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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夜夜的月圆

中国风网 2005-3-12 8:56:58



  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母亲带我去她的单位玩。临出门的时候,妈妈让我换衣服。
  7岁时候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够记起的,但因为这一件特别,所以还是有印象。妈妈给我穿上紫色的短袖,一条蚕丝的黑摆裙。妈妈蹲下来用双手拍拍我的脸说,真是一个小妖精。
  母亲在政府工作,具体地说是做妇联工作的,母亲只读过五年书,算不得一个知识女性,但是她做事认真,明辨事非,调解,劝说,安慰等等,她驾轻就熟,许多女性很信任她。
  母亲的办公室在一幢两层的木结构楼里,楼梯是朱红的,办公室的地板却是原色的木头地板,有些年头的样子。
  母亲的办公室摆了4张桌子,因为是星期天,只有我与妈妈两个人在。不一会儿,妈妈的同事来了,妈妈让我叫他肖阿姨。
  肖阿姨是个东北人,说话声音很大,跟在她身后的是她的儿子,肖阿姨说,楚儿,他是你哥哥,叫他维加就行了。
  维加比我大,个子比我高。妈妈与肖阿姨忙着整理一份材料,让我与维加玩,维加会画铅笔画,一会儿画一艘轮船,一会儿画一辆汽车,一会儿画一个孙悟空。我有些佩服他了,只是维加的嗓子里老是呼噜呼噜的。
  过了几天,妈妈说,还记得肖阿姨吗?我说,嗯。妈妈说,今天我们到她家玩好吗?
  妈妈给我穿了一件绿色的短袖,米白的布拉结。
  到了肖阿姨家,肖阿姨一见我就说,楚楚今天像段小葱儿。老吴啊,你可真会打扮女儿。
  妈妈笑着说,哪儿呀,女孩子家家,好打扮。
  肖阿姨说,楚楚啊,赢在一张好皮子上,这样瓷白的好皮肤还真是少有。
  妈妈说,你啊,总是片面,你就看不到我们楚楚脸蛋长得漂亮?
  肖阿姨说,快去跟你维加哥哥玩吧。他在给你做玩具呢。
  维加哥在书房里埋着头往一只葫芦上刻字。
  我低头看去,已经有两个字了:高山。
  我正纳闷,一只葫芦,哪有什么高山呀?只听得维加哥“哎哟”一声,小刀子划破手了。肖阿姨赶过来一看,心疼地直叫:划得可不浅呐,小祖宗,有你这么干的?
  拉开抽屉拿出了纱布棉球。
  晚上妈妈带着我回家。维加哥哥从书房里走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葫芦。上面已经有了四个字:高山流水。
  那年我刚上一年级,维加哥上三年级。想必他也不知道“高山流水”是什么意思。
  小学毕业时,我已不肯去肖阿姨家玩。因为长大些了,也知道肖阿姨的眼光老是在我与维加哥哥之间连来连去,不是好事。
  一年后,维加离开了我们,到他父亲那里读书。他的父亲在苏北的一个小城市,叫做如皋的一所中学做校长,听说那所学校高考升学率很高。
  母亲也曾经说,楚楚如果考不上重点中学,到时就到维加父亲那中学读书。
  我的父亲是名中医,生性木讷,但很惯我。他听母亲说要让我也去如皋读高中,闷声闷气地说:就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看看你女儿,你不觉得冤了女儿?
  我是在县城中学读的高中。有一天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一看是如皋中学的,拆了信知道是维加写来的,维加说,也没什么事,高三了,天天忙着赶考。前几天母亲病了,匆匆赶回家看了一眼,某天某时,将从县城轮渡坐船去苏北,希望能够在码头一见。
  时间正是信上所说的某天某时,想也没想,憋了一口气就冲出了门,那时三轮车远不像现在这么多,更不要说出租车,赶到那,还好,船晚点了,维加的这班船正在检票。几乎都是肩扛手提的农民模样旅客,我试着喊了一声维加,已经迈出检票口的高个子男生回头看了看我,好像说了声再见。
  我悻悻地回学校。脑子里却始终想不起维加的长相,只记得他的个子很高。
  两年后,我也进了大学,妈妈很少提起肖阿姨。只是在母亲50岁生日时,大家被请到饭店吃饭,席间遇到了肖阿姨,并且看到了维加的父亲。维加的父亲也是个高个子,并知道他已调至我们县,还是在一所中学做校长。
  维加大学毕业后没有回乡,留校做大学辅导员。两年后,考了研。
  我在毕业后,由母亲安排进了政府,具体是在政协秘书处,负责文字工作。大学时谈了一次对象,终因毕业后各奔东西而散伙。
  母亲为我的婚事忙得团团转,在她的眼里,好像我是个嫁不出去的姑娘,父亲虽然惯我,但在县城渐渐出了名,有了专家的名声,更是忙得很。
