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枝条上朵朵花瓣
——庞德
米拉二十八岁了。米拉和柳时年谈了八年的恋爱。八年来两人反反复复,分分合合,都没有结婚的意思。
米拉妈很着急。
八年前米拉妈这样评价柳时年:这个人,挺老实。
八年后她对外人说:这个人,看起来老实。
米拉妈认定柳时年不是个好人。是好人谁会和米拉翻来覆去地纠缠不谈婚嫁?再说米拉人长得不错,且是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每周二晚去夜大做兼职,暑假搞导游,荷包鼓,家境也好,哪点配不上他?米拉妈想不通,觉得女儿有点自轻自贱,再这么下去,迟早把自己耽搁成发霉的点心。
米拉通常在周未回一次家。有时和柳时年一起。但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柳时年洞悉到米拉妈对自己不喜,是在两年前,那次他给米拉父母捎了包点心。米拉妈接过后随手放在茶几上。两星期后再去,那包点心还在茶几上毫发无损,唯有包装纸变了颜色。柳时年自此不大肯去。米拉也不勉强。米拉从不认为柳时年有必须陪自己回家的义务。她对妈说:柳时年只是我的男朋友,又不是你的儿子,凭什么到这个不是他家的家来?
米拉妈被女儿的话噎了一下。母女俩对峙两秒,各自把目光掉开。米拉妈指着茶几上的点心冷冷说:等着瞧吧,这包点心就是将来的你。
米拉把目光投向一旁,淡然一笑,说:急什么?总有人不舍得扔要捏着鼻子吃下的。
怪了。米拉妈一脸讥诮:新鲜的不吃,吃霉的,这算什么事?这个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品质有问题。
好女不愁嫁嘛。见妈妈有点恼,米拉只得好言安慰。
你以为女人是古董,越老越值钱?妈妈嘲谑说:女人一到三十岁就只好折价,看别人挑挑拣拣。
米拉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她自小就不大在言语上与大人争锋,便自嘲:谁说的,女人三十一枝花。
米拉妈放缓声调,循循善诱: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米拉笑:说到底,我不就视男如粪嘛!
后来米拉把妈的话当笑话讲给柳时年听。柳时年不自在地笑笑,说:你这枝花已经够美了,还要怎样?
米拉眼珠不错地盯着他,笑说:想日后有个葬花人。
柳时年强笑两秒,闷了。
米拉陪着沉默了一会儿,坐姿有点僵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末了站起来,冷冷说:我要上班了。
我送你。柳时年起身,穿衣服。
不用。米拉断然说。
柳时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叹口气:米拉,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要强?
奇怪了。米拉冷笑:我又不依附谁,为什么不能要强?
你看人做事为什么非要走极端?柳时年生气地说:不依附并不代表就一定要强。要强并不代表就可以不温柔。何况,当年是你不肯结婚。
哦--米拉的声音走了调:原来你不结婚,责任全在我。
跟你扯不清。柳时年烦燥地挥挥手:快上班吧,要迟到了。
迟到了扣我的钱,与你何干?米拉反唇相讥,拉开门,砰然而去。
柳时年呆呆看着紧闭的房门,努力回想八年前米拉的样子。徒劳。想来那时的米拉应该也是强硬的。但至少年轻,披着阳光,强硬而不显冷漠。现在,她的强硬中有硌人的疼痛,余温不再。不过八年时间,怎么生生把好好的一个人,锻打到如此冷硬?好好的一段情,折磨到如此疲惫?
直到下班,柳时年的心情还很恶劣。他想了一天,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懂状况。认识两年时他提出结婚,米拉说不,说不想太早做蓬头垢面的煮饭婆。第三年提及,她说房子不够大,票子不够多。第四年他想提,但看到米拉成天东奔西跑到处挣外快连说梦话都用英语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第五年第六年,米拉的挣钱之道一路顺风蒸蒸日上,他却大有水往底处流的架势,遂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提。第七年房子有了票子有了但都与他无关,结婚的话,更彻底不提。
现在这个话题却被米拉骤然提起,柳时年感到非常头大。拉了大D去喝酒。醉到一半,问:这婚,该不该结?
