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很大。夜的街道无人。我被孤独流放世间。仿佛堕落的天使一样坠落轻盈。
今天和星儿大吵了一架，现在想来那许都是我的错。星儿其实是一个天使一样善良的好女孩，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庸俗的凡人，所以有些矛盾总是不可避免。就像中国古时候很多有关于天上仙女和凡人的结合有违天理一样，也许我们的结合也要注定铺满苦难与辛酸。
一点也不夸张，星儿的善良是如此的纯粹。我们大多数人的心中都是有善根的，只是我们大多数人又都只是只有一支翅膀的天使，空有一颗向善的心却少有义善的举动。比如，有一天你在路边遇到了一个讨钱的可怜的小乞丐，本来心中的善根已经让你把手伸往腰包里掏钱了，但是一转念自己含辛茹苦挣点钱养家糊口也不容易；又或者思得远大一些地想：天下的乞丐那么多我救得了这一个救不了那一个，救得了他这一时救不了他一世，所以干最狠心些些算了。临走时还要用一大堆电视报纸上看到的有关假乞丐行骗路人的报道来安慰自己不安的心。像这样的良知和行动相违背的例子，在我们凡人的世界里还有很多很多枚不胜举。
但是星儿不同。星儿是我见到的真正有两支完整翅膀的天使。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把一件厚厚的军用棉袄，小心翼翼的往一个在路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身上披。那是一个很经典的画面。不是亲眼所见的人谁都不会相信，已经完全被金钱和商品异化了的都市里，还会生活有那样善良的人。仿佛天使流浪人间，却被你无意间偶然看到了一样，我的惊讶不下于此。短短十几秒钟的画面，却感动了我整个灵魂的谦卑。
那天，12月21日。天很冷。暮色中，偏往郊区的白桦林道上行人很少，已是深秋落叶铺满一地。在一棵大桦树的落叶堆里，躺着一个冷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我不知道这些个平日活跃在都市喧闹街头的小乞丐为什么会躺在那里。也许是他得了什么疾病，人们害怕传染把他赶到这里；又或许他认为这些个白日里被太阳晒过的枯叶堆，比都市街道冰冷无情的水泥地更温暖一些。总而言之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小乞丐是出现在了那里。总而言之冷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被善良的星儿看到了，于是她匆匆赶回家中把家里的那条军棉袄拿来给小乞丐披上。总而言之在她给小乞丐披上那件棉袄的那一刻，又无意间让我看到了。当时我生生地给愣住了，定定地站着再不敢迈出半步，生怕惊扰了他们。就像《狼图腾》中的作者陈正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天水一方歌舞的美丽天鹅一样。
许是她早已发现了我一直在看她，路过我身边时她一直羞涩地低着头，只在我们即将擦肩而过的霎那匆匆瞥了我一眼。尽管那匆匆的一瞥如闪电般快速，但我还是明晰无比地记住了她那双明澈得一尘不染的双眸。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今天我无意中窥见了一位流浪到人间的天使的善举。在此之后的好几个月里，我一直念念不忘那双眼睛，那双天河水生出的明丽的眼睛。我像虔诚的基督徒乐传颂上帝的福音一样，我乐于传颂我见过的这位善良的女孩。我把我的这个美丽的感动经历告诉给许多我所熟识的人。
我和星儿的第二次相遇同样充满了传奇。那是在离我们第一次相遇不远的一个站台榜边。当时我刚刚做完一次专访归来。夜幕降临天色昏暗，街上的行人很少。在站台不远处已经下班了的农业银行门口，我无意间又看到了那位让我一直魂牵梦绕的人间天使。当时她好像正在和几位头发染得金黄的金粉女郎说些什么，虽然看不清楚。但我以一个新闻人的敏感，从她暮色下苍白的脸上猜到了几分。环顾四周，几个不远处东张西望的男子让我确信，这位善良的天使正在遭遇一些麻烦。恐惧让我不知所措，我说过我其实是一个庸俗无比的凡人，既不够勇敢也不够善良，智商也不算高。我很犹豫，在这个人人只求自保的社会里，自己是不是该卷入这场无关己要的危险较量中。此时那个深深感动过我的画面和那双天水一样的明眸一直旋绕在我脑海中。对比之下，我的良知为自己的懦弱无地自容。我知道，假如我今天畏惧地逃走了，我的良知会用一辈子来追杀我。我终于是理清了思绪，勇敢的迈出了不无悲壮的步伐。像一个正要冲锋陷阵杀敌的士兵，既有无限的恐惧，又伴随着某种使命感的伟大与光荣。我激动得血管膨胀、放粗，满面通红。