  有些不好的风声传出来,说父亲与某中学的某某老师有染,弄得更年期未结束的母亲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在我28岁的那一年,母亲终于与父亲分开了。因为这事,我对成家更是不感兴趣。那年春节,已经退休的肖阿姨到我家小坐,谈到了维加,说维加大学快毕业时曾经休学半学期,病得奇怪,吃不下,不愿说话。后来,还是从乡下赶来看孙子的维加的奶奶知道了原因。
  我上大学后,维加与我一直通信,那时大学生们很热衷于写信,不同大学之间的学生通信,更是普遍。维加在信里对我十分关心,对我的学习也有诸多指导。后来我谈了对象,也详细地告诉他。后来,我以为维加要毕业了,忙着毕业论文准备,可能时间不够,才渐渐不写信了。
  但维加的奶奶知道了,维加是因为失恋。他一直以为,虽然他不表白,我与他这样交往就是默认。那时大学生们还喜欢秋游春游,每次出去玩,拍了照片,我还喜欢寄一两张照片给他。以致,维加的同学都知道他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维加的妈妈对我有些怨言,一方面可能由于儿子病得可怜,一方面可能觉得我这个人心不细,对维加不知道用心。她还提醒我的母亲,说维加从小学见到我的第一次,就喜欢我。他一直来十分用功,高中时,为了能够考上好大学,不惜离开她,到那么苦的地方寄宿读高中,这些说明维加是个有心的人。
  维加的母亲问我,还记得那个葫芦吗?维加小时候总是问她:楚楚会喜欢它吗?会喜欢它吗?
  听了肖阿姨的话,我的确有些感慨。28岁的年龄上,我并没有对象。而听母亲讲,30岁的维加,因为借口读研,还要考博士,要先立业,再成家,也不肯谈恋爱。
  还记得也是春节期间,维加回家过年。我很想去看看他,但母亲不悦,说,不要去吧,肖阿姨这个人,我不喜欢。
  母亲为什么不喜欢肖阿姨了,我不了解。那时,她俩最要好,后来不怎么来往,我也不明就里。
  我还是借春节值班,从单位打了一个电话到维加家里。正好是他接的电话,他十分开心我还惦记他,并商量我们一起出门转转。
  维加的确高,整整比我高了一个头,长得没有小时候好看,脸很瘦。穿一件呢料的半大衣,一条格子的围巾。我俩有些陌生,后来,一起沿着河边走,看到了我们共同上过的小学,想不到小时候觉得很漂亮的校园,现在是这样陈旧。
  维加说,什么都变了,楚楚妹妹也工作了,一副大人模样了。
  我笑笑说,想不到,你也是博士了,可不简单呢,说着都大笑起来。
  与维加在一起很开心,很长时间了,我没有与异性走得这么近。也没有异性给过我这样的温暖。
  维加很有自信,他说,已经有一两家外企在要求他加入,不过,他不急。他说,他以为自己适合于搞研究,也许还是留在校园里教学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大学,一切波澜不惊,从容安详。
  维加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你不该像我这样啊,我是不适合竞争,而你好像不一样。
  我差点生气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这个社会又有哪些地方容了我。政协的工作,刻板不说,女人根本不适合在这里工作,一举一动仿佛都要看是不是检点;父亲与一个年龄与我差不多的女人同居了,就在这么大的县级市,人言可畏;一个28岁的女人,轻易不敢谈对象,生怕别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甚至想,维加也许是我的真命天子。他一直独处,也许是为了我。而且,他曾经那么喜欢过我。
  可是,没有结果。维加没有与我告别就回程了。母亲在一次与我谈话时,十分不情愿地告诉我,那次维加生病,肖阿姨到处讲,是我甩了他儿子维加,跟自己的老师谈恋爱,而那位老师是个有妇之夫,为此母亲才与肖阿姨翻了脸。后来,肖阿姨反复向我母亲道歉,但我母亲因为父亲的背弃,对朋友也不肯信任,而且肖阿姨对我的伤害,母亲不能承受。
  我不知道维加是怎么想的。我与他一样,一直以来,做错了一件事:不曾表白。以前是羞于表白,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表白变得越来越不需要。
  说真的,从内心,我是喜欢维加的。他是这样一个传统的人,他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他上进好学,前途无量;他吃得苦中苦,心中想着他人——但此一时彼一时,维加的心里不是没有矛盾。
  而我呢,从小就是一个矜持的人。
  今夜月圆了呢,想他的时候,月就是圆的。


    文/廿四桥望月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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