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时间同时死去的话，那么我一定要活得比你长久。因为我不忍心让你受那种失去挚爱的那种苦楚。我不忍自己一个人丢下你先行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不得不选择离开，我愿意先离开的那个人是你。我在世间受苦。我在这世间活着，我可以记着你，怀念你。
——题记。
1．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从我们相爱的时候我们就一直渴望着可以拥抱着一起睡觉。终于我们结婚了。一个简单而平静的婚礼之后终于可以抱着睡觉。
我记得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们还没来得及享受那种所谓的春宵一夜值千金的光景，我们已经相拥着睡去了。
不是疲惫。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想。应该是一种渴望，一种由来已久的渴望。当这种祈盼变成现实的时候，我们也许已经无暇再顾及其它的事情了。
我们进洞房，然后躺在我们一起去家私店刚买回来的床垫上，相互抱紧，绻成一团。还没来得及聊点什么，匆匆亲吻了一下就一起进入了梦乡。
我一向澎湃的性欲望突然没有了。我像一个最虔诚的教徒捧着圣母像一样的纯洁地睡去。我平安而呼吸顺畅。
你也一样。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刚好从窗户射进来，把斑驳的窗帘投影在你酣睡正甜的脸上。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有关于生死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新婚的第二天早晨突然想起这么一个严肃的问题。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我进那家公司的第一天。因为我们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你是先我几个月进的那家公司。部门的主管带我和另外两个新同事一起去的我们的部门，介绍我们认识。
你像一个天使一样震撼了我的眼球。你又像是一个妖精一样让我迷醉。
你总是说你自己是一个小妖精。你也的的确确是个小妖精。你有一种让人疯狂的能力。
我们的婚姻在我们相识了五年之后举行。我们的朋友和亲戚都来了。我们无疑是很让人羡慕的一对。虽说我的事业不是很有成，虽说我居然在新婚的第二天清晨就想起一个关于生死的如此严肃的问题。
我总是相信我能给我爱的女人最大的幸福。我总是相信我会好好地呵护我爱的那个女人。
结婚了。一切如此明了。我爱你，于是我承诺我会一辈子爱你，不论贫穷贵贱。于是我把你娶进了我的家门。进了这个我们俩共同建起的家。
我是如此爱你。
我突然想。终有一天我们会老去的；直到死去。
而如果我们不能在同一时间死去的话。那么一定会有一方会先对方离开这个世界。那么先离开的那个人无疑是比较幸运的，因为那个人不用为对方担忧，不用再承受失去挚爱的人的痛苦。于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老去了，直到老得不能动了，直到死去，然而我们没有办法一起在同一个时间死去的话，那么，我一定要活得比你长久。我一定要在你死了之后再死去，不让你受那种苦楚。
我不忍心让你受这种苦楚。
你终于还是醒来了。满脸笑容。
我们在阳光灿烂的房间里疯狂地做爱。我害怕失去你。也许只有在那种温暖的包裹着我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种平安。我抱着你的身体疯狂地抽动。我爱你，我不可以失去你。然而你更不能失去我。所以我让你先我而去，那样子你就不会有痛苦和忧伤了。
当我最终疲惫地趴在你身上的时候，你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的光亮。我想，我们真的很幸福。如果我们不用面临分开的话。
2。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我记得我们的儿子出生的那年，你满脸是被强烈台风过后的海滨城市一样的惨不忍睹。然而你微笑着。像受难的圣母一样无畏地微笑着。这方面你永远比我勇敢。
我记得在我手术室外面听着你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像一个罪人一样地在祈求上天对我的原谅。我知道你不会怪我而且会感谢我让你做了母亲。然而我自责。
我是如此爱你，以至于我听着你受苦，我却只能在手术室外面焦急地走动而无能为力。我是如此爱你，以至于你为了给我们的血脉带来一丝延续，你却躺在手术台上受着这种莫名的痛苦。
儿子的降临改变了我们的世界，从此你的世界不会只是我一个人的了。你的世界除了我还包容了另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会如肌似渴地吮吸着本来只是我一个人吸吮过的乳房。而你的脸上会时时洋溢着另一种我从不曾给过你的笑容。
儿子的降临几乎把你的世界硬生生地分去了一半。这注定了我永远也不会疼爱这个孩子。纵然他的身上流淌着的是我的血脉。然而我永远不喜欢他，永远诅咒他。我没有初为人父的半点喜悦。我甚至像一个被情敌战败的男人一样的垂头丧气。
可是你却喜欢他，甚至爱他。
我在想，如果这小家伙不来到这个世界，那该多好。我们永远只有两个人的世界让我迷醉。
然而你爱他。
儿子的出生开始让我感觉焦虑。这加速了我的苍老。我突然又想起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有关于生死的问题。
我一定不能让自己先你而死。我想。如果我先你而死了，儿子会从此占据了你全部的世界。我不会允许另外一个男人占有你的。
多么霸道的想法。除了心疼你心疼得胸口有点麻痹了之外，我没有任何感觉。
是的，我爱你。我如此爱你。
