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啊!
朦胧醒来,却不想睁开眼睛,只觉得一身疲累。
一阵米饭的香味飘来,还夹着烤红蓍的香味。真香。卉言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真象回到了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早晨。她把脸在被头上蹭了蹭,真的是棉布的被子。
蓦的一激淋,一阵寒意从心头泛起。
我在哪里?
青瓦的屋顶,靠着仅有的几片明瓦,透了些许的阳光进屋。她睡在一架红漆木床上,古式的大床三面有雕花的围栏。罩着蓝白格的棉布蚊帐。床上有两套棉被。她盖着一条大红被,另一条绿色在床头叠着。上面还放着张红红的喜字。屋子里几件家俱,都是亮堂堂的红漆,也都贴着各式喜字。她认得那是国漆漆成的家俱。
天!卉言的思维瞬间停顿了,她傻愣愣的坐在床上,看着那些喜字发呆。
脑子出现了一段似乎走不到头的山路,她和一个男人在山路上走了好久好久。她真的不想走了,那人扬起手中的刀,恶狠狠的作势要杀死她。又说不走她一个人留下来,会被狼和野猪吃掉的。她信他说的是真的,他背着猎枪,手提砍刀。神情还时常戒备。
你怕不怕。那人问她。所以她只能跟着走。她觉得自己不能死。为什么不能死呢,想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走起路来有些飘飘的。好象就那样走啊走的,有时头上是太阳,有时是星星。脚上鲜血淋淋了,也不觉怎么痛。
大部分的时间她都迷迷糊糊的,有时会短短清醒一下,会问那个人,你要带我去哪?那人不恶的时候倒也会笑,笑着说给我兄弟当媳妇去。
后来好象是到了一个村庄,又在一间光线很暗的屋子里被关了些日子,也不知有多久。
最后的记忆是在火车上,为了避开过年时的拥挤,卉言请了年假回家,所以没有人同行。反正这么些年在外,习已为常。朋友,家人和她自己全没当回事。在火车上。那么问题就是出在火车上了。
可是怎么会呢。单身女子独行,她一向不太和别人讲话,慢慢回忆也确实没有吃过别人给的食品或水。水,她记起那瓶水。她喝水一向很慢,那瓶水没喝完时,她曾起身去过洗手间。
一一回想当时坐在旁边的人,竟没有一个是面目可憎或有什么特别的。后面则是一片空白。真是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她悲哀的把脸埋在屈起的双膝上。
有人掀开了棉布的门帘,探进来半个身子。卉言抬起头,看到一张清秀的中年女子面孔。穿着兰底碎花的棉袄。
“妹子,你醒了。”声音脆脆的很好听。
卉言点点头。不知来者身份,也不好见人为敌。
“你试试可不可以起身,水嫩嫩一个妹子,也难为你了。不过你一睡三天,起来动动也好。床边有衣服,看看合不合身。我呆会再叫兰妹子进来看你。”床头一张椅子上放着一套红碎花的棉衣。把自己套进那套棉衣裤,整个人就象圆了一圈。手都有些弯不过来。穿鞋子时她犯愁了,脚一挨鞋就痛得想哭。想到哭,眼泪真的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以后再哭吧,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哭有什么用。
她咬着牙,硬把脚塞了进去。
衣柜上有一块一米大的镜子,卉言走过去照了照,整个一个我的父亲母亲里的招娣。索性找了把梳子把头发在脑后结了根辨子。正找东西绑住时,一个小女孩掀帘钻进来。
“婶子,你找什么?”小女孩叫她。
卉言有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醒悟是在叫她。
“婶子,呵呵。”她在心里重复,也不知哭好还是笑好。
“我找这个。”她把辨子给小姑娘看。
“我去拿。”小姑娘抽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根红皮筋来。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的。”卉言问她。
“婶子的新房都是我和我娘布置的呢。”卉言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婶子,你真好看。”卉言被小姑娘的天真逗笑了。
小姑娘转身离天,过了一会端着一盆水进来,居然是个铜盆。旁边放着新毛巾。
又是个惊喜,卉言心说。念及不知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自己,卉言不禁黯然。
卉言洗了把脸,水湿湿的突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正好可以问一问兰妹子。“你叔叔是聋子还是跛子?怎么要买媳妇?”兰妹子的笑淡了,“我叔是好人。”文不对题,卉言心说。
外面有声音传来,“兰妹子,你婶子好了没?”兰妹子高声回说好了。
刚才那个女子走了进来,上下打量了两眼卉言,笑了。“兰妹子,你婶子也配得起你叔了。”听得卉言一头雾水。配得起那个买妻子的男人。他凭什么?
“我们吃早饭吧,妹子,你肯定饿了。”这个被卉言忽略的问题,一旦被人提起,愈觉饿得慌。
饭桌上,一盆腊肉炒尖椒,还有一盆不知名的野味,一个青菜,两样咸菜,一罐稀粥,一小箩烤红蓍。摆了满满一桌。桌子是木板订成,整块的木板上木头的节清淅可见。不知用什么油漆过。
卉言越发觉得饿得不行了。屋里没有其他人。卉言也懒得理会。她伸手想拿烤红蓍,手被挡了一下。“妹子,你还是先喝碗粥吧。”。
想想也是“不过,烤红蓍好香。”卉言说。
兰妹子笑出声来,卉言有些汕汕的,有些脸红。
兰妹子“哎呀”了一声,象是被她妈妈在桌子下面踢了一下。
吃完饭,卉言要帮着收碗筷,又被拒绝了。
“哪有新媳妇下厨房的,叫兰妹子带你四周围看看。大深山里,容易迷路,没事你不要自己走远了,有野猪,狼的。”这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听听就是有你别想一个人跑了,跑不了的意思在里头。卉言心里听得堵堵的。索性一笑说:“姐,不用了,我脚疼得很,不去了。”“嗯,那也好。就在屋和兰妹子说说话吧。闷了还是出去一下,见见日头好。”“对了,妹子你叫啥名,都处了这几日了,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边说边笑了一声。稍停又接着自我介绍起来;“我叫惠兰,属狗的,今年27了,这是我闺女,兰妹子。我倒是出过二回山,兰妹子都七岁了,还没出过这大山呢。”反正不知真假,先听着吧。哪能长这么大没出过这山的,吓我罢了。卉言在心里说。
“妹子,你叫啥名啊,不想说吗?”惠兰又问。
“有什么不能说的。卉言。”“妈妈,你和婶子的名字都有个惠字。”兰妹子高兴的说。
“是啊,我们和婶子有缘嘛。”惠兰说。
卉言苦笑,真是有缘,没想到自己从来自视聪明伶俐的一个人,会有卖给人做媳妇的一天。还真有缘,千山万水被卖来这里。真想问问老天是为什么!
