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过去了,她时常这么感叹。其实从开始到现在,亦不过三年,对她而言,却仿佛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已经在她的希望和失望中溜走。时间是可以淡化伤疤的,然而受伤了就是受伤了,即使你再也找不到疤痕所在,迷迷蒙蒙中,不经意间,为什么,还会感到隐隐约约的坠落?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她自己亦是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喜欢上隔壁班的他的。那会儿他们正读高二,一个除了高考没有任何忧虑的年纪。暮春的傍晚,她倚在教室外长廊上看书,风穿过操场从玻璃窗缝里滑进来,让她觉得很轻盈。日渐渐西下,暮缓缓降临,她转身回教室,看见对面的他也正转身:四目相对,她恍然觉得一个凝神,心便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这算什么呢?同年级,隔壁班,快两年了,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从来想不到注意什么关心什么感觉什么。即使日后回想,这个“开始”仍让她很不解,说不清是缘是命中注定抑或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从那天以后,她像所有恋爱中的女孩子一样,每天傍晚都会走出教室在长廊上倚半个小时或更长些。心不在焉地把一本书从头翻到尾或干脆只盯住一个字发愣。大把大把的时间被她荒废然而她是不焦急的她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个寓言里的农夫,为了等待一只兔子把田里大片的新苗赔进去了。其实很多年后她时常会感叹,现在的自己也许再不会那么傻地去守候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了吧。
他偶尔也是会出现的,或是从外面回来经过长廊走进教室,或是也如她般拿本书在长廊的窗台上翻看。一个月,两个月,没有任何的交集,然而她只要看见过他就会独自开心一个晚自习了。
上天的安排永远不会是平淡的。暑假了,她留下来补课,他回家。她忍不住选了他们班的教室自习。是寻找他留下的一丝味道么还是想感受一下他平常坐在这个房间里可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她随意地选了个位置,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却发现抽屉里有一整叠课本。笔记。她疑惑地打开其中一本,心想明天清洁工就要来清理教室了谁还会如此粗心落下这么多书。她的心跳是在看见他名字的刹那加速的。情不自禁,把书全部搬回自己的宿舍,然后打听了他家的号码,联系他回来取东西。
这是他们间第一次言语交流,一开始便是他欠她一个不小的人情。他提出要请她吃顿饭谢她,她自然是红着脸却满心欢喜地答应了。日后她再回忆起这些,不得不慨叹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他就在不断地亏欠她,有时候会记得补偿些什么,更多的时候他似乎是忘记了,也许他觉得理所当然吧。
课补了近一个月,她终于回家了,很久没见他,她忍不住拨出那个号码,问他要网上的联系方式。她其实是害怕这种突兀的方式的她告诉过自己不可以太主动否则万一受伤她承受不起。他们在网上不远不近地聊着,若即若离。她有时觉得他亦是对她有好感的有时却觉得他冷淡得心寒。
她是在网上聊了十天后的那个清晨,坠入深渊再也难以爬上来的。那个淡淡的迷蒙的清晨,她突然收到他的电话,一开始两个人都在沉默,然而她的心里是如此的忐忑。她半晌问了句:“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只是今早醒来突然想你了。”
回答得如此若无其事,她却一下子窘了。
轻轻放下电话,她明白了什么叫头晕目眩。
年少时的爱情,总是来的匆匆,来的让你措手不及然后再让你明白去也匆匆。
整个暑假,她都在害怕与期待中度过,从来没有这样疯狂地思念过一个人,他的一句“想你了”竟然可以换来她一个月的思念。她后来才明白,其实一直以来何尝不是这样呢?他只要轻描淡写无关痛痒的一句话,她便可以为他付出她的全部。他们之间,注定了不等价的交换。
夏末初秋的叶子开始寂寞,孤单单地挂在枝头等待风的安排。她亦觉得寂寞,开学见了他之后。她在等什么吗,也许是的。见面的微笑,他给的全部,她忍不住想:就到此为止了么?
月亮一天比一天高,天气凉了又凉,她的心里也是凉的。忆开始心疼她,忆说:不要这样,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可是她总是那么死心眼,又怎么会明白朋友的旁观者清?
