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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花

中国风网 2005-11-2 8:15:01


  (一)

  瑟莎满眼颓废地在阳台上走动,光着脚。空气潮湿略带闷热。楼下喧闹的街道发出各种刺耳的噪音,像毒气一样夸张,没有遮拦地弥漫。她合着双手点然一支烟,娴熟而从容地放在不见血色的唇间,狠狠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回房间,坐到小桑旁边。对面苍老的墙壁上呈现大块的斑点,灰暗的,从墙角扩散。
  瑟莎,米仓换女朋友了,管理系国贸专业的。
  瑟莎,你说,米仓他有爱过吗?
  小桑靠在瑟莎左肩,眼神迷茫而疲惫。她说,我看见他们从电影院出来。那个女孩穿绿色丝织上衣,头发打得很细,一丝一丝飘在后面,笑靥如花。小桑黯然地对自己微笑,泪水悄然滑落。她的样子让瑟莎心痛,无发呼吸。
  小桑是安静温柔的女子。眼眸明亮,笑容甜美,穿白色连衣裙,像只美丽的蝴蝶。却在得不到的爱情里沉沦,日复一日。

  瑟莎和小桑邂逅米仓是那年夏天。当时彼此还是大一新生。
  那天下午是马哲课。教授的演说生动而绘色,只是孤寂地行进,偶尔在前排道貌岸然的学生中收获遍布疮痍的微弱回应。趁老师回头,瑟莎把小桑拉出了教室。
  九月的太阳依旧狂躁,高大的梧桐树映出破碎的阳光痕迹。瑟莎牵着小桑在炙热的石板上走,忽然感到悲壮。
  真是的,不上课跑出来晒太阳,真怀疑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
  瑟莎面不表情地转过头,眼睛突然疼痛。她说我们去美术楼吧,阳光太刺眼。

  美术楼很安静。只能听到心跳在皮肤下单调的声音。瑟莎漫无目的地走,偶尔靠在门口听讲师讲授关于色彩和光线。
  仿佛约定过,瑟莎和小桑在那间空旷的画室门口同时驻足。房间很暗,挂满作品。只有一个男生,低着头握一支画笔,似在沉思。微斜的身体散发出孤傲的气息。
  瑟莎仰起头注视靠近的一副作品。画上的群星呈现旋涡状的执意,一树寂静的海棠花,仿佛内心深刻的柔情。一切随意而淡定,只是色泽略为黯淡。
  你画的吗?会不会太灰暗?
  男生穿方格子棉布衬衫,清秀柔和的脸,上面好似冒着冷气,身形削瘦。听到小桑的声音,他缓缓偏过头凝视她们,冷峻的眼神里透着邪气,像是宿命中纠结的藤满植物。这个画面似乎要注定一场不可逃避的纠缠。
  瑟莎安静地接住他的视线,小桑脸颊却已微微乏起红晕,像盛开的桃花。我忽然记起小桑说过他喜欢瘦的男人,因为比较性感。接着那个男生低下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仍然是面无表情,旁若无人的嚣张。
  瑟莎注意到他手中那幅尚未作完的画。浓烈的色彩洋溢着激情,深紫色的花朵像一只只弯曲的亢奋的手指,拼命地向上伸展。无端地引起瑟莎心灵的战栗和忧伤。
  鸢尾花?花语是等爱!
  你认识?男生猝然抬起头,似乎有某种欢喜。我喜欢文森特·梵高的作品,在黑暗中出现自己。然后他说,我叫米仓。

  从此小桑脸上开始流光溢彩。后来室友调查回来说米仓是美术系的情场浪子,已经换了2个女朋友。其实瑟莎早已明白,那样优秀的人,不会甘心寂寞。于是室友们叹息着吼叫着流着泪说小桑不适合。然而,尽管小桑有一千万个明白的理由,却依然一头盲然栽进,就像决绝地走入一片荒芜干涸的沙漠,走不出无边无际。
  从此每逢周五小桑便会去那个光线阴暗的画室,偷偷的注视那个有些冷傲的男子。她报名选修美术课,偶尔借此理由电话请教。如此孱弱的女子,这次却隐忍地坚持,仿佛宿命既定。