午后,卉言真的和兰妹子一人搬了张凳子去草垛下晒太阳说话。她知道了惠兰是买她那个男人的嫂子,兰妹子是他侄女。兰妹子的爷爷奶奶都不在了,所以理论上说,她是没有公公婆婆的。不过,只要话题一转到叔叔身上,兰妹子马上闭口不言,试了几次,卉言只有放弃。小孩子应该不会说假话,真是可惜了兰妹子,这么好一个女孩,生在这深山里,长这么大了,也没能出山,更别说去上学了。
“弟弟上学去了。”兰妹子突然说。
“弟弟为什么可以,你不可以?”卉言很好奇。
“弟弟寄放在太叔公家,爸爸说女孩子念书没用。”说到上学,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变得沉默了。卉言也不好说什么,太叔公,也不知是哪门子的亲戚,可能兰妹子的父母也有他们的不得已。
“别伤心了,改天我教你认字。”卉言安慰她。
“真的太好了。我好想上学的。叔叔说——”兰妹子说了一半,看看卉言停了下来,伸了伸舌头。
卉言笑了。
“婶子你上过学吗?”兰妹子问。卉言心说,岂止上过,说出来丢人,不说也罢。含糊应了声。
一天没见到惠兰,太阳下山她才回来。
吃过晚饭,惠兰牵了兰妹子说要回家去。卉言怔怔的看着她们。
“这儿不是你家吗?”她问。
“这是你家啊,我家离这有一里地呢。别怕,进村的路都设了陷井,那些害人的东西进不了村子。”惠兰安慰她。
“那,可不可以让兰妹子留下来陪我?”卉言不放弃。
惠兰笑了:“兰妹子不走,他叔回来睡哪?”卉言这才记起此刻自己的身份。真是悲哀。
“妹子,记得晚上可不能往外走了,跌下陷井命都会送了。”惠兰出门前这么说了一句。
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她一拐一拐的进屋,关上门栓。一屋子黑暗,她静静的坐在黑暗中,等待着她不可知的命运。
城市再怎么黑,总有不知哪里跑来的光线。山里的黑夜却是真正的黑,伸出手来,看不到手指。卉言静静的坐着,自己也奇怪为何一向怕黑怕鬼的人,在这漆黑的夜里,独坐深山独屋,竟无丝毫惧鬼之意,此刻怕人多过怕鬼。慢慢想以前看过的鬼与狐,那一张张幻化人形的面孔竟比人多了几分亲切。有些想哭。
好静啊,全无人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终究什么都是惠兰在说,总要去试试啊,不可以就这样放弃的。她忽地站起来。脚痛得马上又坐了下去。不说那些陷井,不说其它,单就是这双伤成这样的脚,走得到哪去。她抚着脚,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有敲门声传来,卉言站了起来问“是谁?”自己都听到了声音里透出的哭音和颤抖。
“妹子,是我,给你送灯来了。”惠兰在外面应声。
卉言摸索着开了门,眼泪不争气的如水长流。
“妹子,别哭,怎么了?”问出了声,惠兰自己也知问得多余,把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也不好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你再把门关上吧。估摸着他叔叔也快回来了。”惠兰说完离开了。
怎么会这么远送灯来呢?可能是怕自己找不到吧。
卉言看着惠兰刚送来的灯,没想到还有见到这古董灯的一天,下面是灯座,上面有玻璃罩子,还是很小常常停电时,在外婆家见过。反正是走不了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拿了灯,走到厨房想烧点热水洗个澡再说。还好儿时在外婆家生活过,知道这灶怎样生火,怎样烧水。她把灯放在灶台上,把棉袄袖子往上卷了卷,先在锅里加满水,再用灯火引燃了柴草,两个草把子水就热了。她找来木桶装好,试了试还提得起来。她一手拿灯一手提着水向房间走去,一抬头看见前面站着一个男人,人长什么样没看清,倒把手里的灯吓得丢在了地上,另一只手也跟着松了。水桶重重的砸在了伤脚上。又惊又痛,她一下子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一个男人正在脱她的衣服,她死命的拉着衣服不放手。那人烦了,吼了一声:“你放手,你想哪去了,我对你没兴趣。不想病死吧,大冬天的,想结冰不成。”卉言这才感觉到一身都是水湿湿的。卉言还没放开手,那人先松手了,她的头一下撞到地上。
“你醒了省了我的事了,你自己来吧。我烧了水。”那人说完就走。
摔下帘子时问了一句,“你看得到吧,要不要灯?”声音冷到人骨子里去了。当然不能要灯。卉言连忙摇头,又意识过来连声说:“不要不要。”声音渐远。好冷啊,冷从地上泛起来,卉言忙忙除了衣裤,摸到水桶外,居然旁边还有一个木盆。
她美美的洗了个澡,倦意很快将她带入梦中。快睡着时,她隐约记得地上摆得不象话,外面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管了,他说过对我没兴趣的。
沉沉入梦。
感觉有什么压在身上,还有一只手在顺着她的脖子往下移,她一下子醒来,大叫“是谁?”那人不出声,呼吸急促,呼气间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卉言拼命的推拒,那人一时不能得逞,急了,挥拳直击卉言的脸。卉言被打得眼前金星乱飞,几乎晕了过去。死命的咬着自己的唇,保持清醒。挣扎间她不知踢到了那男人哪里,只听一声惨叫后,那男人从床上滚下去。没有了一点声息。卉言害怕极了,爬起来往门口摸去。冬夜的寒风刺骨,一身单衣的她顾不了那么多,记得有陷井,她找了根藤条在前面探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象头困兽,只管往前走。却不知前面陷井等着她,也不知走了多久后,一头裁了进去,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身边围着很多人,有人在说“打死这个臭婆娘”里面夹着兰妹子的哭声。那个男人死了吗?卉言茫然的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罢了罢了,死了好。留着这条命原为了有一日还能回家。为了家里的老妈,可是路已走到尽头,由不得自己了。泪水淆然而下。
卉言从噩梦里醒来了。脸上湿湿的,枕头几乎被泪水湿透。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大亮了。卉言一时还沉浸在梦里的悲伤里,泪水仍不停的流出来,哽咽难平。只到意识渐渐清醒。
她摸了摸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再看看地上,应该散乱一地的东西,已被人收走,只有一套新的棉衣仍旧放在昨天那张椅子上。
卉言拿过来那套棉衣,蓝色碎花的平绒面料,摸在手里,很平滑柔软。
掀开门帘,一阵轻寒扑面而来。卉言轻轻地走出屋子,堂屋没有人。桌上竹箩里放着昨天剩下的几个烤红蓍。
她看了一眼,径直走出屋子。每一步脚都钻心的痛。卉言硬了硬心肠,不去想刚才看到伤口的心酸。
屋子外面是稻场,再尽头是一排草垛,现在那边拉了一条麻绳,晾着一些衣服,有她的也有几件男人的衣服一起晾着。她背靠一棵树站稳了身子,怔愣的看远方的水田。
太阳出来,晒暖了手脚,晒不暖心底的寒。远处村子开始做早饭,几户炊烟袅袅的摇上半空,淡青的烟散开去,不断了有新的烟升上刚才的位置,再次散开。这些飘散的烟,唤醒了卉言,这一上午她盯着脚下水塘,这样惶惑的活着不如死了算了的念头,一直纠緾着她。倒是这些生生不息的烟让她记起了妈妈。自己突然人间蒸发,妈妈不知已伤心成什么样了。不能,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要走出这大山。该面对都来吧,我不怕。
