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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魂

中国风网 2005-11-16 14:47:12


  她回过头,那座宫殿就恢弘的伫立着,残阳带着淡色的尾巴,打在血色的屋檐上。她笑起来,苍凉满面。月儿,她低低地说,月儿,我离开这儿了!月儿,你听到了吗?我离开这儿了。她抬头,仰望着悲怆的夕阳,无尽的苍凉弥散开来。她的泪,顺着眼角清清地滑落。 

  月儿,我想你。

  1

  十五岁那年,她入宫,是玫园的一个小宫女。她和另一个叫月儿的宫女侍候玫妃沐浴。每天,她们要从御井中打五桶水,加入风干的玫瑰花瓣烧开。然后,捞出花瓣的残末,在水凉后重新加入花瓣加热,直至剩下三桶水。玫妃的肌肤如凝脂,白而腻滑,有淡淡的玫瑰香味。皇上宠她,为她建造玫瑰园,请专人培育玫瑰,他说她是玫瑰精灵,水夜看到她脸上幸福的笑容。

  她和月儿住在玫园西面的佣人房里,小、简陋而朴素。月儿比她大两岁,比她早一年入宫。她是谦卑谨慎而低调的,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与无奈。水夜问她,月儿,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月儿抬头,眼底是无穷无尽的苍凉,她说,水夜,这就是生活,因为生着,所以活着。

  因为生着,所以活着。她信奉这句话,一如她对月儿的信奉。她像月儿一样,低调而麻木的活着,带着平静茫然的表情,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她每天会在傍晚时分在房间里弹琴。月儿会看着她,溢满爱怜与疼惜,她说,水夜,你的生活不该像我这样,水夜只是带着很淡的微笑,月儿,我们都是没有未来的人。月儿,因为生着,所以活着。月儿会紧紧地拥抱她,她说,水夜,水夜,你应该要有幸福,要有幸福啊!

  而水夜,她不知道月儿说的幸福是什么。在她十岁以前,她有过含金钥银,锦衣华服的日子,有宠她如掌上明珠的父母,有对她呵护有加的佣人,那时侯的她,还没有体味幸福的意识。而给她深刻记忆的,却是五年来寄人篱下,受人呼喝的日子,棒打鞭笞的痛苦,想来仍是心有余悸。直到她选秀入宫。她不苛求生活,不奢求幸福。她喜欢这样的平静,喜欢有一个比她大的月儿和她在一起,她喜欢她的静如止水,脱俗平淡,她喜欢给她弹琴,享受她给予的默默关心与呵护。

  可是,两年后,生活却血淋淋地撕破她平静的梦想。

  2

  皇上已经很久没到玫园来了。所有人都知道,新选的兰妃成了皇上的新宠。她看到玫妃一天比一天更暗淡的笑容。

  沐浴完后,她给玫妃穿上华贵的贵妃服,挽起高贵的发髻。她突然说了一句,娘娘,你需要我的帮助。玫妃看着镜中的她,一身淡粉的婢女衣裳,却难掩天生的丽质与高雅的气质,镜中的眼神是倨傲,甚而是咄咄逼人的。她有点难以置信的转身认真的看着这个不引人注目的小宫女。水夜直视她,似乎看透她的迷茫与无措,心底暗暗冷笑。她知道,一旁的月儿正迷惑的看着她,可她没时间回头去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她必须让玫妃听从她的意见。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月儿。那个可恶的花倌,她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玫妃看着她,不由自主的点头,她说,你陪我去参加宴会吧。有一个声音低而坚定地响起来,我也去!水夜转身,看到月儿凝重的表情和眼底的怜惜,她直视她,目光怜怜。

  这是第一次,她走进这个繁华的大殿;第一次,她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在他右边的是美丽而倨傲的兰妃。玫妃行完礼后,在皇上左边坐下。四下的都是朝中的大臣及其他后妃,众人兴致很高,举杯欢笑。皇上拥着他右手边的美人儿,频频举杯,豪迈的笑声笼罩着他的江山与美人。水夜站在玫妃的身后,她看着兰妃与玫妃,一个巧笑倩兮,一个黯然伤神。

  酒至兴处,皇上便让兰妃抚琴助兴。兰妃翩翩然站起,淡紫色的贵妃服带来满室芳华,她带着典雅高贵的微笑,微微欠身,细心地取下手上的扳指,放置在宫女托着的玉盘里。水夜看到玫妃一阵颤抖,似乎刹那间便轰然老去,她颓然的低下头。水夜看向那枚扳指,深厚的墨绿,泛着高贵神秘近乎迷幻的光。这就是传说中的“玄绿”了,水夜心想,她转头去看月儿,她黯然的眸子里也有一丝惊讶。

  音乐响起来,是弹滥了的《清平调》。她弹得并不好,她的琴声是死的,没有灵魂。只是,她绝美的微笑弥补了所有的不足,而她身蒙的万千宠爱给了她任何一个高明的乐师都无法得到的虔诚的顶礼膜拜。水夜看到厅下的每个大臣都陶醉着,或假装陶醉着,而皇上,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并没有陶醉!水夜看着那枚“玄绿”,她冷笑着:兰妃,你也不过如此!衣袖被轻轻扯动着,她回头,看到月儿投过来的近乎哀求的目光,她看着月儿哀戚的表情,她倔强地抿着唇,带着固执的愤怒。月儿无言,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欲冲眶而出的泪水。

  曲终,众人赞声四起,兰妃盈然站立,轻移莲步走近皇上身旁,一脸矜持而倨傲的笑。她纤纤然执起“玄绿”,对着皇上绽放笑容,他接过“玄绿”,轻轻地戴入她修长的手指。玫妃低着头,全然丧失了她的高贵。玫妃,皇上的声音响起,玫妃愕然的抬头,带着未及掩饰的死灰般的色彩,你也弹一曲吧。我……玫妃支吾着,眼神一片慌乱,水夜知道,玫妃的琴,在皇上未曾涉足玫园的这段时间里,好几根弦已经松散了。皇上,水夜的声音很低,带着恭敬,玫妃的手伤了,我能代她弹吗?她感到月儿无奈的眼光和皇上疑惑的眼光同时打过来,她听到玫妃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声音,皇上,我的手伤了。水夜她能代我的!这声音带着一种找到替死鬼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水夜在心底冷笑:玫妃,你甚至没听过我弹琴!她听到皇上猜疑的声音,他说,好吧,你试试。

  水夜走到琴台前,她只是一身普通的淡粉色宫装,很简单的发髻。她看到兰妃眼里的不屑与嘲讽,看到玫妃眼里的一丝愧疚,也看到众人带着同情的目光,然后,她看向月儿,她凝着泪,满含怜惜。她深吸口气,盈身,随即坐下。她直视皇上,他没有看她,只是对着兰妃微笑。水夜拨动琴弦,她把十二年来对音乐所倾的感情,全部注入了她创作的乐曲《离歌》,她弹奏着,她想着她五岁开始学琴,在所有人的震惊与赞扬中疯狂地爱上它,他们说她天生是音乐的宠儿;她眼前晃动着那场照亮了整个天空的大火,那个十岁的小女孩无助地抱着她的琴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父母,悲恸地看着她美丽的家带着火光轰然倒塌,她的老师带着她颠沛流离,最终无奈地把她卖给一个大户人家,她记得他愧疚悲痛的声音,他说,水夜,你要继续弹下去!水夜,你天生是音乐的宠儿!她想着她在倍受欺凌的日子里,在寂寥的深夜躲在幽僻的角落里拨动琴弦,撕心裂肺地想着她的亲人与老师,她想着她在简陋的佣人房里,一遍遍的在月儿面前弹琴,带着平静淡然的幸福。她的泪落下来,在最后一个音符停止的时候,轻轻地打在她的手背上。厅里很静,仿佛时间已经停止流动,只有烛声噗嗤噗嗤地响着。她抬起头来,她清楚地看到皇上凝重中带着忧伤的表情。忽然,他鼓起掌来,接着是一片雷动的掌声。水夜站起来,在皇上欣赏的目光中,施施然行礼,她说,皇上,这是玫妃做的曲。透过玫妃愕然的表情,她看到皇上放开他拥着的兰妃,转身对玫妃灿烂地笑,他说,爱妃,你真出色!水夜轻轻地笑,走向月儿,几步,她讶然停住,因为她听到一个豪迈的声音,他说,你更出色!她抬头,皇上对着她满是笑意,兰妃是一脸的惊恼与忿怒。她谢恩,走向月儿。

  月儿,她也在微笑,带着欣赏,也带着无奈。她偷偷地、紧紧地握了一下水夜的手。忽然,水夜明显地感觉到一道热烈的目光打过来,她凭直觉望去,是司马泓。当朝一品学士,他的潘安之貌与八斗高才早已闻名朝城。她直视他,他的眼里有欣赏,更多的,却是怜惜,她一震:他听懂了她!

  3

  宫殿一夜后,水夜和月儿成了玫妃的贴身侍女,每日随她出入各宫各苑。玫妃购置了一把上好的古琴,练习着水夜的曲。因为,皇上又常常到玫园来了。

  在长阳宫里,她再一次见到了司马泓。当她和月儿跟随着玫妃走进大厅的时候,那道热烈的目光又开始萦绕周围,一抬头,便撞进一对满含爱怜与疼惜的眸子。心猛地一跳,她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站在玫妃身后。长阳公主坐在主位,她没有目空一切的高傲,眼神里,更多的是孩子般的热切。她说,玫妃,父王说你做的曲是世界上最感人的曲子。玫妃,我想听。水夜看着她,那个小小的,有着精致五官的公主,她的纯洁与不染尘世打动了她。水夜看向月儿,她甚至露出一丝很淡很淡的微笑,黯然的眸子恍然露出她曾熟悉的温暖。水夜有些感动地注视着长阳公主:她让月儿笑了。然后,她听到玫妃的琴声响起来,是她的《紫竹》她看到长阳脸上有绽放的光彩。

  乐声止住的时候,长阳兴奋地拍掌,她清脆地说,泓哥哥,玫妃的琴弹得真好!长阳要和玫妃学琴,以后给泓哥哥弹。司马泓笑开来,带着一丝宠溺。水夜忽然有点妒忌那个兴高采烈的小公主。月儿轻轻地握她的手,对着她轻轻摇头,眼中是哀怜与制止。这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响起来,水夜,你能弹一曲吗?她惊讶地抬头,司马泓带着鼓励的笑容,柔柔地柔柔地温暖着她的心。月儿轻扯她的衣袖,她却茫然,不由自主地点头,在那温暖的笑容牵引下,缓缓地走向琴台。她轻拨琴弦,看着一张俊秀的脸,那里有温暖怜惜的目光,她心里涌着感动与另一股不知名的情绪音符流泻出来。曲终,她听到恍惚从沉静中猛然惊醒的长阳近乎崇拜的声音,她说,水夜,我喜欢你!

