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我就是麦子儿。我想告诉你我的一些故事。我并不是要让你对我说什么,只是想让你静静倾听我的述说。在我身边,我找不到人听我说话,所以,我想要你听我说。
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这些文字当然吸引不了你,但是,你想要了解我,这些我就不得不说。我的老家在四川,爸爸六十年代到了云南,在一个小县城里教书,永远定居了下来。我的妈妈从前在新疆工作,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结合了。我出生在新疆,我的幼年是在新疆度过的,因此我既是云南人,又是新疆人和四川人。童年生活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有从初中一年级到现在的一切还记得清清楚楚。
刚上初中时,我的姨娘家的儿子阿凯从四川转到我们学校读高一,就住在我们家。我唯一的姐姐已经到东北读大学去了,在家里没人跟我玩,很孤独。因此家里添了一个表哥,我心里很高兴。表哥个子高高的,脸上轮廓分明,很帅气,有点像电影里的那个高仓健。他对我特别好,他虽然是姨娘的独生儿子,在家里娇惯得不得了,在我们家里,对我却是百依百顺。淘气的时候,我要他喂我饭,在我头发扎蝴蝶结,给我画像,帮我揍坐在我后面扯我头发的男生,他都依我。那时候我还小,爸爸妈妈看我们如此要好,心里也很高兴,星期天常常让我们出去玩。
我告诉你,那个小县城地方狭窄,四周的山很高,没有什么好玩的,可我们还是玩得很开心。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们到山顶上放风筝、网蝴蝶、捉迷藏。表哥常常摘野花来扎成一个漂亮的花环,戴在我头上,牵着我转啊,转啊,说我像个小新娘。我好兴奋啊,吊着他的脖子,要他背我“回娘家”去。表哥真的背起我,如飞般跑着,我伏在他的背上,惬意地闭上眼睛,感觉就像舒适地躺在蓝天白云里的风筝上。
表哥几乎什么事都依我,就是在学习上从不由我耍小性子。有一次我要他给我写家庭作业,他不肯,说他帮我写了我还是不懂。我说你不给我写我从此就不理你了,他说如果我再叫他给我写作业他从此就不理我了,说着就坐得离我远远的,做出不理我的样子。我再不敢叫他给我写了。
读初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有时候站在镜子面前看看自己,也自以为是。那时侯我们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很穷,那些从乡下来的女生,虽然也好看,但是头发焦黄,一年四季老穿那么几件衣裳,而我,有自己喜欢的裙子和高跟皮鞋。那时有一个电影叫《红衣少女》,很流行的,所以在同学中流行红衬衣,而我就有好几件。十六岁的女孩子,有些事,不用别人教,不用看书,也就懂了。班上有些男女同学在悄悄写信,传纸条,有时还一起去看电影。曾经有几个男生也悄悄地把纸条放在我的文具盒里,要我跟他好。我嗤之以鼻,没正眼看他们一眼。他们怎么比得上我的表哥呢?我一想到表哥,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如果他写一张那样的纸条给我,我会多么高兴。
初中三年就要过去了,在这三年中,我几乎没有过烦恼,一直都很开心。这一切,都是因为有表哥。是表哥使我的内心绽开出了美丽的花朵。家里人都不大关心我在想些什么,只要我的成绩好,他们就心满意足了。爸爸是教高中历史的,文化修养很深,他的案头,放的尽是《史记》、《资治通鉴》一类我看不懂的书。他平常不爱说话,没事喜欢躲在自己的书房里写写文章。妈妈在县政府上班,生活像钟摆一样很有规律,下班之后,做饭,织毛衣。我们放学,吃了妈妈做的饭,就开始复习功课。我的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的,但爸爸要我考的是地区重点高中,压力就大了,地区重点高中在我们县一年只招收十来个人,全县这么多考生,这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难呢,我只好没日没夜地学啊,学,很多课余时间就这样被书本夺去了,现在想来真是遗憾。
中考前的一个星期天,学校为了调节一下学生的情绪,组织初高中毕业班的学生去郊游。那天我和表哥都起得早早的,收拾好行装出了门。表哥在路上悄悄问我:麦子儿,你跟不跟大伙一起去?我说你呢?他说,不去。我说,好,我们改道,到别的地方去。
结果我们遛到了远远的河边。
