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初恋美如桃花，桃花一生不过十几天，其中包含着不懂人意的花蕾七八天，迟暮零落的一两天，真正风华绝代的灿烂人生也只是三两天。谁不会和她失之交臂的呢？
一
九一年初夏，一枝人面桃花盛开在我的生命中。时年我十八岁，正在紧张地复习迎接高考。晚修间隙，眼前忽然冒出一个鲜红的桃。抬头，呀！一亵粉红，两靥桃花。蓦地，一朵桃花落在我的心琴上，“咚——”的一声，一曲高山流水起来。当我醒时，人面桃花串于女生丛中，用大半的眼神和对面的同学说笑，用一小半的眼神瞟过来，瞟过来。
这少许秋波如春涧，淙淙有韵地流淌在少年的山岩之上。于是我心旁岩石的春草儿绿了起来。但我不敢让心旁的桃花吐艳：我是农家之子，除了冲过高考的独木桥外别无它途。我对自己说：爱情只是天上秋月，可望不可及。当晚月华泻地，我在宿舍前的树下徘徊：对不起了，心爱的黎儿。
高考在即，校园里一片狼籍：有些人在收拾几年的心情和行礼准备撤离，回到故乡去开始人生之悲；也有人在苦心孤诣经营着情感的三分地，给自己的高中生活留下半点安慰。我看到一个叫着金明辉的家伙不怀好意地在向她走近。
那是周六，我骑车刚出校门就撞上了金明辉载着黎儿，心中滴着几许鲜血。她春风满面地问：去哪里？
回家。我硬棒棒地说。
我也想回家，你载我吧，不用麻烦阿辉了。她脸上笑逐颜开。如果我天天遇到这样的笑脸我将长命百岁。
透过那假斯文的眼片，阿辉向我射出无数的仇恨。我望了望黎儿，她眼里充满了一望无际的期待。不知为什么，我狠了狠心，说：后胎没气，载不了你。
丢下这句话，我不敢回头看她，发疯地踩着车。路边的树一片一片地向后倒去，我听到后面急切地喊：等等我们——
这声音越来越小，不久就没有了。忽然什么东西正打着我头，不太痛。原来是一片树叶，她被母亲抛弃了。我不解地望着那棵树：怎么才到夏天你就落叶了？这时夏阳从树叶隙里杀到我的眼里，一阵灼热的伤痛。
一个月后，高考放榜。
那是七月二十七日，我看到沅江平静地流过桃源县城。东边一派水色，一只水鸟正衔朝阳飞着。我载着黎儿快到学校了，她忽然悲伤地对我说：我不敢面对失败，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她跳下单车，站在路边。我们相顾无语。十分钟之内，一个俏女郎品着冰淇淋从我们身边走过，数不清的单车从我们身边飞过。
你去吧。她轻声说，天会佑你的。
我看到她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坚毅地迈开脚步离开……我怔怔地看着她风情万种地消失在芸芸众生之中。
二
人生有很长，但关键的时候也就是几步。这是老师在高考前反复进行正面宣传。是的，我走好了关键的一步。在八月里我接到了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父亲紧锁的眉头舒开了：这是方圆数十里几十年来第一个正正式式的大学生。奶奶颤颤地站起来说：杨家祖坟位置好呀。
父亲摆酒了。那天乡亲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我家，淳朴地说：孩子，出去后可不要忘记老家呀。我懂事地点点头：哪能呢，哪能呢。待到曲终人散，已是晚上。秋月无边，我找到了五里外的黎儿，她淡淡地问：你喝酒了吗？
我忽然发现身边是一片桃树林。时已初秋，这里春红已谢。拾级而上，身边是桃树枝枝，脚下是桃树叶叶：春已闹过，夏已旺过，这里的秋意静悄悄。我答非所问：这里的桃树真多啊。
我爸种的，怎样？
真服了他。
秋风识趣地吹过来，掀起她的长裙。立在桃林中的她无疑是唯一的桃花，开在我的面前。我想去抱她，她狡黠地避开，说：你要上大学了。到了大学里，一定要学会跳舞，回来再教我这个村姑。
村姑？这两个字提醒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是的，我已鲤鱼跃进龙门，身价涨了。我苦笑了一下，不知什么酸酸的东西塞住了我的鼻子，我会哭吗？
