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中国风网 > 风网女人 > 爱情都市

血色烟火

中国风网 2005-11-23 10:55:35


  林开始注意到她是她和丈夫来买喜糖的时候。

  林在一个小区大门旁的超市里工作。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收银台里看着门外过往的路人,饶有兴趣的幻想着他们的生活。他的工作相对清闲,收入也就相应的不高。在这个小城市里,每个人择偶的标准都惊人的一致: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可以养家的薪水。而他缺乏这样的稳定,因此,尽管他长着一张阳光、帅气的脸,尽管也有女孩主动向他示好,但多半都是贪慕他的英俊,一旦论及婚嫁便有了重重困难——帅气毕竟不能当饭吃。他开始厌倦这样游戏似的恋爱,于是猜想着什么样的女子可以与旁人不同——她不会在意他帅气与否,不会在乎他是否稳定;她应当有一颗纯洁的心,不被世俗污染,圣洁如同女神。

  如同女神?!他笑,嘲笑自己的荒谬,他是不是清闲太久,脑子进水了?

  就在他快要笑岔气的时候,她走了进来——在某个寒冷的清晨。

  那天早上,超市刚刚开门营业便有一对男女走了进来,他们要买糖,要买很多。林身旁的同事多嘴的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结婚?男人脸上的笑容和兴奋便再也掩饰不住,是啊,我们今天去领结婚证。说着就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糖放在收银台上,来,我请你们吃糖。林注意到他身后的女子满脸的漠然,没有兴奋,没有期待,仿佛结婚于她而言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如同穿衣吃饭,平常得不具备任何意义。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回望他,脸上堆出笑容——是那种礼貌的拒人千里的笑容,虚假的可以在任何人脸上看到的笑容。

  从那天清晨开始,林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林知道她就住在这个小区。她每天都要经过超市两次,早上和下午,极有规律,应该是有稳定工作的人。她常常到超市买东西,买得最多的是方便面和速溶咖啡;每次到收银台结帐,她都很有礼貌的对他点头、微笑——依然是拒人千里。

  林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她的婚后生活仍然是以方便面为主?为什么她的丈夫极少出现?他开始为她编织各种各样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她有着那些肥皂剧女主角的可怜身世,因为千奇百怪的理由不得不委身于一个看似可以让她获得幸福的男人;有一天,她突然惊醒,于是离开了那个男人。林对自己编纂的八点档剧情痴迷不已,并一度坚持这就是她的真相,却在某天发现她和她的丈夫手牵着手进店里选购东西,亲密的模样跌破了他的眼镜。

  林对她越发的有兴趣,由开始时看到她就为她编故事发展到渴望见她。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会站在门边,希望看到她从门前经过;在客人多的时候,他希望下一个来结帐的就是她。

  有一个下午,林等到她的经过,鼓足了勇气跟她打招呼,下班了。

  她有一秒钟的迟疑,随即笑道,恩。

  只是个短暂而简单的回答却让林兴奋了很久。他没有觉察出自己的不对劲,他深陷在自己不知道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这天,林休息。他有些落寞的在大街上闲逛,不去超市,不能见她,他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他的心里开始有了起伏,有很强的冲动想要去超市,但理智却在竭力克制他的行动——她的名字、工作、背景,他一概不知。他所知道的,是每天她都会从超市门前经过,更多的了解是她已婚。是的,已婚,而且是尚在新婚。他想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带着烦躁的情绪,林走过一条条大街。经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大脑的反应停滞了半拍,他回头,是她,坐在明亮的落地玻璃旁,长发如丝般从她耳后铺泄到桌面,有着别样的温婉与动人。

  林不听使唤的走进去,站到她对面,红着脸问,我可以坐下吗?