夏天的河水,涨水的时候很大,没涨的时候却浅得很,河心也只能没过我的膝。那几天都没涨水,所以水很浅。虽然是早上,还有点凉,但我们都异常兴奋,把鞋子脱了,坐在河边的大石块上,把脚伸进水里,轻轻地搅。
我看见表哥攥着一颗小石子,在旁边的石头上画着,眼睛望着河水出神。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文化衫,下面穿着草绿色的大军裤,腰上系的也是军用皮带。那年月,女生流行红衬衣,男生流行军装。我听表哥说他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军人,初中毕业那年他偷偷报名去参加体检,但却被姨爹揪了回来,因为姨爹和姨妈都不想让自己的独生儿子当兵,所以表哥的军人梦就永远只是一个梦了。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接下来的情景我只记得个大概了,我要表哥永远不离开我,一辈子和我在一起。表哥说别说傻话,我们马上都面临着人生命运的大考,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把学习搞好。我说无论怎样,你都不能离开我。
那天我们在河边玩了很久,但和往常不一样,很少说话。从那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变得淑女起来,成熟了,会想事情了,我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情。
我知道十六岁的女孩应该是矜持的女孩儿,可在表哥面前我怎么也矜持年起来。我把双手吊在表哥肩膀上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的心飞了起来,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对我展开了笑脸。
考完试之后,分数先后发了下来,我和表哥的结果一样,表哥未能考上大学,而我离重点高中还差三分。爸爸去给我查过分数,说作文写得太烂,竟在及格分以下。平常我的作文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参加全省初中生作文竞赛,还得过二等奖,我想一定是改作文的那些老头子老妈妈太呆板,因为我把我和表哥一起在河边的那段美好的回忆写下来了。知道分数那几天,我跟着爸爸妈妈愁眉苦脸,后来我却反倒高兴了:因为表哥也没考起,姨娘决定让他再在我们学校补习一年。
假期里,爸爸到省里参加一个研讨会,妈妈也下乡去了,家里就变成我和表哥的自由天地了。爸爸妈妈临走时要我们学会照顾自己,还要复习课本,不要把学业荒废了。我们都答应得干干脆脆,等他们一出门,我们就开心得又是笑又是跳。
我们早上一起上街买菜,做饭吃,中午打球,下棋,看闲书,晚上看电视,打牌。日子过得自由自在。无聊的时候,表哥就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给我听,或是做鬼脸逗我开心。有时候,他不小心使我生气了,我就用拳头使劲捶他的背,连我的手都感到疼了,他依旧面不改色,笑嘻嘻的。
那天晚上,我们闹够了,我又吊着表哥的肩膀,要他背我。表哥背起我,在屋里转啊,转啊,直到头都晕了,我们还愉快地笑着,忘乎所以。这时候,门开了,爸爸开门走了进来。他看见我们这样子,表情极为难看。一句话也不说。表哥把我放下来,我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以为爸爸要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这一晚风平浪静。
第二天,妈妈回来了。晚上吃过饭,爸爸妈妈把我和表哥叫来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的表情就像七月里那山雨欲来时的天空。
爸爸说,你们都是大人了,玩的时候应该自重一点,不要让别人看着没出息。
妈妈说,阿凯,开学时你搬到学生宿舍去住。这么大的人,多少应该学会自立了;再说,我们也想让雯雯安静些,她也要上高中了。
表哥怔了好一会儿,说,我听你们的就是。
我说,妈,你们不能让表哥到学生宿舍去住,我去过,那里是那么脏,那么臭!
爸爸的脸色更加阴沉。他说,轮不到你说话!
从我记得事起,爸爸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对过我,我的眼泪很快流了出来,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我抓住表哥的手,大声地对爸爸妈妈说,不管你们怎么样,反正不能让表哥走!