  (二)

  已经是凌晨两点,小桑已经睡着,瑟莎喝一口冰水打开电脑。空气中弥漫干燥的尘土味道,温度开始降下来。她穿宽大的睡袍,用橡皮筋束起头发,一点困意都没有。
  很多时候我是个特立独行的女人,不喜欢束缚,性格桀骜不驯。熟识的人都会评价我灵魂叛逆,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不好的性格。所以不想改变。
  MSN里,瑟莎一口气敲下这段话。键盘噼里啪啦,是宁静夜里的唯一声响。进入一个叫做阿柒天下的博客,赫然见到首页上一只蝴蝶。紫色的纹路脉络分明,颓靡中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下面注释着摘要。
  纵使时光流转,蝴蝶终究非不过沧海。
  瑟莎像被猝然击毁的砂漏,一切回忆她都无法控制。

  岩井俊二说,我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在叫做青春的地方各自跳舞,有的旋转得很美,有的却摔断了胳膊。而瑟莎失去了她所有对爱情的希冀。
  三年前的秋天,窗外的落叶正在飘落,萧瑟的美丽。那个时候的瑟莎穿宽大的衣服和长裙子,头发刚刚触及肩膀,不算太长可是纠缠不清。笑的时候有些许惘然。是个纯真听话的高中生,整日在老师的告诫中生活,没有波澜。仿佛生活的轨迹早已定格,走下去亦步亦趋。
  清晨瑟莎去天台读英语的时候,常常静静的伫立,呆呆的眺望空旷的远方。偶尔看到城市上空南飞的候鸟。它们用翅膀一遍一遍地抚摸伤寒的天空,在瑟瑟的秋风中颤抖着啼叫,凄厉无比。瑟莎想,它们是在挣脱寒冷的束缚。
  其实瑟莎很羡慕那些成绩不好不招老师宠爱却笑得很大声的女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她开始对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感到厌恶,往日那些给她荣誉的分数在她眼里扭曲,变形成为钝重的枷锁将他压倒在地下。
  瑟莎在镜中看到自己日渐奢靡的笑开始无声地绽放。

  瑟莎学会了上网,网名咫尺天涯。聊天室有许许多多美丽的名字出现,蒙盖着陌生绚丽的身份,将温暖的话语。在这里,瑟莎的浮躁得以安定。
  瑟莎把自己一些文字放上去,意外地竟引来各种评论。有人猜测她是个眼睛凛冽,语言犀利的女子,有略带神经质的面容。看到这些瑟莎满意的笑了,然后想到那群南飞的候鸟。
  其实天涯就在咫尺,应该是天蟹座的你活得太压抑。生命在任何一秒都有可能结束。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的生命停在某一个特定的瞬间。如果你愿意。
  是个网名叫沧海蝴蝶打过来的话。突兀而妥帖,隐约夹着温情。瑟莎调整自己混乱的思绪,伸出十指。
  为什么叫沧海蝴蝶?因为你有飞过沧海的执意?
  错。蝴蝶注定飞不过沧海,那是悲剧的宿命,诠释着上帝的残忍。
  你是怎样一个人呢?说出的话如此寒冷?你爱过吗?
  爱情对每个人是场劫,无可避免的伤痛终究会来。
  初秋网吧的空气异常闷热,日夜工作的风扇嗡嗡作响。香烟和人体的气味混杂,很暧昧的感觉。一个月的时间便让瑟莎打字娴熟起来,适应且喜欢这个环境。
  瑟莎和沧海蝴蝶聊得最多的是关于音乐关于感情理想的话题。他说他很想去新疆,总会想象那里蓝得透明的天空以及绿得沉静的草原。然后他说,天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如此温暖的话语,逐渐将瑟莎淹没,彻底地。
  有时候瑟莎走出网吧就会想念,隐约见他在身旁,风清云淡的微笑层层把她包围。瑟莎的心便繁花盛开,芳香四溢。
  那段时间瑟莎和他通宵地聊天,笑靥和哭泣极端地显现。无数的短信和电话频频出现。在十八岁的生命里,在彼此都不再相信童话的季节,努力地经营他们的天堂。
  以寂寞的勇敢去相信美好的结局。
  终于瑟莎和他约定见面,时间星期六八点,地点是省会火车站二站台,都穿白色衣服。