  她抬头,眼里有错愕,却还是点了头,可以。

  苏注意到超市里那个英俊的男生是在她刚搬进新居的时候。

  收拾完新房,苏有些渴,于是去最近的超市买水喝。那个男生坐在门边的收银台后面与同事闲聊。他有张象阳光一样明亮的脸,坐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让人无法不去注意他。苏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回头,礼节性地对她微笑。只是随意的一笑,却让她措手不及,她忘了自己应有的礼貌,慌忙收回目光从他身前溜走。

  搬进新居只两个月,婚礼的日子已经看定,一切准备妥当。在某个星期一的清晨,苏与男友决定去领结婚证。去之前,他们需要买糖,好散给同事。大清早,只有那家超市开着门,他们走进去,苏再次看到他——这次是因为他投到她身上的探究似的目光。

  对于婚姻,苏从没有渴望,没有憧憬,没有任何与之有关的情绪变化。婚姻于她只是一段必经之路,是她对自己所爱的家人必须有的交代。

  苏对于爱情和婚姻的认知来自父母。

  苏出生在一个还算富足的家庭,和所有80后出生的人一样,是受尽宠爱的独女。她也曾在这样的宠爱里恣意成长,直到那个清早。

  那天清早,苏永远都会记得。父亲突然叫醒她,没有任何解释的直接告诉她一个决定,他和她的母亲要离婚。紧接着,他问,你要跟谁?

  我要跟谁?苏很仔细的考虑。父亲和母亲,她更亲近父亲。她自幼就对能干的父亲有着莫名的崇拜;而少言寡语的母亲在她心里的分量从来都及不上父亲。更重要的是,父亲可以辅导她做作业,而知识匮乏的母亲却做不到。九岁的苏在那时就已显现出自己现实、功利的一面。

  苏看看坐在客厅里垂着头的母亲,肯定的回答,我要跟你。苏的早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父母的突然离异没有带给她痛苦,也没有让她不能接受。她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懒得问,连哭也不曾,直截了当的回答了他们的问题,生平第一次为自己做了选择。

  母亲就在那一刻爆发出不可遏止的哭声,苏在听到母亲哭泣的时候心里才猛跳了几下,突然醒悟过来,自己正在面对的和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一向没什么主意的母亲,那天却是异常的固执,她坚决不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父亲的愤怒突然爆发,他把妻子强行推到门外,任凭她在楼梯间歇斯底里的哭泣。是的,只是哭泣,苏记得很清楚,她的母亲温柔得让人怜惜,即使是这样的时刻,她也只是哭泣,没有喊叫,没有咒骂。

  苏的眼里有眼泪,可她却背过身轻轻擦去,竭力掩饰自己的悲伤。从九岁开始,她懂得不能在人前哭泣,因为那除了暴露你的无助再无任何用处。

  父亲带着苏出门。苏看见母亲坐在楼梯上,仍然只是掩面而泣,他们关门,从她身边经过都没能让她抬起头。苏曾经希望母亲能够站起来拉住她或者是父亲,结果,直到他们将她甩在身后,她也没动一下。

  多年后,临近大学毕业的苏看着自己的初恋收拾行囊,他看她的眼有着留恋与期盼,她知道,只要她开口挽留,他就可以为她留下。但她却只是笑,笑着送他到火车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路顺风。

  爱情是容易变质的东西。苏在九岁的时候便对爱情有了总结。从父母身上看到爱情消散后的可怕,苏便一直有个奇怪的想法,爱一个人就要放他走,永远不要期待和他结婚。婚姻的现实会让人憎恨爱情,她不想憎恨,于是就将婚姻和爱情划上分水岭。她下定决心,这一生,要么就不要婚姻,要就只能要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那样,她才不会惴惴不安,每日在婚姻里心惊胆战,害怕受到伤害。

  和杜结婚是因为现实。苏的工作虽然体面且清闲,但薪水低廉。出于现实和利益的考虑,以及父亲对她婚姻的关注,她从众多的相亲者中挑中了杜。他符合所有的择偶标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一张不难看的脸以及和她对等的家庭环境。