这样想时,不远处真的有个人走过来,扛着一根木头。走路的步子有些奇怪,一时之间却也说不清怪在哪里。他走得很慢,不过,说话间也到了卉言这块稻场。来的人没有出声,卉言也只静静地看着他走近,反正横下心来了,不管了。那人走到很近处,才象看到了卉言存在一样,朝这边转了下头。卉言也就清楚的看清了来人,浓密的黑发,深深的轮廓,五官很好看,而冷漠和沧桑让他更有男人气概。那人走近房子,将木头丢在在地上,一只手伸向前面。他竟走偏了些,大概是手试到有些不对,向左移了一步,走进门去。
难道他是个瞎子。这样的念头一起,她竟不觉替他感叹起造物主的不公来。她想跟进去印证自己的想法,一转身摔到了地上。站得太久血液不循环,突然一动站不住,重重的摔在地上。所有的心酸好象一摔之下,一起涌起,她静静的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擦擦脸上的灰土拍了下衣服,慢慢的往屋子里挪。
那人在灶屋忙着,不紧不慢的动作,做着通常由女人做的活。卉言拖着步子走过来时,他停了一下,接着又做自己的事。卉言只看了几分钟,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他果真是个瞎子。
难怪他的哥哥要帮他买媳妇,这山里的妹子,怎会愿意嫁给一个瞎子。卉言走近些,在他找刚放在不远处的碗时帮了他一下,他伸了手摸了个空,接过卉言递过来的碗,粗声喝了声:“滚开。”卉言是倔强的,如果他轻言细语的说话,她也许会听,他这样无礼,惹怒了她。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就不走开。”卉言沉声说。
“蠢女人。”他生气的骂。
“你才蠢呢。”卉言不服的回他。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钞票,不是蠢人是什么。”那人说话非常尖刻。
卉言怒极:“自己是个瞎子也罢了,还要讨个老婆害人家一生。”“Shit! ”那人低低的咒骂一声,不再理会卉言。有一瞬间,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瞎子骂了一句英文的狗屎!她忘了生气,细细的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你看够了没有?”那人突然走近,吓了卉言一跳。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卉言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男性气息,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你最好不要有太多好奇心,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过些日子,我哥死心了,我让他送你出去。”他说完径自走出去,手又习惯性的伸到了前面。远远丢来一句话:“把灶上的饭菜端过来。”这种命令的口气从个瞎子嘴里说出来,卉言竟不觉别扭,顺从的去端菜。
卉言帮他盛粥,把筷子递到他手上,他不动声色的接过去,顾自吃起饭来。他很少挟菜,可能是不想在陌生的卉言面前出丑。卉言也不理他,闷头喝着稀饭。
瞎子先吃完,坐在那不动。卉言这边没了动静时,他出声了:“吃完先别走。”卉言伸出去准备收拾桌子的手收了回来,在心里暗骂一声小人。
“我要弄清楚你会做些什么。你在我这也不能白吃白住要干活的。”瞎子认真的说。
“我——”卉言有些语塞,这些年虽说和妈妈相依为命,生活清贫,不过所有的家务事一概由妈妈包揽了,你的任务是学习,你在外边工作辛苦了,家务事不要你做。妈妈总是这样说。所以她这个寒门女子也象富家千金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细想想,这里可以做的活,竟是一样不会。真真张口结舌,作声不得。
那人也不再问:“收了桌子吧。”卉言收了碗筷往灶屋走,天近午了,血流得快了伤口奇痛,不由唉哟的叫出了声。那个钢铁意志的男人根本不加理会,径自走了出去。卉言收拾好去看时,那人正在对付早上扛回来的木头。一个瞎子,除了动作慢些,还是把木工活做得有板有眼的。他应该不是先天瞎的,不知是什么时候瞎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天性好奇的她真想马上知道这些。
马上她就知道了,好奇心真不是件好事。
远处兰妹子和几个小孩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一大群人,走向这边。
“婶子。”兰妹子跑过来,亲热的叫卉言。
卉言想笑笑,看到乌鸦鸦一稻场人,笑不出来。
众人七嘴八舌。“好俊的妹子。石头兄弟真是好福气呀。”“瞧那眉眼,那水灵的皮子。呵,山外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卉言任人评说,石头也不发一声。倒是夹在人群里的惠兰把人往屋里让,解了卉言的围。人三三两两的进了屋,惠兰让兰妹子先进去招呼一下,自己走近石头问他:“他叔,你做什么呢?”卉言注意到石头在听到惠兰的声音时,因那群女人绷紧的脸明显放松,神情柔和起来。
“我做扇门。”声间也是卉言没有听过的温柔。
“要门做什么?”惠兰不明白。
“呵呵,有用呗。”冰一样的人原来也是会笑的。
卉言以女性的敏感马上猜到惠兰和石头之间曾有过一段感情。但是后来为什么又嫁给了他的哥哥,又是一个谜了。
“好了,妹子,我们进去,不管这倔人了。”惠兰拉了卉言的手往屋里走,卉言咬了牙忍住痛不吭一声。
“猪猪她娘,你也是外乡的,人家兰婶也是外乡人,你看你和人家站一起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有人打趣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
那个女人把孩子换个手抱“都是苦命的女人,那些丧了天良的人贩子,这样的妹子也害。”卉言才知道她也是被卖进山的。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那个女人长得不好看,矮胖胖的,不过她象也不以美丑为意,活得很自在。“呵,这屋里,差不多有三分一是被卖给人做媳妇的。妹子,这是命呢。我只盼着有一天能带了猪猪回我娘家去看一眼就知足了。要说,搁哪也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就是有时会想我娘。”这话说出,笑的有,叹息的有。那些媳妇婶子笑了一回,进去看新房。又是一番品评后和石头打招呼开着玩笑回村里去。惠兰临走前在石头耳边说了些什么,卉言看到石头点了几下头。兰妹子不想回去,就留了下来。
中午时,石头也不停工,卉言在兰妹子的指挥下凑合煮了一顿饭,也就是煮了些粥,烙了两个焦糊的面饼,就弄得狼狈不堪。吃饭时卉言看着石头不动声色的吃着带些黑色的饼,松了口气。她这时真的受不了他的任何讽剌了。吃过饭石头继续做门,兰妹子教卉言撸玉米。卉言认真的学着,不想被那个瞎子看轻自己。虽然心中有很多好奇,从兰妹子那也问不出什么,只好闷在心里。
冬天的天黑得早,快黑透时,石头的门终于完工了,他把门装在新房外,门帘用一根竹竿挑在一边。兰妹子要回去了,石头不知从哪摸出几颗糖,给了她。
“你点上灯到前头那屋,看看惠兰把我的被褥收哪了?”石头很自然的指使她,象她是他请的佣人。卉言找到后,他自己摸索着铺好床,卉言退到门口去看他做这些。也不知到没到煮晚饭的时间,不知该不该去煮饭。
石头到底是自己煮了晚饭,也不知是不是不想再吃卉言的黑烙饼。卉言自己烧了水洗了身子,再也不想动,关好门依着床头坐着看伤脚发呆。越发的肿了。
“咚咚。”石头敲门。
“进来。”卉言没有上栓。对于一个主动做门的男人,门栓不用也罢。再说,那日何尝不是栓好了门,人家照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倒不如做个大度样子,不让他笑话。