一切仍然是始料不及。那天晚自修下课,他经过她身旁,绽出好看的笑容:“天冷了,记得穿长袖。”她再次窘迫,窘迫得只能傻傻冒出一句:谢谢。然而不管怎样,她觉得莫大的满足。
第二天当她翻遍箱子找出家里带来唯一的长袖时,他在长廊边叫她。她依旧那句:“有什么事么?”
“做我女朋友吧?”
幸福来的太快太突然,即使是等了很久,或许正是因为等的太久。她来不及多想别的,来不及要任何承诺,来不及要那句可以让她安定的话,便已欢天喜地地沉溺在他给的梦境里。
后来她亦明白,他对她,始终是诚实的,始终没有欺骗过她,没有给过她那句安定的话。他甚至不肯为了她撒个谎,诚实,真的是样残忍的东西。
像所有被爱情箭射中的女孩子般,她突然觉得什么都是好的;学习和老师的压力使得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在一起,在一起细细体味这突来的幸福,然而平时交错而过的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亦让她如此的知足。何况他们约定了每天晚自习下课,一起去散步。
他们常常是沿着操场的跑道走,毫无目的地说些白天的新闻。他说,她听,抑或会沉默一阵。末了,他会习惯性地拍拍她的头,说:晚安。简单一个告别,对她而言,却是莫大的宠爱与满足。她从小便不是一个缺少疼爱的人,被捧着长大。如今却小心收集着来自他的一点一滴的爱护,沉醉于自己小小的幸福。
偶尔,他们也会一起在学校的食堂吃饭。她从小是个慢动作,心里越急便越吃不快。她发现自己每次和他吃饭,手就会微微发颤,似乎有点儿拿不稳筷子。也许是因为太在乎他了吧,以至于,不能在他面前控制自己的心跳。
日后她每每想起这些,总会在心里感叹,年少无知的青涩与执著,却有着满满的期盼;可是如今这颗空荡荡的心,却只能波澜不惊再没了憧憬与希望。究竟还有没有,有没有一个让她那样紧张的人?
他常说他喜欢狗,他说狗是世界上最踏实的动物最可靠的朋友。她隐隐觉得他是孤独的,孤独的人,才会在动物身上倾注那么多的真心。她有时候好想把自己拥有的分给他一些,她亦害怕自己终究不是那个可以给他什么的人。有一天他对她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买各式各样的狗,一起生活。她听了暗暗吃惊,心想自己以后嫁给他一定是完了,要忍受多少只狗呢?其实她不明白,她永远不用担心要忍受多少狗,因为她永远不可能嫁给他。
年少时的爱情仿佛总是这么幼稚天真,拥有了一点一滴的幸福便以为可以看见天长地久,地老天荒,殊不知物换心移,永远真的很遥远。
日子在平缓地流过,假如没有那回生日,也许她不会坠得那么惨,也许,她可以更久地活在自己编织的感情里。后来她明白,什么叫该来的总会来。许多年了,回忆起那个晚上总仿佛在给褪色相片重新上色,历历在目却终究恍如隔世。
她出生在深秋,一个憔悴的季节,亦是憔悴的江南,枯叶散尽。她想给他一个惊喜,于是隐瞒了自己的生日,只在前一天晚上散步时问他,明晚是否有空一块儿吃饭。他答应得很利落。
然而第二天傍晚,她坐在教室等他,将近半小时毫无音讯。她感到隐隐的不安,但马上被心里另一个声音说服,他总会来的。是的,一个小时后他终于出现,一脸无奈,说他正在打一场联谊球赛,如果结束的早,便去食堂找他。
没有道歉,说完便走。她的手,似乎有些冰凉。忆一直陪着她,忆说:我们先去食堂吧,别多想。
眼泪滑进蛋糕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听忆的话把实情告诉他,也许她只是任性地在和自己设了场赌局。她还是太傻,不明白这个世界,有些东西是不能考验,不能看得太清楚;太清楚了,就会累就有伤害。
她那天终究没有等到他,恍恍惚惚中,她感到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忆说:不要多想。可是忆,你知道么我的心里是那么失望,我小心翼翼积攒起的那些幸福如此不堪一击,就快被失望压得粉碎。
她躲在忆的怀里啜泣,最后沉睡过去。
她决定不理他,像所有使性子的孩子般,等待别人来哄。作为朋友,忆把事由告诉了他,他于是买了礼物向她道歉。