我怀着生机勃勃的遗憾坐上到北京的列车。我看到父母挥着手……故乡和亲人终于渐行渐远。
那年的雪下得真大，时间也长，整整埋了冬天三个月。寒假中我没有回家，而是忙着家教。当新年的鞭炮响起的时候，我从学生宿舍里走出来，脚下雪吱吱地响着。亲人啊，你们品着《春节联欢晚会》这道文化大餐吗？
三
春暖花开的日子姗姗来了，我正惬意于北国之春时，忽然家里来信说奶奶病危，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只好请了半个月的假，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谁知到家时奶奶的病奇迹般地好转了，她摸着我脸说：孩子，你是福星，这不，听到你要回来，我的病就好了。她的皱纹里诉说着悠悠岁月和暖暖慈祥。我说：奶奶，是老天爷让您多疼我一段时间呢，所以让您又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大家哈哈大笑。
第二天春阳挂在我家屋角时，我问起黎儿，父亲不太情愿地说：听说她在小学代课呢。我明白父母的意思，只好哄他们说：我只是想看一看她。
我再一次走向她家。又逢那片桃树林，正值春深处，桃花开得缤纷灿烂。几枝数朵，花瓣儿大方地舒展面庞，花蕊儿羞答答地弯着细腰。春雨诗一点词一点地落在桃花上，润了桃花的脸，随后又滴下，粉了春天的地。
我敲着她家的门。半晌，门“吱”的一声开了，她母亲出现在门口。见到我她有些意外，说：进来坐吧。
她给我斟上一杯茶，说：你在北方过得习惯吗，孩子？一个月前佳双去了珠海打工，你可遇不到她了。
我呆在那里。怎么搞的，今天的茶苦得要命，可能是我不会品茗吧。我有些失态，说：那就不打搅了，阿姨。
回去时又从桃树林中穿过。有几片桃花瓣落到我的头上，唉。
据说唐人崔护在京城踏春时，回忆起去年遇到的伊人，遂于花墙上写下了这样的诗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其诗在一千多年后居然再一次情节化在我的面前，不禁悲从中来。
我怏怏不乐地回到学校，又重复着课室食堂宿舍图书馆四点一个几何图形的大学生活。过了一个月，同学胡寇青塞给我一封信。我一看地址：珠海。
我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听母亲说你寻过我，你这又何必呢……你纵爱我，这世界能让我爱你吗？……我仿佛看到她坐在海边，凄凄切切地面对着千里之外的我。我能怎么样呢？
我流着泪写完了回信：黎儿，你让我这样害着相思病吗？你知道我一个讷言的人。今天我鼓起勇气，向你坦白我的爱。我想：有情人天不负，我们会走到一起的……
过半个月盼信的凄苦日子，那天午后的收到了她的信。她把信折成一只信鸽，美丽极了。我甜甜地读着信，就像她站在我的面前握着我的手，轻声说：那先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吧，南海作证：我确是爱你的。
以后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发现太阳总是新鲜的，月亮也夜夜温柔……一群女同学总是在我身边吃吃地笑，说：掉进蜜罐里去了。
四
纸上谈情如终是隔靴搔痒，当我看到校园情人一对一对地出没于食堂草坪时，心中对黎儿的思念如火愈烧愈旺。幸好身边有一个朋友叫张才纲，我们的友谊有时如雨，淋湿了这种相思之火。
张长纲是高中同学，高考后我们又成了校友。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张长纲拉住：走，到外边撮一顿。
我们坐在校园外边的小餐馆里，面前是小煲里热气腾腾的，那里面正散发着一种诱人的鱼味儿。在热气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儿，圆脸、蛾眉，近看是一条小河，轻轻慢慢地滋润着我们的心田。吃到一半，才纲说：我女朋友，小雪。