石头推门进来,远远的伸出手,手上拿着一个小陶瓶子。“是伤药,你自己擦吧,惠兰说你身上有伤。”说完话站在那等卉言接药。卉言忙接了过去,不觉又痛得轻吸口气。瞎子的听觉好,当然听了个真切。“明天不要下床了,这药好,只要伤口不再绽口,三天能好个大概。”他转过身出去。卉言打开木塞闻到一股好闻的清香。山里多猎户,祖上传下来的伤药一定是好的。卉言用手指轻轻的抹了药,一阵清凉,睡着都能觉得火烧火燎痛的脚,真的不那样痛了。卉言吹灭了灯,睡了第一个安稳的觉。
那三天,石头都不要卉言做什么,过了三日,那些伤口竟真的好了个八分。卉言暗自盘算,要是能有这药方出了山,找到人赞助,只要销路打开了,何愁不能发财。可惜如此发财大计只能闷在心里,说出来一定会被那个瞎子笑。
对于石头,卉言在心里另外帮他取了个新名字。在她家乡叫这种臭脾气的人“阴沟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意思。她对这个前缀很是满意。她和这个瞎子至少相处了半个月了,他除了命令她做这做那,其它话没说过一句。
卉言有时会想,也不知自己是命好还是命歹。说好吧,稀里糊涂被人卖到这深山里,也不知要与世隔绝多久。说不好吧,竟能遇上这个怪人。视自己这个大活人于无物,最多看成个会动的机器人,而且是被迫使用,如果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他绝对不愿假手自己做任何事情。她对他的好奇心是越来越重。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知道了他的谋生方式,他凭着对这片山的熟悉,靠挖陷井打猎为生。自他回家,淳朴的乡邻象约好了一样,在他可能会涉足的区域不再挖新的陷井。打得的猎物他哥哥会帮他拿到山外去卖,再换回一些生活必需品。
卉言好利索后,石头不在家的时间,她屋前屋后的跑,一来是有些喜欢这个地方的景致。再来也是想看一下周围的环境。石头是厌烦与人相处的,所以这幢独屋除了兰儿母女轻易不会有人来。这样转了几天,也懒得转了,这日干脆找了把鎌刀在屋后的菜地里割草。惠兰在那里帮石头种了几畦菜。这大冬天的也只有些白菜菠菜了,菜园旁边围了一圈蚕豆。长得还不太高。
割完近处的草,卉言往前面移了一下,松软的土地立刻陷下一层鞋底那么深,感觉真是奇妙,象手指在一块松软的蛋糕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半圆形的指印。小白菜油绿绿的,稍不小心割到一棵,卉言都要难过一下。她专注的除草,忘了时间,等她醒悟过来时,那个霸王已经打猎回来一会了,自顾坐在稻场上晒太阳。她从后门进去,探头看了一眼外面,洗了手准备煮饭。
“喂。”石头头也不回的一声。
“叫我?”没人回答,自是觉得她这问题问得太蠢了。山不走过来,只好人走过去了。
“什么事?”她问。
石头指指丢在一边的一只小动物。
“你要我干什么?”卉言一头雾头只得问他。
“你吃过鸡没有?把这个拿去当鸡做。”石头的指令很清楚。奈何听命令的是个笨得可以的人。“啊?”了一声,心里一堆问题不敢问出声。石头可能也想到了她的智商嘱咐一句:“从中间剖开,头留下,剥肉不能伤皮子。完了把皮子洗洗挂在西屋。”说完径自回屋睡回笼觉,原来在那晒太阳只是为了等她回来。
我的天,卉言看着那个软绵绵的家伙发呆,也不认得是什么。心里真的盼望惠兰或兰儿此时能出现,忍不住往路上张望了几回。惠兰这段日子应是有意不过来,也不让兰妹子过来,石头无意于卉言,她看得很清楚。时间静静的过去,到底是对那个人的恐惧大过眼前这个小动物。她抖着手握紧尖刀狠心割下去,这刀好钢火,那家伙的肚皮轻易就剖开了,皮肉翻卷,血喷了出来。卉言心脏猛的收缩。那个东西竟然只是晕迷并没死的,猛的挣扎了两下,这才死了。卉言惊得脸色煞白。心里骂了石头一百次。
当一锅玉米野味汤炖好时,瞎子已含笑坐在桌边等了。卉言知道他那笑的涵义。她冷着脸,把盛满饭的碗重重的丢在他的面前。瞎子吃饭时仍带着笑。
“自己杀的獐子会不会不忍心吃?”当卉言的筷子刚刚移到盛着獐子肉的大碗上方时,石头说。卉言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几乎想往回缩了,想想又伸回去,在碗里翻了半天,找了块看得最顺眼的肉挟了回来。刚想咬下去,瞎子又说话了。
“自己杀的獐子是不是吃起来特别香?”卉言把肉咬在嘴里,气得出气都粗了些。她象嚼蜡一样把那块肉硬咽下去,瞪着石头,一字一停的说:“捉弄人是很好玩的事情吗?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你是讨厌我还是恨所有的女人,或者干脆恨整个世界。你有没有想过,你面对的并不是对手,而是和你一样被命运戏弄的人。我知道你受过教育,不是文盲。只是没有想到你如此淺薄。”卉言说着已由义正词严变成哽咽。
那天两个人都没吃饭。石头也没再出去,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卉言一遍遍的哭,一遍遍的叫着妈妈。
昨天晚上哭得累了,也不知是几时睡着的。醒来时,屋子里已很亮堂了。卉言揉着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跳下床。开门时吓了一跳,石头象座化石站在她的房门口,没等她说话就出声了:“我想和你谈谈。”卉言心想和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谈的。很没志气,嘴里说的却是:“好,等我洗把脸吧,你去堂屋我就过来。”石头也省悟过来自己堵在门口卉言根本出不来。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很不自然的转身就走。
卉言用冰涼的水润了帕子,仰起头用帕子冰眼睛,心下忽然意识到石头离开前可能是想到他那样站在卉言的门前等,卉言可能误会。这样冰了下后,眼睛舒服很多。卉言走过去时,石头的脸朝她这边看过来。背了光,他的眼睛给人一种很有神的错觉,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竟然是个瞎子。卉言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和一个盲人计较,是不是有些过份,心先软了几分,外面却不动声色。坐在石头对面,打定主意不出声等他先说话。两个人象是比耐力,都不做声。这样的静,卉言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两声,自己都听得那样清楚,何况石头那样听觉超常敏锐的猎手。卉言气它不争气,恨恨按了两下,瞎子的神情却难得的柔和起来。
“我想和你谈谈。昨晚我想了很多,我想通了一些事情。真的是象你说的那样,我和你不是对手。甚至,以你的性格,只要你不要过分纵容你的好奇心,或许我们还能成为朋友。那么,握个手吧,我们和平相处,一起努力早日赢回各自的自由。”石头说完,伸出手静静的等着。对于石头这番话,卉言有些意外,却又象在意料之中,她伸出手和等在那的那只手握了一下。
“只是,我的哥哥我很了解,他决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放弃的。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个时间可能需要半年或者一年。除非他放弃,否则买老婆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别人是不会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带你出去的。”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卉言终于开口:“谢谢你。我有心理准备的。不管怎样,总是有机会的,不是吗?顺便说一句,你是个难得的人,可以这样自强的生活其实我很佩服,只是你还缺少一种境界。你是聪明人,就不用我多说了。”石头似乎有些震动,神情很是茫然。