她是个任性的孩子,这不怪她,这也许是所有拥有太多宠爱的孩子的通病。她拒绝了他的礼物他的道歉,不知不觉中,她又开始和自己下一场赌局,一场输不起的赌局。她以为,他若是真那么喜欢她,就会一遍遍地来哄她。
然而她错了。路上遇见他,从他淡漠的眼神里,她感到了什么是害怕。
那个晚上,她反复考虑,终于决心抛开可悲的自尊,告诉他自己不再生气了。简单一句话,着实消耗了她很大的勇气;站在他身边,她分明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全。
“我好累,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
“我们分手吧!”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分手”二字会从自己这里脱口而出,他的本意,由她说出,她学不会死缠烂打,只能选择在最后留下仅有的一丝自尊。她强忍住泪水,告诉自己不许哭。夜凉如水,秋天,马上就要走了。
她在回寝室见到忆的刹那崩溃,她说,自己真的好喜欢他。然后眼泪就不停地掉下来了。在忆的怀里蜷缩哭泣,她说她好不甘心她输得那么彻底。
忆说:睡吧,天亮了就好了。
快乐是掺了水的流沙,在指缝间淌过。心碎,仍然活着,所以更加痛。她告诉自己,该清醒了,于是拼命做题,强迫自己不许想他。
天昏地暗,不知黑夜白天,她一直一直地把自己扔在试卷堆里,不允许有一丝空闲去胡思乱想。
然而泪水还是在她不小心看见他微笑的瞬间崩溃。温暖的微笑,她曾经亦拥有过,她可以因为想念那样一个微笑彻夜难眠,她觉得自己一直如履薄冰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却还是把他的微笑弄丢了。
忆在一旁看着,让人心疼的孩子,不知如何去安慰。
十八岁这一年,她从天堂掉了下来。
强忍着失恋带给她的创伤,强忍着高考带给她的压力,却不敢放弃。背负了太多的爱与恨,希望与失望,厌倦了父母的焦急老师的训斥,她走得如此艰难。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而又不敢绝望过。
她渐渐喜欢上了大厅中央玻璃缸里的寻些热带鱼。小小的,五彩的,自由的生命,让她羡慕,可望不可及。她常常把手心、脸都贴靠在缸壁上,温暖的,很久很久。她觉得自己可以听见它们的呼吸它们的心跳,静谧、祥和。
她亦爱上了操场边一个高高的铁架。傍晚,微风,暮色渐渐合拢,她爬上铁架的最顶端,把鞋子扔下去,然后闭上眼,发呆。
那一刻,思想游离,她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所有的悲伤以及所有的无奈。
她对忆说,那也许是偌大一个学校唯一可以让她安定的地方,与他无关,与考试无关。她希望自己能在这个平静的角落,重新拾回自在。
六月的那场磨难终是来临,上天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决定一切重来。那样的好强,不甘委曲求全。
他和忆,都去了北方那座古气磅礴的城市念书。没有眼泪,她心甘情愿再来一遍。
忆走的那个夏末的中午,去看她。三年了,始终还是放心不下这个让自己操心而又倔强的孩子。她说,忆,等我,无论如何,我们不要分开。
忆离开。什么东西,划过她的鼻尖,轻盈落于纸上?
中秋。
看不到月亮,也许这样反而更好,不会增加无谓的嗟叹。
心随着天气愈来愈凉。快乐,不快乐,总在一瞬间,离得太近,便不再去费心思量。这应该是她生命中最萧瑟的一个秋天,没有爱情,亦离开了朋友。她和忆,只能靠一月一封信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彼此感受唯一一点依赖。
她说,忆,北方那个城市,你过得怎么样。忆,今晚又是新月,你在看么。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没有止尽,你能告诉我上天是否足够仁慈,让我到你身边。忆,觉得自己还是很爱他,这样子是不是就叫没出息……
而后是冬天。
离放假还有十天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灰暗而且消沉,这让她在意外与紧张之余又多了份心疼。
一千公里外的地方,半年以来,他过的好不好?