  玫园。

  水夜与月儿在它们新的房间里,那里很宽敞,有梳妆台和琴台,依然简陋却舒适。水夜,月儿低低地唤,她坐在床沿,看着对琴发呆的水夜。月儿,水夜慌然回神,你叫我?水夜,月儿走过去,揽住她的肩,水夜,我们只是小宫女,我们谁也惹不起。水夜茫然,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月儿,她喃喃地说,因为生着,所以活着;因为生着,所以活着……月儿抱着她,泪水濡湿了她的衣裳。敲门声响起,月儿明显地战栗起来。月儿?水夜疑惑。是潘光!月儿的声音颤抖。潘光!水夜愤怒地站起来,月儿拉住她,水夜,我们惹不起!水夜挣开她的手,冲过去猛地拉开门,满脸横肉的潘光倚着门槛,一脸淫笑,哟,水夜小宫女,我可见到朝思慕想的你了!他伸手往水夜脸上摸去,她一后退,潘光便趁势进门,淫笑着扣上门。美丽的月儿娘子也在啊!嘿嘿,他搓着手,我潘光今天艳福不浅啊!潘大人,月儿战战兢兢地说,潘大人,水夜她还只是个孩子。潘大人,我跟你走。月儿,水夜大声叫着,积攒的愤怒在空间升腾,她抽出贴身的匕首,狠狠地向潘光刺去。血光四溅,潘光捂着鲜血直流的左手,看着一脸坚决拼命的水夜,她执在手里的匕首在淌着血,他狠狠地,水夜,我回头再收拾你!

  门被砰然关上的时候,水夜颓然地扔下匕首,滑坐在地上。她盯着匕首,鲜艳的血色刺激着她,她不由得瑟瑟发抖。许久,她回过神来。她看向呆怔的月儿,她凝固如石雕,面容上是死灰般的色彩。月儿,水夜唤,月儿!她爬起来,使劲地摇晃着她,月儿,你怎么啦?月儿?月儿终于看向她,水夜,你闯祸了,闯祸了。月儿眼里是天崩地裂般的绝望,月儿,水夜拥住她,声音低却坚定,月儿,我不会让他欺负你的!决不!

  玫妃,水夜直视她,她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皇上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到玫园听琴,有八个晚上在玫园就寝。水夜,你有新的曲子吗?皇上又想听新曲了。她的声音带着快乐的烦恼。玫妃,水夜的声音很冷,你该报答我了!玫妃愕然地看着她。水夜!匆匆赶来的月儿低而急地喊,她拉住水夜,声音里是哀求,水夜,我们回去。她反握住月儿的手,眼神坚定。玫妃,她冷冷的。你……你要什么?一条人命!月儿抖了一下,玫妃睁大了眼,人命……谁的?水夜坚定地从牙齿中迸出一个名字:潘光!

  4

  那天,玫妃照旧施施然在琴台坐下,皇上却笑着说,爱妃,你先别忙,朕今天想听水夜弹琴。低垂着眼帘的水夜讶然抬起头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他竟记着她!而他的笑容带着肯定与鼓励,玫妃勉强笑着,声音是不情愿与无奈,水夜,皇上想听,你就弹吧。水夜有些无措地站在琴前。弹上次那曲吧,皇上的声音响起来。《离歌》?皇上想听《离歌》?水夜坐下来,那个君王,他只是在别人的悲伤中快乐吗?她拨动琴弦,很快沉入她的音乐世界,忘了去想皇上的心思,忘了玫妃的哀怨,忘了那个可恶的潘光在兰妃的庇护下轻轻巧巧地逃离所有惩罚,依旧优游自在的过他的日子。她只是记着很久以前月儿那温暖的拥抱与爱怜的眼神,她记着她和月儿在十二岁的长阳干净清脆的笑声里对着彼此微笑,她只记着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司马泓在长阳宫的花园里拥着她,低低地,柔柔地说,水夜,我喜欢你。而现在,她听到另一个豪迈的声音说,水夜,只有你才能给音乐以灵魂!她抬头,皇上的眼睛很亮,是猎人发现猎物的眼神。玫妃有一丝黯然,而月儿,她望向水夜的目光里,更多的是担心和怜惜。

  两个月后,兰妃来到玫园,带着她的琴谱与倨傲的表情。她骄傲地展露着她指上的“玄绿”,她说她来和玫妃交流琴技。她看向水夜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那目光,让她一阵心悸,不会那么简单的,她在心里说。然后,她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影穿过前厅,向后院走去,像极了潘光。月儿在屋里,她惊恐地想,生病的她根本没有力气反抗。水夜焦急起来,她必须回去!娘娘,她急急地轻唤玫妃。哟,这不是闻名宫城的水夜吗?兰妃的声音带着虚伪的矫情,皇上可称赞你是“乐魂”啊!娘娘,水夜没有心力理会兰妃的挑衅,奴婢有事,先退下了。你站住!兰妃命令。兰妃,水夜低下头,充满哀求。水夜啊,我可是真心的想再次聆听你的琴声,皇上可说了,要我多向你学习,你不会吝于赐教吧!兰妃听似谦逊的声音里透着让水夜痛彻心扉的寒冷,她抬头,兰妃转动着手,“玄绿”泛着美丽高贵的光。后宫里无人不知,“玄绿”代表着极致的宠爱与至上的权力。兰妃的笑容很得意,她忽然看向水夜,眼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她说,你坐啊,水夜。水夜求助地望向玫妃,后者不愿再生风波地,淡淡地说,水夜,兰妃让你留下,你就留下吧。水夜颓然坐下,心里一阵阵的忐忑。

  一个时辰,水夜盯着屋角的水漏,一个时辰了。月儿,你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没事啊。兰妃转动着指上的“玄绿”,倨傲地说,玫妃,今天就到这儿吧,咱门姐妹以后可得多走动啊。玫妃笑起来,喏喏地说,那是那是。兰妃站起来,在一群宫女太监的蜂拥下向前厅走去。水夜迫不及待地跃起,顾不及打翻的杯盏,飞也似的向后院跑去。

  门虚掩着,她一把撞开。月儿,她紧张地叫。屋里很静,梳妆台上有月儿早晨喝剩下的半碗药,琴台上她的琴安安静静的躺着,正午的阳光射进来,打在一个插着郁金香的花瓶上。月儿,水夜的声音尖锐的打破寂静,她疯狂地向屋角的床扑过去,月儿,她抱住她,月儿,你说话啊!她的泪纷乱地下坠,用力地摇晃着月儿。月儿赤裸着身体,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她没有焦点的目光一片茫然。床上一片凌乱,被子在床沿上耷拉着。月儿,水夜抱紧她,月儿,我是水夜啊!月儿!她凄厉地喊着,用尽一切力气。水夜,月儿悚然回神,水夜,她把自己更紧地蜷缩在水夜怀里。他来了……他来了……那个魔鬼,她的声音颤抖着。水夜的心一阵纠结,月儿,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你!月儿,你哭出来吧。月儿。她紧紧抱着簌簌发抖的月儿,她看到月儿惊恐的表情,她颤栗地说,那个魔鬼……那个魔鬼……他说要吃了我……他说要吃了我啊……她突然纵声大哭起来,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哭声响彻了整个空间,天空似乎在轰然间昏暗了下来。

  水夜茫然地拥着月儿,她听到她喃喃地说,这是我的命,是我的命,是我走到哪儿也逃不开的命啊。水夜一阵悲痛,她知道月儿想起了她入宫前的岁月,那相继被父被兄凌辱的岁月,寒意逼上来,她恨意渐浓,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已经足够忍气吞声了,她想着月儿说“因为生着,所以活着”时那看破尘世的表情,为什么生活这么残酷,连她们安静生活的机会都不给?怨恨积聚起来,她霍然站起,坚定地朝屋外走去。水夜,你去哪儿?是月儿战栗而哀怜的声音。我要,杀了他!她没有回头,挺直着脊背,带着怨恨的声音无比坚定。不……不,水夜,你别去,我们惹不起,我们谁都惹不起啊。月儿战战兢兢的,带着浓重的哭腔。月儿 ,她带着安抚,她说,月儿,我一定要去。我不能让他欺负你!月儿,你放心,他只不过是一个种玫瑰的花倌,我惹得起!她向门口走去。不!水夜,不是的!她听到月儿翻落下地的声音,她慌然回头,月儿虚弱的倒在地上,穿着单线衣的身子单薄而孱弱。月儿,她急急地跑回去。水夜,她拉住她,水夜,他不仅仅是个花倌了,他是兰苑的总管,他是兰妃的人哪!月儿又颤抖起来,一片惊恐之色。他是个魔鬼,水夜,他说要吃了我,他说他不会放过我们!月儿的泪纷乱坠下来,带着紧张与恐惧,水夜,你别去,他会杀了你的!水夜,我不在乎,真的,这是我的命,我不在乎!可是,水夜,你要好好的,你不能去冒险。水夜看着月儿咬着唇,血色染红了她苍白的唇,无助感汹涌上来,她仓皇地大叫,不……

  她不顾一切的冲出门去,任月儿凄怜无力的叫声萦绕在空气中……

  她冲出后院,却撞进一张温暖的怀抱。水夜疑惑而爱怜的声音响起来。她抬头,一双温柔的眸子闪动。泓,她紧紧地拥住他,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她忘了那个小小的纯洁的公主憧憬地说长大后要嫁给泓哥哥,忘了她痛彻心扉的答应月儿从此忘了他。她只知道,她需要一个怀抱,需要一个能给她温暖,让她哭泣的怀抱。她走得太久了,她已经很累很累,她想休息,她想停靠。

  司马泓一动不动,他只是抱着她,任她的泪水肆意,他知道,这个他想要一辈子呵护的女孩,她有太多太多的委屈。他抚着她的长发,带着怜惜与心疼,直至那个女孩她终于止住了哭声。水夜,他温柔地唤,水夜,出什么事了?玫妃说你一直躲在后院,我就过来了。她抬头,泪眼婆娑,目光里有浓浓的哀求,泓,你帮帮我们,只有你能帮我们了!水夜,他心疼地用手拭干她未尽的泪,我帮你,我一定帮你们,!好,那你帮我杀了潘光!你帮我杀了他!她有点歇斯底里,哭红的眼里带着仇恨。水夜?司马泓的声音满是疑惑,你要杀潘光?为什么?他只是兰苑新上任的总管,兰绯很宠他。你怕了?是吗?她狠狠地退出他的怀抱,你说的一切都是假话,你说要一辈子照顾我,你说会帮我。可是,你也怕了!就因为他是一个总管!她狂叫起来,我不要再相信你了!月儿只有我,只有我能保护她!我要杀了那个恶人,我一定要杀了他!水夜,司马泓掩住她的口,几个过往的家丁正疑惑地望着他们。水夜,你别急,你说清楚,月儿怎么啦?水夜看着他俊秀的脸,那里有真诚的焦虑与关心,软弱袭卷着她,她顺从地被揽进那个怀抱,泪落千行。泓,我求求你,你帮我们。这辈子,我水夜发誓,我会用这辈子报答你!水夜,司马泓拥紧她,水夜,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答应你,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一辈子照顾你!

