他，内心似乎是不太一样的。有期许，有好奇，亦有温柔。这疑惑，知道自己是会慢慢解开。她会了解到。
那天早上，她再次遇见他。远远的，她放肆的看着他。即使看不清他的脸。亦已经熟悉了他的身影，知道远处的那个人就是他。他的脸是朝向她的，只是她不知道他是否在看她。她一直看着他。然后，他的脸别过去的了。
他的脸总是半侧着，站立时的姿势有微微的倾斜，半低着头，一副落拓的样子。他浑身上下撒发出庸懒的气息，有时连看人都不愿意抬起头来。车里有很多人，他们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极为厌恶。需要看见他，这感觉于她越来越强烈。
终于车子还是到站了，他随着很多人一起下车。这一站，她亦是可以下车，但是她坐在位子上无法动弹。只木然地看着他，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一直跟踪到看不到他的地方。车子开动了。心里似乎也空了。而这一刻，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想跟他走。这是否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生活依旧只是如此。她和他也依然是陌生人。目光追随着他，没有语言的交流。而她似乎是明白了自己的感情。知道这个时常见面的陌生人在内心深处留下深刻的印记。
原来自己还是有满腔激烈的热情。
直到某一天，陌生人没有再次出现。他彻底在她的世界消失。
她对自己说。再见。陌生人。
文/倾内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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