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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未落

中国风网 2005-12-26 13:50:55


  塞宁与我说话,是在大学一年级时。她长的不漂亮,可微翘的鼻子显得她自信无比,她孤僻,不喜欢说话。家世是个谜。我们是高中时的同学。在学校绿荫如翠的梧桐树走道彼此走过也是漠然视之。

  塞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觉得孤单吗?这个学校我只认识你。她的眼睛直视着我。孩子一样的声音从她嘴说了出来。清甜的很。我说:那我们以后相依为命吧!我们相拥在一起,轻轻地笑了起来。

  每个周末塞宁与我会在一个叫“雕刻时光”的影楼免费的打下手。因为,我和塞宁酷爱摄影。每个周末他会带我们到外面拍外景,不管是什么样的天气,他总能捕捉到不易拍到的一瞬间。他沉默,只有吩咐我们做事时,才能听到像电台DJ一样的声音。醇厚的很。

  塞宁一直反常,自从来到“雕刻时光”。她不再喜欢和我说话,有时会在一旁愣神。看他的眼神有冰遇见火天崩地裂的亮点。我知道塞宁爱上了他。而他并不爱塞宁。他的一切我了如指掌。

  夏天过去,秋天来临时。只有那个周末我们没有去“雕刻时光”。我和塞宁来到我们有一年多没来的水库,那里的水已经漫过堤坝,有随时淹没脚面的触感。那天天气独好,我们光着脚走在堤坝上,没有冰凉的寒意,青苔在脚下光滑的摩擦。塞宁走在前面,走的很慢。她的背影瘦弱的很厉害。我哼起我们长唱起的歌,我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塞宁回过头看着我,眼神和第一次说话时一样,直视着我。我停止了歌调。不再看她的眼睛。塞宁走到我的身边,她黑色的群角拍打我裸露的小腿上的皮肤,温暖柔软。

  我爱上了一个人,很久了。塞宁站在我的对面,周围的草已经延伸到我们的腰际,能看见绿色中的斑点的枯黄。

  我沉默的背过身体,思维在脑子中淤积。是说你不应该爱上他,还是无动于衷。可是我只是气虚地问了她:他爱你吗?

  他不爱我!天上的云朵零碎,像塞宁口中吐的字,绵软的很,可容易碎。我能感觉到那些字的伤痕,在塞宁微笑中残留了尴尬。

  我们在原野中疯狂的奔跑,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方向。只能靠着身体去指引,思维在那时已经停止。塞宁在我的身边一直微笑,我以为她会流泪,可她的眼睛清亮,没有湿润。记得塞宁对我说过。从她记事起就已经没有泪水可流,就算别的孩子打她骂她,她只会倔强的咬着嘴唇,握紧拳头。我也问过她:那你为什么不还击呢?塞宁说:我无力还手。我追问过她很多次,为什么她无力还手,她只是微笑,并不出声。

  我们在那个水库的一间小房子里呆了一夜,末班车很早就走了。周围没有人烟。破败的房子到处漏风,塞宁使劲搂着我。我拿过宽大的背包遮着她裸露的小腿。这个城市的水库真的很冷。我和塞宁拥抱在一起,真的是相依为命了。

  凌晨快天亮时,我能感觉到塞宁微弱的呼吸声。她说她很冷,她说她想赶快离开水库。我使劲地搓揉她的身体,希望她能温暖一点。她的额头有阳光炙热的温度,她一直在胡言乱语。我的心像被塞在嗓子眼,即使努力镇定也能感觉到浑身的颤抖,我的脚步趔趄地走出屋子,来到马路。终于拦到了一辆车。挺昂贵的宝马。我拉出坐在座位上的男人,没有解释。甚至是粗暴野蛮的叫他抱起塞宁。那个男人强壮有力,塞宁在他的手中像片羽毛,轻轻地就托起了。路途是我和塞宁没有走过的路,全是绿色的草坪。让人觉得心情在不知不觉中轻松起来。我用男人的衣服包裹着塞宁,她在我怀中睡的像婴儿。

  医生给塞宁吃了退烧药,还没有清醒。我和那个男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我的心到了医院以后一直没平静下来,身体感觉到虚脱。我靠在椅子上沉眠起来。饥饿和恐慌已经压迫我的思维,我无法再保持清醒。

  有的时候晕厥和睡眠一样,都会有梦。我梦见他站在我15岁那年送别他的那个候车站,那时他很落寞。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孩子,一个刚戒过毒的浪子,一个抛弃我远走高飞的坏男人。他就那样站在哪里,看不清他的面目,只是恍惚他的身体好象一直在颤抖;微微的颤抖。我想扑到他的怀里痛哭,希望我的眼泪会让他留下来。可一双模糊的手一直紧紧抓着我,让我不得动弹。我的眼泪无法抑制,双手在拼命地挣扎。像噩梦一样突然惊醒。

