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晖是这个城市里众多独生子女中的一个,十八年如一日地晃荡在高楼中,抬头仰望几何图形分割开来的天空,脑海里会产生课本里根深蒂固的映射。背大大的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小说、随身听、磁带、镜子,还有零食。穿梭马路的时候会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然而对算不上熟悉的人说话时则总是思前想后掂量再三。她的生活里塞满了高考需要的所有内容,行为上延续了父母坚守着的所有顽固,思想上倾注了老师教诲的所有要点,内心只会有一个不太张扬的愿望,等待着高考的结束,等待着自由飞翔的天空。
终于,当大学录取通知书抵达的一刻,永晖好像始终吊着一口气在生活的小鬼,瞬间松弛下来,环顾四周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她努力找寻着,却怎么也不能确定周围的空气到底在那一秒钟前后发生了怎样微妙的变化。
行走在城市中,依旧会抬头看天空,突然间便想到高考试卷上立体几何题目的辅助线,那轻轻的一笔决定了多少命运,而今的天空又缺少怎样的辅助,谁来添上这一笔,让天空的倾塌速度减慢,让梦想的身躯不至于蜷缩在夹逼的空间内。
穿过马路的时候,看到疾驰而过的卡车,扬起的尘土依旧嚣张地飞扬在眼前,仅仅是几厘米的擦过,如果缺失,又会怎样。她自嘲地想到高考前一天的幻想,只希望一辆车将自己撞倒,一劫换一劫,终究万劫不复在。
始终是这样,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有着不期而遇的梦想,有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理想。永晖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倚靠在成长的门槛上,留恋着无数轨迹交织出来却越发模糊的童年、少年,期盼着即将到来的青年。虽然登上火车的瞬间,透过结满灰尘的玻璃她别眼看到自己俨然长成了一个青年的载体,可是内心仍旧有抵制有不舍有畏惧,不知道自己能否担当起那两个字所撑起的天空,不知道将来能否再像以前的生活一样简单平静而没有波澜。
她想长大,于是踮起脚尖。
她不想长大,于是流连踟蹰。
这样的日子盘旋在那年夏天,久久没有离开,仿佛生活在汹涌的浪花之中,倘佯在一段不知名的时间,过去和将来混沌成一片,日子却一如既往地展开。
用永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青春更年期”。
(二)
进入大学的第一天便遇到了他。
颠簸的公交车沿着清晰的起伏公路来到开发区的大学城,阳光不留余地地铺撒开了张扬的色彩,一切都被镀上了神圣的色彩。可是也仅仅是这一次,怀着虔诚的心情看阳光下的校园,看来来往往的人群。此后便会在太阳伞下诅咒着恼人的阳光,厌恶校园里一成不变的色调,可是这里的阳光却总是那般充沛,即使是冬天照在脸上也是热烘烘的。
于是永晖断然说,神圣仅仅来源于陌生。
可是,当他出现在阳光下向她走来的刹那,时间就仿佛被拉长了一样。之后到永远,他就再也没有走出那一天中午大学校门外新鲜的阳光。
他谦和地微笑着出示了学生会的证件,接过她手中的行李,问道:“累了吧。”声音如同磁铁一样感性,可是还没有等永晖回答便就转身领着她走进学校,走到院办公室,走到宿舍。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床脚,他最后叮咛了几句,永晖只是笑着点头,最终也没有张口说一个字,即使是最终的“谢谢”或者“再见”。
回忆起这天的场景,永晖总会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放到阳光下看着彤红色近乎透明的掌心,反复张张合合却总也无法记起那天是怎样把包传递到他的手上。一切顺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时间在最重要的细节出现了断格,人们反复地徘徊于此妄图寻找回有关的记忆,可是最终空白的记录上只留下了匆忙寻觅的脚印。
(三)
他和永晖一个学院。
迎新晚会的时候,永晖看到他的舞台上自由地发挥,主持、小品、唱歌,样样都很出彩。旁边站着一个学长俯身告诉这些刚来的新生:“这是我们学院的宝贝!”说话时,眉宇间仍然也透露着飞扬的得意。而他,在舞台上则始终是那一如既往的微笑,憨厚又平和。
演出结束的时候,永晖趁着人群向舞台靠近,心底潜藏着小小的侥幸。终究她看到了,看到院长和蔼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好像父亲对待最心爱的儿子一样说着话。
