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 冬
你知道么,这部电影王家卫拍了五年。
嗯。
你知道么,2046不是一个时间而是一个房间的名字。
嗯。
你知道么,在开往2046的列车上,人要是想哭当时是哭不出来的,要到第二天才能落下泪来,因为那个时候人的感觉会变得很迟钝。
哦。
在黑暗的电影院中,王然差点睡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去抓小莫的手,抓过来粘粘乎乎的,小莫在黑暗中大叫一句:干吗抢我爆米花。
对于看电影,王然一点兴趣没有,纯属陪太子读书。而对于小莫来说看电影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天寒地冻的非要在大衣服里穿个吊带裙,披着一条怪异的羽毛围巾画上耀眼的妆,眼睛皮上五彩缤纷,似乎她是某个主角来参加首映,隆重而美丽。入场前,小莫很郑重的买好各式零食,从牛肉干到可乐,还要了一包十块钱的大爆米花。刚要进场,小莫看见有个小孩抱着个更大的爆米花过去,立刻觉得自己没气质,让王然去换那种超级包装的。王然心里笑着,她还是小女孩,无论她穿多高的高跟鞋,喜欢看多高深的电影和书籍。
王然还是在杜可风摇晃的镜头中昏昏欲睡,他听不懂那些奇怪的台词,虽然他一再地向小莫保证这次再也不会睡着。小莫不停地在他耳边小声说话,关于电影,关于2046,关于寻找和失去。
她在黑暗中吃东西的声音很细碎,像一个小老鼠,爆米花的奶香混合着巧克力的味道,他在听到小莫说“在开往2046的列车上,人要是想哭当时是哭不出来的,要到第二天才能落下泪来”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感伤汹涌而至,他的眼睛一定红了,只是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得见彼此的表情。
2003年 春
天气很好,王然在高速公路上狂奔。前面有一辆红色的小车非常非常变态从一个车道变到另一个车道,他尝试了几次超过去,都没有成功。他找准了一个当口,强行超过去,一会红色小车冲了过来,在后面狂按喇叭,终于和他一个水平线的时候,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飞扬跋扈的脸,大叫一声:新手上路!
赶去开会,人很多,电梯挤的满满的,正要关上,外面有一双手强行把电梯扒开,全电梯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挤进一个女人,王然头一晕:新手上路。
王然尽量把自己隐藏在人群里,隐藏的很好,遗憾的是散会的时候,她偏偏迎面向他走过来。他决定过去打个招呼,HI,新手上路。
她斜着眼睛看过来,HI,败类。
王然忽然很想笑,这样说话的人一定很快乐,脸上没有面具,心里没有尘埃,无辜的透明。
一个星期以后,王然忍了很久还是决定给小莫打个电话,那个晚上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比如说,王岸的胳膊被小莫压的发麻也没有抽出来,比如说,他们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他的感情,他的生活,他的所有,他急急忙忙的说,害怕天亮起来的时候就没有听众。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很喜欢说话的,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听众,他就有了强烈的表达欲望,小莫一直压在他的胳膊上,侧卧着睡,婴儿的睡姿。据说这样睡觉的人,内心非常没有安全感。
也许这不过是一场红男绿女红尘中的偶遇,也许这不过是翻云覆雨后的一个游戏,也许当黎明来临,太阳永远不会和月亮邂逅。
王然认为自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在此之前,他确实是一个简单的人,现世的安稳与满足,从学生到工作,从青涩到而立,他的生活只有一个女人的名字,从一而终,目不斜视。生活总是很满,满的快要溢了出来,王然在一段时间试图忘记小莫,他甚至想过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那些美丽的事情也许都是梦境。直到有一天,他对着镜子反复温习小莫压在他胳膊上的那个动作,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给小莫发短信:我想我也许爱上了你。
小莫回了:我想你也许疯了。
很多时候,我们总会把缠绵了一时,当做了被爱了一世。
2003年 冬
当冬天来临,空气干燥,皮肤发涩。王然发现自己的心情越发的浮躁起来,汽油涨价或者一顿难吃的午餐都会让他极度烦燥和不安,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加班的午夜给小莫电话,闲聊和胡扯,小莫在电话那边总是洋洋散散的,用“哦”或者“这样子啊”来表示她在听。偶尔他们会出来喝杯咖啡或者消夜,谈谈关于天气,关于电影音乐,关于一切跟生活没有关系的事情。这样的聊天让王然会暂时忘却现世的烦恼,灯光很好,音乐很好,听众很好,人内心最深处的柔软绽放开,干净而美好。
王然出差去各地总会不定期的给小莫带一些小的礼物,比如说西藏的一颗天珠,比如说北戴河的几个贝壳,比如说他不顾形象在香山摘下来的一片红叶,小莫喜欢这样的东西,她说这样的东西有时间的痕迹,无法复制,不可取代。那个时候王然心里有巨大的满足,不可言喻,无法形容。时间的痕迹,多深刻的一句话,时间会写在脸上,也会刻在心里,王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尘埃被小莫轻轻的拂去,轻盈和年轻起来。
小莫总是说,王然你废了,你的脸部神经全部坏死,从来没有表情。
王然强行挤出一个笑脸,没办法,年纪大了呗。
扯吧,多大啊,八十了么?看看人家肯得基劳爷爷,风雨不动傻乐了几十年了。
那你得好好修理一下,我可能对生活麻木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那坏的哪里修去。
王然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总是这样,给他的只有表象的快乐,他试探的想潜入她生活的更深处,却总是被几句玩笑一样的话挡在门外。他们就像天上的两颗星,看起来很近,却间隔了几万光年距离,永不接近。她甚至从来不问他们之间的关系,用朋友吧两个字概括,这样的两个字,清冷而不要承诺。这样的姿态,越发让王然内心的浮躁越来越盛,面对她的姿态越来越不安与低微。他开始厌倦自己现在的生活,他和他的她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加班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他甚至在睡觉的时候会给蜷缩起身体好像要给另外一个人留出一个位置,他觉得自己很分裂,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清晨,在沉默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那年的最后一天,下很大的雪,王然从外地出差回来,在机场忽然不想回家,他给小莫电话,他便过去找她。
他推门走进去,这是他第一到小莫家,迎面而来是一幅巨大的照片,小莫和一个男人在照片里笑的很灿烂。
他是谁?