结果是，我不但没有保住她的钱，反而让她倒跌上了我近一个月的住院费用。很有些后悔，当初老爷子用鞭子逼我习武的时候，自己整天偷懒只学了一些三脚猫。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这事件上，我可确是真真的因祸得福了。住院期间，我的前任女友‘月’来看望过我三次，每次过来她都带上一大堆贵重的补品。也算是一个情有义的人了，所以我决定原谅她过往对我的无情。其实我能完全地原谅她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现在心里已经有星儿了。在不到30天的时间里，星儿来看望了我不多不少正好108次。因为在这个离我的家乡至少有十万八千里的城市里，我实在是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她的天使般的善良，让她就像一位体贴入微的妈妈一样，照顾着我的衣食住行。然而那也并非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偿的。几乎每一次我都要讲上一个或美丽或忧伤的故事给她作为回报。这让我想起了当年作为老师的沈从文，用一个个美丽的故事来贿赂追求他的学生，后来成为他美丽妻子的张兆和的故事。我这人浑身上下一无所长，除了过去博览群书现在能讲一肚子的歪故事。当初我也很不明白这个小天使为什么那么喜欢听别人讲故事。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父母都是军区的，她从小就在乡下的祖母身边长大。格外溺爱这个美丽聪明的小孙女的祖母，每天都会给她讲上一两个美丽的故事。自从祖母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为她讲过故事了。她对那些故事地怀念，就像她对慈祥善良的祖母地怀念一样根深蒂固。后来，她跟随着复员后的父母来到了这座城市生活。习惯于乡间宁静、纯朴生活的星儿，一直无法适应作为官员的父母家中那种宾客往来喧闹的生活。于是一人在有僻静的鲜花街，开了个“苦情山茶花花店”平日很少回家。整天与那些个美丽听话的花花草草一起生活，她感到无比的快乐和满足。
星儿的祖母并非乡间寻常妇女。每次一谈起她的祖母，她都会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祖母过去不但是个大美人，还是个才女呢呢！虽然说祖母只上过几年的私塾，可她会的东西可真不少啊。像《诗经》、《大学》《中庸》、《论语》、《离骚》里面的句子，祖母总能手到擒来你信不信？”
“我不信。”我故意气她。
“呀呀，你怎么能这样，我不理你了。”
“祖母很爱读书，像‘腹有诗书气自华’，‘人靠书打底’，‘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样的话，祖母每天要对我说上好几遍。过去我老怨祖母是像和尚念经一样，现在想来……嘿……。没有能“饱读诗书”是祖母毕生的遗憾，所以她每天都督促我们读书学习。”依着我她满含泪水的回忆。
她常常这样无比真诚，却又不无天真地叙述着她的慈祥善良的祖母。
我曾经一再的追问星儿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她给我的回答颇让我有些失望。
“因为你和祖母一样，会耐心地讲故事给我听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无比的认真。
她坚信一个和祖母一样有耐心给她讲故事的男人，就一定会和祖母一样会耐心地照顾她一辈子。
（2）
我认识星儿的时候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叫冰，是她爸爸一个老战友的大儿子，子承父业也是个当兵的。她的男友很是帅气，用赵本山的话来说就是“小伙子比较帅呆了。”在双方父母的一再有意安排下，他们成了名誉上的恋人关系。但他们在一起并不幸福，因为双方都有点被父母逼迫的味道，两个人的生活习性和个性相差得实在太远了，他们很少有知心地交流。从小到大在高干子弟家庭长大的帅气的冰，一直是许多春情少女追逐的对象，所以他一点点也不想去迁就或者取意奉承的接受清平淡雅的星儿的习惯。星儿也不喜欢他那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的感觉。其实多情的冰在外面早有别人了，只是为不伤父母们的心，星儿不去计较这些。这回因为我的缘故，冰和星儿达成了和父母们彻底摊牌的协议。
