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说,和相爱的人绝不能分手。
是的,不能分手。然而必须除去八月。
八月是一个离开的季节。八月的季节里没有盛开的樱花,八月的季节里枫叶还没有浸红,八月的季节里雪还下在阿尔卑斯山的山顶。
八月的季节里,没有了尹绪。
傍晚的风带着太阳的余温穿过衣服,渗透进肌肤,却是冰凉。一片树叶从树梢滑落,轻轻从手臂上抚过,抖落在地。这未经霜红的叶片,不知是为了结束自己黯哑的现状,还是为了躲避霜寒的暗侵,它就这样过早的陨落,翩翩然如蝶羽欢飞。
生命,大概也脆弱如是吧!
终于到了山顶。坐在岩石边,其实从这个位置看,是很适合做自由落体运动的。只要往前迈出一步,我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我想,我会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张开五彩斑斓的美丽的梦想。只要顷身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回到过去,回到过去,回到过去颓废但简单的爱情……
“人是靠忘记过去而活下来的”。晃如隔世,尹绪!?我久违了的尹绪。循着声音,我转过头去。但他不是尹绪,连一丁点儿的相似都没有。
那是一张带着孩子气的纯净的脸。嘴角挂着干净的微笑,却又掩饰不住地,露出一丝丝担忧的神情。
突然间感动于他的无邪。我笑笑,“我只不过到这里来看日落”。
他耸耸肩,舒了口气。放心的笑了。
从此,认识了这个大男孩。他告诉我,他叫杞云。
没有原由的,第二日早晨,我竟真的早起赴杞云之约,去山顶看日出。
到达山顶的时候,他正在将手中的最后一只气球挂到树枝上去。我心怡那挂满枝头、色彩斑斓的气球,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孩的可爱。
太阳升起的时候洒下一树金黄,气球在风中摇曳,仿佛置身童话中。杞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这里离太阳最近,许的愿也最容易实现!”
九月,收到杞云从大学里的来信。纯真欢快的文字漂亮的整整写的七页信笺:说他和室友的兄弟情深;说他们球赛胜利去酒吧的狂欢;说他们去野外露营的刺激;他给我寄来了他在球场上的飒爽英姿……
我回信说,“真好,你们都那么年轻,那么快乐。”
他说,“维郗,你也可以的”。信的末尾,他写道,“0564335(你无聊时想想我)”。
我笑了。被杞云的单纯无邪感染着,同时也感染了他的快乐。我像一株长期置于暗房即将枯萎的植物,突然间又重新感受到了阳光,而那个拉开暗房帘子了人,便是杞云。
我也在回信的末尾写道,0564335.
冬天来了。我看到外面下起了小雪。半夜,屋外的雪已经队得很高,却依然无法阻挡地,尹绪又闯入了我的夜。
我无力地睁着眼睛,流着泪看尹绪满屋子在走。他说,维郗,天凉了要注意身体;他说,维郗,胃药就放在在柜子里要记得吃;他说,维郗,我爱你但我要先回去了。
泪水打湿了枕巾,一夜无眠。
杞云的信如期而至。“维郗,北京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从这个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宿舍楼下整排整排的腊梅。花香而不腻,出众却不张扬,坚强且有气质。知道吗?在我眼中,你就是白色的,如同这梅花,美丽而纯洁。即使见不着面,暗香来袭,就好象你在我身边,从未分开过。我喜欢你!5564330?(我无聊时想想你?)4422530!(时时刻刻我想你!)”