于是她停了下来。于是她折了身。于是她在混乱的人群中消匿。
一个月后,她经过重重考核进入院学生会文艺部,她知道他是这个部的负责人。
一天后,她去院里开会,听说他升为了学生会总负责人。
于是她又成了混迹中的微不足道。于是她叹气。于是开会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她却一直低着头,沉默。
(四)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书包里多了随时可能抽出来的小镜子,早晨在洗手间的时间也突然间延长了两三倍,在商场中了解每一个化妆品的品牌能够说道每个名牌服装的特点。
而这些,都是高考不要求的东西,甚至是背道而驰的。于是她抵触了十八年,并且脑海里有顽固的印象,这些知识是不好的,不应该津津乐道的。
所以她把一切心思都浅藏在心底,留下波澜不惊的表面。她仍旧背着大大的书包穿梭在大学校园里,仍旧按部就班地上课上自习,仍旧能拿到学期末的三好学生证书和数额不斐的奖学金。只不过她紧紧抓住了内心微妙的变化,一点点握在手心,不敢放松。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潜意识告诉她,这不是爱情。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大学里谈恋爱,好像对于陌生的统一看法,这个循规蹈矩的女孩把恋爱和爱情混淆在一起,成了神圣的存在。周围的女孩一个个远离,被所谓爱情的甜蜜滋润中日日变得成熟却又涨满了稚气。她不是没有接到过“邀请”,却全部婉言谢绝,无论别人说她自作清高抑或是心中有鬼,她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保持着长久的安静。
在周末的图书馆,冷清的大教室中偶尔会有角落里蜷缩着一对校园情侣,眼神溜过书本滑落在彼此的脸颊,通过微弱的气流传达一些简单的语言信息,继而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带着努力压制住的笑声跑出教室,外面的走廊回荡着放肆的笑声周而复始。
永晖往往坐在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右手边累着要看的书本,左手边放着一杯茶叶水,偶尔沉沉浮浮于黄褐色液体之中,到了晚上图书馆关门时,茶叶已经销声匿迹地躺在杯底,水色早已经涤荡成纯粹的清澈。
忘记了从哪一天起,右手边的书中越来越多掺杂着爱情小说,多数是市面上流行的爱情故事,游走在光怪陆离的都市街头,离奇的色彩渲染着所有浸透的文字,可是永晖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些故事,爱上了这些传奇色彩的都市男女。
然而无论怎样,她都始终以一幅旁观者的姿态通读全书,而不会像更多的女孩子那样投身其中,表情千变万化情绪牵肠挂肚。
她仿佛以同一种姿态生活着。
每天挂一个电话回家,和父母汇报着日常生活的种种琐碎,在别人看来则是可笑至极的依恋。
甚至有同学凑到她身边说:“永晖,你的身上还有一股母乳的味道呢。”
这是实话,她知道,这种味道始终萦绕在她身边,淡淡地带着一点点对往昔的回忆。可是随身年龄的增长,她越发怕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说这句话。
当时间换了一种模式存在于错乱的纬度,人们的神经总是会有被惊扰的困顿。她始终调整着姿态去适应,可是却发现终究再也找不到舒适的位置。
(五)
又是一年的这一天,她在凌晨被恍然惊醒,便再也睡不着。
搭件衣服信步走到阳台上,看月亮恰到好处地在自己颌首时自然能够捕捉到的位置上,皎洁的光芒幽深又安静,一双眼睛藏匿在她的背后。
“你还好吗?我想你。”永晖轻轻对着月空吞吐这句话,一如往年的开场白一样。
“我和爸爸妈妈都很好,我们都很想念你。”第二句话仍旧是年年的重复,在她的记忆中,每年这天的月亮都是恰到好处的优美,天空是独到的恬静。
一阵风吹过,带来几缕浮云滑过月球表面。
“他们都说时间能够抹杀一切。可是,这18年来,你一直在我们心中占据着无可比拟的重量。我能清晰感受到你的存在,你的悸动,你的感受。我想你一直在我身边,守护着我,伴随我走过人生每一段路程,所以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如果你还在,应该是非常非常优秀的男孩。所以我一直有种错觉,以为他就是你,所以我想靠近他,想亲近他,想让他注意到我,当他像你应该做的一样来关心我,呵护我。可是他是那么出色,让我叹为观止,高不可攀。就好像你和我的距离一样,始终有一个无法跨越的逾越。可是,如果你化身到他那儿,甚至仅仅是给予他一点点你的气息,也请你告诉我。
“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想念你吗?”
