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鲁迅的《一件小事》存心篡改而成。如有不当,敬请表彰。
我从改革开放的新窗口,油漆刺鼻的深圳,奔命似地一股脑儿跑到牛哄哄的北京城,一转眼已经十年多了。这其间耳闻目睹的所有“操蛋牛逼事儿”,掰起手指头算起来也还真他妈不老少;但在我拔凉拔凉的心里,都留不下什么鸟痕迹,如果非要我找出这些个事儿的影响来,我得说——不过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说到底,是让我一天比一天更瞧不起人了。
这儿有小事一桩,一桩小小的破事儿,对我来说却别有深意,要说我的坏脾气就起源于它,大概也并不算太离谱的。何止难忘啊,到今天简直还记得一清二楚。对了,您说历历在目,真可谓用词精当啦。
那是香港回归没多久的那年的冬天,大北风刮得贼鸡巴生猛,我因为生计还没着落,不得不一大早在马路边儿上溜达。一路上几乎见不着一丝儿人影,好容易才拦截了一辆小面的,跟司机说了声,“西直门”。不一会儿,北风小了,路面儿上的浮尘早已刮得一干二净,愣是给整出一条白花花的大道来,司机也开得更带劲儿了,仿佛他任重道远,双手正把握着全中国人的命运似的。快到西直门,忽然只见得一人冲着面的横卧过来;司机赶紧让道。而那人离车身至少还有一米75,却不知怎么的偏偏自己给倒下去了。
倒下去的是一名壮年妇女,头发一绺绺屎黄屎黄的,穿得也很时尚,俨然一哈韩先驱。她的风衣敞开着,没系上,身子骨儿一跑动,加上小风一吹,于是乎向外大面积扑展着,撒网打鱼似的,但绝对没有挂着后视镜。还差一米多呢。因为就冲着我这边儿,所以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趴在地上,像一只正在侦察敌情的蝙蝠侠;司机推开车门下去。我料定这娘儿们并没有受伤,自己倒下去的,就是一命呜呼又与他人何干?我很怪司机多管闲事。本来没事儿非自己找出个事儿来,也耽误了我的光辉前程。
我忍不住对他说,“没什么,走你的吧。”
司机毫不理会,或者装着并没有听见,弯腰扶着那女的慢慢站起来,咬着她的耳朵根儿,压低嗓子:
“没事儿吧。”
“没事儿。”
“你看敲丫多少?”
“有多少敲多少,还用问。”
这俩就这么简单嘀咕了几句,没想到叫我给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完了,我中了埋伏了!这一对狗男女,准是跟这儿等我一宿了,好容易来了个上套儿的,能不宰他一笔?
他们也不搭理我,男的搀着女的,一步一步向前走。我有些诧异,抬眼观望前方,是一个治安岗亭,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一男一女,一会儿就进了那亭子里。
这时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那小小的岗亭,刹时高大了,而且越瞧越高大,如果再那么瞧下去非仰视不可的。而且这小亭子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以至于要榨出我羽绒服下面藏着的“小”来。
我感到虚弱极了,呆呆的一个人坐车上,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治安亭里走出一警察,才赶忙下了车。
警察走近我,正色说,“伤得很厉害,要送医院了,你看着办吧。”
天哪,果真是一伙儿的!我心想这一回算彻底载你们手里了,我认了,便从牛仔裤的屁股兜里夹出我人生在世的全部资本, 人民币500大元,附带着我的体温,上交给警察,说,“给,给你们吧……”
寒风彻底歇菜了,马路上还很安静。我一路走着,一边瞎想着,脑袋瓜子嗡嗡的,但几乎不敢设想自己灰暗的未来。别的先不必说,我仅有的500块就那么悄没声儿地离我而去了,我找谁说理伸冤去?怪他们么?可人家并没有真枪实弹抢劫你啊,明明是你自个儿拱手相送的嘛!
这事儿到了现在,还时不时能记起。我因此也具备了时时作践受苦的诱因,也由此得以一再反省我蹩脚的人生。多年来人家给出的条条框框,在我这儿,就像小时候唱过的“我爱北京天安门”,唱了头三句准要忘歌词了。唯有这一桩小小的破事儿,却总是浮现在眼前,有时反而更加活灵活现,惹我生气,催我自新,并加深我的忧伤,引发我的傻笑,促进我的鲁莽。
文章来源:21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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