  交往了一年,她还没有考虑结婚,双方父母却急急的买好了新房。从房屋装修到买家具、摆设,苏几乎不用操心。客厅该放什么样的摆设,卧室的梳妆台该放在什么位置全都是由杜的母亲安排。苏有时觉得她不是住在自己的新房里,而是他母亲的新房里。

  买了房,结婚便是自然而然的事。还好杜尚在县里工作,还没有调回市里,要周末才能回来,而他的家人都在另一座城市,对苏鞭长莫及。苏的婚后生活和婚前没有太大的区别,这点让她满意。

  她最大的享受便是带着一本书到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要一杯廉价的咖啡打发掉那些无聊的时光。这个癖好从婚前延续到婚后,并决定一直持续下去。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他——那个有着阳光般明亮脸庞的人。

  你看起来相当年轻,还像个学生。很难想象,你已结婚。林忍受不了沉默,率先开口。不是恭维,是他的心里话。

  苏的目光终于离开手中的书籍,投射到他的脸上。他的脸真是相当的好看。她微笑,因为礼貌。对不熟悉的人说话,她总是礼貌的微笑,我本来也不老,大学毕业才不过三年。没有说出她确切的年龄,不是怕人知晓,而是不知道该怎样介绍自己的年龄。实际上,她还不到二十四岁,但她总觉得自己已经四十二岁。

  林突然不知该怎样接下句。大学?对他而言,那是陌生的地方。他因为高考失败无意继续念书才出来打工,到现在,没有任何的成就,对未来也是茫然。他没有计划,只是盲目的向前,被命运推来搡去。

  两个人再也没说话。苏不是那种善与人交际的人,对于不熟悉的人,她的话总是少得可怜;而林的口齿虽然一向伶俐,但在面对苏的时候竟然也变得笨拙。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手中的书籍里,林则肆无忌惮的看着她,不想说话,也不想离开。

  我得回去了。苏突然合上书,抬头道。

  林被她突然的抬头惊住,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才傻傻的“哦”了一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走远。这次的相见,让林懊恼。他竟然就这么白白地放走了她,他在心里准备了千万次的话,结果一句也没说出口。

  这次的巧遇并没有改变什么。林和苏照样只是礼貌的点头微笑、错身而过,林想象中可以与她在礼貌之外衍生出的友谊,并未出现。

  某个上午,林正和往常一样望着外面发呆,狼狈的苏在这时闯入他的视线。她脚步蹒跚地走到超市前的路口拦的士,林发现她的头发凌乱,似乎是未经梳理就出了门。林的心猛的一紧,将工作交给同事就快速的奔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林的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回头见是他,她虚弱的笑,好象是发烧了。林伸手探她的额头,她也没躲开。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林帮她拦下的士,为她拉开车门,接着,自己也坐了进去,故意忽略她眼里的不解,坚持让司机送他们到医院。

  林为苏排队挂号、陪她看病拿药,看在别人眼里,俨然是对感情深厚的情侣;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晓。苏感激他的照顾,但除了谢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看着打着点滴的苏沉默的睡颜,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林伸手想抚摩她的睡颜,却只敢隔着空气缓慢的想象着她的触觉,怕手一旦落在她脸上,她就会化成泡沫,消失不见。

  苏开始做梦,是一些繁杂的影象,不甚清楚。但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的问,恨吗?恨吗?苏看见十二岁的自己抬起脸,对着一片虚无,反问,为什么要恨?而后,出现在她梦里的是外婆。她的手犹豫着摩挲她的头,用如同烟雾的声音对她说,你要好好的,不要恨任何人,也别恨自己。这是她的命。

  苏的外婆笃信佛教,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吃斋。在苏十二岁的时候,她开始终年吃素,不久便干脆住到了寺庙,不再见任何人,包括苏。她带走了苏的母亲,苏从此没再见过她们。