表哥也紧紧抓住我的手,对他们说,我可以去学生寝室住,但是请你们别误会,姨爹姨妈,我知道麦子儿还小,我不会欺负她的。
妈妈气得一下坐在沙发上,爸爸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他一把把手里的书摔在地上,怒吼着叫我们跪下。我们跪下了,却是大义凛然地。现在想来,那时的情景,就像那个刑场上的婚礼般庄严,或者是琼瑶小说的某个情节再现。实际上,我们的故事和琼瑶小说一样如出一辙。
那天晚上,我和表哥都挨了很重的打。我的身上到处都是血印,但我没有哭。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没有和爸爸妈妈说话,他们对我与表哥也看得很紧,不给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一天我在沙发上拾起我的一本书,发现里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麦子儿,对不起,是我让你挨了打,现在还疼吗?我感动得要哭,表哥,他一直都记挂着我!我马上回房写了张纸条:不,表哥,是我让你挨了打,你还疼吗?然后找机会放在了他的一本书里。后来我看见表哥发现了那张纸条,表情和我一样激动。他抬起头瞅了瞅我,我看见他的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我好心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闹钟已经走到了两点,我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我真想找表哥说说话啊。我小心地起了床,轻轻地遛到了表哥的门前。透过门缝,我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这时门无声地开了,表哥在里面小声说,进来。我靠在他的身上,闭上眼,泪水浸湿了他的胸口。真的,我一直爱着表哥,我在他面前透明如水,我想什么我要做什么他都能知道。而他于我,却像一本诱人的经典著作,蕴涵着永远的魅力。
我和表哥近在咫尺,而那天晚上,我们却经历了分离和相逢所带来的大悲大喜。以后的日子,我感受到了太多时光的变幻莫测。我在小闹钟前数着时间缓慢的脚步,我在和表哥的对视中经历着日月如梭。
那年,我就在原来的学校读高中,表哥补习。
表哥住进了学校的学生宿舍,我们单独见面的日子随着学习负担的加重变得越来越少。偶尔在走廊上遇见,我们相互凝视片刻,就轻轻地走开,那是我们在用心灵进行最真挚的交流。那凝视的目光里,囊括了这样的语言:你过得还好吗?想我了吧?记住,要开心。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走,我们的爱在一天一天地加深。我把我对表哥的爱,浓缩在一本厚厚的日记本里,放在了最隐秘的地方。有一天,在走廊上,表哥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我读了之后,感动得要哭了,那是云南诗人樊忠尉的小诗,经他改动过的:我爱你/可是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我马上就会死去/因为你是我的表妹啊/我亵渎了你/就算是我这样想/也该死/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再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爱你
四月,中期考试过后,有几天假期。我骗爸爸说是要到同学家玩,偷偷和表哥跑到了离县城四、五公里远的绿湖去玩。
绿湖虽说叫湖,其实只是一个池塘。绿湖的水很绿,周围长满了绿绿的杨柳,像一张绿床。湖边有一只小木船,是唯一的一只,租一天五块钱。我们交了钱,迫不及待地上了船,摇摇晃晃地把船划到了湖心,然后停下来,让船随波荡漾。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天气!水、树、阳光,一切都是那么迷人。天上,白色的云朵静静地悬着,像漂浮在天空中的小白船,湖面上,水波粼粼,好多灰色的野鸭自由地划着小浆,看到我们也不躲。表哥说,你坐好,我给你抓一只上来,说着脱了上衣,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有些野鸭扑扑地被惊飞了,表哥也没了踪影。一会儿,表哥从水里冒了出来,手里抓住了一只毫无防避的野鸭。原来他是在搞偷袭。他单臂游到小船边,把鸭子递给我,向我做了个顽皮的鬼脸。上了船,表哥用衣服擦着头发上的水。阳光下,他的黝黑的皮肤晶莹闪亮,显得更健康了。野鸭在我手里扑扑乱飞。表哥说,等会儿我们把它烤了,做我们的午餐。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把它放了吧,你看它们在这水上自由自在地游着,多美。然后把它丢进了水里,它一下子就跑得远远的了。
在船上,我们的话题自然转到野鸭的身上来。我说,它是多么幸福啊,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水面游泳。可是只要有人去破坏它,它就会担心受怕了。表哥说,是啊,就像我们。
那天我们说了好多话。表哥说,他读完大学就娶我。我说,不管时间怎么改变,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如果你哪天不要我了,我就一个人悄悄跳进这湖里,把自己埋在这里。表哥拉着我的手,动情地说,永远不会有那天的,麦子儿,相信我。我靠在表哥胸前,我们紧紧相拥。
蓝天作证,白云作证,杨柳作证,碧水作证,野鸭作证,船儿作证,我的十六岁的爱情,是纯真的,是永远不变的!