  我抛下在我身后扶我的宝马男人,我没有回头。我疯了一般跑出消毒水味浓重的医院,我的头发散乱,衣服不整,样子也应该很狰狞,像疯子一般。

  15岁那年,他离开了我。剩下我一个人无助的生活,即使再富足的生活也无法填补他伤害过我的伤痕。从新见到他的时候,他漠然的眼神不经意扫过我,可他的反应清淡的让我想狠狠地捅他一刀,不致命,但可以让他清醒记得我是谁。可最后我没有这么做,只是故作平淡的问他:你这需要人帮忙吗?我可以不要钱。他没问我为什么。只是不做声的点了点头。

  “雕刻时光”静静地,没有客人。我来到狭小的楼层,他正在认真的摆弄他的摄影机器。我就站在他的对面,不知道是怎样的表情。但我的内心充满了愤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他的工作。我的内心的愤怒指使我的双手在无情毁坏他的生存工具。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冷静地看着我。好象是在等待我解释什么。包里有我和他的东西,照片,小小弹弓,还有他曾经成绩优良时的奖状。我把一切东西都扔到桌上,希望他能觉醒,他定眼看了一下,转过身站在有阳光射进的落地窗上。他就站在哪里,身上阴郁的气息。被阳光一点一点溶解。

  这些年你应该过的很好吧!你已经变成大姑娘了,而且是惹人喜欢的漂亮女孩。这些年的磨砺还是没改变你爱恨分明的性格,富裕的生活也没有把你惯成娇蛮的小姐。我却改变了很多,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这些年不写一封信给你,为什么在我们重新相遇,我却假装不认识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办法给你解释的理由。请原谅我。

  他的嗓音低沉地让人绝望。我努力的压制要爆发的怒火,扯过的他的身体,他的眼睛湿润,有水晶一样的东西在一闪一闪。曾经父亲对母亲说:女人的心容易瘫软,男人的甜言蜜语,眼泪。都能让女人的心顷刻温柔。

  我搂着他的腰对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也许我说了原因。你就无法面对我,可是,我必须要说。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面对,请相信我。

  他琥珀色的晶体,疑惑的看着我。

  我想到他的爱人在离去时那刻,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用微弱游离的声音告诉了他和他爱人的事情。

  他和我回了家,他的眼神有股暖流向外溢出。

  我问他喜欢这个家吗?

  他微笑缄默。

  那你可以爱上塞宁吗?

  他皱锁起眉头,回到他的房子不再出来。

  塞宁从医院出来,不再来“雕刻时光”。偶尔会在某个角落看见她和那个宝马男人相拥在一起,像极了甜蜜的情侣。她也许真的可以忘记本不该属于她的爱情。接受适合她,甚至是富有的爱情。

  我邀请塞宁和那个宝马男人来到我的家,那是他不在的时候。

  塞宁一直安静地坐在宝马男人的旁边,沉默寡言。母亲像唠叨的老人,不停地对他们说着话,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偶尔会有爽朗的笑声。厨房中,我一个人在忙碌。我擅长的是料理,像寿司,还有味噌汤。我一直很拿手。

  小的时候,家里经常会有外国人出入,他们说着各种语言,像极了我的思想中佛经。叽里咕噜,我一句也听不懂。可他们的美食却让我受益非浅。父亲烧的本土菜,我一直没有学会。可那些外国菜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会烹饪。而且味道非常的好。其实,考大学的时候我一直想选择跟饮食有关的专业,可因为母亲的意思,我还是放弃了。

  塞宁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移动。恬静的很。可她的眼睛一直游弋不定。我走了过去,拉她进了客厅坐上了饭桌。

  塞宁,我做的料理合你胃口吗?

  她勉强的微笑。说好吃,挺不错的。

  桌子的气氛一直在母亲爽朗的笑声中持续,也算没冷场吧!

  塞宁和我在厨房刷起盘子,她一直想说什么,嘴角在嗫嚅。

  塞宁,你这段时间变了。变的不像你了。

  我应该是怎么样的?

  应该是强悍的,甚至是不一样的女子。

  那我现在是什么一个样子?