那次谈话后,石头变了很多。在家的时候偶而也会和卉言聊聊天。
“你什么毕业的。”他问卉言。边问边磨着他的小猎刀。卉言坐在一边用棉线给兰儿织一件毛衣。这几天,她有些闷得慌就和惠兰讨了棉线来织毛衣。要是有书看就好了。她在惠兰家翻过,除了毛主席语录,再也没书。石头说话时,她正在胡思乱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了声。石头又问了一次,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紧皱。卉言正盯着他,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得很清楚。
“我,小学文化,天生的笨读不进书。不然怎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票票。”卉言回答。石头但笑,知道卉言有些赌气才说这话。“要是有纸就好了,我可以慢慢回忆把当时坐在我旁边的人画出来,以后有机会交给警察,抓住那些王八蛋也免得再祸害别人。”卉言叹气。
“你会画画?”石头有些好奇。
“不算的,只学过一年素描。”说话时卉言绕线,线团滚了出去,石头耳朵抖动两下,捕捉住方位,捡了回来,卉言看得伸舌头,暗暗纳罕。
“你读过书,为什么不教兰儿?”卉言忘了石头的警告,问了出来才意识到可能会犯了石头的禁忌。石头倒没有多大反应,看似很淡然的说:“女孩子读多了书又能怎样,反而比不上一个字不识的。我不要兰儿象她,她象她妈妈就好了。
“她?”卉言问。
石头不回答,刀磨好正用大拇指试刀锋。见问错了力道,血很快顺着手背滴下来。卉言惊叫了声,石头早已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的大步走远。
那次后,卉言知道石头心里的伤除非他自己走出来,别人是帮不到的。也就绝口不提。反正石头也不限制她去和惠兰,兰儿和村子里的人交往,她就常常跑去村里玩,背着石头到底忍不住教兰儿识字,只是嘱咐她不要让石头知道了。“也许以后用得着的,往后的日子长了,誰知道呢。”她抚着兰儿的头发说。
冬天农闲,家家户户的男人女人都闲得发慌,不比山外有个电视电影书刊杂志可以解闷,常常是聚一大群人在惠兰的稻场上晒太阳。石头他哥又去走山了,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天。山里人管这种出山做交易叫走山。一般一队人一起走,只有特别胆大的象石头哥那样的才敢单独走山。
卉言走过来时,有人开玩笑“石头他妈的真的有福气,老子要是能讨这样的老婆,就是瞎了也值。”旁边人听出问题,哄笑一片:“他妈的傻B,回去搂你自家婆娘吧。你要也瞎了,你婆娘再漂亮有个屁用,又看不到。”那人也明白过来,呵呵傻笑。
初时卉言听到这样玩笑很不自在,后来明白山里人就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倒也爽直得可爱。比起她曾打拼的社会,看起来个个君子,当面捧你到天上,背后踩你到脚下。你要段位低了,看不出来,只怕还当人家姐妹兄弟一样掏心掏肝。所以也不理会,打个招呼,神情不变的走过那些男人往妇女们那边走过去。那些人可能还在开她的玩笑,听不清了,隐隐听了一句:你小子可不要色胆包天,石头是个瞎子,他哥可是这片湾数一的猎人。
“哟,新媳妇来了,惠兰和兰儿去割菜了。”猪猪妈热情的打招呼。
惠兰养了几十只兔子,把家里打得到处是洞。不过兰儿喜欢,惠兰也就由她去,只是隔不几天挖些新土回来填实在。你填这里,它们打那里,还是一屋洞。有时站在屋里,一群灰兔子突然窜进来,惊得鸡飞狗跳,兰妹子总是哈哈大笑。
“我去看看。”她正想去,兰儿也跑了回来。“我刚在地里看到婶过来了。”牵了卉言的手往一边去。
“兰妹子,又和你婶去说什么悄悄话,不能在这里说的。”二狗他妈打趣。兰妹子做个鬼脸,扯了卉言的手就走。
“婶,我写给你看你上回教我的字,你看对不?”说完用树枝在地上写着。二十个字,竟全写对了。卉言有些感叹“兰儿,你这样聪明,要生在山外,什么大学不由你上。”兰儿笑,卉言说完想到自己不也读了那么些书,今天竟到这步境地,不禁黯然。惠兰在屋里喊兰儿,兰儿答应着跑回去。“婶,我回去看看就来,你等我哈。”卉言看着兰儿跑远的身影,母亲的脸浮上心头。这些日子她强制自己不去想,不思考任何问题,一天一天的过眼前的日子。此刻却由不得她不想。她想哭一场,想痛痛快快的发泄出心里所有的委屈。可是,哭有什么用?虽说可以怨命运,可以把责任全推到命运头上,但是,何尝不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给了坏人可趁之机。她倔强的咬住嘴唇,硬生生的把眼泪逼了回去。等了一会没见兰儿过来,她神色平常的走了回去。原来是石头他哥回来了,家里聚了不少人,热闹得很。卉言在院子里站了会,没人注意到她。觉得自己离这样的热闹和欢喜是那么远,她转身走了回去。
那天她神情一直淡淡的,石头有留意却没有问。天一黑卉言就上床睡觉了。躲在被子里,用棉被裹得紧紧的,仍是冷得发抖。心冷没有办法,盖再厚的棉被也暖不过来。
其实那天并不冷,还有些反常的暖和。第二天石头拿了对大筐叫上卉言去菜地。
“要下雪了,我们多割些菜回去,不然雪冻过的菜就不好吃了。雪要太大还会把菜给埋了。”石头说。
“你怎么知道要下雪。”卉言有些好奇。
“山里人,这点都料不到,还能在这山里过吗?”石头淡淡的回答。他摸索着割菜并不比卉言慢多少。差不多半小时两人就割了一挑菜。石头走过去试试,松松的,用手压了一回,一下少了一半,卉言不好意思笑了。筐子装满时,天明显的黄了。想起一句谚语:天黄有雪,人黄有病。心道石头的感觉好准。
下雪了,雪一下三天,还没有住的意思。石头也不出去了,两个人在家里,日子过得倒真的有些象两口子。卉言留意到石头的性情比以前好了很多,高兴起来,话还是很多的。
第四日,雪还是没停,石头找出个夏天用的红泥茶壶洗起来,卉言静静的看着他做这些,想不通这大冷的天他洗这个做什么。石头洗了茶壶,到灶屋里乱翻,估计是找不到要找的东西“喂”了一声。卉言停了手中的针线跑过去。石头有些生气在那抱怨:“总叫你动了什么要还原,老没记性。黄豆绿豆那些你放哪去了?”卉言觉得好笑:“什么大不了的,我晒过觉得这里潮些,放我房间了。也值得你这样。”石头有些不好意思,解释到:“你动了不还原我就找不到了。”“有我呢,找不到有什么。”说出来,二人都意识到什么,气氛有些尴尬。石头拿话岔开:“你爱吃黄豆芽还是绿豆芽?”卉言这才明白他是要种豆芽,兴奋得很,忙说都可以都可以。石头就用了绿豆,说是天冷,绿豆到底生得快些。完了找了个瓶子灌了热水放在下面,用旧棉祅包好茶壶,放在一个竹篓里。想不到生个绿豆都那样费事,一天要加几回水,说是晚上还要加一到两次。卉言感叹好麻烦。“你们这些城里小姐,哪里知道粒粒盘中餐,得来皆辛苦呢。”石头不客气的说教。
再记起豆芽已是几天后了。雪封山的第三天晚上,石头去察看陷井。他一直是凭记忆和触摸来确定具体方位,大雪影响了他的判断,掉进自己设的陷井。还好当时冷静,在半空中用探路的树枝借力避开了陷井的中心。他出事是到第二天下午才知道的,石头哥听卉言说石头从夜里出去到下午还没回来,脸马上白了,组织了十几个村里的猎手分头去找。他看着惊惶的卉言,本想责怪她太大意,看看卉言他叹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去找人。
他们走了以后,屋里剩下的二个大人和一个小孩都紧绷了脸,等待着有关石头的切实消息。一般情况下,人总是会同情弱者。但是,当一个明明是上苍弃儿的人,不向命运屈服,凭着坚韧的意志,以强者的姿势面对命运。那么,他给人的就是震撼和敬佩了。卉言对石头就是怀着这种敬佩。此时,她忍不住在心里代他质问上苍。
为什么我要瞎,为什么瞎的人是我?