又一个黑色的七月来临。表哥依旧未能考上大学。得到这个消息,表哥已经回了四川。那时候没有电话,更不用说手机,爸爸发电报去了四川。本来事情都安排得很妥当了,因为四川录取分数线高,怕表哥考不上,所以几年前爸爸就把表哥的户口转到云南来了,想不到还是做了无用功!那方马上回电报来,要求立即把表哥的户口转回去,因为姨爹在银行工作,他要提前退休,这样表哥就可以接替他的工作。这意味着,表哥不来云南了!我和他的爱情,是不是就这样断了线了呢?忧伤的七月,我坐在我家的屋顶上,在日记本上记录我思念的文字。七月的天空真蓝啊,蓝得像深邃的大海;七月的阳光真烈啊,烈得像火;而我的心,却像秋日绵绵的雨季,有谁能知道我的心在下着雨?我想表哥,在遥远的四川,他也一样想我吗?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心里在下着雨?不行,我必须给他写封信!想到写信,我才发觉,这么久了,我还没收到表哥的信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给我写信呢?我匆匆写好信,寄了出去,然后就是长长的等待。等啊,等,眼看着开学的时间要到了,我还是没收到表哥的回信。我真想亲自跑到四川去问问表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现实不允许我这样,首先,是我没有钱,去不了,然后,我要读书,已经开学了,而且,我并没去过四川,那些地址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我和表哥的朋友,我们班的航转给了我一封信。
麦子儿:给你写了这么多封信,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我想是信弄丢了吧,不得已,我请航转了这封信。他是我们的哥们,我相信他。
我想你。每天晚上,我想你不能入睡;每个白天,我又困得睡不着。每天我都浑浑噩噩,茶饭不想。没有你的日子,我怎么过!
家里人都知道我跟你的事了,是我对他们说的,我说我要娶你。可是他们像姨爹姨妈一样,不同意。他们只说了这样一个理由:近亲不能结婚。他们说我是他们的独生子,不希望我的后代是一个傻子。我说我不要孩子。任他们怎么劝,我就是不理。现在,我已经在银行上班了,是爸爸硬压给我的,本来我想当兵的,但他们依旧不准。
我现在很忙,过一段时间等我忙过了,我就来看你。
吻你。阿凯。
原来表哥一直在给我写信,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收到呢?也许是爸爸妈妈给我藏起来了!我去问他们,他们不承认,说没得到过什么信。但是,我不相信,他们肯定是把我的信藏起来了。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只有以后小心一点了。
开学了,我升入了高二。那天晚上,爸爸拿出一大叠信,放在我的面前,对我说:这是你的信,阿凯写来的,我和你妈妈已经看了,都是一些污七八糟的话。现在,我当着你的面,把它烧了。我是要告诉你,那种事情不可能!第一,你还小,什么都不懂;第二,你的任务是读书,第三,阿凯是你表哥,也就是说,他和你有很深的血缘关系,不管怎么说,你们都只能是兄妹,而不可能有别的什么关系。这几点你必须明白,如果你要一意孤行,那么,我只能是白养你了。
我一扭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闩上,眼泪像决堤的河流,汹涌而下。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喜欢表哥,难道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吗?
