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会真的永垂不朽。当一切繁华如黑色烟云消失散尽之后,你会发现只有天空还是那样蓝着,蓝得辽远,蓝得清澈,蓝得一丝不挂。
醒来的时候阳光格外惨烈的从树叶间的缝隙里摇晃下来,摔成一片一片的。我抬头看见默正趴在草地上托着下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满脸的幸福。一头如黑色丝缎般的长发被风扬起来。荡呀荡的,荡出淡淡的发香,闻得我鼻子痒痒的。樱桃似的小嘴突然噘起来天真地问我,做什么梦呢都笑出声来了?我说,没什么。她颇为气愤地用力摇我的头并倔强地叫嚣:你必须告诉我不然就掐死你!
我自言自语地说,长得挺漂亮的一女生,怎么野蛮起来跟个强盗似的……
没等我说完,脖子就被她死死掐住。我赶忙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然后她才慢慢地松开手并特挑衅地抛一媚眼儿,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我一边揉着血淋淋的脖子一边特无奈地说,真受不了你,好,老规矩,字还是花?
字!她那一脸的自信要是从天上掉下来能把我活活砸死。
我掏硬币。抛起。一道光亮和她清香的长发一起在空中飞舞。下落。然后我晕倒。而她的笑容已在空气中持久的荡漾开来,跟朵花似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我输了。
其实抛硬币不失为一种比暴力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公开公平公正。因为我不想回到那种动不动就用拳头来解决问题的石器时代。记得第一次遇见默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被她摆平的。
那天晚上,月华如水,清澈的月光像瀑布一样从夜空里倾泻下来成就了一地的繁华。我和初阳走在这条通往学校体育馆的星光大道上心情甚是豪迈,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周围荡漾着不知名的花香,路两边树影婆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草地上一对对如胶似漆卿卿我我的狗男女。初阳说,你不要总是说他们是狗男女要是轮到你了呢?我说,要是轮到我了我就心甘情愿得做一回狗。我斜着眼睛看到他差点晕倒便接茬儿说,你看今晚夜色多浪漫啊注定我会遭遇激情。他大声地吼道,你做狗去吧!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笑得差点让我腰椎间盘突出,场面甚是悲壮。
进了体育馆才发现里面已经人满为患。我心里一个劲儿的纳闷,怎么当代大学生都跟做贼似的一到晚上倍儿精神。苦苦寻觅之后我们惊喜的发现在层层人群之外还有一个乒乓球桌无人问津,于是我们便一起感慨中国实行计划生育其实还不算太晚。当我们跟捡钱似的风风火火跑过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时我抬头见一女生也跟捡钱似的风风火火向我们跑过来。她一头如黑色丝缎般的长发扎起来甩在脑后有节奏的左右摇摆,舞动起来的风夹杂着淡淡的发香吹的我心花怒放,一瞬间我仿佛进入了仙境:白色雾气萦绕在脚下,旁边池塘里的荷花开得往死里鲜艳,嫦娥妹妹怀抱玉兔从石桥上步履轻盈地向我款款走来,笑容可拘。我赶紧迎上前去叫道,小娥……
“咣”!我被她一头撞回现实之后脸上依然弥漫着淫荡的笑容。由于她速度过快,一头撞进我怀里。我煞有其事地对身边流着口水的初阳一字一句地说,我遭遇激情了。
她晕晕忽忽一把给我推开并大声吼叫,你说什么呐!我问你,是不是经常有像我这样的女生对你投怀送抱?!
我低着头抠着手指头一脸羞涩的说,其实也没有啦偶尔一两个……
呸!不管那么多了,反正你占了我便宜,作为补偿这张球桌是我的啦!
我说,那哪儿成啊,我和初阳都说好了今儿晚上要玩儿它个轰轰烈烈致死方休的,是吧?说完我拉了一把还在流口水的初阳。
是呀是呀!他擦干口水随声附和。
她继续张牙舞爪: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今儿我是玩儿定了,你说怎么着吧?!说完一掳袖子。
我见事不妙立即献上殷勤的笑容:我看要不这么着吧,咱抛硬币一局定输赢,敢玩儿吗?
玩儿就玩儿,我还怕你不成。我猜字!