  5

  水夜,门外响起一名宫女的声音,水夜,玫妃要见你。正在屋里服侍月儿喝药的水夜冷冷地说,你告诉她,我没时间。她依旧无法原谅那个软弱的女人,尽管她知道她并没有错,她只是明哲保身。她躲着她,三天都忙着照顾虚弱的月儿,她知道,玫妃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她需要用她的曲子去取悦君王。水夜,你开门,我看你们来了。是玫妃的声音,她竟然到佣人房里来了。水夜,你快去开门,是玫妃来了。月儿催促着她,她放下药,缓缓地走去拉开门。

  玫妃一脸笑容,有很真诚的善意,床上的月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玫妃体贴地走过去,按住月儿,毫不避嫌地在床边坐下,她的声音很温柔,近似慈爱,她说,月儿,你生病了,就该好好休养。水夜呆呆地望着她,她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去探视她生病的宝贝女儿。月儿眼里似乎有泪光闪动,她是太缺少爱了,一点点的温情就能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水夜,玫妃带着愧疚,对不起,可是我已经尽力了,你知道潘光他找了兰妃,你知道兰妃她有“玄绿”……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水夜还来不及回答,月儿已急急地应声,娘娘,我和水夜感谢您,水夜她不懂事,有什么地方冒犯您,我代她赔罪了。娘娘,我们很好,真的,谢谢您的关心和帮助!玫妃有些感动,她温柔的拍着月儿的手,转头对水夜说,水夜皇上让你有时间去给他弹琴。水夜一震,她想起那双发现猎物般的惊喜眼睛,心猛地一缩。

  月儿又开始忙碌,尽管身子依旧虚弱,她却固执地完成她的工作。只是,她美丽的眸子中,除了黯然,更多了惊恐,她很少说话,只是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在别人接近她的时候总会忍不住颤抖,只除了水夜和长阳。水夜知道,纯净的长阳带给月儿安全感,她对长阳是带着欣羡与喜爱,她把她小时侯奢望得到却从不曾有的爱全部给了长阳,而从小失去母亲的长阳,她把这个美丽的大姐姐当作母亲来爱。第一次随玫妃到长阳宫以后,她们就时常会上那儿,因为是公主的邀约,玫妃也从不为难。水夜教长阳弹琴,而月儿总是在一边默默的看着,只有在那里,她才会有放松的表情和柔柔的笑意。

     这一天,她们刚踏进长阳宫,长阳便泪眼婆娑地扑进月儿的怀抱,她哭咽地说,月儿姐姐,他们说泓哥哥要被杀头了,月儿姐姐,怎么办?怎么办?水夜一阵痉挛,她蛮横地拉过长阳,你说清楚!你说清楚!泓他怎么啦?长阳被一阵猛力地摇晃,不知所措地止住哭声。水夜,你冷静一点!月儿把长阳温柔地拥进怀里,长阳,你告诉姐姐,泓哥哥怎么啦?长阳惊魂甫定,她有些无措地说,泓哥哥要被杀头了……是嬷嬷告诉我的……她说泓哥哥得罪了兰妃,她说兰妃有“玄绿”,可以先斩后奏,她说泓哥哥可能已经死了……长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头深深地埋在月儿怀里。不会的,不会的!泓他不会有事的!水夜无措地嗫嚅着,茫然地望向前方。水夜,月儿放下长阳,走过去搂着她的肩,水夜,现在还什么事都不知道,长阳只是个孩子,她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是我害了他,是我逼他去做的,是我逼他去杀潘光的。水夜依然目光茫然,喃喃低语着。水夜,月儿抱紧她,泪水打落在她肩上,她是为了她啊,是为了她不受欺负才做这些的啊!水夜,司马大人不会有事的,他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月儿的声音有些虚弱,水夜却紧紧地抓住这句话,她说,对,他不会有事的!他是个好人!他说过要一辈子照顾我的,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他不会的,他一定不会的!我要去找他,现在就去!

  她站起来,冲出长阳宫,全然不顾月儿的呼喊。她要找到她的泓,她还没有告诉他她爱他,她不能让他这样不负责任地离开,他说过要一辈子照顾她的,她要他兑现诺言。她跑到宫门,却被拦住了。她焦急着,无助地望着高高的宫墙,心底在声嘶力竭地呼唤一个名字:泓!泓!她颓然地在宫中穿行,带着痛彻心扉的绝望。直到看见高贵端庄的兰妃在雍容的华盖下向她走来。她疯狂地扑上去,却被一个壮硕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兰妃!她拼命挣扎着,顾不得她恨之入骨的潘光正用淫邪而惊喜的目光打量着她,她只是对着她接近不了的兰妃疯狂的叫着,兰妃,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兰妃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不知道那个疯狂的女人在嘶叫着什么,而抓住她的潘光却很快领悟,原来司马泓那狗官也是你的人哪!他嘿嘿的淫笑起来,水夜,你魅力不小啊!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潘光,你这个恶魔,你放开我!她低下头,对着肥硕的手狠狠地咬下去,用尽她一身的力气。潘光惨叫起来,痛得甩开手。水夜抬起头,双唇上沾满血色的猩红。她冷笑起来,泪水却不可控制的汹涌,你们杀了他,总有一天,我会用你们的鲜血去祭奠他的!兰妃倨傲地看了她一眼,冰冷地说,司马泓吗?你放心,我还没权力杀他,虽然他的确该死!泓没死!他还活着!水夜的泪水更加的汹涌,他没死!她的心温暖起来。然后,她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不过,水夜,你就不会那么好过了。我告诉你,你斗不过我的,永远都不会!兰妃冷笑着,她说,潘光,这小丫头就赏给你了,我知道你早就心痒痒了。

  潘光谄媚地连声道谢,淫笑着搓着手,向水夜走来,嘿嘿,水夜小宫女,你终于还是我的啦!以后,你和月儿小娘子就可以一起伺候我了。水夜惊恐地后退,她惶惶地看着步步进逼的潘光,她摸着腰间的匕首,杀不了他,至少可以杀死自己!泓,泓他还没死!他没有抛弃她,他会帮她照顾月儿的。就在她要抽出匕首的时候,她听到众人的声音响起:皇上吉祥!她松了一口气,疲倦地坐到地上,冷汗沿着她的额角,湿淋淋地淌着。

  皇上的寝宫里,水夜有些无措地坐着,她感到那双盯在她身上的眼睛,带着兴味盎然,带着探研似的挑战意味。水夜,那个声音依旧带着豪气,你有事求朕吗?她低着头,没有直视君王的勇气。你说出来,不管是什么,朕一定答应你!水夜在心里咀嚼着,朕一定答应你一定答应你。她毫不犹豫地猛然抬头,她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我要杀一个人!他看到皇上洞知一切的笑容,是潘光?她疑惑,茫然地点头。好!我答应你!声音里似乎带着斩杀敌手的快意。

  6

  长阳宫前,水夜、月儿和长阳静静地立着,谁也没有说话。寂静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等待气息。终于,那个身影近了,他仍是一袭白裳,带着他俊美温暖的笑容。水夜的心激动起来,她想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飞一般的奔过去。泓哥哥,娇嫩的清脆的带着幸福的声音打破寂静。他站住,任那个小小的、只及他胸部的小女孩紧紧地抱着他,他的目光直直地射过去,看向另一个女孩,她穿着淡粉色宫装,娉娉婷婷地站着,眼里凝着泪。水夜静静地直视他,带着感恩的心情,上苍,我终于还能见到我的泓!月儿看着他们,他们对望着,仿佛时间已经凝固。她轻轻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想着她再一次劝水夜忘记他的时候,水夜是那样声泪俱下的哀求她,她只求她给他们一次机会,她说就一次她就放手,她说长阳是那么纯洁的公主,她说她不会抢她的幸福!月儿的心绞痛起来,水夜,不是我要阻止你,是我们没有这个福气,我们只是个宫女啊!她无奈地把长阳劝离司马泓的怀抱,她在转身的时候听到他们奔跑的声音,她说,长阳,不许回头,否则泓哥哥会死的。哦,那个小小的公主惊恐地说,我不回头!她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轻轻拭去。

  泓,水夜。他们喃喃地唤着,紧紧地拥抱彼此,仿如经过千百世磨难的一对人,他们终于找到了对方,他们把几千年的思念都凝注在这样的拥抱中。司马泓的唇落下来,轻轻地,温柔的吻在她美丽的苍白的唇上,她闭起眼,承受着她来不及想象的幸福。大厅里寂静无声,幸福的味道流转着。许久,她喃喃地说:泓,泓,你要了我吧!不!我不能!是他克制而坚决的声音,他看着她,眼神坚定,水夜,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进门,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我要照顾你,一辈子,生生世世!泓,她激动着,泪水汹涌,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相思想念的人啊,他说他要娶她了,他说要让她成为最幸福新娘!她扑进他的怀抱,抱着他,像抱着她一辈子所有的幸福。他拥着她,许久许久,他们只是拥抱着,带着最美丽最温暖的心,紧紧的,仿佛要把彼此融入自己的生命。

  水夜,潘光他……不,不要提他!水夜打断他,她不要在这样的时候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只会有仇恨,还有,另一桩她欠下的情,她知道她要回报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那双捕捉猎物的眼睛蕴含什么内容。不!她不要在这样的时候去想这些,她什么都不想去想,她只想静静地享受她难得的幸福。泓,她说,什么都别说了,恶人自不会有好下场!泓,只要你平安,一切都好!水夜,他心疼地抱着她,带着愧疚而苦涩的心情,兰妃她没权力判决我,再说……再说,我是长阳公主的人……泓,她再一次打断他,我给你弹琴吧。她走向琴台,她不要,不要那个纯洁的小人儿惊扰她片刻的幸福!