表哥在四川做他的银行职员,我在云南读我的书。可是我想他,每天想,每夜想,每一个时候想,想得都精神模糊了。我知道爸爸妈妈依旧会截我的信,所以一切都由航在中转。每一个星期,我就会收到他的两封信,而我,依旧一个星期给他写两封信。有时候,我们的信只有几句前人的诗,我写“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就回“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写卓文君的“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谁知又五六年……”,他就回李之仪的“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是那些信啊,紧紧地把我和他的相思连在了一起!
时间真是一条永远流淌的河啊,转眼之间流到了我的高三。那个五月的中午,我正在教室里上课,突然脑子一阵晕眩,一种梦境般的感觉涌进了全身。表哥站在教室门口,笑盈盈地望着我。那一刻晃若隔世,所有的一切都被定格。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老师在,手里的书依旧拿着,我走了出去。有同学在窃窃私语,我也没有在意。跟在表哥背后,我像一只木偶,呆呆的,呆呆的。
学校后面是一排整齐的烈士墓。烈士墓周围,苍松翠柏,鸟语花香。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我们紧紧相拥。我的泪水静静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打湿了表哥的肩膀。
没有说话,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要说的呢?千言万语,都凝聚在了深深的拥抱里。那一刻,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久别后的重逢,就是你爱着的人同样的爱着你。
然后,表哥捧着我的脸,仔细地端详了良久,说:你瘦了,可是你长大了。
我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我愿意就这样一辈子看着他,直到我们都老去。
我没有告诉你我要来,是要给你一个惊喜。表哥说。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要来的,如果你还不来,我会死去。
表哥把我拥得更紧了。
表哥,搂紧我,别放开,我知道,一放开,你会走了,你会在我的眼前消失的,现在我是在做梦!我喃喃地说。
麦子儿,看着我,表哥再一次捧起我的脸: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我就在你面前,看着我,看着我……
我堵住了他的嘴,用我的唇,用我的泪。
那时候的阳光该是最温暖的吧,风该是最和煦的吧,草该是最柔软的吧,而我,该是最幸福的吧。那片浓荫,那些浅草,那些叽叽喳喳在树丛中欢唱的小鸟,是我幸福的见证者啊,你们看见了吗?我把我十八岁的青春,十八岁的爱情,十八岁的身体,给了我面前的这个叫凯的男人,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山无棱,天地合,我的心,不会变!
第二天,表哥走了,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我理解他,他是一个人,一个社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尘世的事羁绊着他;在这样一种时候,他仍然把我放在心上,我还会有什么苛求呢?我考起了省师范大学的旅游专业。在学校里,我看得出,喜欢我的男生很多,但是都不敢接近我,他们说我冷,像冰一样。可是他们不知道,我的心里有一团火,那一团火是为表哥燃烧的。大学期间,我依旧和表哥通着信。大一和大二的时候,他还到学校看过我两次。表哥说,等我毕业,他就娶我。我说,毕业了我就去四川,当一个小学教师也行。我们计划着未来,偶尔的忧郁和伤感,担忧和顾虑,都在我们的蓝图里烟消云散了。
大三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表哥突然不给我来信了。我写了很多信,但是没有回信,在漫长的等待中,我想了他一万个没回信的理由,但是也没有想他会变心,也许,是他出差去了;也许,是他的工作太忙;也许,是邮差把信送错了地方,也许……在漫长的等待中,放假了。一放假,我就准备去四川,我要去问表哥,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也许……我突然想到,是不是他生病了?或者,出了车祸什么的?我知道表哥有一辆摩托车,他喜欢没事的时候出去玩,他说他的摩托车骑得像飞机一样快,是不是……我越想越急,越想越担心,狠不得马上就飞到表哥是身边。
我去火车站买好了火车票,然后回到宿舍里等时间。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看见了妈妈。我感到很奇怪:妈妈怎么来了?
