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之夜。
云焉独自一人走在街上,轻风徐徐,凉意扑面,与白天的暖热相比,显得温差较大,就像这个节日的人们不同的心情。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样的夜晚理应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而她,却似一只迷失在空中的雁,一边矛盾着自己的起与落,一边漫无方向地游弋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抬头远望,繁星点点,不时有缤纷的焰火激情地飞上天空,炫耀着主人家美好的心境。可惜,这样的热闹与云焉无关。
在这样一个有情人寄相思叙旧情但愿人长久的日子,云焉选择了逃避。
这条街是她的遁身之所。她已不只一次地逃离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家,逃离那个整天发着誓说爱她的男人。
“那个男人”?云焉苦笑着自己的想法,竟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对他的称谓改成“那个男人”了,而他,却是她合法存在着的丈夫。
今天早上云焉去上班的时候,又从家里带出来一套西服。望着魏峥审视的脸,她对他说的理由是:该去干洗了,去年放起来的时候没洗。
这个理由确实有点像撒谎,所以不出所料地,魏峥又一次在她快下班的时候以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来到她工作着的小屋。
尴尬再次出现。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云焉和同事的说笑便停了。穿着薄杉的胖李大姐照例逃也似地躲进内屋,换了件外衣出来,爱说笑的小李子也止住了未说完的笑话,冲着云焉耸了耸肩,埋头干活了,一屋子的热闹气氛瞬间瓦解。
就像一部电视剧多次重播,人物与场景都没变,接下来该是哪个镜头,哪句台词,大家早知道。
又有什么事?
我想接你回家。
我今天加班,你先走吧!
我等你!
云焉知道,该演下一场了。她在冷默中工作,这个一米八零的男人则傻傻地坐在自己身边,可怜兮兮地等,直到她下班。
这样的短剧,同事们看惯了,女老板也无可奈何。家务事闹到单位上,不成体统,可云焉的工作实在出色,她不舍得辞。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月色很美,确实是“不应有恨”,文人因爱陶醉着,而云焉,却为爱恼火着。
十年前的魏峥还是一个开着机动三轮车跑出租的小司机。中秋节那日,云焉班下得很晚,小城不大,公交车早就停了,出租司机也大多回家过节了。云焉的家离市区很远,好不容易拦了几辆车却没人载她,直到魏峥出现。
魏峥穿一件蓝色T恤,脖子上搭一条花色毛巾,路灯映照下,额头上汗涔涔的,但高个细挑,相貌堂堂。
魏峥一眼认出云焉,这个小女生曾是他们那所学校有名的高材生,品学兼优,乐观向上,不少男生视其为心中嫦娥,仰慕不已,魏峥也是其中的一个。
偶遇校友,且知道自己这么多,云焉非常高兴。对于魏峥这个名字,她有耳闻,与她同级不同班,但学习很刻苦,好象当年也考上了重点高中,但不知什么原因缀学了。