  琴声袅袅地响起来,她看着他,深深的,深深的,看进彼此的灵魂深处。她想着相思的日日夜夜,想着他的拥抱,他的温和他的承诺,想着在得知他出事时的疯狂与绝望。而现在,那个人儿,她用一切心力去爱的人,他就在她的眼前,他听她弹琴,他带着他温暖的爱怜的眼神,他就坐在那儿,用他的心去聆听她为他奏响的每一个音符。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不再去想他们的未来,她只要现在,只要这样的时刻,任她的幸福无穷无尽地,彻彻底底地释放。

  水夜,司马泓感动着,他走过去拥住她。他知道她是为他而奏,那里凝注着无穷无尽的爱恋与思念。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他要呵护她一辈子,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他要捍卫他的幸福,他要保护他心爱的人!水夜,他喃喃而坚定,我要让你幸福,我一定要让你幸福!泓,水夜把头埋在他温暖的怀抱,这首曲子叫《夜凝》,我只是要它告诉你,泓,我爱你!她抬头,望着那双爱怜的眸子,那里同样盈满了感动与幸福,他痴痴地低喃,泓。他忽然用力抱紧她,一滴温热的泪打在她单薄的背上

  7

  她来到那间小刑房的时候,刽子手已经到了。是二更时分,透过高墙上的窗户,是黑而辽远的天空,牢壁上的两盏灯昏黄地摇曳。潘光的双手被缚在两根垂直而下的铁链上,地上的脚扣锁着他的双脚,小卒在脱他的衣服,他的脸上满是惊惧,不住地摇晃挣扎,水夜看到他肥硕的肉在一簇一簇抖动。见她进来,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躬身行礼,她是皇上特派的监斩官。潘光看着她,先是惊讶,即而恍然大悟。他大声地喊,是你!水夜,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没想到,我还是栽到你的手上!她走过去,伸手抚摸他脸上的横肉,妩媚而残忍的笑。她轻轻地说,甚至带着媚意,她说,潘光,我知道你很奇怪,就因为不慎砸碎一盆名贵的玫瑰而被凌迟处死。她狠狠地拧起他的脸,潘光痛苦地惨叫起来。水夜的脸上带着笑意,别叫,潘光,其实这一点也不疼。她看到他眼中透射出的仇恨与绝望,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与妩媚,她说,潘光,怪只怪你不该去招惹月儿。他突然疯狂地喊起来,是她勾引我的,是她自己愿意的!她说只要放过你,她什么都会做!是她自己贱!水夜的心纠结起来,她想着那个惧潘光如恶魔的月儿,她用她柔柔的身子来保护她,那样的不顾一切。她想着月儿战栗的绝望的哭声,想着她黯然惊恐的眼眸与死灰般的色彩,想着她竟不敢面对他,即便是在大仇得报的时刻,水夜心里的仇恨与愤怒汹涌起来,她沉声,刽子手,行刑!她狠狠地瞪视那个男人,她说,潘光,本来你可以死得痛快点。可惜你死不悔改!她转向刽子手,声音冰冷,用钝刀,一千刀,一刀都不能少!然后,她走出刑房,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水夜,我诅咒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她狠狠地冷笑起来,心里却如撕裂般的疼痛,那个夜晚月儿凄楚的哀求和惨烈的嘶叫一遍一遍揪着她的心,那个紧紧把自己蜷缩在床角的赤身裸体的人儿,她的心一阵痉挛,月儿,她在心里喊,月儿,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是夜,水夜坐在琴台上,烦乱地抚着琴,琴声一片凌乱。水夜,坐在床边刺绣的月儿终于忍不住喊,水夜,你心里有事?水夜一惊,琴声中断,啊?没有,我没事。你骗不了我!月儿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水夜,我们已经安全了,那个恶魔他再也不会欺负我们了!她的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水夜,你在想什么?是司马大人?水夜……敲门声响起,水夜一抖,她听到太监的声音:水夜,万岁爷召见!她一颤:该来的终究会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月儿扶住她,声音里尽是慌乱和疑惑,水夜,怎么回事?皇上为什么要召见你?水夜?她定了定神,收回茫然的目光,低低地说,月儿,我该走了,去偿还我欠下的。她踉跄地走向屋门,水夜,月儿一把抓住她,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月儿忽然看到她眼底的绝望,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潘光会被处以极刑,为什么水夜会突然成为监斩官,她颓然地放开手,踉跄地后退,泪水纷乱地坠落,水夜,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用自己去换?月儿,水夜低低地,月儿,这一切都值得!她的泪汹涌出来,声音哽咽,月儿,泓会等着长阳长大,他们会有幸福的!

  皇上,水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微的颤抖。你来了,皇上的笑容明媚,穿着明黄色睡袍的他走过来,水夜不由得后退。他停住,水夜,你在害怕?不……她慌乱起来,我没有,她急急地掩饰地说,皇上,我给你弹琴吧。她快步穿过皇上,走向琴台,琴声凌乱地响起来,她感到那个君王带着逼人的气势走过来,轻轻地拥她入怀。琴声停住,她一阵颤抖,他温柔地褪去她的衣裳。她闭上眼,泪水轻轻地滑落,她的心纠结起来,泓,泓,我永远也做不了你的新娘了! 

  天色已明,水夜穿着明黄色的睡袍,散着浓密的长发,她梳起皇上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发髻。皇上看着镜中的美人,她的神色一片淡然,带着一种脱尘绝俗的美,他躁动起来,站起来转身抱住她。皇上,她惊恐着,早朝的时间就要到了。他放开她,她惶惶地跑开为他拿来龙袍。他轻笑着注视她,那个惊惶的小女人,她让他爱不释手。水夜,他说,朕要封你做妃!不!她反应激烈,皇上,我可以侍候您,我不要做妃!痛楚又汹涌上来,她不能做妃,不能!只要不是妃,她还能见她的泓,只要不是妃,她还能爱他!皇上被她的惊慌逗笑,好,好,他宠溺着,他看着手足无措的水夜,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感动与温暖,就连兰妃,他赐予“玄绿”的人,也从未曾带给他这样的感动,她给他的,从来只有新鲜与激情,而这个柔柔的,带着淡淡愁绪的女人,却带给他感动,他的心温暖起来,他说,水夜,朕答应你三件事,无论是什么,朕一定帮你做到!

  水夜抬起头,那个君王,他给她的不再是猎人的眼神,而是,温情与疼惜。她茫然,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8

  水夜回到玫园,月儿正焦急地等待着她。水夜,她慌乱迎出来,水夜,皇上要你做什么?水夜露出淡淡的笑容,轻轻地说,月儿,我没事。不!你骗我!月儿叫起来,水夜,你是不是,是不是……水夜凄然地缓缓点头,眼中一片黯然。不可以的,不可以的!月儿惊惶地轻喊,水夜,你不是喜欢司马大人吗?你怎么可以……水夜抬头,她看着月儿,目光哀怜而凄楚,她幽幽地说,你不是要我放弃吗?你不是说我只是小宫女吗?她突然感到不平,所有的委屈一起倾泻,她大声地喊起来,不是你逼我放弃的吗?不是你说他是长阳公主的人,不是你说我不能破坏她的幸福吗?她掩面哭泣,她是多么地羡慕那个小公主啊!她那么纯洁,那么善良,她有父王宠她,她有一大帮的人呵护她,连月儿也爱她,泓也宠她。她那么幸福,那么幸福,为什么她却连零星半点的幸福也要被残忍地剥夺?水夜压抑的哭声狠狠地撞击着月儿的心,她颓然地无力地倚地门上,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呐喊,水夜,水夜,我只是不想你去沾惹太多的是是非非啊,水夜,我不是要阻止你的幸福啊!她忽然激动起来,冲过去把水夜拥在怀里,水夜,她哽咽地呼唤,心里的忧伤无穷无尽地滋长,水夜猛地抱住她,狠狠地纵声大哭起来。

  有宫女来报,说兰妃来访,要见水夜。月儿看着眼睛红肿的水夜。她说,你禀告娘娘,说水夜病了,她去不……不!我去!水夜的声音很坚决,似乎带着赶赴沙场的英勇。水夜?月儿急急地低唤。我去!走到这一步,我什么也不怕了!她进屋,用冷水洗了把脸,略为修饰,便朝大厅走去,月儿紧紧跟着,心里溢满心疼与怜惜,带着惊恐与慌乱的情绪。

  从侧门走进,便见一身淡紫贵妃装的兰妃,典雅地坐着,带着她美丽绝伦的高贵的微笑,“玄绿”依然在她的纤纤素手上泛着权力的光。玫妃在一旁坐着,带着勉强却恭维的微笑。看见水夜进来,兰妃笑着,声音却透着虚伪的亲切,哟,水夜,你可让我好等!看来我是小瞧你了,你的那着棋下得妙啊!竟然能请将出格!啧啧,真不愧是“乐魂”啊!水夜无视兰妃的冷嘲热讽,她只是向玫妃行礼,再向兰妃轻轻地鞠了一躬。月儿紧张着看着带着明显挑衅意图的兰妃,心高高地悬起来。水夜,兰妃倨傲地命令,你给我倒杯凉茶来,这杯参茶太热了。水夜淡淡地看了眼兰妃,转身倒了杯茶,向兰妃走去,近前,兰妃状似无意地一挥手,水夜手一抖,茶便泻出,打要兰妃戴着“玄绿”的嫩白的手上。水夜,你好大的胆子!兰妃站站起来,威严地怒目而视。是你自己打翻的,水夜冷冷地看着她,面无惧色。你……兰妃怒极,你若不磕头谢罪,就等着受刑吧!你要知道,“玄绿”代表的是皇室,你污辱了“玄绿”,就等于污辱了皇室!兰妃,月儿冲出来,声音里尽是哀求,兰妃,水夜她不懂事,您就饶她一次吧!我代她向你赔罪了。她正要跪下,水夜拉住她,月儿,不许跪,我没错,是她自己打翻的!水夜!月儿焦急地叫。水夜的表情一片决绝,她固执地站着,岿然不动。