妈妈说,她想我了,来接我。
妈妈说,我们的车票她下车的时候已经买好了,明天一早就走。
我心里很着急,妈妈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呢?以前放假,她从来没到学校来接过我,可是现在……我不能给妈妈说什么,只在心里想着对策,可是想不出好办法。我就说:妈妈,这学期我想就在城里打工,增加点社会阅历,你一个人回去吧。
妈妈说打什么工?又不是缺钱!就是缺钱了也不可能让你去挣吧,跟我回家,再说,你哥哥过几天就带着你嫂子回老家,你不去看看?我们都还没见过呢。
可是、可是,我说,你让我锻炼几天嘛,要不以后出了社会,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你有什么心思,妈妈说,想去四川,对吧?
谁说的?我不承认。
我是你妈,你想些什么,我还不知道吗?妈妈说,我都告诉你了吧,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这么大的人,还是大学生了,你应该会想点事情了。你以为你和阿凯会有结果吗?
我不说话,低着头。
妈妈说,别说你们是近亲,法律不允许,就算是允许,道德也不允许。如果你们结合,结果会怎么样?你会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我说,只要我过得好,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对我呢?
妈妈说,不只是你,你所有的亲人,甚至朋友,他们都会活在别人的唾骂声中。你忍心让他们遭受这样的罪吗?他们是无辜的啊!
我无语。我没有想到,两个人的爱情,却会牵涉到那么多的人。这我从前没有想到。
妈妈接着说,阿凯比你懂事,明白这一点,听了你姨爹姨妈的话,现在他已经结婚了。
什么?他结婚了?谁说的?谁说的?!我急切地甚至愤怒地问妈妈。
妈妈说,已经有一个月了。阿凯结婚的时候,我去了。你表嫂也是银行里的职员,和你表哥一个营业室。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光线都暗淡下来,所有的时间都停顿了下来,所有的生命都已经死去。这是一个可怕的消息,这是一颗可怕的原子弹,把我繁花盛开的心灵炸成不毛之地了。
阿凯的选择是对的,麦子儿啊,你醒醒吧,别再这样了,别再让我们操心了!妈妈哭着说,你知道吗?这几年,我和你爸爸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你出什么事儿,你个性强,我们又不敢跟你交流……
妈妈泣不成声了。
我趴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我崩溃了。
大学的最后一年,表哥没有给我来过信,我也没有给他写信。但我知道,我是爱他的,不管他怎么了我也同样爱着他,他也一样是爱着我的,只是在他的心里,有一种无法名状的痛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我说。在学校里,我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我比从前更沉默了,有时候,在图书馆一呆就是一天,饭也不吃,直到管理员要关门了,我才出去。我喜欢上了李清照的词,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的句子里,我常常潸然泪下;我把琼瑶所有的小说都读了,读得黯然神伤;我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当读到少平站在古塔山上等晓霞,而晓霞已经魂归天涯的那个情节时,我想起了从前学校后面的烈士墓,想起了绿湖。我的眼泪像少平的一样静静地落在脸上滑落。虽然我和表哥都还好好地活着,可是我们却不能在一起。
毕业了,我回到了我们县里,在职业高中当老师。这一切都是妈妈给我安排的。我无所谓,随便干什么工作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只要有工作做就行,不吃闲饭就行,越累越好,累了就没有精力去忧郁了。
跟我一起分到学校的,还有一位姓刘的老师,大家都叫他小刘,长得很讨女孩子喜欢。也许由于大家都是新来的吧,我们走得很近。他对我很好,经常帮我提水、生炉子什么的,我看得出,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是,那是另一种喜欢,一种兄妹样的情感。他曾经向我表达了他的意思,他说,雯,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
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说,你别骗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说,我没骗你,我的男朋友在四川。
他说,这我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我说,我在等他。我的心已经全部给他了,再也不能分给别人了。
他说,给我一次机会,我想我会取代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我说,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是,没有人能够代替他,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因为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了。
我的故事讲到这里了,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也许,你以为我和小刘还会有故事,那么,我告诉你,没有了,我不可能和他有故事,除了表哥,我不可能和任何人有故事。小刘现在已经结婚了,妻子是一位医生,很漂亮的。
当了老师以后,虽然隔家很近,但是我还是不愿意和爸妈住在一起,我总固执地认为,我和表哥的不幸,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们造成的,更重要的是,在那房子里,曾经留下过我和表哥最美好的日子。“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触景生情,往事只会令人凭添惆怅。妈妈很牵挂我,常常到我的住处来看我,还给我装了电话。如果不来看我,就给我打电话。
那天刚起床,还穿着睡衣,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了。我以为是妈妈打来的,就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提起电话,说:妈妈,什么事啊,我还没起床呢。
电话那头说:麦子儿,是你吗?