我是在星儿完全没有做好接受我的准备之前，就已经提前闯入了她的生活的。在得知他们分手后的当天下午，我偷偷地出了院，带上自己所有的行李来到她开的“苦情山茶花花店”住下。用我的话来说是为了替她节省些我住院的费用和方便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现在想来自己那时的确是满不要脸的。刚住下的那段日子她对我冷漠极了，几乎一天下来也不和我说一两句话。我知道分手对谁都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就算她当初并没有深爱过冰，但那也是一段感情啊。
我向报社请的受伤住院长假还没有结束。但是身上的刀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每天都辛勤的替她“浇菜灌园”看护那些花花草草。许是我的耐心和体贴打动了她，好几个星期之后的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终于再次邀请我为她讲那些个她久违了的美丽的故事了。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天是公元2005年4月2日19点19分，我和星儿正式开始了我们幸福温馨的爱情生活。在之后的许多时间里我们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维系我们这一段宿命般美丽的姻缘，一起克服了很多困难。我们最大的阻力来自星儿的父母。首先是因为我的出现破坏了他们几位老朋友之间，自认为最完美的一桩婚姻安排这让他们很不高兴；其次是觉得我们俩门不当户不对，况且我还是个外乡人；最要命的是因为我到现在还一事无成凡人一个。放在当今中国的大多数家庭，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理由都足可以毁灭一桩婚姻拆散一对恋人，更何况我三样俱全。但是天使般孝顺善良的星儿骨中，却神奇般地存留有一股超出常人的固执，她的父母也拿她没办法。在我们共同的一再地努力下，他们终于是微笑地接受了我们。于是我和星儿每天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洗衣，一起睡觉，甚至一起洗澡。总而言之我们是做了许多别人不敢想的，敢想也想不到的，想得到也做不到的，浪漫的事。
星儿比我小三岁零两天，能和天使般的星儿相恋，我无比的骄傲和幸福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像美国女作家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写的《小公主》中，主人公萨拉·鲁的父亲拉尔夫·克鲁上尉那样溺爱着我的“小主妇”星儿，我几乎对她言听计从。可是化用爱因斯坦的话说“通往科学的道路是注定铺满艰辛的，”通往真爱的道路同样不会一帆风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从小在乡下和祖母长大的小天使却患有严重的洁癖。她不能容忍我有任何不洁的行为，每件衣服她都要洗上十三遍以上，我脸上的胡须她也要一根一根地拔掉，每天都要把我往洗澡缸里拖。这一切让从小到大习惯于浪子般生活的我很是有些郁闷，加上我一个跑上跑下的记者有时候实在是已经累得可以了，很是烦恼于她这些个繁琐的卫生程序。我说过我是一个凡夫俗子，浑身上下都是毛病。而细心敏感的她对我的每个毛病都挑得可以。她甚至会因为我今天在外面和某个陌生人吵了几句嘴而几天不理我。她对别人都是宽容善良得不行，唯有对我严格得不得了。她总是那样固执的用自己的人生观或处事原则来要求我，无论我跟她解释或者谈判多少回，她都是那样固执地坚持己见。在她那里我发觉我的个性和原则完全失效，我的一切都必须和她保持百分之百的一致，这些越来越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惧和烦躁，我感到自己都快要完全地失掉自我了。但是我知道为了爱谁都必须做出一些牺牲的，我得忍受我也一直在忍受。