  水夜……兰妃气急败坏,来人啊,给我鞭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宫女!月儿看到一个健壮的大汉拿着一根粗壮的长鞭出来,是兰妃的人!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她看着固执的水夜,心里慌乱起来,她不能让水夜挨打,绝不能!她不顾一切地跪下去,不住磕头,兰妃,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水夜,我代她赔罪了,您要罚就罚我吧!月儿,你干什么?你别求她!水夜拉起月儿,声音坚决。打!给我打!两处一起罚!兰妃的声音里蕴满愤怒与报仇的快意,玫妃始终一言不发。

  鞭子在空中呼啸,水夜闭上眼,来吧,来吧,她什么都不怕了!却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院,紧接着响起月儿的惨叫。月儿!她惊惶地睁开眼,又一鞭落下来,打在月儿瘦弱的背上,响起衣服与皮肉绽裂的声音。月儿,她想推开她,一鞭,又一鞭……月儿紧紧地抱住她,却抑制不住地凄惶惨叫。她的泪汹涌地落下来,她颓然地跪落在,兰妃,我道歉!我道歉!求求你别再打了!

  鞭子停下来,兰妃带着得意的笑容,轻轻地说,水夜,你这着棋可下错了!下棋的,哪有自曝弱点的啊!水夜只是抱着遍体鳞伤的月儿,心里涌动着浓密的忧伤与疼痛。

  9

  皇上,水夜被拥着,她低低地喊那个似乎弥散着幸福的君王。他睁开眼,拂开她鬓角的几绺发丝。有事?他温柔地问。嗯,她看着他,您说会答应我三件事?对!君无戏言!他说,你要朕做什么?皇上,她轻轻地说,我求您把月儿调到长阳宫去!月儿?你说的是玫园的月儿?你也要调月儿?皇上,她疑惑,也要调月儿?难道……兰妃今天刚跟我要了她,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我随口就答应了。怎么?你也要她?还是到长阳宫,怎么回事?皇上问着,略带疑惑。水夜的心抖起来,兰妃,真的是她!她想着那个冰冷的声音:下棋的,哪有自曝弱点的啊!水夜慌乱起来,不,她不能让兰妃带走月儿,她不能让月儿去承担她所背负的怨恨!皇上,她哀求着,您把月儿调到长阳宫,我求求您,您不能让兰妃带走她啊!皇上放开水夜,披衣下床,可我已经答应兰妃了,水夜,你不该浪费我给你的机会!不!皇上,她惊叫起来,慌乱地下床,皇上,这对我很重要!我求求您,求求您!皇上顿住,转身直视她泪眼斑驳的脸,那里写满浓浓的哀求,良久,他说,除非,你答应做我的妃!

  水夜一听,怆然后退,做他的妃,做他的妃!她无助地颓坐在床上,做他的妃,从此再也没有爱泓的资格,从此再也没有被泓爱的资格。她想着这些天来她拒泓不见,想着月儿说他已形容憔悴,想着他们撕心裂肺的相思,而现在,她要做君王的妃,今生今世,她再也做不成她的新娘了!她这样想着,痛彻心扉。可是,不做她的妃,月儿就会被兰妃带走,月儿会被她折磨死的。不!她不能容许这样的结果,不能!皇上看着那个呆愣地坐在床檐的女人,她泪流满面,茫然着,痛苦着,他心痛却忿怒起来:做他的妃,就那么为难吗?直到他听到那个低低的,柔柔的声音说,好,我做你的妃!他笑开来,过去拥住她,从今以后,你便是朕的竹妃!

  水夜茫然地走着,竹妃,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忧伤一阵阵上涌。竹妃,这一生,她便只能是竹妃了,她再也做不成泓的妻,再也成不了泓的人了。泪水溢出来,打在青石的路面上,再也寻不着影。水夜!是泓的声音,她仓皇抬头,便对上一双满带着相思与爱恋的眼眸,他的表情里有疑惑,有不解,更多的是担心。水夜,他走过来,拥她入怀,水夜,不要再躲着我,不要再折磨彼此了,好吗?水夜。他吻着她的额,细密的胡渣刺痛着她,她无言,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泪水肆意。她的泓,这一生,她再也无缘与之相守,再也没有资格去享受他的拥抱了。水夜,答应我,让我照顾你!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我们一起走下去!水夜,你答应我!他扳着她的肩,直直地盯着她,水夜疯狂地摇头,泪水飞散,不,泓,太迟了,太迟了!水夜!他大叫,你是我的新娘,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呵护的人啊!他的心绞痛起来,那个为他奏《夜凝》的女人,她现在疯狂地摇头拒绝他,不!他不能放开他!他不能放开他的幸福!水夜,我们成亲,我明天就去求皇上赐婚!他坚定地看着她,她依然摇头,泪眼婆娑,她哽咽地喊,泓,迟了,太迟了!泓,我已经是皇上的竹妃了!她挣开他的手,冲进她简陋的小屋。院门外,司马泓怔立着,凝成一具石雕,她要成为君王的妃了,他的新娘要成为别人的妃了!许久,许久,一滴泪顺着他的憔悴却依旧俊美的脸颊轻轻地滑落下来。

  水夜搬进了竹园,一起住院进的还有执意要留在她身边的月儿,她说,长阳会有人照顾,可是水夜,如果我走了,你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竹园很华丽,金碧辉煌,有一群宫女和太监终日忙碌地穿行,水夜开始穿上亮色的贵妃装,开始在她浓密的黑发上插满精致而珍贵的头饰。越来越多的人围绕在她的身边,殷勤地为她服务。可是,她的笑容却越来越淡,眸中的神采也越来越灰暗。她每日除了被皇上召见跟随左右,便是在竹园里呆着,静静地弹琴。而有时候,她连这样的安静都享受不了,后宫的嫔妃们总是接二连三的来访或邀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泓了。每个日日夜夜,每个她闲下来的时刻,她便开始想她,想到痛彻心扉,想到泪流满面。

    那时候,她十九岁了,距她入宫,已有四年。

  10

  水夜跟在皇上的身侧,心中惶惶。兰苑越来越近,心底的慌乱与无措也越来越强烈。这半年来,她始终避着兰妃,她不是怕她,她知道兰妃即便有“玄绿”,也不敢对皇上宠爱有加的她下手,可是,她会对付月儿的,她知道月儿是她的弱点。水夜清楚地认识到,她不能让兰妃抓住月儿的一点点错,绝不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躲着她,避着她!可是现在,皇上要她去和兰妃练琴,他说他要他最心爱的两个妃子一起为他奏乐。水夜心里忐忑着,她看向身后的月儿,她正一脸担心,表情里有慌乱,也有无奈和爱怜。

  走进兰苑,便模糊在听到空气中传来惨叫,水夜一阵迷茫。兰妃迎出来,带着意外的惊喜之色,她说,皇上,您怎么来了?也不先通知臣妾,臣妾也好为您摆酒接风啊!皇上摆摆手,兰妃,朕好久没来看你了。今天和水夜来,是想让你们一起为朕弹琴,你们可都是朕的爱妃啊!我……和竹妃?兰妃惊讶,却瞬间露出近似谄媚的笑,她拉住水夜的手,皇上,那您可来对了,我和竹妃一定会为您奏出绝美的曲子的!水夜抽回手,兰妃手上的“玄绿”依然闪亮着,她淡淡地说,皇上,我们进去吧。兰妃有点悻然,看着皇上拥着水夜向大厅走去,眼里积聚起怨恨的光。

  他们在厅中坐下,皇上居中,兰妃、水夜分列左右。水夜突然发现,月儿没有跟进来!她心里一片慌乱,她去哪儿了?她忽然忆起进门时听到的那声模糊的惨叫,想起月儿当时抽痛的表情,她惊惶起来。水夜,皇上在叫她,她一惊,皇上?水夜,琴谱呢?把琴谱给兰妃,弹你新做的曲子。琴谱,琴谱在……水夜喃喃着,不知所措。琴谱不是在月儿那儿吗?月儿呢?她去哪儿了?皇上问,带着些微的恼怒。皇上,您别生气,我这就去找她!水夜跳起来,等不及皇上的应允,顾不上兰妃眼中的疑惑,便勿忙地奔出大厅,她没有犹豫,直接向后院跑去。

  半路,便遇到急急奔跑的月儿,她抓住水夜,泪水滂沱了整张脸,她慌乱地说,水夜,你救救他,救救他!惨叫声已经清晰可闻,水夜被这样的凄厉震撼心神。她拉过月儿,往柴房方向急急走去,眼神决绝。她猛地推开门,两名大汉正挥舞着粗壮的长鞭,鞭声呼呼地响着,地上躺着的小太监早已皮开肉绽,痛苦地抽搐着,他的叫声越来越无力,而两名大汉却毫无停手的倾向。月儿不由得发抖起来,水夜终于明白她何以那样的心慌意乱,只因为她也曾遭受过这样的辣手。她握住月儿的手,低声却威严地喊:住手!鞭子停下来,两名大汉看着她,礼貌却毫无恭敬的行了一礼,便粗鲁地说,这位娘娘,你出去,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说着,又高举起皮鞭,小太监惊颤地蜷缩起身子,鞭痕处露出鲜红色的血肉,冷汗混着他的泪水与血水蜿蜒满地。水夜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月儿冲过去,紧紧拽住一名大汉的手,别打了,别打了,我求求你们!她的泪汹涌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那只手,另一条鞭子却狠狠地抽下去,一声惨叫,伴随着月儿惊悸的大喊,不要……

