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少年郎的时候,我就看过了这样名字的一部书,大约是讲一个叫贞观的女孩子;故事是记不得很多了,因为时间实在是久远了,只是浅浅地记得我是在一个夏天中看的那书,然后便想象着在那海边月下的沙地里,挽着篮子捡拾贝壳的女孩,颈上挂着一紫一黄的香包;也不知道面容是怎样的,只是年龄应是和我相若的;就是这样朦胧着,想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多年过去了,这个记忆也就渐渐沉淀了,终究没有一个结果。不过偶尔想起这样一个名字,心里就有一种平静和温和。
我常想着,若是能这样靠水而居着,便会知晓许多的关于水的姿态了;这一份记忆是有的,断断续续地延续着水月的时空。
不知何处的一支桨,欸乃一声荡开了水;扩散开来的涟滟,夹着月的媚眼远远而来,把这两岸的睡着的房子、树木、花草、浮萍、乱藻一一摇醒来;于是一切便都活泼起来了。我在小舟上的睡袋里睁开眼,分便不出这已是几时的光阴了;于是伸出手来,推开那枕边的小窗。夜气里有一层淡淡的清香,象是来自两岸上;想必是白日里看到的那些丛生的菖蒲艾草吧。友人象是睡梦已酣了,他是知道这夜行舟的乐趣的,所以便自在梦中回味了。舟不大,一名艄公,两只桨;黄昏时分从南镇里出发,捎带上酒肉小吃,一路上趁着夕阳,把酒舟头;一夜的路程却是嫌短了。
乌蓬船上的乐趣,总少不了与水的亲近;然而现在却是不能了,大抵船家都为安全计,所以睡在那小舟上,眼鼻于水及两岸的花草泥土总是有一段距离了,不得了周先生的雅趣了。
艄公在船尾上吸着烟袋锅子,任船随着下江的水流前进着;我披衣出舱来,才看见那江上同行的也有数只小舟,大都只有在船两头上各有一盏小灯;远远的望去,前前后后总有无数只吧?却是没有什么的声响的。只间或有一两声浅浅的“吱、唉”声;黑黑的山伏在一侧,山麓上郁郁葱葱的树影在夜风里摇摆着,象是巨兽的鬃毛一般。月在哪里?这时候没有月却是不能的,我拿眼四处搜寻着,记得是有的,那水里不是有过她的媚影的?
隐在夜里的云不知有几何,月便和云演着那年代久远的皮影戏,所以时而隐了不得见了。这戏的节奏是极慢的,搔首弄姿的云缓缓地上了台,作出那婀娜的样子,移着金莲,又甩一回纱袖。间或有的一二声“欸乃”便做了锵锵的鼓钹。这戏想是上演了千万年了,而今在这凉如水的夜里,顺波逐流的一叶小舟上,象我这样一个男子,入神地呆望着,却也难得了。“永夜抛人何处去?眉敛,月将沉;”不由得要想起一个人来。这亘古一月,夜夜无悔地守着这世上的千江万水,而那天下的水俱是“水流东海无回头”,有谁又能知其间的衷肠委曲?
水面上渐渐的有了人语,原来是进了一处渔村,已看见了白石的堤岸,灯光也多了起来,一路上的小船多停在堤岸旁,不少的人客和小贩都乜斜着睡眼心不在焉的问答着。我们因是直到那王庄里的,所以不做停留了。只缓缓地穿过横七竖八的船只间,“水红!水红!”这时旁边那船上年轻的艄公向着岸上大叫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便远远地跑来了,渔灯下那女孩子很是娇媚,年轻的艄公却只是对着她咧着嘴笑着,于是那女孩子也只是笑着……;想是这一刻的笑是他们俩这一夜所期盼的。好似我守望了这一夜的月一样。忽然间我想起沈君在湘水行中所记的有似曾相识的一幕:“那水手为这女子而眼睛放了光,说:‘夭夭,夭夭,你打扮得真像个观音!’”眼前的这个艄公必是比那水手口笨了,然而此刻的人和情,同文中的“夭夭”一并鲜亮了起来,活活地在我眼前。使我不由得要想起一个人来。
过了堤岸集市,两岸又开始宽畅起来;先时所闻见的那一层淡淡的香气,又开始在这空旷的水面上弥漫开来,我终不知是何物。这一段的云也褪去了,月色莹莹净净,光灼灼的,水面上亮堂堂的;艄公一桨一桨地拨开水,水泼荡开去,放大,推后;把那小渔村的灯语人面尽推远去了。
“人客,饿了不?我这里有汤元”艄公向我说。
“哦?谢谢了,还好。”我答道。“今天是七夕咯,人客这是赶回家去吧?”
艄公又问。“噢!我是出差去。今天是七夕了?”
“出门人都不记得的,呵呵……,辛苦啊!”艄公答道。
“是啊,是啊,呵呵……”我觉得没有什么别的言语好说。便又默然看着水,我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喜欢各种民间的小节日的,吃各种的节令的小食,做一些应节的物件,大都是小时候的回忆了,而今的日子,却是没有闲情来记着这一些日子了。以至于连生命中的一些不改忘记的日子,也都忘怀了。曾自己说过:“月是一部笺,每个人都可以把生命中值得永存的日子记在上面,只要一看,便就想起来了。只要轻轻一看。”现在,连自己也都忘记了。无奈地笑笑吧。
月,渐渐地转到了船的另一边;我复又钻进了舱里的睡袋,闭了眼,默默地数着款款的桨声;又想:这月,这上下千江万水的夜行舟里,亦可有多样少不眠的人?却又同样在那一轮月上找寻自己难忘的日子。这月,真是浩大……
我又记着艄公说的七夕,昏昏然然看见那书里的阿贞观,有一搭没一打地同大人们说着话:
“雨是织女的眼泪……"织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呢?
她甚至还问过这么一句;大人们的说法就不一样了--
织女整一年没见着牛郎,所以相见泪如涌--
牛郎每日吃饭的碗都堆叠未洗,这日织女要洗一年的碗--
"阿贞观,这雨是她泼下来的洗碗水!"
"牛郎怎么自己不洗呢?"
"憨呆!男人不洗碗的!"
——我在梦中笑着。却依旧不知道那面容是什么样的。文章来源: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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