（3）
现在想来夫妻之间所有矛盾的爆发，其实都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就像今天我之所以和星儿大吵一样，我之所以有那样歇斯底里的如沉默的火山般可怕的爆发，未尝不是对她过往所有不满的一种发泄。也许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压抑太久总难免不有情绪化的时候。事实上我非常疼爱，甚至崇拜着星儿。
今天刚下班回来就接到老家的弟弟打来电话，说母亲犯病了，急需五万元的住院费用。我匆匆找到家里的存折，却发现上面我和她一起存下的十几万元的存款，已经一分不剩的被取出了。我匆匆跑到外面店门问她情况。
“星，家里的钱呢？你怎么全都取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我有些急躁地责问。
“怎么，你还害怕我独吞了那笔钱啊？”她也有点点生气了。
“看你这人对谁都好，怎么就对我这样苛刻啊？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吗我？”我横道。
她没说话。我又大声问道：“我问你钱呢，你怎么不说话啊你？”
她还是不说话，嘟着嘴玩弄着账本边上的笔。想到家里正等着钱急用，心里一急，老毛病都给逼了出来。
“你不会说话啊还是死了？我问你钱呢？”话音刚落我马上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但一转想到自己平日为牵就她，在她面前老是大气都不敢喘的也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就“男人”一回又怎样？所以也没向她赔礼道歉求谅解。
也许是从来都只习惯于温柔体贴的我的她，突然看到我那幅凶神恶霸的样子很是意外。愣愣地看着我好久，咬紧嘴唇眼里含着盈盈的泪光。
在一起这久还没看到她流过眼泪。我有些心软了，忙和声地恳求着说：“星儿别哭，我只是想知道那笔钱呢？我有急用。”
许是我刚才突然爆发的失常行为让她过于失望了，站在柜台前强忍着泪，她依旧不理我。
这下可真把我给急了，我硬生生很是不满地说：“那笔钱里也有我的。”
她放声哭出的同时，终于说话了。“我不会要你的钱的，明天我就一分不少地还给你，现在你给我走。呜呜……”她指着门口哭泣着说。
“我只是想知道那笔钱呢？我真是有急用。”
“我不想告诉你，你走，我不要你了。呜呜……”她哭着把推出了店门。
相爱这么久，从来没有觉得她有今天这样不可理喻过。再回想起她过往的种种固执和自己所受的委屈，觉得自己要多失败有多失败。很是凄凉地想：“也许凡人和天使是注定不能结合的；也许我们也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也许我早就应该回到自己过去的那种自由自在的凡人的生活中去了。”
我流下了同样久违的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徘徊在街头，我深深地感到被深爱的人伤害了的那种悲哀，在这个冷冷清清的夜晚里，我无家可归。
也许是刚才悲哀过了头，到现在才忽然记起家里还等着钱给妈妈住院用。好是自责，急忙打起精神打了一个电话回家，说钱得等到明天才有。
电话那头的弟弟很是不满，责备地说：“不用了，等你拿到钱妈妈早就归西了。”本来就已经很感委屈和愧疚的我听了，立刻老泪纵横放声哭嚎起来。引得路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想起这几年自己只顾着什么求学什么理想什么事业什么爱情，还没好好地陪伴过已经日渐年迈的双亲一日，实在是有愧为人子；都二十好几大学毕业好几年的人了，却还是没能够让从小到大含辛茹苦的双亲安度一下晚年，却还是要让含辛茹苦的双亲整天提心吊胆地挂念。我越想越伤心越哭越难过，哭得电话那头病情刚刚稳定的母亲急忙抢过电话，对弟弟又是打又是骂地安慰我。我都记不清跟妈妈都说了些什么了，泣不成声的。和家里人边哭边说的，说了好几个小时。他们一再要我安心工作，不要操心家里的事，母亲的病情也已经没事了。