大D捶他一拳,笑嘻嘻说:你他妈不想结,干脆让给我好了。又漂亮又不靠男人挣钱的女人你以为很多?再说了,有女人养多好。谁说男人就不能活得轻松点?
活在女人胳肢窝底下算他妈什么事儿?柳时年啐他。
你小时候不也一样活在你妈胳肢窝底下?大D斜他一眼。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女人。
你说,我到底是个负责任的人,还是个不负责任的人?酒到深处,柳时年拽着大D醉熏熏地追问。
你他妈不是个人。大D说。
走出夜校,米拉眼前黑漆漆一片,路旁僵立的树木在昏暗的灯光中黑压压的一团团,大有乌云压顶兵临城下之感。米拉竖竖领子,左右看了看,目光所及处并没有柳时年的影子,便深一脚浅一脚独自往前走。
夜越发深,灯越发暗,人越发稀少,只有眼前的路越发长。背后似有沉重的脚步声,就在离米拉两三米的地方,不急不缓,不超不越,一直跟着。到后来,越来越重,越来越响,叩得米拉的耳朵生痛。米拉勒令自己镇定着,只是步态有些踉跄,背影略显慌张,目光也散乱了,有些看不清,直到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是柳时年。
靠在柳时年怀里,米拉忍了多年的泪终还是没有掉下来。
米拉妈对两人的婚事如此简陋颇为不满。
等了八年,怎么可以这样简单?
等的又不是一场婚礼。面对妈妈的诘问,米拉颇不以为然。
从房子到家电都是你置下的,凭什么他光身一人就来了?女儿无所谓的态度令米拉妈更觉愤愤然:这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娶女婿?
离婚的时候才好让他光身一人走路呀。米拉的目光闪烁着,挂在脸上的笑真假难辨。
米拉妈也笑,却很无奈:你呀你,真不知道你这样自强是好还是不好。
米拉的目光躲闪着,不甚明朗。
米拉妈暗自叹气:这个女儿,从小到大都不肯跟他们说心事。大家眼里看到的永远是一个自强不息滴水不漏的米拉。从来冷暖自知。从来感情不表。从来身无破绽。仿佛天塌下来了于她也只是落了片叶子--人们别想看见叶子后面她的脸。她的软弱和破绽,或许只允许暗夜踉跄的步态和慌乱的背影暂时出卖。
米拉指着床头大红的喜字问柳时年:你为什么肯结婚?
柳时年看着那个喜字,若有所思:那晚你惊惶失措的样子很女人?
米拉偏着头想了想,说:我是那个样子吗?
那个样子没什么不好。柳时年认真说,,一付要将这个问题深入下去的表情。
好好。米拉似笑非笑:我们这叫不叫患难见真情?
柳时年刮刮她的鼻子:现在我们幸福享人生。
两人嬉笑折腾一阵后,柳时年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说:你为什么想结婚?
米拉不说话,咬着指甲,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米拉说:因为那晚你来接我。
以前我也常常去接你的。
那晚不同。
我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米拉不语,置之一笑。
柳时年微微感到失望。他很希望听到米拉说因为那晚我需要你。但,在米拉的字典里,似乎没有“示弱”这个词的存在。她把自己像卷心菜一样紧紧裹起来,不置可否,也拒绝被偷窥,被看破。
说真的。柳时年捧着米拉的脸:你挣的比我多。我一直有压力。
我并没有要求你挣多少。米拉把身体从柳时年身下费力地挪出来。
那更糟。要求了是不甘心。不要求是死心。
你花我的,跟我花你的,有什么区别?米拉看着他的眼睛,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再说了,男人有钱就变坏。。
有区别。柳时年撑起身子,正色道:你花我的天经地义。我花你的天理难容。好像吃软饭的。
米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撇撇嘴说:我不这样想不就行了?