朋友妻，不可欺。我为自己刚才的黑色想法感到不安。餐程的后半段我就只做一件事儿：吃。他们两个吃着吃着，手也粘乎起来，做着轻度儿童不宜的动作。
好像有一种东西在我心里奔突：如果黎儿在身边，我会搂住她吗？
唏嘘不已地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混到大学毕业。有人选择北京，也有人回了故乡，我却孔雀东南飞，本意想飞到最南端的珠海，却不够体力，最终停在了广州。
广州街头总是匆匆的人流、迷离的光影、激越的节奏。一到夜晚，广州像个妖冶的女人，在你面前跳着艳舞。她的手指尖尖的，涂着指甲油，血红的。我没有让她把我撕掉，因为离此一百四十公里的珠海有一个可人儿在等我呢。
七月十九日我跳上到珠海的汽车。
五
在进入特区的门口设有一道边检站。一个武警把我请了下来，因为我没有边防证。下车时是正午，太阳阴狠地射下来，路边的树呆若木鸡。我臭骂了几声老天，一窝火地坐在边检站的墙角。
大约是半个钟之后，忽然有人急急的叫我的名字。好熟，难道是——当我站了起来，远处不正是四年不见的人儿么？这个世界一下子寂静起来，只有她是生动的：她穿着一条短裙，肌肤胜雪，在强光下熠熠生辉。我跑过去，她说：让我好好看一看，长高了没有？
我站在那里，是玉树临风吗？
我看到她的眼角有些液体，宝贝，不要流泪。为了调节气氛，我一脸坏笑地对她说：黎儿，四年不见，你的胸部长高了。
马上，她用小拳头打在我的胸口上，嗔怒：有你这样对女朋友说话的么？我捉住她的小手，她温顺的像一只小猫。她依在我身边，喃喃地对我说：呆鸟，我们走吧。
那个请我下来的武警让出道来，友好地对我们笑笑。就这样我进了珠海。她把我放在宾馆里，自己去赶下午班。她走后，我细心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花园城市。广州拼命地向上长，有些建筑物高得令人眩目；珠海却不慌不忙地斜倚在南海之滨，有一种女郎的恬静雅致。我爱上了这里，但这终不是我的城市。
天色入暮，黎儿来敲我的门：你不是想看大海么？我们去看海，怎样？她穿着一套紧身衣，女性的曲线美一览无余。显然，她刚刚冲完凉，一种体香淡淡地惹着我鼻子。我怔了怔，说：没想到我的女友这样美。
那要看你会不会把握了。她狡黠地说。
我们坐车到了海边，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海。夜色中的海温柔如身边的黎儿，海面上一片寂静，脚下的海浪轻轻地吻着岩石。天上有几点星，在窥视我们吧。有海风轻轻拂来，有时候她的发梢荡到我的脸上，我心里痒痒的。
不远处的海中有一个玉女雕塑，正婀娜多姿地立在那里。那叫珠海渔女，还有一个传说呢。她看着的我眼说。
让我编一编。心上人出海没有回来，她日盼夜盼，盼成了这尊雕塑？我随意发挥着。
差不多是这样。忽然她感伤地说：今天我们无意中到珠海渔女前，好象不太吉利，我怕自己过两年会成珠海渔女。
怎么会？你是这样的优秀，才过四年从千百万分之一的打工妹挤身为数不多的外企管理中层。我出海多远就要想方设法回来。我最后开玩笑说。
就怕海上风大，你会迷失方向。她伏在我肩头说，眼里全是幽怨。
我无语。她也无语。我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时间啊，你停在南海之滨不好吗？
六
第二天我还是要赶回广州上班。对珠海说了一声早晨，我留恋这里又怎么样，我得上班啊。
以后日子在电话线中打发。隔着那根电话线，有时她很近，有时却很遥远，远得如在二三千年前的《诗经蒹葭》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九六年秋后，奶奶死了。我听到一声裂帛的声音，那年秋天流了好多的血，染红了枫叶。我很悲伤。远在珠海的黎儿说，其实每个人都是过客，在你的生命中迟早要走的。