边走边聊中,云焉了解到魏峥的一些信息。他大她两岁,属鸡,生日跟自己只差一天。父亲在初二那年病逝,母亲多病,初中毕业后,他借钱买了辆机动三轮车载客谋生,与多病的母亲相依为命。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起早贪黑的日子,挣钱的愿望强烈地支配着他,因为母亲看病需要花钱,房子翻新需要花钱,还因为,他如果要娶老婆的话,也需要花钱。
一路闲谈,魏峥给云焉的印象是有内涵,有见解,有追求。下车后,因为付钱的事两人争了个面红耳赤,结果魏峥还是执意没收。
半个月以后,云焉又回家,再次巧遇魏峥。他一脸的兴奋,主动要求送他,并在闲聊中有意绕到一个花店,买了盆云竹送她。他说,这样的花比较适合于她,因为有阶梯感,因为有成就感,还因为,它叫“云”竹,所以他一直喜欢,希望她也会。云焉不喜欢巧舌如簧的男人,但那天魏峥说这些话时,她听不出一点的做作与虚伪,反而觉得很真切,很自然,甚至很感动,她不曾想到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男人会有如此心计。她有种预感,魏峥可能在期许什么,应该不会就此止步。
果然,之后的魏峥经常会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找到她,不时给她带一些女孩子喜欢的流行小饰物过来,常常在看似普通的饰物里面,藏一张充满浪漫爱情诗句的纸条。
云焉大专毕业,活泼开朗,单位效益又好,身边追求者颇多,也不乏富家子弟。对于魏峥,因为有同学关系,她并不反感,但也不敢轻易接受,便若即若离地交往着。或许是这种半推半就的表现增强了魏峥的信心,他的热情越来越像一团烧得浓烈通红的火,让云焉躲不及,也逃不掉,直到她生日那天,面对着魏峥送到宿舍来的那个精心制作的生日蛋糕,在红红的烛光面前,她的心被彻底征服。那一刻,她恍然觉得,嫁入豪门未必就是她的幸福,也许,她更需要一份扎实的爱,一个稳定的巢。
恋爱的道路是曲折的,云焉历经向家人摊牌、与家人抗争、不惜与家人决裂之痛,终因意志坚定而让家人屈服,赢得了他们对这份恋情的认可。云焉当老师的父亲评价他们的爱情是:美满不足,缺憾有余。
恋爱的日子里,他们苦,而幸福着,穷,而浪漫着。
约会时,魏峥买给云焉最多的小食品就是每晚一袋凉凉的冰块,只有四角钱,但云焉却吃得津津味,冰在嘴上,甜在心里。她丝毫都不觉得,一袋冰块所代表的爱情就会有多浅。
约会时,魏峥每次都穿那件有点过时的上衣,穿那双走起路来带响的皮鞋,但云焉还是每天都希望听到那熟悉的响声,希望那双冻得冰凉的手抚摸自己的脸。
终得所爱的魏峥也真是把她当作掌心里的宝,陪她逛商场,爬假山,看电影,诚惶诚恐地呵护着,以一份虔诚至极的爱俘获着云焉的心。虽然在与魏峥的交往中,她已经隐约感觉到,想做她丈夫的这个男人暗藏着的脾气其实是很暴的,其性格中有强烈的占有欲,他对自己和异性的交往非常敏感,有时甚至于多疑,但她想,那应该是他爱自己够深才会至此,也许,爱吃醋的男人更痴情,更可靠。
一年以后,云焉做了魏峥的妻,并在第二年生下儿子,取名为“小路”。在云焉的人生中,小路是他们的媒人,也是她和魏峥爱的结晶。
婚后的日子让云焉感到了生活的清苦,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云焉谁都不怨,也不后悔。人生在世,有爱足矣,穷算什么,能穷一辈子么?我云焉不信!
果然,凭着魏峥的勤快和云焉的能干,他们的生活一天天改变着。几年下来,房子翻新了,家电置齐了,机动三轮换成小货车了;又买房了,也装修了,生意越干越火了;有钱了,买保险了,朋友也越来越多了。可是,烦心事却来了!