我说不出话来了。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的表哥,阿凯。虽然几年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但是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表哥!表哥!是你吗?是你在给我打电话吗?我的心跳急速加快,身子柔软得像棉花。我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这太突然了,就像当初表哥突然间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口一样。
麦子儿,听到我的声音了吗?听到我说话了吗?
我没有说话,感觉到眼泪在唰唰地淌。
麦子儿,你说话,你说话!
我依旧没有说,我说不出来。
麦子儿,你哭了,我听到你哭了!麦子儿,我对不起你,我要对你说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
别这样说,表哥,我知道你还记着我。
我记着你,我想你,我天天都在想你。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可是,麦子儿,我不值得你想,不值得你爱,忘记我吧,把自己嫁了吧,你已经二十六岁了,我们、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你别说,表哥,我害怕听这样的话。
我知道,麦子儿,我和你一样痛苦。
从表哥的电话里我知道,在父母的压力下,他不得不结婚了,婚后的生活是显而易见的,他并不爱她,虽然她尝试了各种方式。因此,他们的婚姻关系只成为一种形式了。在单位,表哥和表嫂都有分别属于他们的住房。由于表哥态度的冷淡,所以他们并不经常在一起。半年之后,表哥提出了离婚,但表嫂不答应,他说表哥在戏弄她,就是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她也要和表哥捆在一起。他们就这么耗着,然后,表嫂故意和另外一个男人好了,还故意表现给表哥看。表哥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不爱她,而且,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了离婚。可是表嫂不离,她说她一辈子也不离,所以,表哥痛苦,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对未来茫然失措。
麦子儿,把自己嫁了吧,不要封闭自己,你是那么优秀,会有好男人喜欢你的,你会有你的幸福的。表哥说。
不,我说,表哥,我只爱你,我等你。
你别这样,表哥说,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我们真的不适合,就像老人们说的那样,我们是这个社会、这个时代的怪胎。我想,就算我真的离了婚,我们也是不可能生活在一起的。忘了我吧,我也会把你忘记。
然后电话挂了。
一个星期之后,我收到了表哥寄来的包裹,那是这些年来我写给他的信。表哥在信里说,他常常会迷失在那些信件里,他不再要看见那些信,他要把我从他的回忆里驱走。他希望我也能够像他那样,把他给我的信还给他。如果不行,就请我付之一炬。
这是一个令我无法接受的举动。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哭了三天。然后,我想通了,表哥这样做,其实说明他更爱我,只是现实让他踽踽难行。我把那些信件通通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我一封,他一封,它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生命里有些事是不能预料的。母亲患了癌症,离开了我们。我记得在她临终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麦子儿,你别傻了,你已经不小了,快找个人家吧。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有哭。说实在的,我觉得对不起妈妈,她为我操劳了那么多,担心了那么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旧牵挂着我,而我,却辜负了她。