他说,放假回家见个面吧。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她欣喜了十多天。她默默忍受着暗无天日的模拟考,只因为心中有了个寄托。半年了,他离家去那个遥远的城市念书,如今又回家看她;而她,仍在原地,伤痕累累却安安静静。
她的心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多想念他。微笑着站在门外,冬日午后的阳光。她走过去,突然看到了憔悴。
她为他心疼:他在外面,是吃了不少苦么?
没有太多的话语,她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感受着小小的快乐。他是变了,变得细心了,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用手护着她,会在吃饭的时候,为她卷好袖口要她小心……
所有这一切,令她欣慰,令她错觉,她甚至以为她的爱情又回来了。然而在一个十字路口,他匆匆离开,没有送她回去,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联系的方法。
她在人潮中看他那样地离去,无可奈何。她不由觉得悲哀,悲哀当初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这个古怪的人。
后来她回想起这些,才渐渐明白她只是他在外面受了伤后想起的一个避风港,不是岸;虽然偶尔会从她这儿经过,但不是他的重点。
元宵,独自一人,她觉得自己像失散的孩子,失散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华灯初上,她在心里对他说:我去看烟花了,你也会看么?那么,我们看到的灿烂会不会有一点点的一样?她就这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漫步在喧闹的大街上,看车水马龙,听欢声四起,仰望夜空绚烂。那些晕眩的美丽,她觉得像极了曾经的,幻想中的爱情,一旦灰飞烟灭,便是万劫不复的黑暗。
不经意间,路过那天和他一起吃饭的小吃店,她推门进去,坐下,在他那天坐过的位置。也许,她只是想明白,那天他坐在这儿,可以看见什么感到什么。她不禁嘲笑自己的傻,物换心移,自己居然还想回到原地,等待。
他真的变了么?她叹气,在烟花灿烂的黑暗中叹气。单调乏味的日覆一日,她无太多闲暇想这些;那天离开后,他便再无消息。她已习惯了这样的淡漠,不再追究。她只是一心想考到有他的城市,北方的那座大气磅礴的城市。何况,那儿还有忆。
后来回想起来,北方那座充满血性阳刚的古城,是她炼狱般一年的唯一依赖与希望,否则,她真无法想象自己拿什么去度漫漫长夜。
春去夏来,她终于完成了艰难的轮回,如愿以偿去了北方那座城市,有忆,也有他。
距上次分别,又是半年多了吧。她早已失去他所有的消息,不想再刻意寻找。
出乎意料地,她收到他的信息:你能过来,我很高兴。于是她决定去看他,在这个不属于他亦不属于她却让她想念了无数次的城市和他见面。
初秋傍晚,风很大,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她看见天桥的那边,他站在那儿,对她微笑,熟悉而又陌生的微笑。
刻意抑或注定,不再重要,她不知道为什么恍然间就真的再没了那种感觉。
走在他身边,她知道,太多的太多,都变了。
和他一起谈天的时候,不再觉得时间飞得好快;和他一起吃饭的的时候,不再觉得紧张而拿不稳筷子;和他一起等车的时候,不再希望车来得更慢些。
那一切,真的就这么消失了么?
然而她,在淡然的表象之后,仍是隐隐存着些希望吧。夜幕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说过几天的中秋去看她。
偌大的城市,他们学校终归离得太远。两个茫茫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人,假如没有激情,相遇就会变得如此艰难。
不管怎么说,她是有喜悦的。
后来她才明白,她在这场反反复复中一点点看清他,看清自己,却仍是太执著太天真。
中秋,第一个让她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故乡的中秋,只因了他说会过来陪她一起过,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是孤独的。整个白天上课时,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想自己终究还是心存希望的吧,不管他走了多久,多远,她以为自己总能在原地等到他。
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为了见一面,说句话,吃顿饭而不安一整天。即使是掩饰,她也可以波澜不惊。
然而她的平静还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打乱了。学校花园,静谧且昏暗,他让她闭上眼,她忽地就听见暮夏初秋的轮换。月色轻盈,她在他的怀抱里,感受心跳和温暖,似乎再没了这个炎热焦燥的季节。她舍不得睁眼,这应该是她曾经的梦。
她沉沦在他给的天旋地转中,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伤心欲绝所有的失望希望都终于靠了岸。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颤,从他怀里挣脱,究竟在迟疑什么,她亦说不清楚。
只觉得,害怕。
他说从前他太不懂珍惜了,过了这么久他才明白其实自己一直喜欢她忘不掉她。
他请求她的原谅。
她在他面前叹息,我们还回得去么?我们之间,终归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想不明白只能努力忘掉。很久以前,她对自己说,不要再希望,然而总是自欺欺人;可现在,她对自己说,也许对他始终是不变的,也许只是太久不在一起了,只怕仍是自欺欺人。
太长时间,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冷清、寂寞、荒凉、失望。希望和爱情,都已成为奢侈品,不敢负担。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喜欢他,假如知道,又怎会如此犹豫不绝?他是变了好多,那么她呢,仍在原地么?
