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记忆
起风了,秋天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像怀念一朵风中的蒲公英。
A 卓巧音第一次邂逅张晓昭是在大学路那家叫“树秘密”的音像店里。
小店门口有一棵茂盛的香樟树,店里布置的自然别致,树皮包裹的CD架像榕树的胡须一样垂挂下来,每一张CD就好像一颗大树的叶子。角落里有木桩做的凳子,一大群学生在小店里愉快地挑选唱片。
“是我先看到的。” 卓巧音愤愤不平地说,手上扯住一张恩雅的《the memory of trees》。
“是我先得到的。”穿蓝白格子衬衫的男生一点不让步。
“不好意思,只剩下这一张了。”理着平头的老板遗憾地说。
“瞧你这模样,一看就是附庸风雅的,买回家也只是当摆设吧。”卓巧音语出伤人。
“你,你……”男生气得结结巴巴。
“算了,让给你吧。反正先得到也并不代表能拥有。”卓巧音说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大一的时候,她与同宿舍最好的一个朋友同时喜欢上了一个高年级的学长。学长开始对卓巧音百依百顺,但最后却喜新厌旧爱上了卓巧音的朋友。
“嗯。还是给你吧。”男生也不好意思争了,“大家都喜欢恩雅的歌,但我,我真的不是附庸风雅噢。”
“不会吧,你也不要,她也不要,这张CD难道卖不出去了?”老板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喜欢音乐的男女。
看着男生憨厚的样子,卓巧音“扑哧”一声笑了。“那就谢谢了。”她喜滋滋地抓过CD准备付账,老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卓巧音的脸突然变成了红月亮,真不幸,她忘记带钱包了。
回宿舍的路上,卓巧音听着CD机里的《树的记忆》,自言自语地说,“本小姐的魅力还真不小呀,那臭小子被我说了两句,不仅不敢和我争唱片,还主动掏腰包巴结我,西西……”
B
卓巧音住的是校外公寓,因为不想见到学长到宿舍里与自己曾经最要好的姐妹卿卿我我。
但周末出去逛街的时候,还是不幸运地遇见了亲密的他们。
似乎很是尴尬,学长很不自然地抓头饶腮,倒是原本穿一条裙子还嫌宽的舍友挑衅地说,“小意,还没有男朋友吗?也难怪,你那么孤芳自赏……”她怜悯地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也不枉同学一场。”
汹涌的忧伤在胸口澎湃,明明知道这个外表柔弱的舍友花了许多诡计心思抢走了自己喜欢的人,却每每欺骗自己那是他自由的选择。可是她却无情地撕掉了她掩藏伤口的纱巾。
左右彷徨的卓巧音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恰好在街边的小书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喂,亲爱的,在看书吗?”
她喜笑颜开地跑过去,拽着他的胳膊拉到学长面前,拍拍一下他的肩膀,“亲爱的,我介绍两个朋友给你认识。”
他一脸愕然,卓巧音朝他挤眉弄眼。好不容易他才幡然大悟,“你,你们好,我叫张晓昭。”
张晓昭那天穿了一件米黄色衬衫,舒适匀称的牛仔裤,耐克运动鞋,对比之下连学长也黯然失色。
卓巧音的情敌与旧爱碰了一鼻子灰,郁闷无比地离开了。
“我,我是你的男朋友?”张晓昭满脸雾水。
“不行吗?公元2001年8月22日下午三点,张晓昭是卓巧音10分钟的男朋友。” 卓巧音说完,跑到一家咖啡店里,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张晓昭帮卓巧音叫了两杯咖啡。
但卓巧音只是一边抹眼睛,一边用调羹丁丁当当地敲着杯子。
“你好像一个伤心的键盘手。”小张同学轻轻地说。
“哦!”卓巧音晶莹滚圆的眼泪落到了咖啡里。
“我真的不是乐盲,1980年Enya加入由她姐姐,两个哥哥及双胞胎叔叔所组成的家族乐团 Clannad时担任的就是键盘手。她将爱尔兰传统民谣予以重新编曲为特色空灵的 new age……”
