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身的一霎那，泪水一下子涌出。
曾经那么熟悉的你，曾经那么亲爱的你，曾经那么想念的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了，我却要离去。
心是痛的，痛到颤抖，痛到迈不动脚步。
然而我不能回头。
耳边仿佛还在听见你问：你还爱我吗？
爱，于我而言，太奢侈。
2、
就在半小时前，你拿着我们三年前的“契约”，费尽周折找到了我。
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整洁的军装已被我们这里的灰尘浸染，湿热的汗从你浓黑的发间涔出，但你的眼光执着，从看到我的那一眼开始，就牢牢地抓紧，不肯放松。
我想为你拍打一下肩上的灰尘，我想为你擦试一下脸上的热汗，我想抱一下你宽阔的双肩，再把我的脸贴上你的胸膛。
可我只是低下头去。
你问我可还记得。
我偏过脸，看着一边的墙，笑了：那不过是一张纸，你怎么能把它当真？
你惊讶的脸仿佛要长出草来，你说你怎么这么说！
那就是一张纸，我认它的话，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可我不认它，它就是一张纸，什么也不能说明。
你说你是认真的，从一开始就是。
可我不是。
我就是为了离开你。
3、
三年前，我们还是夫妻。
而且是甜蜜的夫妻。
可是上天是不是嫉妒我呢？婚后三个月，我怀孕了，再过三个月，我流产了，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从此以后，不能怀孕，不能生育，否则有生命危险。
记得听到这样的消息时，我当时就哭了，可你不停地安慰我说，没关系没关系，就咱们两个不也挺好嘛，再不行，咱们就抱养一个嘛。
你这样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是在心里暗暗地想：就是冒着生命危险，我也要生一个我们的孩子！
可是我的身体不争气，一方面，你从那以后就小心翼翼，用各种方法避孕，另一方面，我就是使各种小诡计骗你，蒙你，两年过去，我到底也还是没有再怀上我们的孩子。
有一次，望着你不厌其烦地又去做那些准备，我生气了，吵着嚷着说：就是怀上孩子又怎么了？！我娘生下了我，我就不信我生不下一个孩子！嚷完了我又哭。
你一直是那么温和，既不和我争，也不和我生气，你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说：你要听话啊！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赌，没有孩子怎么了？我宁可不要孩子，也要你好好的。再说了，如果因为要孩子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就是对得住我了么？！
4、
我也渐渐发现，我的身体越来越有问题。
有一次我正骑车走在路上，忽然就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也不知自己到底躺了有多久，车子还倒在一旁，而我的腿上和胳膊上都摔出了青紫的斑痕。还有一次在洗手间，正洗脸的时候，我忽然晕眩起来，只感到自己不能控制地在慢慢地倒下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人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恍若做梦一般。再看自己的脸，一片苍白，嘴唇则乌紫着——我忽然有些后怕了，想到自己是不是会这样突然地就死去？而且到后来，这样突然的眩晕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这些，我都没有跟你说过。你总是为我担心那么多，我怕你会有更多的担心。
你当时还在部队，虽然离家不远，但也只能每周回来一次，大部分时间，我和你的父母生活在一起。
而你的父母，要我怎么说呢？
5、
你的父母明明知道我是有病的。
可是他们会在我能听见的时候对左右的邻居们说：现在的年轻人，只图自己好活，一点也不想想将来。还说：咱们那时候，生多少孩子都没事，现在的年轻人吃的好，喝的好，怎么就这么金贵呢！还说：不能生，就抱养一个嘛，这世上有不会生的，还有不会养的吗？
……这些我都听见了，你看，我记得这样清楚。可是，我都装着像没有听见的样子。
我什么都能理解，理解你父母想抱孙子的渴望，理解你对我身体的爱护，可是我恨自己的身体。
一开始我想咬了牙拼了命也要生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可是不行，我不但生不下，即使生下了恐怕也养不了；后来我想也许我可以像他们说的那样抱养一个别人的孩子，可是如果抱了我还是养不了呢——我越来越相信自己活不长了。如果是那样，我无论是生个孩子还是养个孩子都将是留给你的拖累。
6、
所以我想也许我应该离开。
离开你，离开你的生命，让你好好的生长。如果你是一棵树，如果我只是缠绕在这颗树上的一篷快要干枯的藤，那么就让我走得远一些，不要把死的枝蔓留在你强壮的枝杆上，你还要蓬勃地生长啊！不如就让我远远地看着，看你的枝丫开花，看你的叶子舞蹈。
那么我的呼吸，也许会更从容些。
我知道你会说不。
不但用嘴巴说，而且用行动说，你不会让我离开你。
我太了解你，了解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们走过的日日夜夜，你的温和有力，我的喜悦顽皮，我们都那样享受过。我们都曾经说：有了彼此，我们这一生，就不白活。有了彼此，我们这一生，才真正开始。有了彼此，我们才懂得爱的涵义。
可是上天不容，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成了你的赘物。
我想了好久，我要怎样对你说。
7、
因为想了太久，所以我是笑着跟你说的。
我说：我们离婚好不好？
你变了脸，你说不好！
我抱起你的胳膊，我说：假的嘛！假的也不好吗？
你认真起来，说：我才不跟你玩。
我继续逗你：你就不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你说不想。
我说切！完了便噘起嘴不理你。
你反过来哄我，又拿出那套说词。
我摆摆手：听够了听够了，我都会背了！我有个好办法你听不听？
你说不听。
可我还是绕着你的脖子，一边抚弄着你的头发一边开始说：我们可以假离婚啊！离了，你找个有小孩的女的结婚，跟她生一个你自己的孩子，然后再跟她离婚，再跟我结婚，这样一来，你自己的孩子也有啦，我们也还在一起，不好吗？
你什么也不说。