  门外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皇上率先推开门,看到地上血肉模糊在小太监,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兰妃,他愤怒地叫起来。月儿如释重负地放开那只手,蹲下身子,眼里噙着泪,用手绢温柔地擦拭他遍体鳞伤的身体。皇上,兰妃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那两名大汉惊惶地跪落在地,不住磕头。兰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用私刑!皇上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与震惊,兰妃,你太让朕失望了。皇上,兰妃的声音颤抖起来,表情里满是恐慌与惊惧,皇上,你误会了!误会?摆在眼前的事实你敢说误会?兰妃被震得屈膝跪下,皇上,臣妾知错了,知错了。她的泪纷乱地坠下,带着恐惧与惊惶。兰妃,是你毁了你自己!皇上的声音低下来,满是失望,他那么用心去宠爱过的人,他甚至把至高无上的“玄绿”都赐给的人,她竟会是那样的蛇蝎狠毒!他仿佛刹那间苍老了,他无力地说,你起来吧,起来吧。水夜,叫人把那个太监抬回去。

  11

  月儿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的细心照料,才让小张子恢复了健康。他对月儿感激涕零,时刻跟其左右,他和长阳一样,叫她月儿姐姐。而他也很快喜欢上纯洁的长阳,不辞疲倦的终日在长阳宫与竹园间来来回回。对于水夜,他更多的是一份恭敬,而少却了一份亲切。

  水夜从不涉足长阳宫,她害怕在那里遇上想念的人儿。她没有面对他的勇气,尽管她是那样撕心裂肺、那样痛彻心扉地想他!可是,她却喜欢长阳到竹园来,喜欢她快快乐乐地在园子里蹦蹦跳跳,喜欢她在她面前念叨着泓哥哥,她嘟着嘴说泓哥哥瘦了,泓哥哥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了,他也不喜欢听长阳弹琴了,他一看到琴就难过,他还流泪,他总是喃喃地念着什么“夜凝、夜凝”;她也会开心地说泓哥哥的诗又是获得诗赛的第一名了,泓哥哥又受父王赏赐了,泓哥哥……每一次,水夜总是静静地听着,用心地记住每一个关于泓的字眼,她伤心,她微笑,她为泓的每一件事牵动心神;她静静地听着,带着胀满心胸的爱恋与无穷无尽的思念。

  长阳和小张子在庭院里玩得很开心,水夜坐在琴台前,怔怔地望着窗外两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啊:小张子十五岁,和她入宫的时候一样大,和她当初一样容易满足,满足于平淡的生活,只要有一点点快乐便以为生活充满阳光。她想着从前和月儿相依为命,相互温暖的日子,她们那“因为生着,所以活着”的简单信念,她们只求平静生活的简单梦想。她转过头去看月儿,她也正转向她,微微一笑,她说,水夜,他们比从前的我们快乐!月儿对着她漾开她曾经熟悉的温暖笑容,她移过去,像从前一样,把头靠在月儿怀里,她说,月儿,我好怀念从前!月儿伸手环住她,水夜,她的声音充满感恩,水夜,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有你相伴的这几年,是我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日子!月儿,水夜感动着,她伸出手抱紧了她,月儿,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水夜,月儿的眼里凝着泪,水夜,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们都要为对方保重自己!水夜,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我们还要好好照顾长阳和小张子。她抱紧水夜,水夜却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小张子,她想起她们离开兰苑时那道仇恨的目光,她心里猛地一颤,月儿,我们都要好好保重自己!

  夜色浓密地笼罩下来,水夜在皇上的寝宫里轻抚着琴,对面的榻上皇上和衣躺着,闭着眼,一片陶醉之色。忽然,琴声中断,一根弦“啪”地飞起,在空中舞动两下,又疲软地躺下去。水夜怔然,一种似曾相识的不祥预感强烈的汹涌上来。怎么了?皇上睁天眼,惊讶地问。一定是月儿出事了!皇上,我要回去!她突然叫起来,跃起身子便向寝宫外飞奔。身后传来皇上的声音,水夜,你等等,天黑了,朕送你回去……

  水夜疯狂地跑着,月儿,你千万要没事,千万要没事!高跟的木屐鞋拖着她的步伐,她停下来,狠狠地脱下它们,赤脚在厚重的夜色中飞奔。月儿!她推开门,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大厅里灯光摇曳着散溢出来,空气中有隐约传来嘤嘤的抽泣声。她冲进大厅,所有的宫女与大监都在,密密地站成一个圈,伏着头,低泣声压抑地、悲悲切切地传出来。月儿,她惊惶的大叫。众人转头看她,娘娘,他们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悲伤,他们让开来,往两侧退去。水夜看到了月儿,她直直地躺着,淡粉色的宫装,长发已经散开来,覆盖着地面,她的脸上苍白一片,右颊上有一道没有擦拭干净的血痕,她双手放在腹上,谦卑的,忍辱负重的,像她短短的二十一年的人生,那样低调的,安静的,从来没有过幸福的人生。

  水夜缓缓地走过去,血色的脚印蜿蜓一路。她跪下去,把月儿抱在怀里,她轻轻地用手整理她披散开来的浓密黑发,她说,月儿,我们不是说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吗?月儿,你怎么能这样离开我呢?泪水纷乱地飞散开来,月儿,我们说好要保重自己的!月儿,我们说好的!她把月儿紧紧地抱着,心里一阵阵地痉挛,泪水疯狂地肆意汹涌。她只是抱着她,抱着她冰凉的身子,怔怔地,茫然地低喃。

  娘娘,小张子跪下来,脸上是斑驳的泪痕,他哽咽着,娘娘,是兰妃,是兰妃杀了月儿姐姐,是她杀的!小张子,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她吼着,带着哭腔,带着仇恨与愤怒。娘娘……小张子颤抖着声音,你走后,兰妃就来了。月儿姐姐不让我出来,我躲在屏风后面看。她把一张不知道写着什么的纸给月儿组组看,月儿组组求了她好久,还给她跪下了。后来……兰妃给了她一瓶毒药,她喝下了,兰妃就烧了那张纸,然后离开了,后来……后来……水夜怔怔地,一张纸?那是什么?月儿为什么要为它喝下毒药?她茫然地抱着月儿,月儿,为什么,为什么?她一遍遍的在心底呐喊,你说要好好活下去的,为什么?为什么……娘娘,月儿姐姐死的时候,她让我告诉你……水夜猛地抬起头来,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娘娘,她说……小张子抬手拭去流出的泪,哽咽着,她说叫水夜离开这里,她说,娘娘,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水夜,皇上的声音响起来,悲泣的众人仓皇行礼。水夜没有回头,她依旧抱着月儿,她细细地回想着她们一起走过的四年,她们共有的那些平静的日子,那个会为了保护她而挺身而出的月儿,她的恬淡温暖的微笑,她的关切爱怜的眼神,她想着她簌簌发抖地把自己缩在床角,她在潘光死后对她展开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她在兰苑为小张子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她在长阳与小张子嬉戏时宠溺的平静的笑容,想着她拥着她说,水夜,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皇上走过来,环住她的肩,水夜,他温柔地说,水夜,是谁干的?你告诉朕。水夜挺直了脊背,泪水滑落脸颊,声音却坚定,皇上,这是我求您的第二件事:杀了兰妃!兰妃?是兰妃干的?皇上的声音里有震惊和失望,她曾是自己那么心爱的女人啊,她曾经给了他那么多的欢笑和快乐,杀了她?他终究是狠不下心哪。水夜,他劝慰地唤。水夜放下月儿,细心地整理她被弄乱的衣服,然后,她转过身,直视皇上,你下不了手?她冷冷地问,眼中已无泪,脸上却满是斑驳的泪痕。水夜,他想拥住她,她向后仰着身子,他无奈地收手。我知道你不忍心,她的声音一片平静,带着令人心颤的寒意:那么,废了她!

  12

  月儿的葬礼很隆重,因为皇上亲临,众多认识不认识的朝臣也跟着到来,几乎所有的的后宫嫔妃都到齐了。他们系着挽带,脸上带着悲伤。水夜的心里冷冷的,他们可能甚至不知道他们悼念的人是谁?她的表情一片淡然,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流露出悲伤,她只是以家属的身份向每个前来参加葬礼的人麻木地鞠躬行礼,直到人群散去,直到灵堂中只剩下凄然摇曳的烛光与一身白色丧服的她。她颓然地跪下来,对着月儿的灵位,,她看着,仿佛看到月儿温暖的笑容,她的泪落下来,她在心里狠狠地发誓:月儿,我会为你报仇的!我一定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她喃喃地说,月儿,我会为你报仇的,报完仇,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听你的,我离开这儿!

  水夜。她一震,那个她刻骨铬心的声音,他在唤她。她转过头,对着那张铬刻心里的俊美的脸,她痴痴地望着他,倾注所有的相思与爱恋。他看着那个他发誓要一辈子照顾的人儿,她穿着丧服,那么憔悴,那么绝望。他的心狠狠地揪起来。水夜,他抱住了她,紧紧地,紧紧地,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泓,泓,她低喊,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来看她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削瘦的长满胡渣的脸,看着他依旧凝着爱怜与疼惜的眼神,她的泪落下来。泓,月儿她扔下我了,她再也不要我了!他抱着她,心疼地低唤,水夜,你还有我,还有我啊!水夜,我们走,离开这儿!她在他的怀里凄然地摇头,泓,我已经没有资格被你爱了,我已经……不!司马泓拥着她,细密的吻落下来,水夜,他的声音带着海枯石烂的承诺,水夜,你永远是我的新娘!泓,她感动着,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裳。水夜,我们走,我们一起去找我们的幸福!水夜,月儿会看着你的,她会希望你幸福的!月儿,她心里一抖,不!她不能离开!她要为月儿报仇,她发过誓的,她一定要为月儿报仇!她退出他的怀抱,不!我不能走!水夜?他疑惑,他们是那么那么的深爱彼此,他们为什么不能一起去追求他们的幸福呢?不!我不能走!她疯狂地喊,带着撕心裂肺的心痛,也带着痛彻心扉的决绝。他颓然地后退,一片死灰般的绝望神色,水夜,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克制的哽咽,水夜,我会等你!一辈子,生生世世,我等你做我的新娘!