永晖咬着嘴唇点燃手中的蜡烛,仍旧是去年那一盒,前年那一盒……
十岁那年她买给他的,一共十支,可以烧十年。蜡烛烧完的时候,他应该是二十四岁,永晖二十岁。
然而时间在一个瞬间定格住,一个生命停滞于此。无论伺候思念着的人们怎么拉扯,都无法再将时间的纬度延长,徒劳之后只留下一段变形了的时间一段越发深刻的思念。
(六)
她因为工作热情不高而在一年后面临着退出学生会的危机。
本是意料之中,这一年内除了开会的来来回回,除了敷衍几次部门分配下来的任务,她总是懒散地在别人以若干倍热情投入工作锻炼自己的时候慢慢遛达着,或者转而去了图书馆。
退会之前按照例行会留有相对的余地,她被叫到办公室里谈话,推开房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通常开会前常有的倦容,仿佛一个呵欠随时便可以溜出来。
是他。
是他坐在正对面的办公桌上,双手合拢在桌面,一如第一次见面时的神情,阳光透过窗户折射到他的周身。
“为什么总是显得疲惫?是学习太累了吗?”
她摇头。从走进来到坐下,她的大脑好像被瞬时短路了一样,无论怎样努力对于所有问题都反应不过来,甚至语言中枢都是麻木的。
“我们学院的高才生,在表彰大会上占据着抬头的位置,在介绍学习经验时侃侃而谈落落大方的姿态,在班级活动中首当其冲的背影本已经刻骨铭心,这样的人才我们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她惊惶地抬起头,想起一两个张扬的场面,竟然他是记下了的。
“我第一次去接你报道的时候便听说你是个出色的女孩,可是这一年的表现却和介绍大相径庭。你不会就此罢休留给我一个错落的印象,留给自己一个遗憾的回忆吧?!”
永晖双手交互揉搓着,她不知道此时注视着自己的眸子里充满着怎样的颜色,但是她真切感受到了期待的痕迹一点点落在头顶。
“当然,人各有志。我是没有理由勉强你的。你可以两天之后再给我答复,只需要告诉我,能否继续干下去。”
永晖终于抬起了头,她听到了带有质疑色彩的一个词——能否,她看到他眼神中善意的挑衅,她重重地点下了头,做下了一个迟到的承诺。
实则这一年,他和她都在错乱的时间维度中生活,彼此错过了彼此,最终走到一个交互点,路过,坦诚,之后一切便开始豁然。
(七)
她成了一辆劲力十足的坦克,奔走在两条交汇交叉着的道路上。
风风火火地忙工作,学生会中她终究也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成员,她终究也会带着满额头的汗水奔进办公室,她终究找到了这份工作的热情。虽然他仍旧有他的事情,她仍旧只能在开会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透过交错的人群抵达,可是她知道,他都知道。
永晖永远不会做错的便是安安静静地顾全学习,自小父母老师的教诲被她铭记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生根发芽,学习成为一种责任,一种义务。她的作业永远是最认真的,她的借书卡上登记记录永远是最多的,她读过的书仍旧是最丰富的。虽然这其中仍旧不乏爱情,可是她已经倦怠了都市里流走着的情感世界,仿佛是眼前涨大的泡泡,在合上某本书的瞬间炸裂迷离了双眼,也洗净了尘埃。
她开始看那些发黄的书卷,看父辈们的爱情,看祖先们的爱情,看那些超越了生生死死伟大的爱情,看那些流传成为千古绝唱经久不息的爱情。
她已经明确了对于他的情感,并不是爱情,不是所谓的迷恋,不是传说的一见钟情。
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化身,带着与生俱来的亲近,带着企盼多时的依恋。
又一年里,她仍旧拒绝着断断续续的爱情袭击,把持住自己内心的底线,携带着对神圣的最庄重形式虔诚。
以前有人说过,她总是把太多的事情看做责任,久而久之便成了负担,越渐累积着,成为肩膀无法释怀的重担。
而之于她本身,则觉得肩膀上担负着的是时间的轨迹。它纠缠着往事的藤条,蔓延在肩头探寻脚下延伸的出路。
(八)
即使想得很通彻,永晖仍旧不敢面对她,仿佛带着一丝愧疚,或者是一种长时间跨度的畏惧,或者是那一片无法割舍的神圣始终缭绕在他的周围。
见面只是微笑,他也是。
他有了女朋友,漂亮并且招摇。这是永晖唯一失望的一点,内心一个隐隐约约的愿望被打破,而看到他脸上挂着并没有刻意隐藏的喜悦,永晖别过了头。