柳时年很想说难道我只是为着你的想法而活着吗?但看到米拉倦怠的眼神,忍住了。
不管怎么样。大D一脸艳羡说:你们现在这个样子,称得上一对璧人。
柳时年苦笑:什么璧人?搞不好会是一对怨偶。
知足吧哥儿们。大D说:你看我现在还在飘呢。和我相比,你幸福多了嘛。
你告诉我什么叫幸福?柳时年坐在大D舒适的老板椅上,问,眼睛并没有看着大D,像在问自己。
当年大D和柳时年一同入行,但大D现在俨然是广告业翘楚的模样,拥有一间自己的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柳时年自己还是一个普通策划,上不去,下不来,处境尴尬。尤其这个暑期,米拉一连带了几个团去海南,钱挣了不少,活脱脱晒掉一层皮,人变了形,黑黑瘦瘦像索马里难民。
柳时年又心痛又烦躁:别这么卖命,我喜欢你光光鲜鲜的享福。
米拉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像一根半死不活的瘦枝丫,好半天才闷声说:享福?享谁的福?房子怎么供?钢琴怎么买?
好好的买什么钢琴?没听说过你有这爱好。
给孩子买。
孩子?柳时年疑惑之极。
我打算要个孩子。米拉镇定地说。
柳时年惊讶极了。孩子?这可从来不在他的预算之列。自己都自顾不瑕,要什么孩子?何况米拉虽口口声声说是打算要,可她的表情,分明就是决定了非要不可,全然当他透明,最多,当他是个可以随时提取的精子库。
柳时年气极,手心捏出了汗。跟谁的孩子?他明知故问,声调冰冷,充满恶意。
你呀。米拉讶然。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孩子?
这事不是你说了算。米拉把头一偏。
这事也不是你说了就算。柳时年丢下这一句,摔门而去。
米拉躺在床上,半天冒出一句:我不过想要个孩子,况且是你的孩子,有什么错?
大D拍拍柳时年的肩膀:哥儿们,她想要孩子就要呗。不过要个孩子,又不是要命。
她干脆要我的命还好些。柳时年猛抽烟,闷声道:说什么也不能让一个光让人出冷汗的女人做了咱的主。
那女人又不是别的女人。
要是别的女人才好呢。别的女人不会骑在你头上拉屎。
呵呵。大D的手指在他锃亮的办公桌上敲出一连串音符:辞掉你那鸟工作,我给你换一个吧。
去哪儿?柳时年紧盯着大D的手。大D的手又粗又短平淡无奇。那绝对不是一只好看的手,但,绝对是一只成功的手。柳时年不易觉察地叹口气,兀自颓然。
蓝——鸟——。大D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蓝鸟?柳时年知道那是家新崛起的广告公司,公司老板姓林,业内人暗地里叫他林大头,很粗壮冷酷的一个东北男人,擅长横刀夺爱虎口夺食,以手段毒辣作风凛冽闻名圈内外。
米拉对柳时年跳槽的反应极小。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她说,挣多挣少其次,关键是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自在。
我他妈简直太自在了。柳时年恶狠狠地想。
去蓝鸟报道的那天,是一个叫小响的女孩子接待柳时年的。
你很像一个人。当那个叫小响的女秘书把柳时年安排到他的位置上坐定时,柳时年突然说。
小响不置可否地一笑,说:现在很少有人用这么老套的方法认识女孩子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空山鸟啼,婉转清朗,是柳时年久违了的声音和感觉。。
真的很像一个人。柳时年说,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窘迫。
谁?
