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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遇见你

中国风网 2005-2-1 14:06:53


　　今夜我可以写。
　　love is so short
　　and forgeting is so long.
　　我们用很短的时间去相遇，一刹那，电光火石。后来我却用了很长的时间去遗忘。遗忘某个眼神，某个手心的温度，某滴眼泪落下的弧度。
　　这些细节，变成河流，那种无声但是汹涌的暗流。在那些夜，寂静的穿过我的身体。我躺在床上，看着灰蓝色的天花板。如此宁静。
　　然后我再次看到你。你的微笑。唇角翘起的角度。你的卷发在太阳光下的褐色。以及，在那些安静的夜晚，你的裙子在夜风中，拍打你小腿的声音。
　　但是幻觉消失。我从床上坐起来，忽然干渴难耐。
　　这是凌晨四点的纽约。一月。冬季。
　　我的辫子散乱，睡衣很皱。
　　我想我看见你了，在刚才的那一刹那。我拿着玻璃杯，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
　　还是在下雨。雨滴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我在这头听见雨滴破碎的声音。
　　我几乎忘记了。你已经消失很久。我把你锁在一个白色的门里。然后把钥匙扔向大海。
　　或者把钥匙扔进了下水道。
　　总之，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可你还是毫无征兆的从里面迸出来了。对我诉说，你有多寂寞。
　　有多寂寞呢？
　　到底会有多寂寞。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又是谁，打开了我锁住你的门。

　　看见你的夏天，你穿着白色的裙子，布的那种，裙摆很大。你站在学校那颗巨大的梧桐树的阴影里。有细碎的阳光，散落在你的身上。你的卷发在那些斑驳的阳光下看起来是浅褐色的。那时候，你的脸上还没有任何阴影。亦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留下的痕迹。它看起来简单，明了，水分充足。像一颗水果，在那个明媚的夏日，散发出幽幽香气。不时有擦身而过的男孩，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你。你察觉到，仍然气定神闲的笑。
　　你知道，你等的不是他们。你有你要等的人，要等的爱，而他马上就要到来。
　　所以，才会如此。

　　那么多年之后的我再看到这张脸，当然会陌生。
　　你从那门里出来，完全是以前的样子。
　　而现在的你，却彻底裂变。
　　当年的气定神闲已经不在。你的神经质，敏感都写在你的脸上，眼睛仍然明亮，但是有太多支离破碎的情感从里面流淌出来。有的被掩盖，有的在没有人的时候，慢慢的浮出水面。在难过的时候，你用自己的手盖住眼睛，温暖的眼泪只能从指缝中溢出。
　　你现在，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
　　纽约最寒冷的日子。不停下雨。
　　忘记带伞。
　　你走在街上，每个陌生人的脸在这喧闹的灰色天空下，显得如此冷漠。瞬间，变得很寂静。寒冷。潮湿。
　　红绿灯。十字路口。第五大道。
　　眼泪忽然夺眶而出。你站在某个街角，或者黑暗的地铁站里。
　　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你颤抖。但是没有人可以拥抱。
　　到处都是陌生人，他们的皮肤或白或黄或黑。他们或者看你或者不看你。
　　你站在角落，开始哭泣。
　　这就是你的二十七岁，你一个人。流浪在世界上最大的流浪者收容城市。天空在下雨。你没有伞没有雨衣也没有拥抱。你的头发很长生长已经开始缓慢开始打结分叉，但是你还是固执的留着它不去修剪。脸色有些晦暗。靠微薄的稿费以及文字编辑维持生计。你在越洋电话的这头还要拼命装出幸福的声音对父母说一切安好勿念，然后一边计算电话费。你满心期望有人会出现但是什么人都是路过而已。日子已经开始老去，你晚上失眠。想回家，但是实在无法移动。不想改变现状。甚至忘记该怎样跟人交流。
　　如此，只好开始愈演愈烈的自恋。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你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泛青的皮肤。光滑，没有人拥抱，只好自己抚摸。一寸一寸，只是寂寞。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角度。
　　但是都是同一个眼神。