3．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我记得儿子逐渐地长大。一天比一天长大。我们的苍老一起加速。终于有一天儿子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子，然后介绍给我们认识。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了。但我记得我们在那时候相视而笑了。我想起了第一次去你家见你的父母亲，你可爱的父亲拿着一些报刊的约稿信满脸招摇地在我面前荡动，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你的父亲，因为他简单，憨厚而直爽。我想你也许也想起了第一次去我家里见我母亲的时候你自己紧张得不停颤动的脚吧。
不过我们也许都在想一件事，我们的儿子长大了。而且，我们也老了。
儿子最终结婚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白鬓和皱纹了。当孙子出生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无比地疼爱他并如我们年轻时所想的一样，我们要给孙子们讲我们年轻时候的趣事或者蠢事。我们永远迷恋孙子，然而我永远讨厌儿子。
孙子也渐渐长大了，开始不愿意听我们两个老人家唠唠叨叨的时候，我们已经要相互搀扶着走路才能走得平稳了。我们满头的白发，哆嗦着蹒跚地走路。一起去散步，一起去公园打太极拳。儿子有儿子的世界，孙子也有孙子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开始被他们遗弃了。
洗尽铅华。我们的世界终于只是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没有人再会来跟我争夺你了。虽说你也已经苍老，白发，皱纹，身上甚至有老人斑。然而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年轻时候在舞台上飞舞的那个小妖精。我想，你是最美最美的那一个老太婆。
我们都老了，我想，都不太能动了。于是我只能依靠你，你也只能依靠我了。
于是我又开始想起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有关于生死的问题。如果我自己先你一步死去了，那么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就会孤苦伶仃。而你也永远没有办法照顾好自己的。你自己一个人都没有办法怎么动弹了。叫我如何安心地去呢。
于是我想，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时间同时死去的话，那么我一定要活得比你长久。因为我不忍心让你受那种失去挚爱的那种苦楚。我不忍自己一个人丢下你先行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不得不选择离开，我愿意先离开的那个人是你。我在世间受苦。我在这世间活着，我可以记着你，怀念你。
4．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深夜，我突然见到你穿着一身孝服，凄迷的眼神和狂乱的不安。我惊醒了。原来我只是在做梦。我以为我已经死去了，可是原来我还活着。你就睡在我的身旁。
几十年的劳碌让你的身体愈加瘦小了。你还是绻缩成一团睡觉，睡在我的怀里。像我们新婚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这绻缩的一团已经比刚结婚的时候足足小了五分之一。
我心疼你宝贝。我永远的宝贝。我一辈子的宝贝。
终于你还是睡在我的身边。五十年如一日。我突然感觉我们新婚的第二天早晨一样的精力充沛。我摇醒你，像还是几十年前一样的疯狂地和你做爱。想想，我们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做过爱了。也许真的是老了，气喘嘘嘘的。最终平复下来的时候我像一条死狗一样地趴在你身上。你依旧像几十年前一样地笑着。 只是没有了那种青春灿烂的朝气蓬勃，很多的皱纹爬在你的脸上。
突然又想起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有关于生死的问题。
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时间同时死去的话，那么我一定要活得比你长久。因为我不忍心让你受那种失去挚爱的那种苦楚。我不忍自己一个人丢下你先行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不得不选择离开，我愿意先离开的那个人是你。我在世间受苦。我在这世间活着，我可以记着你，怀念你。
你眯着老花的眼睛躲在我的怀里，你永远会年轻时候一样害羞一样楚楚动人。你说了一句：死老头子，今天怎么了，这样子强悍。
我无言，忍着泪水把你抱得紧紧的。
5．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我希望我还能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抱着你睡觉，不会死去。
今天我去医院做了常规检查。医生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长年吸食香烟的习惯已经把我的肺部彻底地撕毁了。
我在夜里哭着醒来，像一个孩子。突然想起一个并不奇怪的问题。有关于生死的问题。
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时间同时死去的话，那么我一定要活得比你长久。因为我不忍心让你受那种失去挚爱的那种苦楚。我不忍自己一个人丢下你先行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不得不选择离开，我愿意先离开的那个人是你。我在世间受苦。我在这世间活着，我可以记着你，怀念你。
可是也许我不行了。我想。不可以的。我不可以不行的。我是如此爱你。
最终你被我的哭声惊醒的时候，你满脸迷茫地问我说，怎么了。我说没有，我说梦见你离开我了，不要我了。你说都七老八十了还做这种梦。你说放心，我不会不要你不会遗弃你的。
我知道呀。可是我自己快不行了。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我希望我还能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抱着你睡觉，不会死去。