我的心一怔,信纸如蝶舞,飘然坠地。
寒假杞云回来。他说,“维郗,有我在,就要让你快乐。”于是,他一有时间就邀我出去,有时看电影,有时陪他练球,有时和他及他的朋友去泡吧,甚至在初雪的早晨和他们打起了雪战。
和他们在一起,我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回到了那个单纯快乐的我,这种感觉,我真的失去了很多年。
那个周末的夜晚,我和杞云在电话里聊天聊到了2点。刚睡下没多久,大概凌晨5点的时候,杞云来到我楼下打电话叫醒我说,“维郗,你快下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穿了厚厚的外衣,将自己包裹得像只企鹅,笨拙的跑下楼去,甚至没问一句去哪里。
杞云带着我上了火车,由于极度的疲惫,我靠在杞云的肩上睡着了。
待我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使我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城里还是一片白色的世界,而这里,已是一片草长莺飞。
杞云拉着我的手快乐地向田野跑去。
我们在湖里泛舟,去田埂上采不知名的野花,去喝冰凉的井水,玩累了,就并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杞云用草编了一枚戒指,戴在我左手的中指上。他说,“维郗,我喜欢你。”
晚上8点半,我们回到城里。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杞云送的戒指,心底闪过一丝幸福的感觉,很快就睡着了。我又看到了尹绪,他说,“维郗,你是我的唯一,我又是你的什么?”我惊醒,开了灯,手腕上“永恒的唯一”,那是尹绪送的。
我以工作为借口,拒绝了杞云后来的几次约会。杞云一边担忧地嘱咐我注意身体,一边,假期,就这么慢慢过去了。
杞云开学的前一天,我们去了世纪广场散步。回来的途中,透过蛋糕店的玻璃,我看到了薇薇在给一个小男孩过生日。很想看看小男孩的脸,可惜他背对着窗户,始终没有看见。
夜里,梦见一个小女孩穿一身漂亮的蓝格子裙向我走过来,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叫“妈妈”,我想伸手去抱她,她却消失不见了。
我被吓醒了,算一算,失去她,正好是两年前。薇薇的孩子满6岁了,而她,却永远也不会有生日。想到这,泪,便又流了一夜。
直到又一次在街上遇到薇薇牵着那个小男孩。我定定的看他。果然,连眉宇间的神情都像极了尹绪。
同时,我看到薇薇手腕上和我那条一模一样的“永恒的唯一”。
尹绪曾经说,只送给他今生最爱的女人的“永恒的唯一”除了我,同样也戴在薇薇的手腕上!
我曾用了3的时间,搭进了青春和名誉换来的爱情,竟是一个骗局!
尹绪下葬那天,我站在离墓地很远的地方不敢走近,因为我其实什么身份也没有。
我就这么远远地看他,薇薇牵着他们4岁的儿子。
就是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要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因为他是我的尹绪爱的延续。
尹绪说过,我是他的唯一。他说,“维郗,我爱你。我只爱你,我一点都不爱夏薇薇,尽管她是我的妻子。”
他说,“‘永恒的唯一’只送给我最爱的女人。维郗,‘永恒的唯一’只属于你,我的心也只属于你”。
听人说,上帝会拿走我们身边最好的东西,以提醒我们得到的已经太多。
失去了尹绪,也意外的失去了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现在,上帝残忍地连我心里最美好的回忆跟幻想也带走了。尹绪曾经说过会娶我。现在才明白,大概,或许,他从未真正想过要娶我。他是不可能因为我而放弃他所有的一切,名声、地位……
我取下“永恒的唯一”,收到盒子里,放在抽屉最里面。
认识杞云后的第二个冬天来临。突然忆起杞云说过北京的冬天特别冷。于是开始为他织围巾。曾经想给尹绪织一条,看着他为难的表情,我明白他不可能围上我织的围巾。
而现在,我像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一点一点把思念和幸福都织进毛线里去。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郭杞云脖子上系的围巾是丁维郗织的!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织,我织的特别地认真。这条原本打算作为圣诞礼物送出的围巾一直织到了次年6月,杞云大学毕业时才总算可以当作生日礼物送出。
虽然已是夏天,杞云还是忍不住兴奋地告诉我,这是他23年来收到的最喜欢的一份礼物。末了,他说,“维郗,我爱你!”
以前每次听到杞云说,“维郗,我喜欢你”,心底总会莫名地失落。为什么不是“爱”呢?后来想想,这或许是杞云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吧。于是,习惯了听他说,“维郗,我喜欢你”。
可是这一次,杞云手里拿着一张外企人事聘用通知信。我听到他说,“23岁,应该是一个有能力说爱的年龄了吧。维郗,我爱你!”
和杞云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们可以手挽手走在一起,可以去黄昏的公园散步,可以去游乐场玩过山车,肆无忌惮地笑得像两个孩子。
杞云住城南,我住城北。下了班,我们就跨越大半个城市相聚。哪怕只能在一起待一会儿,也很甜蜜。
周末杞云过来,我烧好一桌子的菜,杞云一边吃一边幸福地说,“如果可以一辈子吃你为我烧的菜,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想告诉他,如果真的能够一辈子为他烧菜,那么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两个人真心相爱,连冬天也变得不再寒冷。我和杞云一路从山花浪漫的6月走到雪花纷飞的12月。杞云的颈上开始围上了我送的围巾。墨蓝揉进了浅灰色里,搭配他古铜色的皮肤恰到好处。
飘雪的时候和杞云走在一起,我总把雪花想象作婚礼上洒落的花瓣,从此,冬天便像春天一样温暖。
杞云又一次带我去了那个我至今仍然不知名的小镇。这里的腊梅开的正香。
杞云折下一枝放在我的手心,他说,“这里是我第一次牵你手的地方。在这里,我曾经送给你一枚草戒。还记得吗?”