我前男友。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你从来没有问过。
王然陷入沙发,许久许久。
你想怎样?
你想怎样?小莫反问。
王然离开的时候,发出巨大的摔门声。
站在天寒地冻里,他僵硬着手指给小莫发短信,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过去?
小莫没有回复他,只是在后来给他回了一段很奇怪的话。
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会对现有的生活觉得疲惫和厌倦,我们喜欢度假,我们会觉得在旅行中心情很好,甚至会爱上那个陌生的城市,会觉得那里天很蓝,树很绿更适合生活,因为陌生因为没有承诺。
2004 春
有些人的感情情是迟开的花朵,当它绽放的时候,会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这一年王然做了个重大的决定。他要跟过去告别,牵扯的出场人物太多,以至于让他焦头烂额,他坚持,他隐忍,他放弃所有,物质和记忆。无论对方是哭喊还是尖叫,他都咬定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想要。坚决而冷漠。
这场告别消耗了王然很多体力,他很急很急,他急着奔跑到他认为适合居住的城市,他不停的在对自己说,来得及么,来得及么,为了到达他的彼岸用了最后的勇气。
也许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爱的能力,他不想活在习惯里。
当他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敲开小莫门时候,他说,我不想再旅行,我要停留。
小莫靠在门边淡淡地笑着,白痴,其实每个城市住下来差不多。
是的,都差不多,当你深入了任何一个人的生活,你会发现,他们都一样食五谷,有七情和六欲,害怕寒冷,逃避寂寞。
小莫具有所有的女人都有共同的DNA结构,虚荣和现实。她在每买一件新衣服的时候就在他身边换来换去,不停的问好看不好看。
她在超市里对打折的商品疯狂购买,垂涎三尺,不管有没有用。
她对邻居家的小孩眉来眼去,然后告诉他,她希望有一个像蜡笔小新一样的孩子。
她有一群八卦而诡异的女朋友,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热闹的一个超级市场,热烈而激动地讨论某某的发型或者感情。
不一样的是,王然认为她所有的缺点都可爱和美好,不过是不肯长大的孩子,也许这不过是因为有爱罢了,简单而愚蠢的主观假设。
小莫喜欢鲜艳的颜色,她喜欢红色的车,化粉色的妆,她说这样的颜色很快乐,可以让感观保鲜。小莫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话,王然觉得会很有道理,可是一时理解不过来。小莫说,白痴,你可能被习惯把感观磨没了吧,不过慢慢会好起来的。王然非常肯定的认为他们之间就是爱情,而不是习惯。而在大多数时候,我们会把习惯延续很久很久,忽然想起,爱情早已褪色。
有一次小莫偶尔翻王然的手机,看到了他以前女人的名字,显示的是:宝贝。小莫第一次用愤怒的表情问王然,什么意思?王然笑着想掩饰自己的不安,懒得改了,习惯了。小莫一扬手,手机飞出去,好习惯。王然捡回来,把那个名字删除了。他说,小莫,你生气了,因为你在乎。
我不在乎!小莫恢复了光鲜的表情,我要是在乎,我多少年前早郁闷而死了。
这句话后面有怎样的过去,玩笑一样带过,她孩子一样的面孔背后有这样经过怎样的雨打风吹去,她掩饰的很好,或许如她所说,哀莫大于心死。可是她那么鲜活和热烈,像热带的植物,小莫光鲜的生活背后,是有些去日留痕的,比如说,她从来不肯关灯睡觉,比如说在下雨的时候她一定会沉默很久,比如说她会看同样一部电影许多遍许多遍…..这是她的习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王然尽量让自己不要触及她的过去,他害怕他知道了她身后的那些故事自己无法承受,那样心会疼,她自己都不肯要的记忆,他何必翻起,就这样也很好,不要记忆的城市。
2004年 冬
午夜场的电影散场了,《2046》一场奇怪的电影,所有的人都在逃避记忆,都在爬上一列通往未来的火车据说在2046每一个人都很快乐。
很晚了,熄灯睡觉前,小莫躺在王然的胳膊里面,表扬他,不错,这次你没睡着。
我说过不睡着的,你还在边上叽叽咕咕。
可是我就是怕你睡着啊,那样我会很寂寞,小莫哼哼着。你可知道,有一年,我鼻子里长了个东西,做手术的时候,他给大夫说,要大夫在手术中不停的给我说话,每过一分钟,大夫都会问我一个问题,他怕我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那样他会很寂寞。
王然侧过身体抱紧她,柔软的疼痛,你以前没有跟我说过你做过手术呢,他说。
疼痛的事情,还要记得它干么。小莫像个婴儿一样在他的怀抱里睡去。王然心里的某种东西终于像决堤一样奔腾而出,在天要亮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
恩雅2004冬
文/恩雅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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