魏峥被查出患了肝炎,而且是大三阳。
这是云焉不曾想到的事,她震惊,心碎,心疼。查问中知晓,魏峥的父亲当年就死于肝病,她怀疑是跟遗传有关,而魏峥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云焉为自己和儿子、婆婆都做了体检,没事,暂时平静下来,给大家都打了役苗。
因为父亲的早逝,素来身体强壮的魏峥对自己的病极为恐惧,他烦燥,自卑,多疑,夸张地想象着自己病入膏肓,对生活几欲失去了信心。
云焉安慰着魏峥,陪他走遍了城区的大小医院,找遍了医院的大小专家,吃遍了亲朋好友的土洋偏方,结果,魏峥的病情渐好,而脾气却越来越坏。
那天她幸运地揽到了一笔大业务,心情很爽朗。魏峥自查出病之后情绪一直不好,常常无端地发火,后来竟染上了赌瘾,常常在等活的时候跟那些出租司机们一起打麻将,并且输多赢少,打得上瘾时,有活也懒得去,这样以来每月拿回家的钱就寥寥无几,一家四口的开销基本上就指着云焉的工资,日子又紧起来。
云焉苦口婆心地劝过几次,魏峥嘴上应着,却总改不了,有时晚上出去,一玩到深夜,第二天赖床不起。云焉只好把他当成病人,不与他计较。她拚命跑业务,拉关系,挣提成,靠嘴和腿吃饭。人瘦了,关系户多了,工资涨了,在圈子里的知名度大了,可是,魏峥的疑心病却发作了。
他始终不相信一个漂亮能干的女人会心甘情愿地守着一个病人老公,这样的病虽说不至于一接触就立马被传染上,但对于家庭和夫妻生活始终都是有影响的,餐具要天天消毒,跟孩子不敢太过亲近,夫妻同房更要细致防范,这些事总让他感觉不自在。
魏峥的心情,云焉理解,但她不是薄情寡义的女人,与之相爱多年,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有背于道德和良心的事情。这一点,她认认真真地向魏峥表白过。
但魏峥还是不放心,他天天给云焉打电话,查问她的行踪,偷看她的手机,不时“凑巧路过”,去她的单位“查岗”,“研究”每一个跟云焉接触的男人。他想,我的老婆谁都不能动心思,我的老婆我看着,我的老婆我管着!
下班到东风路去干嘛了?打你手机怎么不接?没听到?为什么这次一打就接着了?有个男的往家打电话说打错了,不是想找你一听是我的声音吓得不敢说了吧?
对于魏峥的“大人小量”,云焉觉得委屈,但念其有病,不与计较,很长时间地放纵着他的“无理”,认认真真地履行着自己为妻为母的责任,坦而荡之地奔走于客户间,她想,自己身端行正,为家而奔,魏峥终究会理解她的用心,感激她的好。直到那天,魏峥那记响亮的耳光递过来之后,她才意识到,魏峥“病”得不轻!
事情简单地不能再简单。她在客户那里签完合同时,天要下雨,热情的客户开车送她回来,就在云焉为生意成功而憋不住兴奋地跟客户道别时,被来送雨衣的魏峥撞见,以为她攀高附贵红杏出墙,以为自己多次查岗无获,这次终于捉到了事实,气急之中,他的暴燥脾气终于按捺不住,“啪”的一记耳光打过去,云焉趴在地上,魏峥只觉得解气解恨。
“这是在单位上,你不能打人!”不知自己“罪孽身重”的客户替云焉不平,厉声呵斥。
“打人?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你也配找我老婆?”魏峥骂人的本事云焉还是第一次听到。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气急了,“噌”地站起身想跟他理论,随即一阵头晕,倒在地上。
接下来是,客户打了120,魏峥把她抱上了车,单位领导在路上跟魏峥说了云焉跟客户的关系,魏峥又打了自己一耳光,给客户道了歉,流了一路的泪,把云焉送到医院,查出来病理结果是低血糖,输了两瓶液,拿了一堆药,晚上惶恐不安的魏峥把云焉带回家。
云焉心力交瘁。
望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发着誓说打她是因为爱她打她是怕失去她的男人,云焉不知道说什么好,纵使他有千万般错,这样的举动也足以抹平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他是我丈夫啊!