  这天天气阴沉,诡异的云缓慢的游移。早上八点,瑟莎一袭白衣而至,齐肩黑发在风中轻舞飞扬。八点火车到站,瞬间人潮涌动,喧嚣四起。瑟莎幻想着那个未见面,将对她微笑的男生,不厌其烦地猜测他的外表和灵魂。
  九点,旅客终于逐渐稀少,瑟莎紧张地四顾,并未见到有穿白衣服的男生。她开始着急,或许是因事迟到吧,她想。
  十点,瑟莎咬紧嘴唇,面无表情地看着延伸的铁轨,心情一片荒芜。她努力寻找理由,不停地给自己安慰。却直到离开时仍然无法说服自己。于是就用双手蒙住脸,伏下头狠狠掉了眼泪。
  两天后,瑟莎还没有等到他的解释,却等来了自己的绝望。所有的诺言和疼痛,心动与失望纠缠交织,像邪恶的幽灵,撕裂了瑟莎的童话。她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删除,开始相信一切只是他的一个游戏。
  瑟莎于是彻底换了灵魂,性格里压抑的阴沉字某一处溢出,四处泛滥。从此她喜欢上香烟,并迅速地沉迷。尼古丁会消灭时光与记忆的对峙。
  奢靡而明媚的青春就这样在瑟莎十七岁的时候停滞下来,之后便是苍老。
  ……

  电脑显示器依旧散发苍白的辐射光。黑暗中,瑟莎陷在椅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反射清冷的光泽,微微颤抖。她忽然拔掉电源,看着蝴蝶在实现中消失,想枯萎的花朵。于是她笑了,没让眼泪流出来。


  (三)

  正午的阳光火一样炽烈,图书馆大楼大块大块的色调融化在光线里。瑟莎的鼻尖微微渗出汗来,两颊泛红,她在等宇。
  雷宇是瑟莎的男朋友,有着清澈的面容和干净的灵魂。永远从容稳妥,能给她缺乏的温暖。他们安定平淡地交往,固定的时候约会。偶尔做爱,释放自己的欲望。这样的恋爱让她感觉轻松。
  很久以后,瑟莎还会记起宇当初追她的情形。冰凉的夜晚,宇在电话里用带有东北口音的卷舌普通话和她聊天,语气憨厚,夹着许多温情。
  宇还在很远就向瑟莎招手,灿烂的微笑,温柔溢满双眼。
  等很久了吧?看你的汗,怎么不去树荫下呢?宇心痛地替她拭汗。怜爱轻易流露。