  安静,温顺。反正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塞宁了。也许,你真的爱上在客厅里的那个男人。

  塞宁沉默了一会,阳光照在她侧面的脸上有金色的绒毛。

  我没有爱上他,只是为了绝望。

  绝望?我突然迷茫。

  我走出厨房,客厅的门被打开。他侧着身子走了进来。我回头看见塞宁惊谔地看着他,他回避着塞宁的眼神。走进了卧室。

  塞宁礼貌的向母亲告别,声音有微微的颤抖。我拉住塞宁,让她等等我。我有话对她说。宝马男人爱惜的抚摩塞宁的头发,先行走了。

  我知道你爱上了他,可是你必须得忘了他。

  是,我是爱他,可是爱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无法做到你所的说让我忘了他。 塞宁的声音冷漠的疲倦

  塞宁,请相信我。他真的不值得你爱他。

  塞宁的眼神有绝望疯狂的火光,她竭力斯底地朝我咆哮。我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慢慢的安静下来。而后看见他站在塞宁的对面,隔过塞宁抱歉地看了看我。他把塞宁带走,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午后的秋天依然娇艳,后山的枫叶飘零四处。即使等到暮色深至,也没有等到他们的归来。

  那个午后已经过了好几百个小时,冬天的雪积厚了。母亲的总会问到塞宁与他。我选择了沉默。“雕刻时光”,我一直在打理。顾客不多。偶尔会在门外的邮箱中发现他的来信,他在西藏,稀薄的空气让他更加清瘦,照片中西藏的天空如洗过的蓝色,干净的没有瑕疵。

  塞宁也会发MAIL给我,她说他从不碰她。他们的虽在一起,可感觉像隔着好远的距离,无法亲近。我知道他没有告诉塞宁他的故事。我唯一做只能是安慰塞宁,告诉她要好好的照顾他。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虽然,他是个坚硬的不服输的男人。

  塞宁对我说。他已经失踪了。我没有太多的惊讶。

  我来到西藏,在那个山脉找到了他。他的身体僵硬,没有任何气息。他在最后的一封信告诉我。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说他觉得可以爱上塞宁了,他很想知道什么叫作天荒地老;可他就要死了。他想在喜马拉雅山脉被寒冻的冰雪净化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有太多的污垢。即使死了,也想让他的身体可以纯洁起来。

  我遵从了他的意思,在西藏埋葬了他的躯体。也陪伴塞宁过了整整半年的时光。塞宁一直在问我,为什么看不见我悲痛眼泪。我说,我不会哭了。她问为什么,我说我的眼泪比你先流完了。她自嘲地说:我真的是克星。克死了父母,也克死了他。我说,不关你任何事情,生命本来就是听天由命。无法控制的。

  塞宁失踪,留下字条。她说她会好好的活着。

  天气渐渐暖和,又一年的夏天。塞宁在遥远的西藏生活,她说她还是忘不了他。

  我说他已经死了。

  塞宁在电话那头气喘的咳嗽,她现在的生活没有阳光,糜烂地抽烟喝酒。这就是她的一切,我不知道怎么拯救她。也许,只能让她自生自灭。

  我喂了很多声,塞宁没有再说话。我轻轻地挂了电话。

  我还是一个人,和塞宁一样。生活平淡依旧。那个宝马男人一直来找我,为了是得到塞宁的的去处的地址。我很想告诉他,希望他能拯救塞宁,可我还是缄默。塞宁的性格残酷任性,我无法逆她的意思。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终于接了。电话那头很嘈杂,是打麻将的声音。

  妈,你还好吗?

  母亲在那头爽朗的笑了起来。很好,你和你哥都还好吗?母亲的性格一直坚硬,即使她的爱人离她而去,她唯一做的是打理父亲的留下的财富,还有照顾我们。

  可母亲并不知道哥哥的离去,她更不知道哥哥是因为了什么才死的。她一直那样爱自己的儿子,而我却不能告诉她真相,我现在开始害怕妈妈对哥哥的关注。害怕她会经受不了她又一个亲人的离去。我敷衍着母亲。母亲挂了电话,打她的牌去了。

  天气燥热。“雕刻时光”的客人,一直很平稳。我是摄影师,帮我打杂是三个刚从上大学的女大学生。她们一直很谦逊,喊我老板。我不习惯。

  挂在影楼正中的墙上是哥哥和塞宁的照片,在绿色摇弋的草丛中,他们洁白的衣服醒目的耀眼。我把照片放到正个墙壁那么大,想的只是能天天看见他们,天天能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他们来拍结婚照,男人小声地对女人说着:那个照片上的男人是得爱滋病死,我哥是他的主治疗医生呢。是我哥告诉我。他告诉这里的摄影技术很好……

  女人刻薄的脸上泛起厌恶恐惧的表情,她要离开。男人强硬的拉着她,不让她离开。

  我走到他们的面前对他们说:欢迎来到“雕刻时光”,我是这里的摄影师,也是这里的负责人。照片上的是我哥哥,他是得了你们所说的那种病,但他的灵魂并不肮脏……

  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神慌张离去。我转过头看那张照片,内心苍徨,我紧紧地把脸贴着照片,没有眼泪。

  哥哥走了,他的爱人同样是一个男人,而他们并不曾有越轨行为。只是在无意间他们得上这种让人觉得肮脏的病。他抛弃他的妹妹和他的母亲就是为了他所谓的爱情,而他的爱情却不能开花结果,甚至得到了报应。我再无力为他强辩别人眼中他所犯的错误。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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