杨恭如。
杨恭如是谁?小响很可爱地偏着头想了想, 恍然大悟似地,表情有些不悦,但语气分明是欢喜的:哦,你的意思是说我是花瓶?杨恭如不就是香港影坛的大花瓶嘛。
不。柳时年压低声音说:她是土陶,你是青花。
小响抿嘴一笑,走了。
柳时年心里很爽快:有多长时间没跟女孩子们调情了?很久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对女人的感观和激情已经被生活的波折,以及与米拉的情感拉剧战磨损了,消减了,麻木了,像一只注满蜡的乐器,再也弹奏不出美妙的曲子了。事实上八年来他也的确练就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高超武艺。可今天他猛然发现原来它们一直还在生活的里面,还在他身体里某个米拉的目光无法企及的地方蜇伏着。现在它们被小响温柔的声音和灿烂的笑容捋去破絮,拂去灰尘,露出里面的天鹅绒芯子,华美,柔软,温暖。
他想,这真是件很愉快的事。生活,倒也不是那么乏味。
柳时年沉浸在瑕思中,完全忽略了周围奇怪的目光与耳语。
柳时年很快发现那个叫小响的女孩子虽是老板的秘书,但她在公司里很孤立。工作之余,极少见人与她说话,也极少见她与别人说话。在公司吃午饭时,别人都三三两两围堆扎群,唯独她静静坐一旁,细嚼慢咽。柳时年注意到她的手很白净,中指戴着一只硕大的黑色蝴蝶戒指,那么大,显得她的手很长很瘦很寂寞。柳时年还注意到小响对老板的态度,是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而又有礼有节的,这不像一个阳光灿烂女孩子的为人处事。这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天一大早,柳时年便被持续不断的门铃声惊醒。他看看表,不到九点,米拉的被窝却空着。正纳闷,卧室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似来了许多人。
谁这么缺德,周六也不让人安心睡觉?柳时年心生不悦,,起来打开门,惊讶地发现客厅的沙发上,餐桌前,齐刷刷地坐着七八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两个大概没找到地方坐,茫然地转了转,索性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这些孩子全都一脸严肃,目光很漠然地从柳时年脸上扫过,像看一样不感兴趣的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柳时年被那些淡漠的目光弄得极其不自在。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在自己家里竟然会觉得不自在?
而米拉,正弓腰撅背,费力地从书房里搬出大D送给柳时年的那把造型奇特的金属座椅。
柳时年不顾自己还穿着汗衫短裤,冲过去把忙得热火朝天的米拉拽到卧室,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办了个周末英语班。米拉擦汗,喘气,唯独对柳时年愤怒的目光视而不见。
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这不知道了吗。米拉平静地说,我这么做是想买部车,以后接送孩子去夜校什么的就方便多了。
买车?柳时年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事,又不是买葱买蒜,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就知道了吗。米拉的回答漫不经心。她撇开柳时年,往门口走去。
对了。米拉回头说:委屈你一下。请别看电视。
柳时年怔怔立在屋子中间,发现米拉出门时看他的眼神,和那些孩子从他脸上扫过的眼神,一模一样。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柳时年与小响很快熟络起来。有时,小响从他身边走过,会不声不响丢下一块巧克力,或者,趁休息室无人时冲两杯咖啡,发短信叫他过去。
作为回报,柳时年画了一叠漫画,装订成册,配上文字,和着给老板的计划书,放在小响的桌上。
四目相接,慌乱而会心地一笑。
漫画里的小响,是温柔的,依顺的,孤独的,骄傲的,然而又是受伤的,像一只昂头展翅却无力高飞的黑色蝴蝶。
画这些漫画时,柳时年眼前偶尔会闪现米拉的影子。米拉的影子很模糊,很倔强,唯独目光如箭,咄咄逼人。
柳时年用力甩甩头。
米拉的影子便被他甩在脑后了。
米拉很忙。忙得昏天黑地形容枯镐,除了挣钱,她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
柳时年偶尔也跟她开玩笑:米拉,你那么恨钱干什么?这样玩命地拼,好像钱是你的仇人。
不对。钱是老公。米拉一脸疲倦,语调却透着深深的安全感:也是情人。
我才发现你是个拜金主义者。。
有什么不好?女人只要手里有钱就什么也不怕。
柳时年觉得米拉看他的眼神很有些意味深长。
米拉,柳时年笑得有些恶狠狠的:你就不怕,我也找个情人去?
米拉很认真地看了他两眼,没有说话。但不知怎的柳时年分明听到她从鼻子里极轻蔑地哼了两声。然后他看到米拉仰身往床上一倒,姿势嚣张非常不雅。
好啊。她淡淡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柳时年顿时感到脸热,臊得不行:原来他的威胁,对米拉而言只不过是虚晃一枪!