  饭店人很多。点过菜后,瑟莎喝一杯凉水,一次性的塑料杯,一握就变形,面目全非。瑟莎给自己燃上一根ESSE,长而纤细的香烟,让人有落寞的思想。店里没有制服的员工,满无目的地四顾,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厨房里抄菜的油烟气味飘出来,浸满空气。
  瑟莎想象这个饭店突然爆炸的情景,那时应该不是油烟,而是焦味吧!
  瑟莎的心情突然膨胀。她说宇,我们走吧,不要在这里吃了。宇说那好吧,我去解释一下。他已习惯她的变幻无常。
  瑟莎准备了两份意大利面,是她唯一会煮的食物。宇做在她对面大嚼大咽,把一整盘全部吃光。吞咽的声音肆无忌惮,去证明他的喜欢。
  饭后,瑟莎和宇坐到阳台上,不发出任何过大的声音。只是皮肤相触的静坐,没有太多语言,只有轻微的风从身上刮过的声响。 偶尔有飞鸟掠过的天空很是空旷,流动着清澈的忧伤与疼痛。
  时光这样强韧,它在摆布所有的生命。
  瑟莎燃上一根烟,手指蜷缩成寂寞的姿势。她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缭绕出忧伤的样子。烟雾下的黑眼圈在眼眶中深陷下去,惨不忍睹的憔悴。
  莎,你这个样子让我心慌。
  ……
  宇用力将她手中烟抢过,伏下身用嘴唇压向瑟莎,愤怒和悲伤似阳光一般坦白。
  瑟莎闭上眼睛,平静如同雕塑,面无表情,像一滩死水。宇缓慢地站起身来。
  很久的沉默,只听到房间明明灭灭风扇的声响。
  宇低下头亲吻瑟莎的额头,他说,瑟莎,我爱你。 
  你终究会忘记的,莎,那些注定要消失的人。他的声音不带一点杂质的干净和坚定。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瑟莎突然微笑。笑容颓败,眼里藏着泪。心底的阴影无声散开,灼伤她的灵魂。天边的云朵不停地变幻,瞬间百态。只有阳光宛如宿命无可替代。


  (四)

  瑟莎做完熏衣草眼影从雅芳出来后便来到市中心,看到盲目而华丽的灯火人群像鱼一样穿梭,夜间市场廉价艳俗的镯子和项链在瓦数不足的昏黄灯光底下,寂寞地等待买者。
  喧闹的酒吧街头,纸醉金迷的繁华激情盛放。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瑟莎喜欢上这个环境。
  酒吧里一如既往的吵闹,是炸开的喧嚣。音乐沸腾的狭小空间,弥漫烟草味的激烈摇滚仿佛潮水一样涌动,美丽而恐惧,把人所有的思想淹没。瑟莎坐在音响旁,扫视人们的粉胭与争执。
  瑟莎赫然看到米仓独自坐在一个角落,眼神流离,没有任何动作。惯有的孤傲姿势像王家卫电影里的镜头,瑟莎端起酒走过去。
  嗨!米仓,经常来这里么?
  米仓微抬起头,又低下去。没有,我一般都是在TSE的,是第一次来这个酒吧。他的声音永远是零下一度。
  酒吧暧昧的灯光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花朵,一直一直地开,孤独的照射每一个茫然的躯壳。舞池里的人们舞动着自己的身躯,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好象都是一张面具,隐藏着残缺的灵魂来寻欢做乐。
  瑟莎和米仓简短地对话,零零碎碎,夹杂在两人之间如沙砾落在海与岸边缘。
  你喜欢这种生活?不停地换女朋友,性格冷漠,让女人轻易地爱上你,自己却从不全身投入?瑟莎的表情是若即若离的神情,毫不犹豫他在眼睛里写满鄙夷,然后保持沉默。
  米仓喝一口酒,眼底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苍凉。他说瑟莎,生活无所谓喜欢,因为生着所以活着。我的生活早已枯萎。他黯淡的表情呈现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瑟莎看着他,仿佛注视一个陌生人。她想,他如此隐忍的生命里到底有过什么故事?灯光下米仓在她眼中焕发刺眼而锐利的色彩,像无法遮掩的伤口,灼伤着她各种纠缠不清的思想。


  (五)

  小桑哭了,她扑到瑟莎怀中。细细的抽啜在修理整齐的草坪上悠远的延伸开,波动着空气中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瑟莎,我跟他表白他却说他不想伤害我…
  小桑,你何必执着于他?一个情场浪子不值得!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你们不会了解米仓,他向往感情,却并不懂得如何维系感情的长久和稳定。其实他是一个缺少安全感的男人,需要在阴暗中小心翼翼地摸行。我了解他所以能接受他,不会因为他的冷漠而受伤而离开的。
  瑟莎,你帮我,我想和他在一起。你帮我。