我见到了表哥,他从四川赶来奔丧。看上去,他沧桑了许多。我们没有说话,我们都在忙着,忙得筋疲力尽。直到母亲安葬了,他要走了,我们才在一个小酒馆聊了大半夜。表哥说人的一生,冥冥中总有注定,有些东西是不能改变的。表哥说他现在想通了,命运是怎样安排的,他就要怎样去迎合。表哥说我们只是玩了一场游戏,只是这游戏的结果实在不令人开心。表哥说现在他的妻子已经有孕在身,他要打算做一个爸爸了,因为老人很想抱孙子了。表哥说麦子儿我知道其实有一个人也一直在等你,他就是航。我说我不觉得航会爱我,他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朋友。表哥说我看得出来,在很多年前我就看出来了,他的爱也是一种痛苦。我说我没觉得,而且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县城,但是却没怎么接触过,我只知道,他现在在做一个公司的老总,我们偶尔见面也只是随便打声招呼。表哥说他是在逃避你,他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太可能了。我说我很欣赏他,但我不会接受他,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一个男人,没有别人能取代。我会等下去,一直等,直到我们都老了,直到我们都死了,直到爱情在秋天变成一根枯草。表哥说麦子儿你真傻,你不能这样,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只有你幸福,我才会快乐,我的话你懂吗你懂吗?我说我懂,我也想你能够幸福快乐,我不是在等你做出什么决定,你已经快有孩子了,为了你的家庭,你要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你的妻子是爱你的,你不能辜负她。表哥说你也一样,你要爱自己,别糟蹋自己,找个爱你的人,把自己嫁了吧,比如航。我说表哥其实你知道我的,我不会这样做。我当然是爱自己的,所以我珍惜自己,如果我随便地把自己嫁了,只会凭添痛苦,而且,还会让另一个人痛苦。
我们喝的是啤酒,都不胜酒力,所以醉了。我们说了好多话,我们相互安慰、鼓励,尽管那些话显得言不由衷。走出小酒馆的时候,夜已经很深,我们相互搀扶,摇摇摆摆地走在了大街上。灯光昏黄,我们是流浪在街头的野狗,天一亮,我们必须去寻找另一个黑暗的地方躲藏。表哥突然抱紧我,说,麦子儿,你等着,我回去就离婚。我说,你,你比我傻,我们就是两个大、傻、瓜。我们两个人,注定不能同时拥有幸福,我只要你幸福就够了,你不要去破坏你的幸福,如果你破坏了,你得不到幸福,我也得不到。表哥说,不,麦子儿,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我们不能再等了。我说表哥你就是傻就是傻。
其实,说心里话,我一面盼望表哥能够离婚,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一面又盼望他从此忘了我,去营造属于他的幸福。我的内心是矛盾的,我对未来依旧是迷惘的,我想只要这样静静地过下去,不让某一个正确或错误的决定打破我虚幻的梦想。
表哥说航喜欢我,我仔细一想,觉得或许真有那么回事。这么多年,他到处奔波,也没有成家。与他相见,那种眼神,充满着隐藏在心底的情意,不容易被发现。但是,我知道,我们只能是朋友。
不久前,学校派我到省城学习。然后,我和航意外的见面了。他说他来谈一笔生意。他把我约了出来,看电影,看演唱会,去商场购物。然后,他说他喜欢我,他爱我。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默默关注着我。他说他知道我爱阿凯爱得很深,爱得不能自拔,但是,现在阿凯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更重要的是,我和阿凯不可能结合,他也不能眼看着我就这样萎靡下去,他要给我幸福,他说他能够给我幸福。我说我们是朋友,你不可能明白我对阿凯的爱有多深,我不会接受你,我也不会接受别的任何一个男人。我的心已经死了。航说他愿意继续等,他说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等多久。
朋友,我的故事讲完了,我要告诉你的是,有一些爱,它是永远藏在心底的。比如航对我的那分情感。但是,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份爱了。
现在已经是二零零五年的开始了,你也许关心故事人物命运最后怎么样了,那么,我告诉你一些吧。阿凯有没有离婚,我不知道,我们再没联系过。航倒是结婚了,在前年,妻子是一位在中学教英语的老师,很温柔可人的那种,我认识。我呢,现在在新疆。新疆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是来支教的。我爱这片土地,我想,我的下半生,将会一直陪伴着这片土地,直到我也成为其中的一把泥土。
文/麦子儿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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