挂完电话，夜已经很深，风很大。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已经基本无人行走了。我习惯地往花店的方向走去，直到思绪被冷冷的夜风吹醒了，我才想起星儿已经说不要我了，我已经没有家了。我被彻底地孤独地流放了，仿佛堕落的天使一样坠落轻盈。忍不住又是两泪涟涟，却又不住地打骂自己，真他妈的太不像个男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古训都忘到了哪里去了。
（4）
犹豫再三，我拿起手机我给过去的女友‘月’打了个电话。除了星儿，月也许该算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最亲近的人了吧？我想。
同样是财经系毕业的月，是一个非常好强的女人，她和我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大学四年我们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她让我尝尽了人间百苦。她现在已经是市格美家电销售部的副经理了，而过去舞文弄墨号称才子的自己，却还只是报社一个财经类的专访记者而已。这不免让我又增添了几分伤感。现在想来当初月对金钱和财富的崇拜也许是对的。过去自命清高的自己，终于是沦落到了一事无成又无家可归的地步了。
月，显然很意外也很兴奋，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就出来迎接我。她新住进的这套公寓我第一次到访。给我的最大意外就是完全意外，是我不曾奢望过的豪华。
月，正用手在头上盘一个典雅的发髻，与丰腴的体态交相辉映，加上那些豪华的家居装饰，愈发托出了某种法国贵妇人式的高贵神韵。流畅华丽的灯光下她显得格外的风姿绰约，令人忍不住流连忘返遐想无边。她挨我坐到那张华贵的宽大法国沙发上。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暗香顿时席卷而来，充满暗示与象征。我感到了压迫，呼吸困难，我想将身子挪开一点，但是我始终挪不动。
月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而意外。我已经不再相信我和她之间还有爱情了，但却仍不能拒绝她的诱惑。
容不得我多想，她的鼻息扑煽着我的耳廓，我感到有些晕眩。她说：“知道吗？文，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放心不下的人。你总是那样的天真那样的感性那样的真诚。不错那很可爱。但那不是生活，生活就是要得到你想要得到的所有东西。你的天真总是情不自禁地沦为某种类似于理想的载体，它们让你伤感、让你迷惘、让你失落。你太执着于你的理想国了，文。你的悲哀是我所理解和预见的，所以我提前离开了你，但我又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你同情着你。”
她的话令我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我想，我是被感动了，催眠了。她满脸幽幽戚戚柔情似水，两条光洁滑腻的胳膊不知不觉地圈住了我。她又说，“文，你是一匹被造物主遗弃在万古洪荒中的一个小动物，狼？狐狸？或者小兔？你孤独、你寂寞、你颓废对吗？你需要我的拯救对吗？文……”
她亲吻我的脸颊，她的胳膊扭曲如蛇。我不能抵抗，随着她仰倒在沙发上。她原本就只松散地绾了个结的睡衣，一挣便敞开了，潦草地蜷缩在地板上，宛如一堆不甘凋零的落英飘零。然后是雪白的乳罩，猩红的裤衩……风卷云舒，花飞花落。
她已经一丝不挂了，我眼花缭乱……赤裸的胴体山河壮观、风景秀丽，行云流水般横陈在我的面前，我哑口无言，几根肋巴骨拼成的我与她比较起来，简直就是惨不忍睹，薄弱得根本就只能算是一张纸片而已。唉，“天生尤物”这种词汇可能是专为“月”这样的女人造的吧。我浑身燥热……衬衫的钮扣心甘情愿，而又不动声色的被她一一解开，她的手集中力量探索我的身子，绷着的坚挺的欲望的大腿顽固地缠绕着我的下身……一切都干得有条不紊，顺理成章，她早已比我想象中的更熟悉这些程序。