风波过后不久,魏峥的母亲病故,许是受到刺激,魏峥不再挑事,赌博的恶习也渐改,作生意比以前用心多了,隔三叉五给云焉买些补品回来,体贴周到,细致入微。云焉继续着自己的事业,继续履行着对这个家庭的责任。儿子渐渐长大,性格像自己,善良,纯朴,大度,这是云焉的希望。即使在魏峥身上有再多的缺憾,但他是小路的父亲,我也不能不爱他。
生活继续着,云焉每天忙于业务,与魏峥交流甚少,偶尔静下心来说话时,也发现两人观点大多相左,尤其当云焉不经意地说到某个成功的男士时,魏峥往往是嗤之以鼻,而她如果夸奖一个成功的女人,魏峥则会说她单纯,有时竟会有鼻子有眼地给人家编出一段婚外情来,让云焉哭笑不得。而他的小气在收敛了一段时间之后,没过多久开始复发。
云焉单位的老板40多岁,为人厚道,管理企业亲情味很浓,出于对云焉能力的赏识,破格提拨这个外姓人作为自己公司的业务经理。云焉很是感激,更加卖力地工作,而魏峥却不以为然。
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老板特意安排了一场酒会,单位同事近百名员工全都到了。云焉给魏峥打电话说不回家的时候,听出了魏峥口气中的不满,但没有太在意。
大家玩得很高兴,有人提出要云焉唱个歌,她的嗓子好大家都知道,一听她哼歌的水平就能听出来。云焉在大大方方唱了一首《好人好梦》之后,禁不住大家热情的鼓掌,又与老板合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酒会到了高潮,开始有人到大厅的舞台上跳舞了。
云焉不知道,就在她唱第一首歌的时候,魏峥其实已经来到了现场。云焉的歌让他吃惊,云焉掌控人际关系的能力和她在同事中的魅力也让他吃惊,他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有这么出色,在他看来,云焉就像是自己买来的一只美丽炫人的风筝,低飞时他能欣赏得到,而今,她已经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已经快要不属于他了!
酒店大厅里,梅艳芳的《女人花》伤感而动情地唱着,“缘份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这是云焉喜欢的歌。而在魏峥今天听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也许,云焉就是一朵女人花,香艳四射,魅力难遮,而他想独自欣赏,很难。也或者是,快有人跟他争了!
魏峥憋着气,在酒店的一个墙角处,点了支烟坐下来。
《十五的月亮》唱完了,云焉接受老板的邀请,跳起了舞。这么多年来,为生活打拚得已经没了什么爱好,除了锅碗瓢盆就是油盐酱醋了,生活的调剂品也许就是跟魏峥的吵架拌嘴了吧?呵,云焉这样想着,苦笑了一下,往四周一扫,发现了已经走过来的魏峥。
没等云焉反应过来,她的胳膊已经被魏峥抓着了。
魏峥失去了理智,像捉一只小鸡似地把云焉往外拖,她拚命挣扎,但无济于事,脑子混浊一片,我云焉在外打拚多年,所有的颜面与自尊,所有的威望与自信,今晚全毁在这个男人手里了!
舞会乱套了。一向理智的老板也没了分寸,后悔组织这场聚会,招惹了这个粗野的男人,惊讶于好强能干的云焉找了这样一个蛮横而又低俗的男人。鲜花与牛粪哪!
同事们“大哥大哥”地叫着,眼睁睁看着魏峥拖着云焉到了酒店门口。
魏峥松开云焉,瞪着老板,一字一句地说:“老杨,你小子听着,我老婆现在就辞职,明天你把工资给她结了,从今以后,你要是再敢碰她一下,我毁你全家!”说完,把云焉塞上自己的小货车,“砰”地带上车门,挥烟而去。
云焉在那个晚上从一个骄傲的公主瞬间变成了一个无人喝彩的灰姑娘。
为什么别人不唱,你唱?为什么不跟别人唱,非跟老板唱?居然学会跳舞了,能啊你!嫌老子土了,不如人家有钱了,想给人家当小啊?
魏峥不依不饶,云焉欲哭无泪。这是我云焉执意要跟的男人?这是那个天天送纸条说爱我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我还要吗?我还跟吗?
云焉一夜无眠,一夜无语。人说婚姻七年之痒,算算,还真是。当年的浪漫早被生活打磨得没了痕迹,平淡得似一杯白开水,而魏峥的狭隘、低俗与不求上进,也跟当年差之千里,是因病至此还是本性终现,她不知道。距离是一开始就有的,因为文化素质的差异,因为家庭环境的不同,对此,她曾经不以为然,并曾一度感动于自己选择爱情时的大义凛然,折服于自己不媚富贵的脱俗之举,曾经以为差异也是美,距离会使爱更深更长,而今,自己选定的男人却记不住当年的好,把自己往那些偷情攀高红杏出墙的女人堆里想,实在是一种悲哀。
第二天一大早,云焉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在魏峥还睡着的时候,饭没做,孩子没管,径直回了娘家。这里才是自己永远的家!