  他转身,终于控制不住冲眶而出的泪水。他要怎么去帮她?他要怎么才能给她幸福?他要怎么才能抹去她眉间的忧愁?他要怎么才能让她憔悴绝望的脸绽放笑容?他无力地蹒跚地向前走去,水夜看着他,那么心碎那么绝望的背影,他仿佛一下间苍老了,他的步伐那样踉跄。她无力地滑坐在地,她终于,用双手掩面,压抑地低泣起来,心里是一阵一阵的绞痛。

  月儿的房间里,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月儿姐姐,月儿姐姐!水夜走进去,长阳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小张子正低声劝慰着,一边用手拭去不断涌出的泪珠,玫妃站着,不时有泪轻轻滑落。屋里屋外挤满了噙着泪的宫女太监,他们散开来,神情悲切,水夜心里涌着感动,月儿,有那么多的人爱你,那么多的人!她走过去,扶起哭得心力交竭的长阳,她用手轻轻拭去她精致的五官上滂沱的泪珠,控制住一阵阵上涌的酸涩的痛楚,她哽咽着,长阳,别哭!月儿姐姐会在天堂上看着你的。你要笑给月儿姐姐看,这样,她才不会担心长阳。我不要!我不要!长阳疯狂地喊着,她扑进水夜怀里,泪水汹涌,我不要月儿姐姐去天堂!我不要!我要月儿姐姐陪着我,我要她陪着我!水夜姐姐,你叫月儿姐姐回来,你叫她回来啊!你说长阳想她,长阳想她,长阳……她昏厥过去,水夜紧张起来,长阳,长阳。玫妃走过来,扶住她的肩,水夜,没事的,她只是哭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就好。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悲伤与感动,她帮着水夜把长阳安置在床上,看着那张泪痕满布的小脸,她想着她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近一个时辰,她感动着,泪水轻轻滑落。

  玫妃,谢谢你。水夜疲倦却真诚地说,她毕竟没有亏待过她们。水夜,玫妃握住她的手,月儿一进宫就在玫园里,我是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挣扎,可是,我却什么都没能为她做,水夜,是我愧对你们!她看着水夜,眼神真切,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她那样寒着心看着她被欺凌,看着她挣扎却忍辱负重,她的泪落下来,带着愧疚,也带着无奈。玫妃,这不是你的错,水夜轻轻地说,我代月儿谢谢你,谢谢你对她的关心和照顾!

  低泣着的小张子忽然跪下来,扯着水夜的裙角,娘娘,你要为月儿姐姐报仇,要为她报仇啊!水夜伸出手,扶起他,一张哭得通红的眼里写满悲伤,也写满仇恨。小张子,她哽咽着,别哭了,恶人终不会有好下场的!小张子,你先送玫妃娘娘回宫吧。嗯,他重重地点头,泪水不听话地流出,他抬手重重拭去。水夜,你要好好保重!玫妃说着,再次握紧她的手,凝着泪,向屋外走去。

  13

  水夜坐在琴台前,琴声零零落落的响起,她神色一片黯然,眼神里蕴满浓密的悲伤与思念。月儿,月儿,她在心于一声一声地呼唤,月儿,你好吗?你过得幸福吗?月儿,天堂里不会有你罪恶的父与兄,不会有罪孽深重的潘光;月儿,天堂里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她想着,心里一阵揪结,痛楚汹涌上来,可是,月儿,我想你!我想你啊!月儿,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的,你说过要好好保重自己的,可是,你抛下我了,月儿,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抛下我啊?

  她坐着,麻木地抚着琴,竹园里很安静,再也听不到清脆的欢快的笑声,再也看不到众人忙碌的带着欢快的脚步。悲伤笼罩着,每个人都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月儿的灵魂,他们多么希望那个美丽的羞涩的月儿能够安安静静地享受她生前未曾得到的幸福啊!

  一个宫女走进来,脚步轻柔,她低声说,娘娘,兰妃,哦,以前的兰妃想见你。兰妃?那个已被剥夺地位的,只是个洗衣妇的兰妃,她来做什么?她疑惑着,却低声吩咐:让她进来。

  她整了整她亮粉色的贵妃装,扳正歪了的头簪。她看见兰妃急急地跑进来,一身素白色的粗布衣裳,发丝零乱,汗珠沿着她未施粉黛的脸滑下来。她神色慌乱,奔到水夜面前,直直跪下。水夜抚着琴,无视她的紧张,心里却是一阵迷惑。竹妃,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表哥!她哭泣着,声音里是浓重的哀求,她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兰妃,你也会有今天,也会有今天啊!水夜在心里喊,当初,月儿求你的时候,你是怎样的残忍与无情啊!她的心撕痛起来,月儿,那个身子冰冷,脸色苍白的月儿,她嘴角的那丝血痕那么清晰那么深刻地刺痛她的心。竹妃,兰妃跪着爬过来,扯住她的裙角。水夜低头,看到一双粗糙的皮肤皴裂的手,一个月前,那双手还美若青葱,它带着高贵的“玄绿”骄傲地炫耀着。兰妃一阵哆嗦,她收回手,把它藏进衣袖里。竹妃,她哀求着,泪水纷乱地下坠,竹妃,您行行好,你救救兰岱,救救他!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官啊!

  兰岱?水夜记得他,他是御前大将军,是朝中的一品大臣,和司马泓文武并居,原来他是兰妃的表哥。水夜平静着,她没有问兰岱犯了什么罪,她只是淡淡地说,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逼死月儿的?兰妃惊惶地不住磕头,竹妃,是我错了,我错了!我求求你救救兰岱!你救了他,我来世做牛做马,我报答你!水夜心里一震,却不动声色地说,你是怎么逼死月儿的?兰妃抬起头,她看不透水夜的表情,她颤抖着,月儿,她……我只是找人模仿你的笔迹……写了一封给司马泓的信……那次,司马泓要杀潘光,我就知道你们……月儿她很傻,轻意就被唬住了……她求我……后来她喝了毒药,我就把信烧了……水夜心里一阵绞痛,撕裂般的痛楚把她淹没,月儿,月儿!

  竹妃?兰妃战战兢兢地,她低低地哀求起来,竹妃,我求求你,只要你和皇上说一句,他会赦免他的。竹妃,我求求你,兰岱他是个好人啊!水夜控制住内心的揪结与痛楚,她轻轻地抚着琴,声音柔媚却冰冷:兰妃,你这着棋可下错了!下棋的,哪有自曝弱点的啊!

  兰妃呆怔着,无助的泪水汹涌出来。她错了,她不该来找水夜!表哥,她在心里凄惶地喊,表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踉跄地站起来,蹒跚地向前门走去,像一个颓老的、无力的人。水夜看着她的背影,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下。良久,她叫起来:小张子。

  娘娘,你叫我?小张子出来,稚嫩的脸上仍旧铺满悲伤与思念。小张子,兰岱将军出了什么事?兰大将军?小张子疑惑,他不知道水夜为什么会突然对他感兴趣,一个月来,她总是对外事不闻不问,连皇上的召见也很少去,她就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弹琴。对,兰岱,他出了什么事?水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听说,万岁爷在他府上被一名家丁偷袭,伤了手臂。皇上大怒,就把他押在天牢了。兰大将军忠心耿耿,他不可能会刺杀皇上的!可是,朝中谁也不敢替他求情,因为皇上已经下了死命令,谁要替兰将军求情,就得和他一起受罚。水夜呆愣着,兰大将军忠心耿耿,这句话刺痛了她,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娘娘,小张子紧张地唤着,她恍然回神,月儿的脸真切地浮现出来,她那冰冷的身体真切可感,她想着兰妃的话:月儿很傻,轻意就被唬住了……她的心疼痛起来,不!她要为月儿报仇!她不能放过兰妃!她发过誓要让她生不如死的!她抬头看着小张子,声音坚定,小张子,你想为月儿姐姐报仇吗?想!当然想!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里有着急切。好!那么你去做一件事,我给你三天的时间!

  14

  水夜走向御书房,身后的宫女抱着她的琴。她敲开门,坐在案台上一脸烦恼、满是忿怒之色的皇上面露惊喜,水夜,你来了。水夜施然一笑,扶住急切奔过来的皇上,她托着他包扎着的手,一脸心疼,皇上,你受苦了。水夜,皇上感动,你来看朕,就是朕最大的安慰了。你放心,朕没事的。你帮朕想想,该怎么罚兰岱,天牢里的这几天也够他受的了。朕想了许多天,其实他也……皇上,水夜打断他,我只是你的妃子,我只要你平安,至于其他的,我不想知道。皇上,我好久没给你弹琴了,你看,我把琴带来了。

  琴声激越地响起来,皇上怔怔地,他听着悲壮而苍茫的《易水送别》在御书房里激荡,他看着水夜,她一脸平静,专注地拨动着琴弦。曲终,他疑惑地问,水夜,你在暗示着什么?不,皇上,水夜站起来,依着皇上坐下,皇上,我只是想和你说说历史故事。皇上,据说,荆轲刺秦只是为了报答燕太子丹的赏识,可是后人传颂的故事里燕太子丹却只不过是个配角。皇上看着她,一脸迷惑,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嫣然一笑,皇上,还有一个故事,据说燕王朱棣在篡夺王位前,已经命人做好龙袍,就等着大权在握,黄袍加身了。皇上心里一震,龙袍?他听到水夜柔柔的略带娇媚的声音响起,皇上,水夜先退下了,您早点休息。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易水送别》那悲壮的旋律,据说燕王朱棣在篡夺王位前,已经命人做好龙袍,就等着大权在握,黄袍加身了……黄袍加身了……黄袍加身了……他想着,兰岱?兰岱他一直是个忠心耿耿的、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可是,他的府里怎么会出现刺客?刺客怎么会是他的家丁……据说荆轲刺秦只是为了报答燕太子丹的赏识!他震怒起来,来人,给我去搜将军府!

  水夜回到竹园,她脸色平静,眼中噙着泪,她听到御林军在皇宫里奔走的声音,她在心里呐喊,月儿,月儿,我就要为你报仇了!她想着月儿,她只是感到心在痛,月儿,你好吗?月儿,你好吗?有太监惊惶地来报,娘娘,小张子他……

  水夜匆忙地跑到后院,小张子的屋里挤满了人,她冲进去,小张子,小张子,她叫着,抱起奄奄一息的他。他胸口上的匕首没入刀柄,鲜血汩汩地流着,在地上蔓开血花,水夜拥着他,鲜血染红了她亮粉色的贵妃装,她拥着他,泪珠纷乱地飞散,小张子,小张子!他费力地睁开疲怠的眼,看着水夜,他想笑,却被痛楚逼迫得呲起嘴,娘娘,你别哭!虚弱地说,想抬手为她拭泪,却无力地颓然放下。小张子,她叫着,带着深切的愧疚与无助。娘娘,他艰难地露出微笑,娘娘,小张子不后悔……小张子就要去找月儿姐姐了……娘娘,小张子会在黄泉路上向兰将军赔罪的……娘娘,你听月儿姐姐的,离开这儿,离开这儿……他的声音低落下去,渐渐的,再也没有了。水夜抱着他,他胸前的鲜血依汩汩地冒出来,她的心一阵抽痛,泪水汹涌。她放下他,细心地拂开他粘在脸上的头发,那张稚嫩的脸,曾经那样天真无邪地展露笑容,她轻轻地用手绢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她哽咽着,轻声命令:厚葬小张子!