他从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它,竟是一枚亮得令我晕眩的戒指。“还记得刚认识你的第二天,我曾当着你的面在山顶许过一个愿吗?那个愿望是说,祈求上苍把丁维郗小姐许给郭杞云先生。”他说。
“你真的不介意我比你大三年零289天吗?”
“傻瓜。”他挠挠我的头发。将那枚戒指取出来戴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
杞云将我揽入怀中。我至今仍然记得他的怀里是那么温暖,那么宽阔,带着淡淡的婴儿般的奶香。他说,“明年,腊梅花开的时候你就是我最美丽的新娘!”
我没有说话,只将头深深地扎进他的怀中。他身上的味道,他心跳的速度,他呼吸的频率,都将刻进我的心底,永生不忘。
很小的时候,每年过生日许愿时,总有人提醒我,在愿望没有实现之前,不要把它说出来,否则就不灵验了。
真的,真的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是我和杞云相恋一周年的日子。咖啡屋里,我们静静地听CD机里唱着:“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好吧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你的誓言可别忘记……”
杞云说,“维郗,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好的,下辈子我一定要记得你,当我长到亭亭玉立,出落得像枝玉洁冰清的腊梅,我就什么也不做,等着你来找到我,做你最美丽的新娘!”
我笑,笑中有泪。有清泪。当时说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对不起,杞云,这辈子我不能嫁给你。
因为,杞云的话一直深深刺痛我的心。他其实没有说错话,他只是时常说,“将来我们的孩子……”
我生病了。只是很小的感冒却总也好不了。杞云把我照顾得很好,他说,“维郗,你要快点好起来。腊梅花开的时候你就要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杞云曾经告诉我,有一种植物叫做无花果。我说,“还好,是无花果,不是无果花。要不,多遗憾呢。”现在才知道,我和杞云的感情正是遗憾的无果花。花虽开的很美,可它终究不会有结果。
认识杞云的第一个冬季,他第一次说他喜欢我;第二个冬季,我给他织了一条围巾;第三个冬季,我们相恋了;第四个冬季,我决定离开他,既然,他要的幸福我给不了。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飕飕地刮着地上零星的落叶。我和杞云走得很慢,风凛冽地吹着。我将衣领紧了紧,杞云赶忙把围巾取下来给我围上。
是我织的那条。上面还带着杞云的余温,很温暖。
杞云牵起我的手放进他外衣兜里,用他温暖的手心给我取暖。我想起了他第一次牵我的手,就是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的早晨。他牵起我的手快乐的向田野跑去……
如果这条路很长很长,可以长到没有尽头,可以容我们这样一直牵着手走下去,走完这一生,该有多好!
凭着记忆,寻着杞云的气息,我独自又去了我们的“伊甸园”。
伫立在桥头,看落日金灿灿的余辉洒在湖面上。两岸是萧萧的白色芦花,随着风摆荡,摆荡,一直连到天那边。这漫天漫地萧萧的芦花,开在我的眼前;就让,那纯洁无暇的梅林,开在杞云的心里吧!
我带走了送给杞云的围巾。那是我送给他唯一的礼物。
杞云,对不起。不是不知道你正满世界的找我,只是太清楚你是多么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可是,我该怎样告诉你,我曾是这个城市里声名显赫的尹绪三年的情人?该怎样告诉你,几年前的那次意外的流产,使我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在你眼中,我是完美的,这很好。我愿留一份完美给你。就像抬头看月亮,那么洁白,那么美好。只要永远不去走近它,你就不会失望的感叹,原来,月球表面是如此的不堪。
我不要你看见我的不堪。所以,我选择离开。
尽管我知道自己不配,也还是喜欢听你说,“维郗,在我眼中,你就是白色的。如同这梅花,美丽而纯洁。花香而不腻,出众却不张扬,坚强且有气质。即使见不着面,暗香来袭,就好象你在我身边,从未分开过”……
现在,窗外又飘雪了。想必,腊梅也开得正艳吧。不知是怎样一位女子做了杞云幸福的新娘。
坐在窗边,蒙着白气的玻璃窗挡住了我的视线,手指胡乱地在窗上划着。待到回过神来,却发现上面竟写满了杞云的名字。
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杞云送的订婚戒指。一直,这么戴着。
一想到杞云,心里就觉得好温暖,好幸福。
我又想到了临走前的那一晚,杞云牵起我的手放进他的外衣兜儿里。
维郗:“你的手好暖。”
杞云:“你的手好凉。”
维郗:“手凉没人疼。”
杞云:“有我呢!”
文/雅薇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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