娘家人始终是支持云焉的,他们心疼于云焉的操劳,痛恨于魏峥的无理,但“离婚”也只能当气话说说,离婚的女人难啊,出一家进一家不容易啊。再说,孩子呢,孩子无辜啊!看在孩子身上,云焉,给他一次机会吧,让他改,改不了咱再离,改不了咱坚决离!
就在云焉一家商讨着的时候,魏峥到了。他早上一睁眼发现云焉不在,就想到是回来了。
“爸,妈,我没想别的,就是怕云焉上人家的当。”
“这回你不用担心了。她就在家里过,哪都不去了,你家也不回了!”云焉父亲冷冷地应着魏峥的话。
“爸,我……我没打她。”魏峥没堤防这一手,有点傻了。
“知道。你要是再打她就进去了。”
“可是,我想接她回家,家里离不了她。”
“你还知道离不了她?你给她尊严,给她地位了吗?你让她舒心了吗?”
“对不起,爸,我不对。让您生气了。”
“你小子不要以为我们家云焉没爹没妈没人管了,你不要,我们还要呢!”
“是,是,爸。您别生气,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好好疼她。”
“让她在家住几天再说吧。”
“别,别,爸,家里离不了她,真的,爸,小路也离不了她。”
“哼,看你这本事!”看魏峥的态度也算诚恳了,云焉父亲缓了下口气,跟她说,“孩子,回吧。给他一次机会,下次不饶他!”
云焉抹着泪,无语。离婚的念头不是没想过,可真到做决定的时候,她就没了主意。这个家过到现在不容易,真要说散,也确有太多的不舍。毕竟,魏峥还是爱她的,只是,爱得过火,爱得自私。检讨一下自己,也许真的有错,比如,自己作为一个妻子,跟他沟通太少;比如,自己作为一个女人,跟异性走得太近;比如,自己作为一个健康人,没顾及到一个病人的感受;比如……这样想来,都是自己的错了,好吧,原谅他吧,继续过吧。
单位是不好再去了。有什么脸面呢?她给老板打了个电话,算是辞职。老板也知道挽留不了,依云焉这要强的性格,怎么在同事面前说嘴呢?只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才。
云焉在家呆了两天,很快有电话过来,有单位来请她了。行里人谁不知道云焉的大名?
工资比以前还高,照样是业务经理。这回,老板是女的,这让魏峥心花怒放。
云焉也踏实了。很快,业务又繁忙起来,偶尔出差一两天,与魏峥的交流越来越少,吵架拌嘴的事常有发生,夫妻之事更是少了曾经的默契与激情。魏峥天天去车场,不时醉酒回家,赌还是照旧,麻友倒是越来越多。连小路都会学着云焉的口气指责父亲是“不务正业”。
云焉记得父亲说过,男人有缺点没关系,吃点,喝点,赌点,脾气暴点,都可以原谅,只要他心里有家,有老婆有孩子就行。云焉也这样想。
可是,魏峥却偏做那种最最不可以原谅的事。
那个晚上,不,应该说是早上一点多钟,云焉接到派出所电话,魏峥在洗头房嫖娼被抓,要罚5000块钱,要求家属带钱赎人,交不上就等着拘留。
云焉惊得头皮发炸。怎么会?他那么保守,那么封建!