在那个难忘的公元2001年8月22日下午,张晓昭安慰着难过的卓巧音,陪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我和你换杯咖啡。”卓巧音要求。
“咦,你的咖啡怎么是咸的?”张晓昭问。“喔,原来是眼泪的味道。”
“你找打啊!”卓巧音把张晓昭的头当作键盘狠狠地敲了下去。
C
暑假过去了。张晓昭回到北方的大学继续攻读他的环境生态工程课程了。
卓巧音生日那天收到了张晓昭的礼物。恩雅的新专集《A Day Without Rain》。
小音小姐:
请接受我的小礼物,代表我小小的心意。今天天气很晴朗,当我仰望天空的时候,我相信南方的那个女孩子一定有和我一样灿烂的心情。
你要永远开心。你的朋友,小昭。
小昭,呵呵。卓巧音笑了,喜欢张无忌的那个波斯公主也叫小昭。他和她一样都是单纯善良的人。卓巧音望着窗外明媚的天空,是的,她和他一样享受着阳光下幸福的温暖。
偶尔卓巧音还去那家“树秘密”的音像店,她已经和老板混的老熟。有时还客串售货员给成双成对的学生情侣推荐她喜欢的恩雅的new age。
从老板那里卓巧音得知,张晓昭准备毕业后去爱尔兰留学。那是恩雅出生的地方。
但是他为什么不在信里和她说呢。
她想了很久,后来她明白了,原来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忧伤,叫作离别。
D
要毕业之前,大学里分分合合。学长与舍友的感情也走到了尽头,他甚至回头来对卓巧音穷追不舍,但卓巧音知道他已经不是自己可以依靠的那棵大树了。
卓巧音在开始找工作前去了一趟西藏,在最边僻的小村庄里。有些孩子竟然不知道树是绿色的,他们印象中的树就是荒漠里那濒危干枯的黑褐色胡杨柳。
卓巧音用绿色的画笔给孩子们画了生机蓬勃的参天大树。在拉萨“小昭寺”的时候,她邮寄了一张明信片给张晓昭。
小昭同学,我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你的大名。值得纪念,西西。你的朋友,小音。
有没有一种人,虽然无法朝朝暮暮在一起,却觉得无论天涯海角,他却始终如影随形?
卓巧音想这个问题留给最睿智的喇嘛恐怕也是不解之谜。
在旅游的路上,卓巧音一直看着安妮宝贝的书。那是张晓昭在她的强烈要求下给她特快寄来的,虽然他告诉她一定要看到安文字中的绝望中隐藏的希望。
安的文字是清醒和宁静的,她一直在路上,寻找一种叫幸福的愿望。
记得张晓昭在手机里用温和亲切的声音说的笑话,他习惯把安妮宝贝省略为安,于是他去书店买书的时候问,“小姐,请问有‘安’全套的书吗?”
周围的人一愣,哄堂暴笑。
E
光阴如叶,一片片散落在风中。
卓巧音在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做文案与策划。
那一日是圣诞节,下班的时候同事们喜气洋洋到宣布去哪里参加party。只要卓巧音一个人落寞地挤在人潮汹涌的电梯里。
为什么在最快乐的节日里,她对他的思念总是成几何数字地增长?
电梯门“哐”地打开,她看见大厅里一个干净利索的男子。怀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笑容清雅,像爱尔兰神话里弹凯尔特竖琴的乐师。
“小意,Happy Christmas!”
她失神地凝视他,身后的同事友好地把她像幸福的潮水推了过去。
原来许愿树的传说是真的,卓巧音不会忘记在离开西藏的时候,她在一棵干枯的胡杨树下埋藏了一个许愿瓶。她许下了三个心愿,一,世界和平,二,森林茂密,三,一段爱情。
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公元2004年12.25日下午5点30分,张晓昭从此是卓巧音永远的男朋友。”
“嗯。公元2004年12.25日下午5点30分,卓巧音从此是张晓昭永远的女朋友。”
“呃,好熟悉的对白,好像是教堂里才这样子说的。”
两个人手牵着手幸福地走在宁静祥和的大街上,空气中是圣诞节欢乐的旋律和鲜花芬芳的味道。
卓巧音带张晓昭去一家新开张的西餐厅吃饭。圣诞节,餐厅推出点着两支白蜡烛的情侣晚餐。
张晓昭也许是太兴奋了,他不小心把装汤的碗弄翻了,用餐巾纸去抹汤的时候,又不小心把蜡烛给弄倒了。
卓巧音噘着嘴说,“愣小子,第一次约会嘛,毛手毛脚的!”
“大小姐,我这表示为你‘覆汤倒火’(赴汤蹈火)啊!”