  “过滤”咖啡屋。内景是致命的蓝色,长年不变的桂花清淡香味一直弥漫。老板来自新加坡,有安静亲切的笑容,很少说话,沧桑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
  桌上的咖啡芬芳氤氲,香气四逸。米仓坐在瑟莎对面,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很干净。他注视着窗外黑得心慌的天空。
  米仓,你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米仓,小桑喜欢你很久了,那是与别人不同的喜欢。
  米仓,你,就不能试着接受她么?
  他一直看着窗外,旁若无人的安然。瑟莎的话像偶尔流淌而过的风,在他耳边悠忽而过,不留痕迹。
  你真的,很希望看到我和小桑交往?
  米仓直直地看向瑟莎,询问的眼神似乎欲将瑟莎心口撞穿一个洞。
  瑟莎摇头。我怎么会希望小桑入虎口?只是无奈小桑已经陷入…… 米仓站起身来,绽开的微笑风清云淡。好,我和她交往。于是离去,在浮动暗香中消失。
  瑟莎笑了,她想她此刻是快乐的,却又有那么一丝隐忧,莫名其妙的冲击她的胸口。

  天气开始转凉,尽管艳阳高照,气温还是不高。却正适合出外郊游。这天,小桑打电话过来问瑟莎去不去洞庭湖玩。反正不远。瑟莎一口答应。于是四个人每人一个行李包就出发了。
  还未到湖边,就有大片大片的芦苇在眼前延伸,层层叠叠犹如海浪翻卷的情形。湖面频频泛起涟漪,在下午的阳光下映出闪闪金光来。
  那日的小桑玲珑剔透,小鸟依人。举手投足间顾盼流转,熠熠生辉,挽着米仓的手臂就仿佛挽住了整个世界。米仓与雷宇聊天时,瑟莎把小桑拉过去说,小妮子,你可是喝了迷魂汤?还是米仓的甜言蜜语迷住了你啊?
  瑟莎,米仓并非语句甜腻的男子,大多数时间里他沉默而忧伤,更没有你想象中的放纵和滥情。他只是,只是走不出初恋给他的伤悲。但是,我可以安抚他,一定能。
  小桑洁白的脸在阳光下闪烁动人的光泽。看着她依偎在米仓怀中的温柔,瑟莎知道现在的她的确很幸福。然而,她还是只能小心翼翼地和米仓相处,无法暨越,亦无法解脱。
  我们租了两叶小舟。无奈四人对划船均不熟悉,于是小船只能在摇摆中行进,到中间时索性任轻风催动着漂移。这时洞庭湖上的夕阳在水天之间已呈现温和的橘红,熏衣草色的黄昏开始静静地落下,楮色的鸟群在芦苇中跃起,从头顶晾翅翙翙地飞过。瑟莎想,四人这样的画面就如此顶格也不错,尽管……
  忽然听到有东西掉入水中的沉闷声响,接着是小桑锐利的尖叫。瑟莎和宇转过头竟不见米仓的影子,瑟莎的瞳孔骤然增大。
  瑟莎,救命啊,米仓晕过去掉下水了…小桑脸色苍白,颤抖的呼喊落到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回音。她脱掉鞋子……
  小桑别跳,你不会游泳啊,我去——瑟莎尚未说完已听到扑通一声,是宇跳入了水中。
  船上,米仓昏迷不醒,小桑伏在他身上哭得肆无忌惮。宇拿着手机正和120通话,视野里艳丽的景色顿时惨淡。瑟莎一直呆立,扩张的瞳孔未曾改变,只有恐慌的心似乎降到谷底。

  救护车上,小桑紧握住米仓的手,身子微微颤抖。
  没事的,小桑。没事的,小桑。瑟莎笨拙无措的声音很虚弱,视线散开去,遗失在无法触及的角落。而那么虚弱的声音,仿佛只是安慰自己。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冰凉冰凉。瑟莎转过头就看见发抖的宇,嘴唇发紫的他冲她咧嘴一笑,米仓会没事的。
  瞬时,瑟莎的迷惘和自责铺满天涯……


