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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爱情苦

中国风网 2005-3-12 8:57:30




  我叫聂小猫,随母姓。对于我的爸爸,我一无所知。我出生在上海,和妈妈住在徐家汇一栋公寓的二十七楼。朝北的小房间是妈妈的书房。我不喜欢那里,推开窗是一片白茫的天空,一年四季的风都是冰凉的,吹在身上感觉很孤单。
  我妈叫聂翩翩,她的过去是个谜,比埃及的金字塔更让我好奇。她有着现今最时髦的职业——SOHO。白天,她在家里上网浏览信息,看国内所有时尚和人文的杂志;下午出门,去杂志社吩咐工作,或者购物。常常她会背着硕大的旅行包消失一阵,几天或几个月,然后带回大把大把的文字和照片。每次回来,她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整理。她是两家DM杂志的主编,职业撰稿人。当然,翩翩是她的笔名。这么多年来,很少有人记得她的真名。
  书房是她的领地,我很少涉足。即使有,也只限参观。这里就好象一个个人档案馆,有她看的小说、散文、杂文、资料册,她写的书,她拍的照片,她用的工具书,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整齐划一。有一次,我翻看她写的和拍的东西,试图寻找关于爸爸的蛛丝马迹。看完却忘了归类放好,被她发现后,狠狠教训了我一顿,接连一个礼拜没和我说话。西方心理史学的奠基人佛罗伊德说,如果一个人在在幼儿时,某个成长时期过度不顺利或感情遭受挫败,可能造成固执的性格,以及对事物要求过分整齐的习惯。或许我妈曾受过不小的伤害。
  墙上挂了许多照片,都是她自己拍的。十几年来,这些照片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一幅一直保留至今。浅蓝的忧郁基调,海浪低低,一个年轻男人面朝大海,给镜头留下高挑、挺拔的背影。我一直很好奇这个男人是谁,妈妈却只字不提。这个女人有时候冷若冰霜,提及她不愿回答的问题,便沉默不语,气氛越来越恐怖,让我失去深究下去的勇气;有时候又热情洋溢,带我去淮海路搜店,买许多许多漂亮的衣服。可是她从不拥抱我,也不牵着我的手。她说,人和人之间要保持距离,如此才可以避免互相伤害。
  有一次在餐厅里,我正一声不吭地认真吃着薯格。我们家吃饭是不允许说话的,妈妈会嫌吵。那天她吃了一半停下来,点了根红双喜,悠悠地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两个人,一个是纯纯地,一个是绝望地,所以一定要努力把握这两次机会,否则余生将苦不堪言。”我从没见过我爸,所以不知道他应该属于哪一种。她从未和我说过,我也不敢问。
  我妈年逾四十,依然光彩照人,不可否认的是,她在保养和打扮上花足了心思。就好象张曼玉和刘嘉玲,人们只会感慨岁月不饶人,却从没人说她们变丑了。妈妈的生活就好象一场华美的等待,穿着盛装,翘首以盼。她一直在等某个人,所以其他男人在她眼中都算不上什么。
  她的卧室里,除了床和梳妆台就是衣柜,满满都是世界名牌。我不知道我们家有多富有,但她一个季度的衣服足以等价换取一辆小车。有一回我问我妈,“为什么我们家不买汽车?”她说,“上海有那么多开着形形色色私家车的男人甘愿给我们当司机,自己买车也没什么用处。”这样的回答很让我意外。确实,从我记事起,对我妈无事献殷情的男人就一直源源不断,几乎每天都有这个或那个叔叔在楼下接送妈妈。他们却从没上来过。是她从不批准任何人到我们家来,那些可怜虫甚至连门牌号码也不知道。就连送花,也只能当面行动。常常她晚上回来的时候,都会抱着一束比身体还要大的百合。家里一年四季都飘着百合的香气。
  她也不允许我带小朋友回家来。我挺怕她的,怕她对我也翻脸不认人,就好象她能够恨心和过去几十年生命里的亲朋好友全都断绝关系一般。他们找不到她,只有等她高兴了或是良心不安的时候,才会去找他们。我是这么猜测的。
  家里没有固定电话,大概也是为了避免骚扰。我眼见过她对着手机一直说“不”,然后气呼呼地挂断。手机响了,她便不接。再响,她索性关机。
  我以为妈妈这样孤芳自赏的冷清和凄艳会一世不变。
  某天妈妈破例起了个大早,还为我准备了牛奶、鸡蛋和水果做早餐。然后似模特走秀一般,将衣橱里最新的几套衣服都穿起来给我看,问我“OL的端庄严肃好,还是BOBO的叛逆嬉皮好,抑或NONO的清淡素净?”