我信。
但奶奶经过我这一站时，留下了一样礼物：慈爱。我是家中的长子嫡孙，最受长辈疼爱。我七八岁了，还在奶奶的后背上。我读小学时，全是她做的早餐。然后微笑着看我把早餐一点一点地吃完，倚在门口挥手看着我一蹦一跳地上学。
我身旁伞立着大树。如树，我一节一节地长着，其实每长一节，我与奶奶就渐行渐远，直到那个枫叶皆染的秋后。据说她走时还留恋着什么，而当时我正坐着列车往家里赶路。等我风尘仆仆地出现时，她已经睡在棺木里了。我看到她慈祥的脸，上面还有一丝笑容。没有来得及打一声招呼，她走了。
一片枫叶落下，有声音的。那是奶奶在向我说着再见。
父亲在我耳边说：你奶奶让我告诉你，人要实实在在，不要寄望于两地分居的浪漫。儿子，你和珠海也该有一个结束的时候了。
一杯黄土。阴阳相隔。老人一生七十二年的总结会错吗？我回望老人最终的栖身之地，这是一弯青山，中间隔几丘水田，一条小河悠悠流过，噢，也算清雅小筑。
我病病地回到女友身边时，已是初冬。她依然笑着要我陪她买菜，坦然地给我烧饭，母亲哄婴儿般地往我碗里夹菜。
珠海的冬无雪，只有浅浅的阳光。我享受着冬阳，女友别致地在我对面提裙。这么好的人儿我一年也才看到几回，因为隔着那一段广州到珠海的路，如同海峡。
婚后我做牛郎吗，你做织女吗？
我问过自己，也问过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偎在我身边，如小鸟。老僧般地参透了人来人往，我凄美地发现我终究是她的过客，她只不过是我人生中一个驿站。晚上我在驿站过夜，第二天黎明我还要早起，迎着朝阳继续前行。
七
回到广州，我恨心地把一切她可能找到我的痕迹都抹掉了：换了单位和换了电话号码。
她就这样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连同那个初夏。只是偶尔我在酒醉之时，她一亵白裙，从《诗经》里款款地走过来。千百次地复制着我们的初逢：我没有吱声，她嫣然笑着，旁边一枝桃花吐着艳……当我酒醒时，窗外雨潺潺，我才知道现在到了秋天，桃花开过了，不会再开了。
我终于与别人走进了婚姻的围城。不久即有了儿子。打一天的麻将回来，到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妻在床上叹息：这么迟才回来。
一种愧意涌上心头，我只好编了一个借口：领导先是输了，后来加打了两圈。唉，这就是生活。
过了几年我回到了故乡，小住数天，对妻说：我去看一个朋友。
妻说：去吧，我和儿子在家等你。
我朝雅鹊潭走去。十年了，不曾来过。正值初夏，桃树林中挂满了果子。还不到最熟的季节，大多果子青涩如人之少年。山弯处隐出一角房子，那曾是前女友黎儿的家。以前的一进瓦屋，如今已是三层小楼。
十年光阴，把我从一个热血青年打磨成中庸男人，我还没有勇气面对这片桃树林吗？
“妈妈，有一个人走过来了。”二楼上一个小女孩指着我，嫩嫩地说。
当我抬头，阳台上多了一张生动的脸：不是她，是她妹妹。当初我和黎儿一起悲欢离合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是我们旁边的一个小小观众。
“请问你找谁？”她问。显然，她已不认识我了。十年前她还嗔打她姐姐的肩，指着我轻声问：那个人是我姐夫？然后咯咯地跑开了。现在我已完全脱化成一个路人。
“哎，我随意走走。”我对楼上挤出一丝笑容。
伊人不知在谁的身边。我正唏嘘不已时，手机响了，是妻：我们在等你吃饭呢！
回到广州，神差鬼使地接到她的电话。恍若隔世。
电话那头的她已经十分遥远了，像在撒哈拉沙漠之中，而我和她的故事也只能在摆放在书架上的安徒生童话中找得到了。
文/杨新成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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