  除了外婆,还有一个场景在苏的梦里也是清楚异常。苏梦见大朵大朵的红色烟花在暗夜的天空里绽放,血般凄厉的红看在苏的眼里,仿若是天空被炸开了口。

  林惊异的看见苏的眼角有眼泪渗出。他总觉得苏是有着隐秘伤口的人,她的超越年龄的沉稳隐藏着某段过去,一段不愿被人探知的过去。

  苏的手机突兀的叫喊起来,惊动了病房里的人,苏也不能幸免的被它叫醒。

  接完电话,苏笑着对林说,是我老公,他一定要回来,我拦也拦不住。林发现她的笑容不再空洞,而是有了丝幸福的意味。这样的笑永远也不可能为他流露。林悲哀的认清了这点。

  苏若有所思的看着林,有些话已到嘴边,却徘徊着无法出口,因为这句话无端冒出会显得突兀。她想说,婚姻里必须有道德与责任。这是她对婚姻的看法。所以,尽管她隐约猜到林的心思,尽管她对林也有些好感,但她并不想放弃杜。杜对她的好,对她的照顾,已让她产生了依赖。

  林借口还有事,在杜赶来之前离开了医院。看着人潮汹涌的街道,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元宵节很快就到了。市里照老规矩要在广场上燃放烟花。

  元宵那天晚上,大量的人群拥向广场。林对烟花本来没什么兴趣,但他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孤单的苏,便不自觉的走进人群,努力靠近她。

  你好,你也来看烟花?林笨拙的和她打招呼。

  又见到你了。苏仍是笑。林只能回报一个憨憨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人潮拥挤,差点将她挤倒,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她报以微笑来感激他。林的心突然疼痛,低声道,可以握着你的手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的手很冷。林本来想说,他就快离开了。他交了辞呈,到月底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他想在离开前握她的手,感知属于她的温度。想带着这样的温度开始新的生活。

  她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她有预感,元宵之后,他们再不会见面。这个要求她也还可以接受。

  震耳的炮仗声响彻天空,各式各样的美丽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周围人声嘈杂,在巨大的噪音里,林叫了出来,我要离开了!月底就走!

  没有听到她的反应,猜想她可能没有听到。林转头看她,发现她正仰着头,专注的看着那些绚丽、短暂的烟花。他看见她的嘴唇张合,似乎说了句什么话。他大声问,你说什么?苏回望他,这次她没有笑,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我好象听到你在说话。

  林没有勇气再说一次,尤其是看到她的眼里有晶莹的光芒。他无心去问她为什么,他耸耸肩道,没什么。苏便继续仰头。

  刚才苏说的是,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苏母三十七岁的健壮身体被一只小小的骨灰盒收留,苏的外婆带着它住进了寺庙,苏从此再没见过她们。

  苏十二岁的时候,母亲的第二次婚姻在维持了一年后,终于也走到了尽头——那个男人抛下她,与前妻复婚了。母亲所遭受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并最终被这个打击摧毁。

  那天是元宵节,苏记得。也是这样人潮拥动的时候,苏兴冲冲的去找母亲陪她看烟花。推开门,她走进一个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母亲强壮的身体横呈在血泊里,手腕上的刀口已停止渗血,在她身旁,除了一把水果刀还有一个空的药瓶。她如此决绝,一定要将自己至于死地,没有任何留恋——包括对苏。

  苏瘫软在地,大脑一片空白。慢慢地,她想到了自己的自私和对母亲的决绝。九岁时,她义无返顾的跟随父亲抛下身后痛哭的母亲扬长而去;母亲心里的伤口一定非常深重。现在,母亲也毫无留恋的抛下了她。

  苏的大脑恢复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给父亲打电话。如今,他真正的成了她唯一的至亲和依靠。母亲家里没有电话,苏几乎是狂奔着下楼,到小卖部打电话。

  当她抓起电话,天空绽放出第一朵烟花。那朵烟花是血红色的,看在苏的眼里,仿若是天空被炸开了口。

文章来源:榕树下


推荐给您的朋友】    【发表评论】    【关闭窗口

 ■:相 关 文 章

 血色烟火  (10月14日8:2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