我就继续：反正我又生不了孩子啦！咱们总不能这样没有孩子过一辈子吧，老人那里也交待不过去是不是？可是如果去养别人的，还不如生个自己的，反正总是养嘛！
你还是不说话。
我就生气了。拍着你的脑袋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不如我！我都不怕你飞了你怕什么？反正我也病怏怏的没人要！
你转过脸来，眼里有泪，问：非这样不行吗？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担心你不会照顾自己啊！
切！我又笑了，你照顾过我什么吗？你说说！
那我也得想想。你说。
想就想吧，反正我说出来，轻松了好多。
８、
一周之后，当我问你的时候，你像没有了那回事的样子。
再问你，你说不行，你不同意。之后再不和我谈起此事。
可我主意已定。我有的是办法。
我去找你的父母，我说我这辈子不会生孩子也不想生孩子了，我也不想养别人的孩子，如果想要孙子，就让你儿子和我离婚。
这招果然有效。你不得不再次问我：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嗯，这样大的事情，我想好久了。
你又想了想，说：我有个要求。
我问什么。
你说，我要你把你说的一条条写好，一定不反悔，一定等着我！
我说行。
９、
我们签那纸“契约”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点着我的鼻子说：还想嫁两回呢！不害臊。
不知为什么，你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咚咚的跳得很响，脸都红了，我忽然想起嫁你的那一天，那时候，我是那么健康，那么幸福、那么兴奋的新娘。现在我知道我此生只能有那一回了。
我们去“离婚”的时候，你有些不安，几次想打退堂鼓，是我嘻嘻哈哈把你拖着去的。负责离婚的工作人员有些奇怪我们这样的情形，严肃地说了一句：这离婚，可要想好了，不是闹着玩的事。你这时忽然有些不耐烦，说：闹不闹着玩，我们自己知道。
闹不闹着玩，你知道吗？
1０、
我们离开以后，我辞了工作，回到我们老家县城自己租房住下——那时候，正好我妹妹早产，生了一个患有先天严重哮喘的孩子，因为进食困难，孩子气息奄奄，医生建议扔掉，妹妹一家不忍，每天对着孩子流泪，全家人心痛欲裂。这时候我说，把孩子给我吧！我来照顾他。
我抱回了那个孩子，孩子的奶奶哭着对我说：她姨啊！孩子交给你，我们最放心，孩子不管能不能活下来，我们知道你当姨的那份心是真的，他能活下来，我们全家感激你，你就是他的再生恩人，就是他活不下来，我们也不会怪你，是他没这在世上的命啊！
从那天开始，我就把我全部的身心，扑在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因为他的病，孩子一吃奶就呼吸困难，憋得脸蛋青紫，满头大汗。吃一口，歇半天，奶就这样不停地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常常几天不能合眼。遇上孩子有个感冒什么的，我从不耽搁，不管白天黑夜，抱着就往医院跑，吃药、打针、输液，我一个人经常忙得晕头转向。
可我不觉得苦，真的。因为有他，我才能这样的忙碌，才能忘记你，不想起你；因为有他，我才觉得我活着也是有意义的，那个孩子的命，就是我的依靠。我一定得让他活下来。
1１、
这期间，你来过一次。
你看着我为了那个病孩子忙忙碌碌，心疼地说：你瘦了，也憔悴了。
你甚至建议我们就把孩子抱回去，当我们自己的来养算了，我们就复婚。
你还以为，和你有个孩子，就是我的目的吗？
不是。
我拿出那张“契约”让你看，说你可得照着一条一条来做啊！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还说，以后，你不要再来了，我们是离了婚的人，你再这样来，不好。再说，你还是要结婚的，你往我这儿跑，算什么呢？
从那以后，你真的没有再来。
后来，我听说你结婚了，对方是一个丧偶的小学老师，有一个女孩。再后来，我听说，你们有孩子了，而且还是个男孩。
我说不清我心里的滋味，这明明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我还是酸楚。
好在，还有这个可以让我用尽全身心照顾的，和我相依为命的孩子。有时候，我真感激他的存在。
现在，这个曾经被医生判了死刑的孩子也三岁了，他越来越像一个健康的孩子，我对妹妹说，等孩子上了幼儿园，你们就把他接回去吧！妹妹这时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她说姐姐你一个人，要不你就当自己的孩子养着吧。我说不，我是个朝不保夕的病人，孩子跟着我，会受罪的，还是跟着你们好些。
我心里清楚自己的病，越来越频繁的不分时间地点的眩晕使我浑身总是布满青紫的斑痕，常常是这里还没好那里又磕破了，不过，我已不在乎。
1２、
三年后的今天，我还是我，可你已不再是你。你成了另一个女人的男人，另一个孩子的父亲。
当你找到我，当你在消失三年后又站在我的面前，你提起那纸“契约”，你还想我们可以复婚，像以前那样，甜蜜地生活在一起。
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吗？
你以为你真的，可以把这两年与你生活在一起那个女人，当作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一样，说抛弃就抛弃吗？
你以为我真的可以以一个病身，去和你面对未来吗？你以为我真的不在乎，和你一同去抚养你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吗？
不，我不能。
我想你也不能。
我还是转身走了。我知道你会不忍，你会心痛，你会难过，可我还知道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你还会回到你的家里，和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我知道那些幸福，因为我曾经拥有。尽管已经远去，可那会成为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幸福。
可是。
可是你不知道。
在转身的时候我有多么的不甘心。
我这样一个简单的女人，这样一个因为自尊而自闭的女人，这样一个因为爱你才离开你的女人，我只想在心底问你一声：你还爱我吗？
如同你问我的一般。
尽管我知道，我是听不到你的回答了。
文/浅浅是我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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