看《活着》时,她曾被这句话很深的触动。她时常会觉得命运对她不好,现在看来她是太不知足了,她向上苍祷告,愿意用她的福气去交换石头的命运。可能是可笑的想法,可现在她只能这样想。
时间在二个女人的惶恐中过得慢极了,卉言真想时间能过得快点,能够早些得到石头的确实消息。这样想时卉言又想到要是时间过得快了,天很快会黑下来,到时要想找到石头就更难了。还是不要太快天黑的好。
石头是那些猎人用简易的担架抬回来的。二个女人都迎上去,惠兰抖了声问:“他——。”“还活着,不过也够呛。”一个上了年纪的猎人回答她。卉言松了口气,她看向惠兰,后者的脸色并没有松动的迹象。卉言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女人都避开,男人们用刀子割开石头的衣物,用雪擦他的身体。屋里的碳火也不敢烧得太旺,只能让石头慢慢的转暖过来,否则他是救不活的。割烂的衣服有人丢到屋外,惠兰去看了下,嘴唇一直哆嗦。卉言觉得自己象个局外人,看着别人忙碌,看着别人伤心。而心里分明不是,她觉得从来没有比此刻更靠近这个村庄。出了这样的事,不用人指挥,没有人袖手旁观,全村子人一起努力挽救一个年轻的生命。
到半夜时,人才慢慢散去,石头能否活命要看他的运气了。如果不发烧事情就好办得多,高烧就怕是破伤风或是肺炎。预防破伤风和肺炎的草药很快就找齐了,惠兰让卉言去熬药,她知道此时有些事情做比在一边干着急好。
也不知是预防得力,还是石头的抵抗力强。关键的三天过去了,他没有高烧,体温比常人略高,那也是正常现象,毕竟他受了严重的外伤,失血过多。这二天石头家的三个大人都没合过眼的守着他,就连兰妹子也是被她妈骂了又骂才去睡了会。
确定石头已无危险,卉言回了趟家。一来要收拾些石头的衣物,再者也想回去换身衣服。这以前,她很少进石头的屋子。石头是个很爱整洁的人,房间没有单身男人的凌乱。他尽了一个瞎子最大的努力归置着身边的一切。此刻四下安静,卉言站在房间中间,好象石头还在旁边随时会大骂一声“滚开,别碰我的东西。”想到这卉言笑了,这个强势的男人,有时真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她动手清理石头的房间。一个看不见的人,毕竟再努力他能做到的整洁总是有限的。就象棉布的床单,被他洗得发白,但是仍有些痕迹斑点,可能是他打猎时沾上的动物的血渍。卉言在石头的衣柜和箱子里找他的衣物时,意外的看到了箱底有一幅小小的油画,画里的女了迎风站着,背后是一片小树林,月光一片银白,女子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飘拂。景和人非常融洽,好象她就是夜色精灵。画里的风和女子的神情让卉言看得入迷,卉言有些好奇,仔细看那女子,那女子的五官却画得很淡,淡得看不清楚。
会是她吗?那个让石头爱多深就恨多深的女孩。看到下面的签名时,她一点也没有惊讶,那里用英文签着石头。她把画放回去,拿了石头的衣物走出去。屋子里静悄悄的,屋外的积雪映进来,衬得屋里也白亮亮的,卉言想洗个澡,她到灶屋一瞧,水缸的水没有多少了,索性拿了盆子到外面弄了二盆雪倒在锅里,点了火烧水。雪遇热在锅里滋滋的响着,卉言坐在灶前往里递柴草,脸被火光印得通红。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心神又开始恍惚起来。她记起了初见到石头的那个夜晚,她象见了鬼一样,木桶砸在她的脚上痛得她昏了过去。还有,她成为兰妹子婶子前的生活,那个无忧的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的她。她想起了妈妈,火花跳动中可以看到她的眼中涌起了泪花。世事莫非真是有定数,不然为何此刻她会在这深山里,为一个从前想破头也不可能想象得到的男人担心。
洗完澡,卉言把下雪前他和石头一起割回的菜装了一筐带到惠兰那去,她不舍得任它黄了。这时,她终于记起了石头种的豆芽,去看时,只是些泡得膨胀了的豆子,什么也没有。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加了些水。做完这些她锁上门回了惠兰家。
在石头出事前,她从来没有把这当过家,她只想尽快离开。但当她用那把形状古怪的铜锁锁上门时,她突然对空房子有了种家的感觉。
她回到那边时,屋里很安静,她还以为没人在,走近石头现在住的那间,意外的听到兄弟俩的对话。
“真不明白你要那么些钱做什么,你倒是要不要命了,那样的雪天,也跑去看陷井。”石头哥在骂弟弟。
石头醒了,卉言很高兴就想往里跑,提起脚想到人家两兄弟在讲话,又停了下来。
“怎么不做声,也不知你这脑子里在想什么?”石头哥继续说。
“你把人家一个年轻姑娘弄进这大山里来,我要送她回去,总不能让她没钱出山吧。”石头回答。
石头哥眼睛都睁圆了,额上青筋暴起。“好,好,我倒是做恶人了。我告诉你,为了咱妈临死前的遗愿,这老婆你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石头怒气冲冲的掀帘出来时,看到卉言,有些迁怒的瞪了她一眼,哼了声,气鼔鼔的去院子里砍柴。卉言正在想要不要进去,兰妹子跑进来叫婶子,她两个就一起进了病人那里。
山里的雪大,第一场雪还没融化第二场又跟着下了。躺在病床上的石头没有一般病人的烦燥,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什么别的,他有什么需要叫卉言的时候倒多过叫惠兰。这两个人的关系不知不觉比先前近了好多。这天太阳出来,卉言在屋里有些闷了,到外面随便走走。她并没敢走远,但石头叫时她还是没听到。石头一连叫了几声,只有自己的余音在屋里飘,石头突然觉得心里慌起来。后来的几天里,不管卉言在不在身边,他都不再叫她。
石头一能行动,立刻要搬回去住。他和石头哥从那天后,两人之间没说过一句话。卉言在那也觉得尴尬,石头提出回去也让她松了口气,这两个人一样想法,自然是很快回了自己家。
回家几日后,卉言发现石头的眼睛似乎恢复了视力,她还有些不确定,怕是自己胡思乱想。她不动声色的又观察了几日,终于心里有数了。这日,她在烧饭时,不小心烫到手,她把饭菜端给石头时,石头碰到了她的伤处,她痛得皱起了眉头。她发现,石头抬了抬头,只是没有说什么。
自从发现了那个秘密,她就在想能有个什么法子才能让石头承认这次受伤意外的让他恢复了视力。她想到了那幅画。这天她让石头在草垛边晒太阳,自己进屋把棉被,草垫子都搬出来晒。石头静静的晒太阳,看着她象个主妇样的忙碌,嘴角有些笑意。卉言心说,你等着,一会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她把石头压箱底的那幅画取出来,故意用个椅子放在石头的前面。
然后她拿了针线,坐在一边织毛衣。
“你这个蠢女人。”石头面色一下变得惨白,他不要卉言搀扶,跌跌撞撞的走回屋里,这次他没有再伸出手探路。因为他知道她的秘密已被卉言看穿了。
卉言见他这样大的反应,很有些不自在。那件事发生后,二个人有三天没有说一句话。不过在旁的人来看望石头时二个人都很默契的不流露出来,也不提石头的眼睛。卉言只是认为,除非石头自己想说出来,否则她无法代他决定。石头对她这点很满意,对她的敌意淡了些,不过还是没有交谈。
冬天还没有过完,石头就完全康复了。也不知这两个人是誰先开的口,反正就是说上话了。没有人在跟前时,石头不用假装,他们过得很开心。有时石头会带她去陷井起猎物。有时他们会一起去地里侍弄那些菜。蚕豆现在已长得很高了,象一排竹篱把菜地团团围在里面,本来留了一个进出的位置,不过淘气的卉言总是从豆子上跨过去,一次不小心一脚踩进沟垄里,跌在菜地里,压倒了一片白菜。石头在一边哈哈大笑。卉言有些气恼,但很快也跟他一起笑起来。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石头的问题来得措手不及,卉言愣了片刻,她观察了片刻觉得石头现在的心情很好。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跑上来,她决定试试。大不了就是石头拂袖而去,那就各自回去,再过几天不理不睬的日子。