  (六)
  楼下,仍旧茂密的香樟树橘黄色的路灯光线割得支离破碎,这真是一个充满迷惘的季节,瑟莎坐在地板上想。
  对面镜子里,瑟莎看到自己平铺直叙的样子,像一摊垃圾。凛冽的锁骨微微凸起,仿佛要诉说些什么。
  想起那日湖边自己未曾有过的惊慌,还有对宇的忽视…
  瑟莎在电话里说,宇,我们见一面吧,我有话和你说。

  刚下过雨的公路很干净,书页在潮湿的风中低吟,摇曳着。偶尔滴下水滴,仿佛生命脆弱的颤栗。两个影子在路上缓慢的移动。
  宇,我们,分手吧。我无法成为你想要的低眉顺目的女子,你忽视了我坚持的桀骜和流离。我的性格深处永远蠢动着从小带来的乖张。
  宇停下脚步,久久沉默后,他捧起瑟莎的脸语气温柔地说,我会等待你的痊愈,莎,我会的。他表情诚恳中透着萧索,突兀的话语狠狠刺中瑟莎。
  宇,我从没爱过你,我只是爱有你的那段时间。一直以来我无法挥去那块阴影,以致生活千疮百孔。而如今,我心里开始有第二个人。而那个人。却不是你。我和他是不可能交叉在一个交点,我更不能自私地和你在一起,那样对你不公平……
  没等她说完,宇低着头迈开了步子。瑟莎站在湿辘辘的路边,雨水浇灌后的尘埃里混合着苦涩的味道。看着宇在粘稠的夜色中一步步离去,他心力交瘁地疼痛。
  宇,你的前程是一段锦,而我,只会在生命的空白中驻足…


  (七)
  瑟莎整日整夜地坐在电脑旁,头发蓬乱,眼神涣散。小桑偶尔打电话过来,说瑟莎,你怎么了?你出来玩啊又发什么神经啊?接下来她就会说起她的米仓,这时候瑟莎就会挂断电话。
  是初冬的夜晚,TSE酒吧门口,瑟莎意料之中地见到米仓。他正蹒跚着离开。天空飘起小雨,米仓开始变幻步伐,虽快却依旧凌乱。街道转角处他停下来,身体像一片纸似的缓慢孤零地瘫坐在地上,然后低下头一阵呕吐,浓烈的酒精气味蔓延四周。
  瑟莎慢慢地靠近他,听到一阵抽泣的声音,来自一个男人的灵魂深处。她用手撩开挂在米仓额前的碎发,无数的液体在他皮肤上流淌,纠结,缠绵。
  他不停地呢喃着,不公平!不公平!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将瑟莎深深灼痛,一些绝望的忧伤自米仓瞳孔猝然碎裂,扎入她的心脏。以为只残余灰烬的心在那一刻又复丝丝缠绕。
  扶起他,瑟莎向一辆的士招手。

  米仓住在学校外面的民居内,瑟莎将米仓扶上楼,倒了一盘热水用毛巾替他搽拭,然后让他躺下给他盖上被子。
  瑟莎是第一次来米仓家,房子光线很暗,很陈旧。天花板上能看到裂痕,青绿色的线条直行分岔,像一枚腐化后只剩下脉络的叶子,清晰分明地堆砌在天花板上。窗外是一条高速公路,玉带似的延伸。昏黄的路灯下经常有车辆疾驰而过,留下刺耳的呼啸。
  墙壁上是一幅鸢尾花的油画,色泽和纹路暗淡陈旧,上面的灰尘被灯光映照得纤毫毕现。画的下端用毛笔写的注释。
  鸢尾花的花语是等爱。 
  瑟莎坐到书桌旁,赫然看到一张写满对话的纸。
  天涯其实就在咫尺。如果你愿意,生命可以停留在特定的刹那的。
  你有沧海蝴蝶的执意么?
  爱情是每个人的劫,逃不脱的劫。
  ……
  ……
  这一秒,瑟莎的心脏停止跳动,眼神呆滞。所有于时光中揉乱碾碎的情节顿时清晰如故,闷热的网吧,幻想的甜蜜,绝望的疼痛…