借了两三家才把现金凑齐,连姐姐、姐父都惊动了,他们在所里有个熟人。
拦车急速赶到,见到被铐在暖气管子上穿着短裤打着哆嗦的魏峥,云焉脸上发烫。警察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她记不得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在做梦。
交了3000元罚金带魏峥回来,坐在床头上,云焉记得魏峥一直在解释,说是被敲诈,被陷害,说是警察和洗头房内外勾结,设局敛钱,说他是上当受骗,想去理发却被人反锁店门脱了衣服,天大的冤屈,声泪俱下的控拆,伤心至极,双膝一弯,跪在云焉脚下,故伎重演。
云焉再也难说原谅了。那样的小店往往是字眼鲜明,门窗蒙纱,灯光红暗,朦朦胧胧,常人一看便知理发是招牌,行苟且之事才是本业。而你魏峥竟会连这样的分辩能力都没有?枉我嫁你这么多年!分明是有意惹花被花刺,却想喊冤招人同情。我云焉可以不计较你赌博输钱,可以不计较你小气事多,但不能不计较你对我的专一,不能不计较你对这个家的责任。对我,你一切从严,轮到你自己,却敢如此放纵,你把我当什么?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好聚好散,咱们谁也别拖着。小路归我,其它的我什么都不要。如果你执意要留下小路,也可以,除了我,这个家全是你的,不,是小路的。小路没了奶奶,将来再少了妈妈,命苦,希望,你跟我没了夫妻之情,一定要给小路父子之爱。
我错了,云焉。我该死,给我一次机会,别走。这个家没你不行,你走了,家就完了!
你自重吧。我先回娘家呆几天,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小路我先不带走。
就这样离开家,离开那个呆了十年的地方。
娘家人长嘘短叹,不知是劝和还是劝分,也不好劝云焉回去。魏峥天天来,软磨硬泡,甜言蜜语,讨好巴结,不停地发誓要改。云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连请七天假,云焉觉得不能再呆在家里了,她得上班去,老板对她再好,老这么耽误着也不是事。
先到儿子的学校看看。小路,最近吃得好吗?
不好。爸爸不做饭,每天早上吃馒头蘸白糖,吃够了。
云焉一阵心酸,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小路,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去饭店吃。
我不原意去饭店,我愿意吃你做的鸡蛋面条。
孩子……
云焉说不下去了。魏峥你这个混蛋!
云焉前脚进单位,魏峥后脚就到了。许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许是觉得三两句好话已经换不回云焉的心了,他的粗暴脾气也没了,坐在云焉对面一言不发。
长点志气好不好?天天跟着我干嘛?
等你回家!
我不会回的!
我等着你!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镜头重复了大约四五天,被儿子的一场病冲了。
小路得的是急性阑尾炎。住院三天,云焉和魏峥天天守在床边。魏峥照顾得尽力尽力,讨好的意图很明显。
小路出院后,云焉和他一起搬到了旧房子里,与魏峥分居。
但魏峥不听那套。到饭时他就去吃饭,晚上就在沙发上一躺,一睡一宿。白天云焉上班,他一路跟着,快到下班时,他去接。赶上云焉加班,他就在那等着。正是夏季,同屋的女同志穿得较少,常因他的闯入而惊慌失措,找衣服遮身。时间长了大家都很烦,但没办法。
对于这样一个男人,云焉无可奈何。厌了,倦了,重归于好不可思议,但想分开又很难,往日的恩爱总是不能忘记,却又觉得似乎越来越远。现在的她更像一只被牵制的风筝,飘乎不定地摇曳在空中。她想挣脱绳索,自由飞翔,但除了魏峥手里的线以外,她还有一个更大的阻力,那就是小路,这将是云焉永远的牵挂。
两个月来,云焉的情绪就在这种和与分的矛盾中纠缠着。身份证、保险单等一些重要的东西和手饰、项链等值钱的个人物品已被她陆续带到了单位上,最近几天,冬季的衣服她也开始往外带了,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把小路也带出来的话,也许真就到了下决心与魏峥说分手的时候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对骑车的男女唱着歌亲密地从身边走过,幸福得让云焉忌妒。与当年,此情此景何相似啊!如今,明月如此娇美,而我的爱呢?
思绪纷飞中,手机响了,低头看看,果然是魏峥打来的。他始终不能放弃她,即使是她最近做得已经够绝情,够伤自尊,但他还是恋她。每一次的伤心忏悔,每一次的痛不欲生,让云焉无所适从。面对这份曾经执意选定的爱,面对这份似曾相识的执着,舍与不舍,她也是两难。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知不觉随着哼唱到了最后一句,云焉不由得一丝苦笑掠过,但愿人长久?会吗?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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