　　回到那个时候，你站在梧桐树下的那个时候。
　　那时候你设想，你二十七岁的时候应该可以结婚。有明亮的家以及最爱的男人。那样你可以心平气和的在家里当一个温柔的妻子。在那些夜里，你穿着白色的布睡裙，上面有很多粉色的大花，一朵一朵，瑰丽的开着。你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对自己的朋友们说那些美丽的幻觉。
　　喜欢什么样的裙子，什么样的拖鞋，什么样的咖啡。想去法国，看看南部的葡萄园以及总是在电影情节中出现的，大片大片的薰衣草。不喜欢那样的花，但是想去看看，仅此而已。巴黎雨后潮湿的小巷，里面可能有最好的餐馆。你看了那么多书，关于法国，甚至有的是介绍法国甜点的。多美妙。
　　还有意大利。许愿池。喷泉。也许双足浸在那样的水中，会看见所有人的梦想。希望，或者失望。夏天的罗马假日。你是公主，迷失在自己编制的丛林。
　　夜风吹进来，月亮落下去了。你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你有点困，于是闭上眼睛躺下。唇角仍然上翘。卷发散落在枕头上，温柔的缠绕到你的梦里面。
　　你的床头有很多小说，张爱玲的，三毛的，杜拉斯的。最喜欢的却是《飘》《源氏物语》。都是奢华而沉醉的爱情。你迷恋。
　　那些奇妙的对白，诡异的色彩，故事里柔软的丝缎，眼角眉梢的讯号。如此丰盛。如此玄妙。
　　对男性写的小说有下意识的抗拒。他们太客观，太坚硬。
　　甚至不喜欢卡门。
　　你只能接受女性眼里的世界，就是那样，把自己囚禁在自己建造的白色玫瑰门中，你把钥匙藏起来，不愿意再出来。

　　去东方新天地的时候，看见一张大床，柔软的，上面有很宫廷的垫子和靠枕，浅绿色。你转过头，对旁边的他说，以后，我们就要有那样一张床。然后轻轻的笑，亲吻。
　　那时候你十八岁，面色晴朗，看不见宿命的绳子，拴在你的脚踝，从不放松。
　　从小就是敏感的孩子，但是没有嗅出自己命运的轨迹，因为你实在有太多梦想。太多，无法背负。

　　有太多越来越细密的亲吻，发丝缠绕。你和他都是如此干净的孩子，你们相遇，然后一起流浪，从来不思考哪里会是终点。你们对着命运的镜头，只是愉快地笑。流露出完整的快乐以及明亮的爱恋。如此美好。
　　在那个时候，你们的世界里没有现实的阴霾。只看见阳光。你花一天时间，只为了找到一件能够搭配那件细棉布上衣的裙子。这样才能在午夜的时候，像公主一样的去见他。
　　外衣始终是要褪去的，欲望的火爬上你的面颊，燃烧出蔷薇的颜色。仿佛掉进一条沸腾的河，你在晕眩中依稀看到彼岸迷离的花朵，白色。瞬间颓败。

　　没有舞鞋，也不会舞蹈。灰姑娘的故事却仍在继续。
　　直到命运的摆钟叫停。

　　喜欢小孩子，看见他们的时候微笑，然后作鬼脸。他们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是你见过的最平静最美丽的湖泊。因为只有快乐。穿着白裙子的你，对他说，以后我们要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多完美。他们会彼此照顾，互相陪伴。

　　后来是有过小孩，但是是意外。当时你十九岁，看着检验结果呈阳性。你闭上眼睛，不住颤抖。那时冬天。第一场雪飘落于这个城市。你坐在医院的走廊，不住有行人看你。这样面孔素净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大衣，有褐色的卷发。多可爱。在别人眼中，你就是这样。你只是一个单纯美好的小人儿，不该背负如此的罪恶。
　　外面的世界纯白。天空却阴云密布。
　　身体经受一次又一次的检验，你开始面无表情。直到手术的时候，觉得寒冷。不过麻醉剂起了作用。只觉得天旋地转。冰冷的器械进入你的体内。疼痛。有眼泪，但是始终没有流出。
　　只能凝视手术室的灯光。苍白刺眼。从此，每次平躺着看见日光灯，你都会害怕。
　　关于那个孩子，你想它是上帝的孩子，注定要在出生之前回到他身边。只能这样想。不过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你总是觉得天上有人注视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他用纯洁的眼光看着你。轻轻的抚摸自己的腹部。你对着夜空说，对不起。