  想起小桑说过,米仓只是忘不了初恋给的伤悲;想起他常画的鸢尾花,花语是等爱的植物…
  似乎一切明了,同一个人在一次生命里爱了两次。瑟莎的泪水似乎凝结,无法流泻。搐动的嘴唇欲将这个世界撕裂,看清命运给她的结局。
  她蹲在床头仔细凝望米仓。她想,这是第一次看沧海蝴蝶,也是第一次了。接着她就面无表情地走下楼。她决定离开,不指望留下任何痕迹地离开。
  凌晨四点,天空开始呈现灰白,却依然弥留漫天星光。寂静的街头,瑟莎卷曲披散的头发如海藻般轻舞飞扬。她坐在石板上,手臂环绕着小腿,点上烟,往事的画面一幅一幅回放。 一个小时后,她等到第一班路过的离开这个城市的车。
  上车的时候,瑟莎面对着米仓 的房子大声喊,米仓,沧海蝴蝶,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
  汽车终于离开,留下满地的烟头和纷扬的灰烬。


  (八)

  爱情在这个黑夜就像燃烧在角落里流泪的蜡烛。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女主人面对猝不及防的爱情喃喃自语:风能淌过,雨能淌过,爱情却怎么也淌不过。若曾与爱情擦肩而过的你能够了解什么是天涯近在咫尺吗?
  是十点档的爱情城市节目,主持人用甜美的嗓音说完一段开场白,随即导播接通一个热线电话。
  你好,我是主持人昨天,请问您贵姓?
  ……
  喂,请问您还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男子的嘶哑声音,虚弱而又平静地开始了叙述。

  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切都那么美好完整。那一天我一如既往地逃课,一如既往地泡吧,却也在那一天,我遇到了她。
  一切是因为她在网上的一篇文章,从那里我似乎看到自己的灵魂无止尽地纠缠。于是我发了一篇评论过去。意外地,她竟然回了。
  我们聊得很来,谈论文字谈论音乐谈论彼此的理想。从此,同学说我有了笑容。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在思念,思念远方的她……
  我们约定见面了,那天是星期六,晚上八点的时候我赶到了省会火车站二站台。一个小时的等待却并未见到她的身影,我知道她不会失约的,她可能是有什么事情了。
  突然我想起我们只是约定八点,却并没有说是上午还是下午。焦躁的我想回去给她留言解释。谁知,回家的途中我在火车上晕了过去。
  医生无奈地说我是遗传病,现在的医术还无法治疗。
  我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早就离开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总是躲着我偷偷地流眼泪…
  从此,我不再和她联系,既然注定今生无缘,强求何用。我不能连累她。
  我的生活变得阴郁。我开始不停地换女朋友,以为那样能将她忘记,将她抹除。却一切全是徒然,我仍然会寂寞地想起她。直到大学与另一个女子的邂逅。
  第一次见她是在我的画室,她一幅落拓优雅的样子注视着我手中的鸢尾花油画,眼神里的忧伤蔓延我心中每一个角落。似曾相识的感觉从此让我的眼光在她的身上停留。
  谁知,造物弄人,一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而已。
  那天,她约我出去对我说,她的好朋友小桑一直喜欢着我并说希望我能试着接受她。
  原来是那样,只是那样而已!
  后来的一天,她离开了那个城市,离开了她的朋友。走的静悄悄,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再后来,和小桑一次聊天中,她说,其实瑟莎一直沉迷在高中的一次网恋,无法摆脱一个叫沧海蝴蝶的人……
  在这个难以再生的时代,也许一切只是我无法复制的命运。我想。于是我离开了那个城市,带着命运留给我的一些灰尘。
  来这个节目是因为,在我的生命不剩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希望将自己最好的回忆留在这个世界。这里,有我爱了两次的女子…
  ……

  瑟莎!瑟莎!工作人员大声惊叫:导播,主持人瑟莎昏过去了!
  ……

     文/蓬尘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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