  “就BOBO风格吧,”我说,“不过您老人家就不用那么夸张了,少挂两条链子吧。”
  她又躲到房间里打扮起自己来,一点不在意我对她的揶揄。音箱里放着王菲的《彼岸花》,“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他来,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他。”自我十二岁那年,她就在听这首歌,听了比一万遍还要多。
  我总觉得那天要发生点什么,后来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那一天,我们十六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终于起了变化。
  下午放学回家时,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如既往地看着杂志,电视机里放着上海最时尚的节目。见我回家,妈妈对书房里说,“周明,出来见见我女儿。”
  一个高挑、挺拔的中年男人从妈妈的书房里走出来,就好象从墙上的照片中摘下来的一般。对。正是十多年来,天天挂在书房里的那个男人。他笑着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似风起云涌,里面有太多在岁月里挣扎留下的印记。
  “聂小猫。”我说。干净,利落,一如我妈对待诸多陌生男人那般冷漠、倨傲。
  那男人一震,转而疑惑地看牢妈妈,问,“她叫小猫?”
  妈妈不理睬他的问话,对我说,“这是周叔叔,会在这里住几天。”
  晚上是周叔叔做的饭。我妈除了煲汤以外,从不下厨。我们围坐在一起吃饭,并不因为多了一个客人而热闹,也没觉得打扰。家里多了些人气,一个成熟男人的气息。他淡然、平静,让我感到温暖。我从妈妈眼里,看到她内心里荡漾着的微笑。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神秘兮兮的男人,何以得到这个冷酷、麻痹的女人的厚待?!他一定知道谁是我爸。如果有个这样的爸爸,也不算赖。
  晚饭后,周叔叔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CCTV-10正在放《走近科学》,和妈妈常看的节目一样。他抽白色的南洋红双喜,我妈也是。妈妈在书房里。这么多年来,每当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像个弃儿。
  我抱着草绿色的靠垫坐在周叔叔旁边,默不作声地盯着电视。三个人围坐着讨论中国的旅游产业的现状以及对未来的展望。我兴趣索然,却又不知该如何向身旁的人发问。
  “小猫,”是他先开口,“你和你妈一样,喜欢抱着棉制柔软的枕头。”他哪里晓得,我天生一副缺少关爱的命。我妈又是个古怪的人。自幼我就有强烈的皮肤饥渴,抱着点东西才会让我感到些许安全感。
  “你是谁?”我开门见山地问。
  “我叫周明,是你妈妈多年的朋友。过去四十多年一直在南京,现在到上海来给你妈帮忙。”这个温文儒雅的男人,谦逊、礼貌,给我许多好感。可我妈从没和我提过她有什么朋友。他紧接着问,“你爸爸呢?”