  水夜疲倦地倚坐在窗前,透过窗是澄蓝明亮的晴空,庭院里高大的桂树上两只鸟儿叽叽喳喳地嬉闹着,曾几何时,那里飘荡着两个孩子清脆的欢快的笑声,曾几何时,他们在那里脆生生地喊“月儿姐姐,月儿姐姐”;曾几何时,那张美丽的温柔的笑脸在他们面前展露……水夜想着,怔怔地望着窗外,那些孩子、那些笑声、那些纯净美好的梦想,它们都去了哪儿?她想着,恍如隔世。而她深爱的泓呢?他在哪里?他好吗?她那样刻骨铭心地爱着的人啊!他在哪里?他好吗?他还会等她吗?她想着那个心伤却坚定的声音,他说:水夜,我会等你!一辈子,生生世世,我等你做我的新娘!她的泪落下来,一滴一滴地,打在她亮粉色的贵妃装上。她站起来,走向琴台,夜凝,夜凝,这是她所有凝注的爱恋与相思。

  15

  兰府一案,震惊朝野。兰家五十三口,无一幸免,斩首示众。京城里血色蔓延,血光冲天,笼罩着每一个朝臣与民众。人们议论纷纷,兰大将军一直忠心耿耿,到最后竟被满门抄斩!据说皇上在他家里搜出做好的龙袍,想轼君篡位的人,这是他该有的下场!有人叹息有人怜,有人憎恨有人怒,也有人,明哲保身,不予评议。

  水夜跪在月儿的灵位前,她喃喃地说,月儿,我为你报仇了,我为你报仇了!她迷茫地看着她灵前袅袅的香烟,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伴着无助与惊惶,五十三口人,五十三口人!她低喊起来,月儿,你告诉我,我错了吗?我错了吗?月儿,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她眼前浮现出小张子满是血污的身子,他带着痛苦的微笑,他虚弱地说,我会在黄泉路上给兰大将军赔罪!一根蜡烛倒下来,从灵台上翻落下地,“啪”的一声熄灭了。屋里的烛光黯淡下来,水夜抱紧哆嗦的身子,终于,无助地、崩溃地放声大哭起来。

  兰妃,水夜轻柔却倨傲地唤了一声。眼前是一个粗布麻衣的妇人,灰白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她放下正在刷洗的衣服,抬起头来,一张沧桑满布的脸便清楚地呈现在水夜面前,满是血丝的双眼有着看透俗世的苍凉绝望与止水般的平静。她一阵恍然,这是兰妃吗?除了眉眼间相似的轮廓与透射出来的高贵气质,再没什么可以把眼前这个洗衣服的妇人与两个月前美丽绝伦、颐指气使的兰妃联系起来。你来了,水夜。她的声音竟是这样的平静,像禅门中的梵语。兰妃,你……你变了。水夜有些无所适从。兰妃很轻地笑起来,水夜,我知道兰府一案是你的阴谋,我不想追究了。表哥死了,我再也没什么好奢求的了。我为了他甘愿献身皇上,为了他的地位去取悦皇上,可我却从不曾享受过他给的幸福。我在深宫大院,他有妻有子。而最终,我害了他,我害了他们一家五十三口血溅龙城。她的声音淡淡的,苍凉透射出来,水夜,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可笑荒谬的戏,我们都像个木偶在舞台上被命运掌控着,而我们却傻傻地以为自己是命运的主宰。水夜,兰妃直直地看着她,我沦落至这样的地步,我毫无怨言,这是我该有的下场。可是,水夜,你呢?你想过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水夜踉跄地后退一步,下场?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她喃喃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水夜,如果真有地狱,那你一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每下一层,都会有死在你手里的恶鬼来向你讨债!水夜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她看向兰妃,她的眼神中没有预想的仇恨,也没有诅咒,只有平静,甚而有一丝丝的怜惜,那隐约的怜惜彻底击垮了水夜的骄傲与坚强,她几乎想要像拥抱月儿一样拥抱兰妃哭泣了,可她没有,她无力地,颓然地在兰妃平静的注视下仓皇离去。 

  水夜坐在琴前,看着倚在龙榻上的皇上,他的眼里有一如既往的宠爱与怜惜。皇上,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曲子。她低低地说,拨动琴弦,注视着他,带着感恩与感动,这个君王,他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他是那样的宠她,容忍她的任性与固执,放任她的张扬与放肆,他甚至没有用他君王的身份来压过她,他那样的尊重她,怜她,宠她。她弹奏着,蓄满感恩的柔情。他感动了,那个他宠爱的女人,她那么真诚,那么专注地弹奏她的温情。他站起来,走向她,他拥住了她,细细密密地吻着他深爱的女人。

  早朝回来,他意外地发现,那个柔弱美丽的小女人依旧在寝宫里等着他。水夜?他满是疑惑,他走过去,想拥住她。她退后,她淡淡的但坚定地说,皇上,我求你第三件事:让我离开!他看着她,她神色平静眼中一片决绝,他心痛起来,那个昨夜为他温情奏曲、与他缠绵的人,她要他放她离开!她要离开他了!不,他不能放她走,只有她才能给他真切的幸福,才能给他真实的满足啊!他听到那个坚定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皇上,明日午时,给我出宫的令牌,或者,一尺白绫!

  她轻轻地走出去,他怔立着,看着她挺直的背影,他那么宠爱的人,她要离开他了!她要离开了!她以死来威胁他放她离开,他怎么办?怎么办?

  16

  水夜走进长阳宫,有琴声袅袅地传来。她走入大厅,是长阳,她坐在琴台前,穿着脆红色的衣服,侧脸精致小巧,却有着淡淡的忧伤。她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公主了。经历了月儿和小张子的死,她仿佛突然间成熟了。她再也没有纯净无邪的眼神,再也没有清脆悦耳的笑声。长阳,水夜轻轻地唤。她抬头,惊喜与讶然,竹……水夜姐姐,你来了!她站过来,优雅地、端庄地向她走来,不再像从前一样跳着跑着。

  长阳,你长大了。水夜看着细心为她布茶的长阳,轻轻地说。长阳抬起头,微微地笑,眼神中透着忧伤,水夜姐姐,我以前太不懂事了。长阳,水夜心疼着,她想着那个在竹园里清脆地笑着的长阳,想着月儿说,我们要好好照顾长阳和小张子。月儿,她在心里喊:月儿,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他们,我谁都没有照顾好。水夜姐姐,我常常想月儿姐姐和小张子,他们都走了,他们都离开长阳了。她说着,委屈的,隐约透射出一丝未尽的孩子气。长阳,水夜心疼地拥住她,长阳,他们会在天堂看着你,他们会保佑你平安幸福的!

  长阳,泓哥哥呢?他好吗?水夜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她是那么迫切地想得到关于他的讯息啊!长阳低下头,浓密的忧伤拥拢着她。水夜姐姐,我以前总是一厢情愿地要把泓哥哥据为己有,我以为只我喜欢他,我就能给他带去快乐。可是,他越来越不快乐了。我知道,他宠长阳,却不喜欢长阳。水夜姐姐,她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了然,其实你喜欢泓哥哥的,对不对?水夜震惊,长阳,我……水夜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其实泓哥哥他也喜欢你的。水夜姐姐,我不讨厌你们,真的!我像以前一样喜欢你们!水夜听着,那个公主她苦涩地、带泪却坚强地说,我像以前一样喜欢你们!她的心感动着,泪水轻轻地顺着脸颊滑落。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灿烂地晃动着,照着屋角的一只水漏,距正午,只有半个时辰了。水夜坐着,《离歌》那忧伤凄凉的旋律缓缓地响起来。她回忆着她二十年的人生,被宠爱过,被欺压过,她爱过,那么刻骨铭心,至死不渝地爱过;她有过那么平静那么温暖的幸福,有那么一个人柔弱却坚强地为她张开一张温柔的网。她现在要听她的话,她要离开这儿了,她要离开了!

  竹妃娘娘。她抬起头,肖公公站着,恭敬地递过来一个包裹,竹妃娘娘,这是皇上给你的,他要你好好保重,他说什么时候你想回来了,他随里时欢迎你!水夜接过包裹,很沉的份量,眼中的聚集起来,皇上呢?她哽咽地问。万岁爷说他不送你了,你自己出宫,竹园里的东西,你想带走的都可以带走,剩下的他会为你留着,等你回来!水夜的心一阵抽痛,那个君王,他还是那样的宠她,而她却是那样残酷地刺伤他的心。肖公公,我知道了。你告诉皇上,要他保重身体,就说……就说水夜感激他,水夜会想念他一辈子的!她的泪落下来,感恩的、感动的,轻轻打落在地,悄然无声。

  她带着她的琴,与皇上赐给的包裹,在午后的阳光中穿过一幢又一幢的宫苑,步伐坚定地向宫门走去,她没有回头,却深切地感觉到,有一对目光,那样依恋地、疼惜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她的泪,不停歇地纷乱坠落,她只是在心里喊,月儿,我离开这儿了,我离开了!

  17

  她站着,背后是恢宏庄严的皇城,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茫然地向前走着。她该何去何从?皇上所赐足以让她在任何地方过上富足的生活。可是,那会是什么?她茫然着。远远地,她看到一座屋邸,大气磅礴地书写着“学士府”,她的心跳起来,那个镌刻心底的声音,他坚定地说:水夜,我会等你,一辈子,生生世世,我等你做我的新娘!

  她望着那座屋邸,他会在那里吗?那里会有她的幸福吗?她犹豫地、不确定地向前走去,直直地向着那龙飞凤舞的“学士府”……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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