卓巧音开心大笑。
F
圣诞节过去了。
新年到了。卓巧音也转正了。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张晓昭的签证终于下来了。他即将飞赴爱尔兰。
“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电影《我的野蛮女友》吗?” 卓巧音在机场问。
“记得,但最后那棵树被雷电劈倒了,而许愿瓶里竟然钻出了一只青蛙。”张晓昭模仿青蛙夸张地哇哇叫了几声。
卓巧音好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希望最后青蛙会回来吻她的公主。”她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娟秀的字,“照”。
张晓昭想了一会,轻轻地把纸条折叠起来。
他果然是明白她的心。
那一刻,她拥抱着他,在大庭广众下失声大哭。
G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
卓巧音安静地上班,看书,散步,听歌。
植树节那天去人民公园义务植树。参加一个环境保护协会。捐款给沙漠地区的人民买防护沙漠化的草皮。她开开心心地等着他回来。
偶尔她会跑到郊区的高山上,在最茂盛的那棵树下坐一会。她明白当一个女孩子仰望天空的时候,她只是在寻找一颗明媚的太阳,亦或,她不想让思念的眼泪滑落脸庞。
张晓昭从国外寄给她全套的恩雅CD。A Day Without Rain 。Box of Dreams。 Paint the Sky with Stars。The Memory of Trees。 Shepherd Moons 。Watermark 。The Celts。其中两张有恩雅的亲笔签名。是他托爱尔兰的同学去恩雅的演唱会上得来的。
周末卓巧音也去那家“树秘密”逛唱片,那个穿军绿裤子的老板已经结婚了。她的老婆是他去西部旅游时认识的藏族女子。天天微笑着坐在木桩凳子上用树叶编制一种幸运的愿望卡,她把愿望卡送给每个来看唱片的顾客,即使他们不买CD。
公司的老总一直在追卓巧音,情人节那天送了她一篮子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但是卓巧音无法忘记圣诞节那天,与冰天雪地融化在一起的白玫瑰。还有靠在张晓昭身上时,他散发的淡淡的树木的清香。他用的是尼泊尔的檀木香水。
“小音,对了,小昭给我寄了一些外国CD,还有一张给你的明信片。”
卓巧音惊奇地接过张晓昭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欧洲森林,一只卡通的青蛙在亲吻一个美丽的公主。信片上有一个字,“意。”
卓巧音轻轻地把明信片折叠起来,像在机场那天张晓昭做的一样。信片中央出现了一条线,于是“照”字变成了“昭”与“心”,卓巧音想说的是:昭,你永远在我心上。
于是“意”字变成了“音”与“心”,张晓昭想说的是:音,你永远在我心上。
这时,老板娘打开了悬挂在原木架子上的电视机,“国际新闻,一架从爱尔兰飞往埃及的波音客机发生坠机事故,机上爱尔兰某大学前往埃及进行沙漠化防护工作的考察队全部罹难,死者包括一名中国籍留学生……”
在平静的期待中,卓巧音的世界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是我先看到的。”
“是我先得到的。”
一对大学生模样的男女在争一张恩雅2005出版的新专辑《Sumiregusa》。
“好吧,我让给你。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
“切!想的美。”
依稀中,卓巧音看到张晓昭的米黄色衬衫,舒适匀称的 Levi‘s牛仔裤,耐克运动鞋。他一脸阳光地站在树下,灿烂的阳光照在他微笑的脸上,他张开双臂,“音,我回来了。”
公元2004年12.25日下午5点30分,卓巧音从此是张晓昭永远的女朋友。
公元2004年12.25日下午5点30分,张晓昭从此是卓巧音永远的男朋友
“换台吧。”老板皱眉说。
音乐频道放着恩雅的经典歌曲《only time》。卓巧音踱到门口,依靠在那株香樟树上,她终于明白,当她仰望天空的时候,她再也寻找不到那颗明媚的太阳,这一回,思念的眼泪终于滚滚滑落脸庞。
舒缓轻柔的音乐在“树秘密”里荡漾,像一首欧洲森林里优美的牧羊曲。
“Who can say when the roads meet,
That love might be,
In your heart.
And who can say when the day sleeps,
If the night keeps all your heart
Night keeps all your heart...
Who can say if your love grows,
As your heart chose
Only time...
And who can say where the road goes,
Where the day flows
Only time...
Who knows
Only time...
Who knows
Only time...”
文/艾诗妮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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