  “我妈一直没结婚,也从没告诉过我爸爸是谁。”我有些沮丧,本想从他口中问出爸爸的下落,却希望落空。
  “谁给你取的名字?”他又问。我靠。看来是无知少女碰上迷糊虫了,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多。
  “十七年前,我妈问我爸,如果你有个女儿,你会给她取什么名字。我爸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小猫。就好象一声命令,那一刻,这个将伴随我一生一世的名字,已深深烙在我妈的记忆里,不假思索地。我妈说,我爸并不知道真的有我这么个女儿。我一直不满意我妈如此草率。”我停了一下,又说,“可是,最近我喜欢上一个男生,才明白要多么爱一个人,才会心甘情愿地对其言听计从。妈妈的过去大概很悲哀,所以她绝口不提。”
  他怔怔地看着我,表情怪异,像是有几条虫子在他的脸上,不,是他的心里,互相撕咬着,纠缠不清。他用力将烟头按灭,起身,急忙走进书房。
  “翩翩,小猫的爸爸是谁?”数十载世事的历练,他已能将得心应手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分明已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却能假装平静。我屏住呼吸,等了好久,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仿佛有十七年那么久。
  “为什么到现在你都不肯告诉我。”周叔叔追问,口气显示是他似乎已知道了答案。
  “十七年前,我们一起到上海的时候,你任由我从身后牵着挽着。”妈妈开始娓娓道来,我竖起耳朵听她故事。这是她的死穴,可是这次她并没生气。那口吻就好象一个四大皆空的僧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无论走到哪里,喧闹或僻静,你都会握紧我的手,十指环扣,幸福让人感到熏熏然。在穿越车水马龙的时候,更为深刻。午夜时分,我们在酒店里交换彼此的肉体。是的,肉体。关于灵魂,早在最初相识时便已交付,且一直代为保管直到现在。”周叔叔在妈妈面前的沙发上坐下,从白色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妈妈,一根塞进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各自点上。
  妈妈吐了一口烟,说,“回到南京,一切遁于寻常。你总是强调我们之间只是朋友,必须在心理和物理上保持距离,才能长久。我心里明白,这是在鱼水之欢后的声明,警醒我切莫痴心妄想。在肌肤相亲之前,我就已看清这一切,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得到你,所以并不惊讶。所以心照不宣。你是另一个女人的,我不过是借来爱一晚。我应当拿得起放得下拎得清,不该有眷恋;即使有,也要偷偷藏起来。
  “原来感情是可以剥离的。我以第三者的罪名,被囚禁在友情的牢,爱情在彼岸正繁华似锦。如果早一些遇见你,生活会不会有所改变。可是你说过,我们都是桀骜不驯的人,如果在一起,就会变得在意对方,就不再桀骜,就不再是自己。这证明你的内心里是有所动容的。能够手牵着手一起走,就是幸福,又哪管路有多长。这世上本无永远,只要在拥有的时候珍惜且无憾,就是圆满。我应该欣慰。
  “后来有人告诉我,其实你不够爱我。我并不怪你。现实的压力,流言蜚语,对未来的不确定,重新选择的风险度,……我都理解,却依然无能为力,爱得执迷不悔。甚至奢望你们会因意外而分手。
  “后来我问你,如果有个女儿,你会给他取什么名字。你脱口而出说,小猫吧,就怕她长大了要笑话我没文化。当时你正考虑豢养一只小猫,定是拿我的问话当作玩笑。却不知我别有用心。”妈妈将烟头按灭。水晶烟灰缸里的烟头,个个扭曲。有人说过,从灭烟的手法可以窥探一个人的心理,而我妈这种,属于心里有极大怨恨的。
  周叔叔起身走到妈妈身边,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双手搂住她。我从来没看过我妈有如此安定的神情,即便睡觉的时候。她似一只乖顺的小猫,将脑袋靠在周叔叔的肚皮上。“说这些话的前一天,你刚确认了结婚的日子。新娘不是我。是一个开朗、清纯,比我早一年认得你的女子。我说,你结婚的时候我不去了,从此都不要再联系。你应允。”
  妈妈的眼睛开始流泪,表情却很宁静。她说,“如果有上辈子,我们之间是否有仇。短暂偷欢过后,是万劫不复的痛楚。如果不决绝,就没一天清净日子。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所以,在你结婚以前,我带着肚里的小猫来到上海定居。没有人认得我们,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们。”周叔叔用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妈妈说,“连不长眼的老天爷都良心不安了,他开始善待我。你说她无法给你相处却不相扰的生活,终究分开。如果不是你已离婚,我依然不会同意见面。”
  那个时候,妈妈的电脑里正放着《别说爱情苦》。刘德华和梅艳芳在一家人的沉默中唱着,有一句特别惊心,“为何你的爱情我的爱情都是那么苦,也曾付出真爱动过真情爱却不停留。”
  我走进去问,“现在你们可以结婚了么?”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对方,然后幸福地笑了。他们连笑容都那么相象。
  我也笑了。原来,我的爸爸叫周明。


     文/阿哭.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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