不可以的。我一定不能让你伤心了。多坚持一些时日，也许我们就不会再为这种问题担忧了。
6．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我想，最好的结局是我们也许可以拥抱着一起睡去，在睡梦里不知不觉地死去。
那天夜里，我说，亲爱的，我为你煮一顿饭吧，你已经为了煮了五十年的饭了。让我也为你做一餐吧。
那天夜里我为你做了牛肉炒芥兰，水煮濑尿虾，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只是我们都没有气力咬得动那些东西了。
医生半年前说我活不过一个月，结果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我的病情没有好转，但一直没有恶化。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这事，我害怕你会因此而担忧。可是我的意志在支持我。
我想起了新婚的第二天早晨斑驳的阳光；我想起了儿子出生的那天你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想起了儿子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时我们相视而笑的安然；我想起了我半夜醒来满脸凄迷的泪光……
可是我知道我已经我支持不了多久了。
我突然又想起一个很奇怪但已经不奇怪的问题。有关于生死的问题。
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时间同时死去的话，那么我一定要活得比你长久。因为我不忍心让你受那种失去挚爱的那种苦楚。我不忍自己一个人丢下你先行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不得不选择离开，我愿意先离开的那个人是你。我在世间受苦。我在这世间活着，我可以记着你，怀念你。
那么如果，我们一起死去的话。那会不会是最好的结局呢。
我知道我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
于是我突然问了你一些奇怪的问题。
亲爱的，我们都这么老了，你还会爱我吗？
会的。
亲爱的，如果我比你先走的了话，你会怪我吗？
会的。
亲爱的，我舍不得你。
没事吧。今天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亲爱的，你说，我们如果一起死去，那该多好，我舍不得离开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舍不得离开你。不管是生还是死。
老头子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事呢？
先回答我的话好么。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年轻时候的海誓山盟，你舍得让我离开你么？
我当然舍不得。怎么，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没事，吃吧，吃这餐我为你做的饭。好么。然后我们早早地睡觉。我想要你……
死老头子，怎么这两天……
你再无言了，艰难地咬着桌上的那几碟菜。我也陪着你吃着。然后我要趴到你身上去。上床之前我在镜子前面涂了润唇膏，你问我的时候，我淡淡地说，天气干燥，没事。
我把我已经不怎么坚挺的阴茎插进你的已经干涸的阴道口的时候，我轻轻地吻上了你的嘴唇。
…………
7．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我想，最好的结局是我们也许可以拥抱着一起睡去，在睡梦里不知不觉地死去。
我趴在你身上的时候，我们的身体紧紧相连着的时候，我们相互吮吸着对方的嘴唇和唇角的皱纹，我们抚摸着对方已经皱皱巴巴的皮肤的时候，你说，亲爱的，这润唇膏的味道怎么有点怪怪的，是不是过了保质期了。
我说不是，我在这里面加了氰化物。
你有点慌乱，但你很快就镇定下来，没有半点哀怨地看着我。
我说，我是末期的肺癌，医生在半年前已经告诉我不过一个月的命了，可是我活到了今天，因为我不舍得让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为我伤心和难过，我一直想在你死了之后再死。那样你就不会伤心难过了。可是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了。我没办法。
你干皱的脸皮有点幸福的模样，你说，亲爱的，我爱你。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幸福。因为我知道你明白我的用意了。最后的晚餐吃过了。现在我们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我的阴茎依旧还紧紧插在你的阴道中。
我知道氰化物是剧毒，而且发作很快，不会有半点痛楚。
我更紧紧地抱紧你。你开始笑。疯狂地扭动已经苍老的身体。可惜我已经没有办法射精了。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2064年3月9日。我们牵手的52周年。我为你煮的最后的晚餐。
我们已经越来越苍老了。亲爱的。我们相拥着睡了五十个年头了。我想，最好的结局是我们也许可以拥抱着一起睡去，在睡梦里不知不觉地死去。
我想起了新婚的第二天早晨斑驳的阳光；我想起了儿子出生的那天你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想起了儿子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时我们相视而笑的安然；我想起了我半夜醒来满脸凄迷的泪光……
我说。晚安宝贝。我说。晚安宝贝。祈求你的平安。
我说的时候，你已经紧紧地闭上双眼。我爱你宝贝。我想，如果你现在还能回答我的话，你一定会说，我也爱你亲爱的。
我说。晚安宝贝。我说。晚安宝贝。祈求你的平安。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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