　　你对他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你扔掉了所有的检验报告以及病历。
　　就此结束很多事，包括爱情。你开始明白，什么时候该说再见。
　　而这，仅仅是命运的开端。
　　你把玫瑰门的钥匙彻底抛弃。

　　又走到街角的中餐馆。你喜欢来这里，是因为这里可以听见普通话，而不是其他中餐馆里，叽里呱啦的粤语。虽然这里的牛肉面要6块钱。
　　领班看见你，对你笑。你说你要一客牛肉面。不好吃的牛肉面，粗的就像鞋带。也没有什么味道。但是你已经习惯。
　　这里的服务生大多都是中国大陆来的。老板森是个北京男人，四十多岁，高大，看起来很干净。不过开始发胖。看起来是平凡温和的人，有着北京人独有的幽默气质。见面的时候总是友好的对你笑，有时候过来跟你聊天。给你special discounts。有过一两次，他想约你出去看电影，但是你拒绝了，因为疲倦以及困顿。不过他的笑容始终是温暖的。也许。他是46岁的中年鳏夫。你是27岁的流浪女子。可能会有故事，不过你避免它的发生。
　　冷的天气，潮湿的衣服。还好有着一碗面，热气腾腾。不然真像地狱。
　　新年快乐。他走过来对你说。
　　是啊，已经是农历春节了。
　　你想起在家的时候，每年春节都有破空的烟花。你总是去房顶看，一个人。原来一直都这样，一个人，看着漫天绚丽慢慢变为死一样的寂静。
　　这是今天的special discount。
　　他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在桌上。
　　拆开，里面是一瓶香水。miracle。粉色的瓶子。
　　这样的颜色，在整个纽约灰色的世界里，刹那凸现在你的眼前。
　　谢谢。你微笑，看着他。
　　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礼物了。

　　你真得很久都没有收到礼物了。除了那个镯子。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直到它断掉。

　　那个时候，有的那个镯子。你放在身边，不想拿下。直到它断掉，在某次跌倒的时候，摔得粉碎。你看着地上的残片，面无表情。
　　阳光细碎，那天。碎片发出刺眼的光，你离去，再不回头。

　　认识慕是二十岁的时候。你有散淡的表情，坚硬的心。再也不穿白色的长布裙子。你传着牛仔裤，喜欢坐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头发很长，散乱在肩上，你不去管他们，他们不再卷曲，而是像海藻一样，漫无目的的生长。
　　慕出现的时候，你拿着一瓶冰凉的冰锐站在阴影里。酒精让你的脸色醺然，看起来又有了血色。就像以前。
　　多好看的男人。你毫不避讳的看他。敏锐的眼神，干净的衬衫。如此俊朗。黑暗中，你在自己的眼里捕捉到他的目光。
　　慕是干净晴朗的25岁男人。有过几次恋爱，但是没有太多回忆。
　　你是隐忍决绝的20岁女子。绝对有过去。留下阴影，但是你隐藏。
　　你的面容里还有零星的几点甜美保留下来。有时眼神空洞。后来慕对你说，看见你的时候，你像一个妖娆的女巫，或者一个迷失的公主。那个时候你在他的拥抱里。感到温暖，但是一片迷茫。

　　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对森说。
　　现在你吃完面，跟森到了一间酒馆，对森说。
　　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仍然在把玩那个粉色的瓶子。从左手，到右手，知道你的手心变得跟它一样冰凉。
　　喝得有点多了，你说话的声音显得高亢而单薄。像哭泣的声音，但不是。你的眼睛是干燥的，你从来不在认识的人面前哭。
　　Another teqular。你对酒保说。然后继续自己的故事。森没有说话，继续抽他的烟。只剩下半支烟的时间。
　　你要如何对这个坐在你面前的男人，说出你内心的阴影以及最深处的希望。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表达的梦想。