“我们交换如何,我知道你开始对我好奇了。而我,你是一知道的,一开始我就想了解你的故事。所以我们交换,除非你告诉我,否则我什么也不说。”卉言说得很坚定。
石头看了她几分钟,似乎有些陷入往事中,又似乎在权衡这个生意是否值得一做。然后出乎卉言意料的说了句回去吧,起身收拾了农具走了回去。卉言只好提好菜篮跟着回去。
自从石头好了后,他就不要卉言煮饭了,对自己手艺也有些泄气的卉言就从主厨沦落到添柴火的地位了。不过她对这个活计倒是很喜欢。这天也是石头做饭,卉言有些奇怪他怎么弄了那么多菜。和石头相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有太多问题,所以她只是看着,只是配合他吵每道菜弄出适合的火焰来。火势大时就用火钳压一压,或干脆把火钳放在柴草上面。要大火时就翻动柴草或是把它们抖一抖,火马上就会大起来。石头对她这点很是满意。“还不是很笨嘛。”他夸她。
“本来就不笨,长这么大只有你说过我是蠢女人。”卉言接道。
石头现在对卉言说话再不用很犀利的言辞了,他看着卉言在火光下发亮的额头宣布:“开饭了。”照倒转身就出去,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卉言。卉言找了个木托盘把菜一次弄了出去,让石头又笑了。“这家什哪里找到的,我都不记得我屋里有这家伙。”“誰叫你每次做完饭就象个功臣似的甩手就走,我可不要找个这个出来才行。”“还是我哥娶媳妇时用过的吧,怎么我这也有个。”石头说。卉言很想他能接下去说,石头却住了嘴,找出一坛自家酿的白酒来问卉言要不要一杯。卉言摇了摇头,石头就给自己斟了一杯。为了不让自己问出破坏气氛的话,卉言忙忙的往嘴角里扒拉米饭。“傻子,吃菜呀,尽吃饭,这桌子菜怎么办?”石头说完,挟了块兔子肉给卉言。
“小时候,我就爱吃菜,我爷爷还说我是菜贩子呢。”卉言专啃那块肉边说。神情还有些为爷爷的重男轻女愤愤然,看得石头又喝了口酒。他有些感谢上天把这个女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送到他面前,石头为自己以前对卉言的粗暴态度很有些自责。卉言很快吃饱了,坐在一边看石头喝酒。
“你去一边织毛衣好了,这里我等会收拾就好了。”石头被她看得毛毛的。卉言托着脸,手肘支在桌子上,摇头不理会。石头的酒量看来不错,他一杯接一杯的喝,初时有些上脸,很快就褪了面色再喝也是如常。
“可以看出你是个精神至上的女人。小脑袋瓜子成天滴溜溜的转,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你太象她了。”石头说。
卉言问:“哪个她,不象是在说惠兰。”“当然不是惠兰,是画上那个。”石头回答。
“是你的爱人吗,那个象精灵一样的女子。”卉言问。
“是的,我曾爱她胜于自己的生命,可是她却说她不再爱我,离开得那么绝决。”石头眼里涌出了茫然,昨日的恨已被时间冲淡。卉言并不出声,只用眼睛看着石头。
“她说我太穷了,跟着个画画的一点出息都没有。她受够了,象她那么好的条件是生来享福不是生来受苦的。”石头的语气越说越平静,象讲着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事情。
“那你的眼睛?”卉言提出了一直在心里盘旋的疑惑。
“她离开后,我开始借酒消愁。一次醉后出的车祸。”石头说。
卉言点头,心说难怪在再次遇到意外时能够复明。她转开话题,问了另一个她想知道的问题:“你和惠兰以前是恋人吗?”“也是也不是吧,我,我哥,惠兰还有这村里很多差不多年纪的人,都是一起长大的,只是小时候惠兰特别喜欢跟在我后面,村里人就开玩笑说她是我老婆。如果我不出去读书,可能真娶了她也不一定。惠兰在我考上大学那年就嫁给了我哥。”“她是怕妨碍了你的前程吧。”石头没做声,喝干了酒中酒,又满上。“你还好吧?”卉言问。
“没事,我们这自家酿的米酒不伤人的。山里的汉子誰没有个好酒量的。”石头说。卉言一时兴起也拿了只杯子倒了一杯酒。
石头抬起眼,问:“你能喝?”卉言豪气的笑笑:“敢拿酒杯的女人就不要问她酒量。”石头也笑了。两人干了一杯。石头把两个杯都满上了。
“那个女子不象个贪图富贵的人。”卉言有了酒下肚,发表自己的意见。
“不要提她。”石头喝住她。
“奇怪,是你说起来的。”卉言不服气。
“我能说,你不能说。”石头不以为意。
“什么人啊!”卉言感慨。
“男人。”说完两人一起笑了。
接着卉言也讲了自己的妈妈,讲了爸爸的早逝,讲了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后来她哭了,说是想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她和石头坐在了一排,石头的手轻轻的抚着她的背安慰她;“快了,快了,等开春我就送你回去。”等卉言再醒过来时,发现石头还趴在桌上睡着,很显然她也是这样睡了一觉醒来的。她搀起石头,象照顾生病时的他一样,把他送到房间去睡。盖好棉被要离开时,石头拉住她的手,一把抱住她。她只觉得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全部涌上脸庞,她挣了下,石头抱得愈紧。她就不动了,任他抱着,二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石头的手慢慢犘棱着她的脸庞,很清淅的叫了声灵儿。卉言蓦地一激淋,一下清醒过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石头的怀抱,回到自己房间。竟有些心痛。原来,石头心里爱的始终是那个叫灵儿的画中女子。
这晚上过后,石头和卉言又疏远了些。惠兰和兰妹子过来玩时,卉言和惠兰说闷,把兰妹子留下来玩几天。兰妹子开心极了,惠兰初时不答应,石头也出声留,惠兰才答应了。有了个孩子在家里,气氛才不象先前那样紧张,卉言现在不理会石头的謬论,当着他的面教兰妹子认字。“要是有书就好了。”卉言感概。
“我家的书都让叔叔烧了。”兰妹子轻声说。
卉言失笑。“我的天,我还以为是山里人家不看书,原来是那个秦始皇做的好事。”兰妹子听不懂,石头在一边失笑。
卉言认真的和兰妹子说;“如果以后婶子能出了这大山,一定想办法来接兰妹子出去读书,让兰妹子也能和弟弟一样读书考大学。”兰妹妹也很向望,不过只当个梦来听,不以为能成真。
春天说来也就来了,这时节,脱了笨重的棉衣棉裤,换上夹衣服,卉言觉得整个人也变得轻快了。近来吃饭时,石头总要她多吃一碗。你得多准备些体力,出山才吃得消。他们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干粮,石头准备了很多腊肉,烙了很大一叠饼。卉言很奇怪,用得着这么多吗,够我们吃半个月了。“”是啊,有人好不容易来了趟神龙架,反正是来了,顺便带你看看这里的景致。“石头说。
“嗯,免费导游,纯生态游,哈哈,何乐而不为。”卉言马上同意。
多年以后,她已不记得其它景致,只记得有条河像根银线,把九个天然湖泊连在一起,从东南方向缓缓流向北头的山脚,突然消失。卉言看得目瞪口呆。石头说明了玄机,原来这里有许多天然石缝,哪怕是夏季山洪暴发,大雨狂倾,満湖的积水也只要三二天就可以全部漏完。看着这奇怪的河,卉言只有感慨造物神奇的份。
“神奇吧,更神奇的是这河还会涨潮呢。天也不早了,我们在河边生火做饭吧,让你看看它涨潮。”真是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这深山的水,来处不明,却能涨潮,一日三次的潮起潮落,让她印象深刻,所以她记住了这条河。