一回头,柳时年看到灯光下自己的影子,很随便地挂在墙上,那么松松垮垮,那么可怜巴巴不值一提。
冲着自己的影子,柳时年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们是在通往牛头山的公路上出的事。
他们,是指柳时年和小响。
去牛头山的头天晚上,米拉对柳时年说,明天不想给学生做辅导,干脆,今晚制造个宝宝吧。说着,便把手探进了他的被子。米拉硬梆梆的教师腔调和不由分说的作派让柳时年非常反感。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无论何时何地,自己都只是米拉想信手拈来的一件工具,具有“物”的特质,而男人一旦具有“物”质,便有了一种奴性,便只能从属不能占有,便只能后退不能进攻,便只能被俯视不能被仰望。这样的男人还叫男人吗?柳时年感到悲悯,又感到厌恶。说不清是对自己还是米拉。即便此刻米拉的眼神很迫切很真诚很像一个妻子,也不能令他有丁点歉意。
柳时年强忍厌恶去抚摸米拉的身体(此刻他悲哀地发现,多么糟糕,他其实已经具有了“物”的特质,即:内心的反抗,但身体的服从),却猛然发现,他的手,他的身体,他的大脑,他的神经未梢,对眼前这具身体丁点反应也没有。他的手所到之处,无论那个地方多么滚烫,多么火热,对他而言,都像划过一片茫茫虚无。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柳时年彻底,在米拉面前不举。即便米拉现在脱光了衣服在他面前大跳艳舞,他相信,自己对她也坚挺不起来了。
这个发现让柳时年感到意外--是意外,不是恐慌;不仅不恐慌,还隐隐,有些莫名的兴奋。只是,颇令人费解的是:这莫名的兴奋究竟从何而来?
柳时年猛地拉开灯。
炽烈的灯光中,米拉悻悻的眼神,愠怒的脸色,连同她充满欲望而不得正痛苦扭动的身体,顿时暴露无遗。米拉不由“啊”了一声,迅速用手挡住了眼睛。
柳时年兴奋了。
柳时年的身体仍然没有强硬起来但他实实在在地兴奋了。他在灯亮的一瞬间米拉掩面的一刹时,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的某种期待,某种窃喜,某种快慰,仿佛看到一场蓄谋已久而不自知的阴谋实现。尤其当米拉的身体由火热而冰冷,由等待而落空,由落空而失重,由失重而焦躁,他的痛快,他的酣畅,他的淋漓,更是达到了顶点,仿佛高潮来临--
啊他终于发现了他的兴奋所在:
米拉!强硬的不可一世的一直处于上风的一直令他抬头无力翻身无望的米拉,终于在性事上落了下风,终于失去了主控权,终于束手无策,终于,软弱了,可怜了,像狗尾巴一样耷拉了,落荒而逃了,流水落花春去了。他甚至看到了她燃烧的身体和欲望,怎样被他不举的但又是强大的器官冷冷碾碎又怎样化成了灰烬零乱地随风而逝。
米拉!
可怜的米拉!
柳时年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他终于,成功地袭击了她!
他终于,找到了袭击她的凶器!
这个发现,比之他和小响的偷情,更令人兴奋和激动。
米拉不解地看着独自傻笑的柳时年,含糊地嘀咕了一句。柳时年没听清,估计是怨怼的意思。
爽啊!他幸福地想,止住笑,努力让自己正经起来:今晚不行。明天还有一个会。会上有我最重要的一个企划,我在蓝鸟有没有发展,全在它了。
米拉毕竟还是那个米拉,从来云淡风轻镇定自若。从不喜形于色怒于言表。她很快调整过来灯亮时的失态,恢复了正常。米拉恢复正常的速度之快让柳时年咂舌:她脸上清清白白看不出丝毫失望与懊丧的影子。仿佛刚才她的失态只是柳时年的幻听幻觉。她淡淡说是吗那好吧。言罢翻身睡去。米拉当然不知道,柳时年的企划,其实是和小响去牛头山渡一个浪漫温馨的周末。米拉更不知道,那一夜,柳时年在对她臆想的袭击中达到了高潮。
别克车是在快到牛头山时与另一辆黑色轿车相撞的。驾车的小响当场昏迷过去。柳时年由于没系安全带,受伤最重,几乎五脏俱损。
此时,据他们相识,不过数月时间。
梦醒时分,已是人间两重天。
柳时年醒来后足足发了半天呆。大D苦着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大D。柳时年终于开口叫。
哥儿们。大D眼睛红了。
大D,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
那辆黑色轿车,是冲着我们来的。柳时年抖抖索索地,眼神扭曲:当时,小响已经放慢了速度。但它还是撞了过来。是谋杀。这是场谋杀。是蓄意谋杀。
大D的眼神很古怪,欲言又止。他起身急躁地转一圈,复又坐下, 握住柳时年试图抬起来的手:时年,听我说。这事,算了。
算了?柳时年歇斯底里地怪叫:这是谋杀。是草菅人命。
你还不明白?大D也激动起来:小响是林大头的情人。林大头不要她了但又不想扔掉她让别的男人捡便宜。小响是很温柔。你知道那温柔是怎么来的?是长年当二奶培养出来的奴性。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呀?敢动林大头的女人?林大头是谁?林大头是那种宁可让破烂沤在自己锅里也绝不让人尝一口的混蛋!你他妈还拾着破烂当元宝了。
柳时年的眼神直了。
大D愤愤说:像米拉那样的良家妇女,怎么你就不爱?