我掏硬币。抛起。一道优美的弧线。下落。字。她脸上堆满了笑容,跟朵花儿似的。不过说真的,挺好看。
回到宿舍我被初阳骂得狗血淋头,看他的样子恨不得把我剁成一节一节的扔进油锅里给炸了。骂到最后他气儿都喘不上来的时候,我抬头对他说,我恋爱了。于是他彻底没气儿了。
我梦见前世我是一个躺在河底的石头。漫长的岁月里没人和我说话,只有默默流水从我身上匆匆流过。只是偶尔有些细碎的阳光掉进水里给我一点点温暖的想象。我每天都在寂寞冰冷的河底仰望头上一漾一漾的天空。有一天你到河边照你清澈的容颜,一头如黑色丝缎般的长发垂下来,带着淡淡的发香。我在河底看见了你的微笑,很美。从那以后的每时每刻我都在河底向佛祖虔诚地祈祷能在来世和你相遇。终于有一天佛祖对我说我必须要经过五百年烈火的焚烧。我喜极而泣泣不成声声泪俱下。佛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包藏了整个春天的微笑,还有你那飘飘的长发,淡淡的发香……
我晃着脑袋说完之后发现默正呆呆地望着我,,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说,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扮什么纯情。突然她的眼泪就像九八年的大水一样决堤而出,浩浩荡荡向我奔涌而至。我说,你怎么了。她一边用力拍打我的肩膀一边哭着说,你就喜欢编这些无聊的故事来骗人家的眼泪又不付钱是不是想要人家整天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你屁股后面才开心啊!?
我握住她的手,吻掉她的眼泪,揽她入怀,轻轻地抚摸她的长发,闻着淡淡的发香,认真地说,不是编的,是真的。
时光就这样清澈而明快地向前奔跑,我和默步履铿锵地走过我们的泱泱四季。偶尔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会拉着她去草地上睡一觉,醒了之后说一些让她眼泪汪汪的话。偶尔我们也会在体育馆打球,就是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球桌上。她说,你打起球来就像一个孩子天真无邪。我说,你打起球来就像一个疯子张牙舞爪。偶尔我们骑着单车出去逛北京的大街小巷,看金碧辉煌的宫殿,古朴宁静的四合院,数十七孔桥的桥洞,看北海碧绿的水面上白塔的倒影和我们欢快的年华一起一漾一漾的永不停歇。只是每次我都要坐在车后。她问,为什么。我说,我喜欢你飘飘的长发带着淡淡的发香拍打在我的脸上,那感觉,很美。我们偶尔也会用抛硬币的老办法来解决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今天谁要去打饭,谁要去抄笔记,谁要绞尽脑汁的给逃课找理由而谁又要去交手机费。她每次都猜字,所以每次都是她赢。然后她就毫无忌惮地挥霍她迷人的笑容,跟朵花儿似的。只是很奇怪,每次都是她赢。
有时默会突然发短信过来说,我想暴揍你一顿。我就说,你又不开心了我带你去星巴克。于是我们便一人喝一大杯焦糖玛奇朵。每次喝咖啡的时候我都会偷偷地看她,而她的大眼睛躲在长发后面也在偷偷地看我,随后我们便一起大笑。然后我会认真地对她说,我喜欢这地方。她说,我也是。于是我们笑得更加飞扬跋扈放浪形骸。
我们之所以笑得如此天人共怒是因为这家星巴克是我们爱情开始的地方。我特清楚的记得再第一次遇见默之后我每天晚上都要躲在体育馆厚厚的人群中看她打球,看她打球时张牙舞爪的样子,看她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看她一头如黑色丝缎般在空中飞舞的长发,荡漾出淡淡的发香弥漫了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有一天我鼓足勇气走到她面前说,我要跟你单挑谁输谁请客。她说,尽管放马过来。结果我赢了,赢得很轻松。因为她根本不会打乒乓球。当一大杯焦糖玛奇朵被我扫荡完之后我发现她正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我,而她那一大杯却动也没动。我说,多好的咖啡呀扔了怪可惜的。于是我弹了一声清脆的响指,说,小姐,打包!她就笑了。笑得飞扬跋扈放浪形骸。
她一边用力地拍打我的肩膀一边噘着小嘴说,你真讨厌你知道不?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真会欺负人你知道不?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喜欢你你知道不?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们一起张大了嘴巴大眼瞪小眼。
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我悄悄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喜欢这地方。她说,我也是。然后便又是一阵大笑。她在回学校的路上对我说自从第一次遇见我之后她便喜欢上了我,所以她每天晚上都去体育馆打球,因为她知道我会在人群之中的某一个角落里傻傻地望着她。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我?她就趴在我耳边像是要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说,就不告诉你。恍惚间我觉得这可能将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于是我说,无所谓,我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你就成了。