已经两年了,无数次在校园中的相遇的瞬间一点点叠加,竟然也成为他们在一起最长的时间,超过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况且第一次永晖只是跟在他的身后,看到阳光侵扰着的后背蔓延开来一片片汗渍。
又一个夏天来的时候,永晖要升到大三,他到了最后一年的大四。
他和永晖都成了学院里的风云人物,这天同样在迎新生晚会上,他和她同时站在舞台中央进行主持,永晖注意到两年前相同的位置,自己的同学俯下身对新来的学生说着什么,换来了新生们赞叹的目光注视到她的身上。
时间仿佛走了一个弯路迷恋于以前行走过的那条小径,可是谁曾想到,再次经过的时候,早已经物是人非。
(九)
他在大四这一年辞退了学生会主席的工作。
他点名要永晖接受这件工作。院里批准了,成员内部通过了,又是在这间办公室里,最后他才找她谈话。
“不好意思,有点擅作主张。但是我想你应该是会同意的,如同很多次一样。”
永晖仍旧是个寡言的孩子,但是神情中多了很多沉炼下来的冷静和自如。
“把学生会工作交给你,我最放心。每一届主席都是从大三开始干的,我只是个例外。”
永晖仔细分辨他的神情,说这句话时,他竟然也带着处世不乱的自若。
“这些材料我都整理好了,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还能帮上忙的,叫我一声就行。现在全院上下都知道你虽然平时不多说话,但是关键时刻仍旧能够抗得住,就是这种责任感让我始终信任着你的。加油干吧。”
“谢谢。”永晖说。
时间哗啦啦汹涌地擦过这个片段,一切都被澄清到透彻,透彻到人物早已经在画面中变为一幅背景,唯一灵动的只有最后两个字,反复跳跃在时间的乐谱。
谁曾想到,这竟然是两年内她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谁会知道,这句话早已经拖欠了两年之久。
(十)
点燃最后一支蜡烛时,永晖抬头看到本来深邃的天空颜色突然有些牵淡了。好像时间化做一朵天边的云彩,在不经意间擦洗着允诺下的痕迹。
难道时间也忘记了,忘记了这段无法割舍清楚的情感。
难道时间也忘记了,忘记了这个延续了十年不间断的约会。
难道,难道时间没有忘记,它奔走的途中还记得,这是最后一支蜡烛熄灭的夜晚,它要很好地承接上光亮的延续,让一切都随时间而永恒。
“哥,我想你。你知道二十四年前你伴随着出生的离去对于父母来说是多么无法割断的伤痛吗?即使是我,也无法弥补这一切。我努力去做,努力去达到父母的要求,只是不想让他们觉得如果是你会比我更出色,可是即使这样,我仍旧带着深深的愧疚。
“我的名字是你的,我的生命是因为你才得以获得的。我想我的血液我的思维中都融会了你很多很多的元素,我们是一体的,所以我有足够的能力去做到非常非常出色。
“我想你,所以非常想舍弃这种一体化的存在,希望你能像普通的哥哥一样在我身边,让我享受一下妹妹可以贪恋的幸福。我知道这是一个过分的想法,如果那样,我的存在则是渺茫。其实上天给予了我足够多的宠爱,我还有什么理由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温暖。
“一度,我曾经把你寄托在那个男孩的身上,我希望他就是你,我想你就是他,我生活在一片混乱之中,我在贪恋在背后充满了愤恨,为什么他能那么幸福地生活着,而你甚至连张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权利都没有。如果你能够获得这卑微的生命,你做的会比他更出色。所以我努力地去追赶着他,努力把身体内你的元素迸发出来与他一争高下。
“可是我错了,谁都是谁无可取代的个体。哥,或许我永远都做不到你那么好,但是我在努力。
“时间不会忘记,我们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兄妹。如果时间忘记了,那我们俩一定不要忘记,一定一定。如果你答应了,就请借着这最后一支蜡烛熄灭的烟雾告诉我。”
永晖蹲在地上,顶着寄廖混沌的天空,注视着双手间呵护着的火苗,摇曳着逼进最底端的蜡烛,顷刻间便吞咽下了那块固体,化做一团烟雾,缭然腾起,袅袅不断。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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