沉默良久。柳时年说:你之蜜糖,我之砒霜。
大D动动嘴唇,却无话。
门口有轻微的响动,柳时年侧侧头,口半张,呆了。
大D扭头,看到米拉的半张脸,面无表情地掩在微开的门后,像一尊残缺的雕像。
米拉来接柳时年出院。大D想帮忙把坐在轮椅上的柳时年塞进出租车的车厢。米拉拒绝了。
米拉撅着瘦小的身子,难看地叉着双腿,半抱半推,好半天,终于把柳时年弄进车里。柳时年目光呆滞,表情木然,听之任之。
大D背转脸去,擦擦眼睛。
吃药。
关了门,熄了灯,房间幽暗,气氛吊诡。清冷的月光悄无声息从纱窗里爬进来,斜睨一对枕边人。米拉一手端水,一手拿药,送到柳时年嘴边。
柳时年把脸一侧。
米拉的双手,固执地伸展着。
不。柳时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吃药。
开灯。
吃药。
既然不想看我,为什么要接我回来?
米拉一扬手,一把药全倒进自己嘴里,吞下,笑笑,说:你不吃,我吃。
你疯了。柳时年惊呼。
米拉光脚跳下床,赤裸着,站在幽幽的月光中,头发披散,目光不明。她扭了扭腰肢,两只乳房像晾在风中的空米袋子,轻轻地荡了荡。柳时年惊诧地发现,曾经还算丰腴的米拉,现在已变得干瘪不堪,像一片行将枯萎的树叶。
柳时年分明感觉到米拉咧嘴一笑。很难看是吧?他听到她在他耳边喘气。咻咻的鼻息令人晕眩。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只知道有钱的男人会变坏,没想到没钱的男人也变坏。
我坏。我回不了头。我已经废了。
想解脱?别高兴得太早。米拉冷笑,我还要你好好地活在我面前呢。
你何苦?柳时年颓然说:人生不过一场戏。
米拉狰狞一笑:我们的戏才开始呢。
柳时年惊恐万分地发现,米拉的手,已越过被褥中的千山万水,伸向自己的双腿之间,狠狠地,把他疲软的命脉,紧紧捏在她骨节毕露的手心里。
米拉的呻吟声像冰霜雪箭,四面八方朝柳时年逼来。
省省吧。别白费劲了。柳时年闭上眼睛冷冷说,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幸灾乐祸。
别以为你用这招就能打倒我。米拉怪声怪气地学着他的腔调:省省吧。别白费劲了。
柳时年霍地睁开双眼暗暗心惊:居然?
米拉粗暴地扯掉他的被子,迫他看着她那张倾斜过度的脸:干吗不看看女人怎样自慰呢?
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米拉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你为什么要……?
你还不明白?米拉软软侧过身,手指从柳时年的眉毛一寸寸滑向下巴,古怪地笑着,一字一顿说:我--要--你--忏--悔--!
文/blackwindow.蓼蓝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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