　　我站在玻璃面前，看着你的脸。你仍然鲜活，但是我已经苍老。我拿着玻璃杯，沉重而冰凉的水晶玻璃。
　　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是沉重而冰凉。我看着你，心里想着你的故事。你一直被我关在那个白色的门里。一直。
　　不过，我亲爱的，你终于找到了打开门的钥匙。

　　慕把那个玉镯子套在你手上的时候，他对你说，你们会在一起。我要用这个镯子套住你，你就不会走了。你不会在爱上别人。你会陪着我，直到我们都老死。
　　当时你只是淡漠的看着他，但是你的脉搏告诉我们，你的血液全部沸腾。终于，你想，你会把自己交出去了。

　　“那次手术之后，我迅速的变成另一个人。左眼角下莫名多了一颗痣。我对着年轻的他，莫名微笑。”
　　“我们不能在一起了。我已经是另外一个人。我对你的爱，却只能保存在前一秒钟。我已经不是塔楼上的公主。我已被放逐。你停在原地，我却早已开始自己的流浪。”

　　这段话，你还是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对二十六岁的慕说了。当时你穿这一条黑色的棉布上衣，同色的裙子。手上晃悠着他送给你的镯子。碧绿。透亮。你看着他的眼睛。无比坚定。因为你相信他。要使这真正使你要等的人，要等的爱，就不会走开。
　　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任何一个字。他紧紧地抱住你，你感到窒息。
　　那时初夏。不是很热，但是阳光明媚。你们站在很多年前你待过的那棵树下面。那时你在等人，穿着白色的布裙子，笑容甜美，脸上没有一丝命运的阴影。现在，你决觉得看着一个男人，他随后紧紧地抱住你。你想，你好象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拥抱。就是这样。你一直以为你在十九岁就已经开始苍老，其实不是这样的，你仍然很年轻。你会爱一个人。虽然拥抱的时候会迷茫。

　　我是跟森在一起了，故事的结尾。
　　我还是在我二十八岁之前把自己嫁了出去。我现在笑容平静而温婉。只是在这个深夜，你冲出那个白色的玫瑰门，让我想起很多往事。我穿着我的睡衣，睡前编好的辫子散乱。
　　我遇见很多人，很多事，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只有我，是这些故事的主角。其他人都是路过，插曲。而一瓶香水，竟然让一个人留在了我的生命中。仅仅是某年春节，纽约灰色天空下的一瓶粉色的叫奇迹的香水。

　　后来慕还是离开了。我当时二十二岁。那天我穿着我很久都没有穿过的白色裙子站在他面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听到他对我说，我那天看见一个女孩子，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很大，她有浅褐色的卷发以及甜美的笑容。她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叫住我，问我哪里有卖冰淇淋的，她实在很渴。
　　慕是如此干净美好的男人，那么他更应该爱上以前的你。
　　你离去。走的时候不小心摔到，那个镯子粉碎。

　　半年后我终于拿到签证，去了哥伦比亚大学。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不过也许在心中还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森。
　　那个新年前的夜晚，在很多杯酒之后，我忽然抱住他，把他的手举起来，轻轻的覆盖住我的眼睛。

　　我每天都在餐馆里帮他的忙，现在。坐在台前算账。有时候会看见神情寥落的中国女孩，我会给她们special discounts。对她们说普通话。微笑。我建议厨师把牛肉面做细一点，煮久一点。这样会更加安慰人。
　　人多的时候，我也会递递盘子。不过，我的肚子最近开始隆起，他让我就坐在收银机后面，不要随便乱动。
　　他知道我喜欢吃的菜和我所有的喜好。晚上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会轻轻的拍我，给我念一段《飘》或者《源氏物语》。
　　我希望他是个男孩子。因为我希望我的第二个宝贝是个女孩，她会有个哥哥，一直陪伴她。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要分开。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我所拥有的和我所需要的都被上帝一并归还。
　　今夜我看见你，陌生。
　　但是我哭了。


   文/跳曼波的蚂蚁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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