于是从那以后每回她发短信过来说要暴揍我一顿的时候我都带她到这家星巴克一人喝一大杯焦糖玛奇朵,然后她的笑声就会像她飘飘长发上淡淡的发香一样荡漾在空气里淹没了所有的不开心。
我对她说,我们的爱情就在这家星巴克里生根发芽成长结出大大的能砸死人的果实。她说,你想的美我才不要跟你过一辈子呢。其实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在我们的心里都把这家星巴克当成了我们爱情的小窝。我们一起在这里看着我们的爱情一天天欢快的成长就像各自回首自己童年时天真无邪的往事。所以每当我回首这段时光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欢笑,没有难过的眼泪,没有朦胧的忧伤。只有她飘飘的长发在空中一漾一漾的,漾出淡淡的发香,弥漫开来,氤氲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有时候好些天我都在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我和默手拉手不离不弃地向前走。走到所有的景色都消失不见,走到我们清澈的年华一去不返,直到走到了时光的尽头。我对她说,如果来世你给我一个微笑,我还陪你走。然后就看见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可是梦终归是梦,它最残酷地方就在于它终究会醒。
在一个阳光格外明朗的午后,默发短信过来说,我们经常去的那家星巴克前几天被人给烧了。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怕你伤心就没告诉你。她说,我想暴揍你一顿!我说,没机会了,星巴克烧光了我们的爱情完蛋了。她说,你在哪儿呢马上给我滚过来!我匆匆忙忙赶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一个大嘴巴就甩了过来,“啪”的一声,惊天地,泣鬼神。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
我捂着红肿的脸说,你怎么了。
她瞪着大眼睛吼道,你不就是想玩儿吗?!好!我再陪你玩儿最后一次!我猜字,猜对了咱俩就分手!
我望着她瞪得大大的眼睛气得发抖的嘴唇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啪”!她反手又甩我一个响亮的嘴巴。说,你发什么呆呢?!快点儿!
“……”
我掏硬币。抛起。周围的一切都已静止。只有那枚硬币在空中跳着孤独凄美的舞步。下落。我伸出手去握住。
她突然颤抖着对我说,我不猜字了,我猜花。
一瞬间,我看到眼泪在她眼里打转。我的心不由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她用力掰开我死死不肯摊开的手指。花。我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悲伤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堵得我好难过。
你又赢了。我哽咽着说。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大把大把的往下掉,只是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只剩下我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像一个迷失了回家方向的孩子。我透过模糊的双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她一头如黑色丝缎般飘飘的长发一漾一漾的,空气里弥漫了淡淡的发香……以后便不记得了,只知道那天阳光格外耀眼,像雨点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砸到我肩膀上,很疼。
我在宿舍没日没夜的睡了好几天。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初阳像默一样正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对他说,其实我有两枚硬币,是在银行工作的叔叔给我作纪念的,一枚两面都是字,而另一枚两面都是花。每回跟默打赌我都让着她,因为我喜欢她笑的样子,还有那飘飘的长发,淡淡的发香,可是……
别想那么多了,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错误。初阳说。
是呀。在错误的开始,我和默都天真幼稚甚至可笑地以为我们就是彼此天荒地老的传奇,可是到了错误的最后我们才发现自己只是对方生命旅程中如同白驹过隙般短暂的插曲。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说算了。我也经常这样安慰自己。可每当想到我再也不能和默一起在草地上睡觉再也不能跟她一起打球再也不能和她一起在骑着单车逛北京城时坐在车后对她说我喜欢你飘飘的长发带着淡淡的发香拍打在我的脸上那感觉很美的时候,我的心都会隐隐作痛。
于是我决定留起长发,为我们的爱情祭奠。只是在每一个孤独寂寞的黄昏,当风掠过我飘飘长发漾出淡淡发香的时候,记忆里那些隐约的伤口就会被重新撕裂。疼痛,让我泪流满面。
所以,当你在某个血色的黄昏看到一个留着长发的男孩站在风里偷偷地哭泣时,请不要问为什么。
因为,那时,我已长发飘飘。
文/沙文主义猪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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