这已是几年后了,从那年离开大山后,卉言再也没有见过石头,兰妹子和惠兰。她重回了以前的生活。妈妈对女儿的失踪伤透了心,看到完好回家的她激动得晕了过去。她只是说在车上生了急病,被送到当地医院治疗。在家住了几天,等妈妈情绪稳定,她回到以前工作的地方。由于她长时间没有消息,公司已另外请了人,听了她的事,再念及以前她工作的认真,公司极力留她。她一口谢绝,打点自己的物品离开公司。她拿到工资卡,卡上原有的金额和这次算给她的辞职金够她去完成她想做的事了。她把那笔钱存进一张建行卡,她查过那张卡上原有的金额,吓了她一跳。那是石头给她存的钱,临分手时一定要她拿着的。她以为只是一笔路费就没有推辞。不过我自己的钱就够花了。她想。石头的钱她是不会用的,那是石头差点丢了性命换回来的。
她北上,凭着石头断续的话找到了他的母校,她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她就是要找到灵儿,弄清楚她是否是石头讲的那样的女子,为什么为不要石头。
她也自问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没法不去做这些。
等她终于见到灵儿时,已是一年后了。走出画幅的灵儿,多了些现代感,卉言发现石头画出的只是灵儿的一个面,灵儿象个多面体,有很多面,不同的人可以看出不同的面。她开始对自己的信心怀疑起来。灵儿本来是不想见这个陌生的夹緾不清的女子的,可是卉言寄给她一幅画,她凭记忆画的石头的画。她认为象石头那样的人,应该不会轻易被人忘记。果然灵儿来赴约了。
“你是石头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那幅画的?”灵儿问,神情很是冷淡。
卉言明白和这样的女子交谈必须坦诚,她讲了自己的上当记。听得灵儿直感慨。她伸出了手,和卉言重新认识。
“我不叫灵儿,我叫何洁。在学校念书时我用的是化名。因为我先生是个很有名的人,我和他的婚礼当时很轰动。我不想人家知道我是林太太,我只想静静的在美院学画。后来我遇到了石头,你也知道我们相爱了,我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贪图和他在一起单纯的幸福。我们的家在香港,我先生每周会来看我,这些石头都不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信。我先生很爱我,他知道我面临选择,他不出声等我自己选择。我后来想,如果他当时坚决限制我的自由,或是要我回香港,都可能会把我推向石头。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等我明白,等我回头。我和他没有爱情,可是他需要我。我和石头有爱情,可是离开我,石头可以过得更好。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石头知道他爱上的是个已婚的女人。让他发现我欺骗他,是我不能忍受的。有些事的发生是人力无法抗拒的。我没想过在婚后去爱上我先生以外的其他男人,可是我爱了。这爱我太珍惜了,就象一个梦,我不能等到石头从梦里醒来对我失望。我选择了离开,我家境很好,和石头说的那些话只是想让他恨我,让他死心。我没想到他会出意外。”何洁的话让我很意外,还好我已从自己的离奇经历学会了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问;“是你让人送他回家的吧?”“是的,他这种情况下,回到他最爱的山里是最好的想法。因为他不配合治疗,情绪不稳定,回到家里回到他的亲人身边他才能安静下来。我知道他的眼睛是有机会复明的。听你说他复明了,我很安慰。这些年我一直自责,为了自己追求完美的恋情而害了他。”卉言笑了笑,她不想再告诉她石头爱的仍是她这样的话。虽然这是她来找她的理由。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想知道兰妹子叔公的地址。当年何洁能送石头回去,一定是知道的。何洁没有让她失望,她如愿已偿拿到了地址。
她专程去了多次神龙架想找到当时兰妹子提过的叔公或是能找到石头送他出山的路。几年研究下来,她几乎可以算是半个神龙架专家了,仍然没有办法找到石头的村子。她终于明白石头送她出山时说是让她看看神龙架,真实的目的只是在山里绕,让她再也无法回去。兰妹子的叔公家她去了几次,每次他们都对他很客气,只是从不讲她想知道的任何事。
如果没有那张建行卡和上面石头的存款,她都要以为一切只是她做了场梦。很多的晚上,她静静的坐在电脑前,看电脑里搜集的神龙架风景,或是对着那张存款卡发呆。现在她已稳定下来,她重回了熟悉的南方,找到一喜欢的工作,供了一个小单位的房子,安静的过一个人的日子。妈妈催了她很多次她的终生大事,二十八岁,在妈妈的眼里已是很可怕的年龄。偏她这个女儿是个异类,总是笑兮兮的不以为意。她都决定了,退休了亲自去女儿那,处理她的婚姻大事。
有天她妈妈好象无意中提及几年前有个男孩子打电话到家里打听她的情况。她的心狂跳了一下,细问时,妈妈说是她以前在长泰时的同事。她掩饰不住心里的失望,后面妈妈讲了些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人最难了解的竟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当她重回现代化,重回到电话,电脑,网络,上班休假的现代化生活时,她为何会怀念那个点煤油灯的山村。在她吃着海鲜的时候,为何会怀念她曾亲手种出的小白菜。还有铁锅煮出的米饭,锅巴粥,和烤红薯的味道。甚至是手脚都难以弯曲的惠兰做的厚棉衣。她常在梦里梦见他们,梦见漫山的雪,梦见她的家。
这天,她坐在办公室,正在为一单case烦恼,有内线告诉她有个推销药品的人要拜访她。工作被打断,她气得很问总机:“你觉得我会约一个卖药的人吗?”“也许会呢。”一个人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说道。
她很气这人的无礼,还胡乱接话。可是那声音她很觉熟悉,她不敢抬头怕再次失望。当她终于抬头看清面前人时,不禁站了起来。
“是你?”她问。
“是我。”他答。递过来一张名片。他的名字后面写着某医药公司的总经理。卉言觉得这张名片和其它名片有些不同,翻过背面来看,是石头画的她的肖像。画在一张名片纸背后的油画。画里的女子神采飞扬,卉言笑了:“比我本人好看呢。”石头也笑。
“你知道吗,当初你给我伤药时,我就在想如果把那方子拿到山外,找到人投资,何愁不发财啊,还能造福伤者。那时怕你笑我,不敢和你说呢。”卉言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不过卉言,我来不是来和你说这些的。”石头说。
“那你要说什么呢?”卉言故意问。
“这些年了,你为什么不交男朋友。”“因为我在山里嫁给一个瞎子了。”
不问为什么,当世事让你经受磨难时,请相信,肚量有多大的人,福报就有多大。这是那个瞎子后来在我耳边轻轻说的。我一脚踢过去质问他:“为什么这几年才来找我?”石头说他不确定我爱不爱他,也不确定他是否有能力给我幸福,让我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恋爱中的男人一样笨得无可救药。
“那你现在是不是成功了,觉得有能力可以让我过想过的生活才出现的。”我追问。
“不是,是你妈妈在办退休手续,我怕她办好也南下,我以后就找不到你了。”这什么烂理由啊,我真是气呀!
一年后,我带着我们的孩子,带着在外面读书的兰妹子回到大山深处我的家时,乡亲们的热情再次让我泪湿了双眼。我抱着女儿,走遍了屋前屋后,曾在梦中无数次重温的家,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很多村邻聚在我家,听我和石头讲我们的计划,我不止要让兰妹子走出山里,我还要让这村里所有象她的孩子都能走出山,都能象我一样幸福。
文/环佩叮铛文章来源:榕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