我困惑，爱和性这两个人类神秘的个体，难道真的可以这样栽染的分开吗？难道我还爱着她吗？难道我不爱我的星儿了吗？也许现代社会中，性和爱的日益异化所导致的悲剧，足可演绎成一部人类的发展史了吧？寻找忠贞永远的真爱，也许只是我们形而上学的精神的放逐了吧？而坚持寻找真爱那么年的我，是多么的可怜。过去所有的所谓纯洁高尚的价值观，好像要在这一瞬间崩溃倒塌。我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但是我已经不能自已，我已经丧失了时间和空间。她的牙齿粘着碎碎的喘气，茸茸地啄着我的耳垂，我们欲望的大腿紧紧纠缠。她的呻吟声比星儿放肆很多，让我有一种压抑后火山爆发般的冲动。我像一个被禁欲千年后得救的神仙一样疯狂的享受性爱的快感。和天使般的星儿做爱，我总是忍不住的小心翼翼，深怕弄疼了她的点点滴滴。但是和尤物般的月做爱，我却可以这样的肆意妄为、淋漓尽致、无所顾忌。难道是因为我终究只是一个泥做的俗物而已吗？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5）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我从梦中醒来。皎洁的月光如清泉流水般，从那宽敞的窗户倾泻下来。我寻找不到我生命里的天使星儿，我泪流满面。月夜里，花棚下，星儿依着我听我讲故事的那些场面开始不住的在我的脑海里浮现。那个歪着小脑袋的美丽的女孩，一脸经典的迷人的微笑的女孩，恍若初夏的滨海城市般可爱的女孩，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她也在对月哭泣吗？她也在怀念我们的过去吗？如果是，那么又为什么要一再的彼此伤害？又为什么不能多多的去理解去宽容对方？也许她正站在门口，等我回家。
突然，天空的月亮像是被谁吃了似的，天上飞来一块巨大无比的浓云。刚才还是月朗星稀，瞬间又是闪电雷鸣，江城的天气就是这样像泼妇似的变化多端。雷声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大了。我记起星儿最害怕打雷，以前每次打雷她都要躲到祖母的怀抱里，后来是紧紧依在我的怀中。而现在呢？现在她或许正捂着耳朵，卷缩在床角里唰唰的流泪。
站在雨里泪水在眼底
不知该往哪里去
心中千万遍不停呼唤你
不停疯狂找寻你
……
“我要去找她。”我突然很坚定地说。月躺在床上，她也被雷声震醒了。看我扣衣服，她没有动，也没有做声，只一味默默地流泪。
当我拉房门要走的时候，她从床上扑了过来，紧紧地搂住我，用脸依恋地贴紧我，萧萧索索地流泪。“吻我，你吻我，吻吻我好吗……”我再次被她感动了，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让我走吧。”我说，“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不，我要你。不管你走到天涯还是海角，我都会不放过你。决不！”她说，一字一串眼泪。
“月，你忘了你的预言了吗？你说过我们不可以在一起的。你说过亿万年前的占卜者早已预言了我们的结局的。你说过……”
月，仿佛被噩梦惊醒了似的，地松开我，惊恐看着我，不住地往后退，往后退……
坐到床沿，她含着泪凄凄地说：“你走吧。去找她吧。我不拦你了。龙。我爱你……”
走出了她的卧室，我犹豫了很久又转过身去，来到她的床前把她扶起，为她轻轻擦干了泪痕，拥抱着亲吻她：“谢谢你月，谢谢你的理解你的善良，你是我一生要感激的女人。但是我相信你的预言，相信你的不断重复的噩梦。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幸福，我永远也给不了你，你想要的幸福。”
月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她说过让你走，她就决不再挽留。给了我一把伞，牵着我的手，她把我送到家门口，流着泪一直看着我消失在茫茫的晨雾中，她也没有再说过一句挽留我的话。
“月，对不起。毕竟你已是一个传说，她才是我的现在和将来。”我深深地给她鞠了一个躬。
走在冷冷的晨风中，雨还没有下来。我并不能像刚才和月所说的那样，可以预见自己的将来。我不知道那个小天使小傻瓜，还会不会要这个凡尘俗物的我？如果还要，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努力放弃自己做个和她一样的天使？还是坚持做一个自己的完整的与生俱来的凡人？
文/莫佳修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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