不敢再下赌注,她再也输不起。她没有答应他,她对自己说,忍过这一刻就好。
然而送走了他后,她一人行走在清冷的大街上,,晚风拂过,她觉得冷,在这个北方城市的夏末。月亮一直在灰黑的夜空中朦胧,她靠在路边给忆打电话,述说刚才的一切。
“我该怎么办?”
沉默。而后电话的那端传来忆低沉的声音:“其实你不会甘心的不是么。”忆如此了解她并且心疼她,却至始至终,只能旁观,无能为力。
挂了电话,她觉得好累,心累。她再也走不动,只好蹲在路边,抱紧自己,闭上眼睛,一片混乱。
三年来,她失去了谁得到了谁她还拥有谁?
上天真的很会捉弄人,在她不停希望失望的时候都不肯让她等到一句“喜欢”;当她已经渐渐放开时却给了她一句“喜欢”。时间的错位,让她措手不及。
是的,她真的不甘心。
她终究逃不过,狠不下心对那样一个人,那样一段感情漠然。重蹈覆辙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她给他发短信:
我们重新来过吧。
那一瞬,她如释重负。其实,还是有开心的。
她再一次错觉。
他们都已没有太多的激情可以消耗,可以承担彼此间那么远的距离。或者,不单是距离。
只短短一个星期,她从他的忽略与漠然中似乎已经预见到了结局。假如她不问,不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清楚,也许,他们还有明天。然而她始终是学不会,学不会假装不知道,就如他学不会撒谎。
她用短信问他:我们现在算什么?
半晌,他发过来如此平静如此熟悉的一句话:我觉得好累。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忽然间便铺天盖地地向她涌过来,她不禁有些恍然。
然而她终于走过了那个没有爱情便以为没有世界的年纪,是的,同样一个人的离开,同样一句话,不同的是她接受的心。她微笑着删除,关上手机,不需要说分手。她对忆说,果真,我们又走散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也好,不会再痛苦了。忆无语,终究是要长大的孩子。
她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残阳洒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轮回。她忽然觉得再也不害怕了,也许是自己一直害怕的事终于经过并且渐渐远离。她再也没有那么多的眼泪可以挥霍。什么时候,伤心,也变得如此奢侈?
她在心里暗暗叹气,也好,时间终于对她仁慈,她终于能够解脱,从一场注定的劫难中逃离。
只是她的心里,为何荒凉至此,她的流浪,何时方能结束?她想她再也不会那样用尽全力地去爱一个人了。忆说,我们都是太被动的人,懒得再去认识新的朋友,习惯新的人。
她觉得自己愈来愈趋于平静,沉默寡言,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小女孩。她不明原因地疯狂爱上了走路,背着大大的登山包,里面不过装一壶水,一包纸巾,行走在笔直的大街上。来往的车辆,匆匆的过客,都与她无关,她其实只是,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她觉得只有这样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才会有些许的安定感。
她在这座曾经让她幻想了无数次的城市里漂泊,在拥挤不堪的人潮中漂泊,然后寻找一丝一毫的安定感。她记得忆曾经问她,什么才是她要的“安定感”。她仍然无法回答。可是她终于明白,即使是那样的付出那样的委曲求全那样的伤心欲绝,也好过她现在的空荡荡的心里再没有一个人。
她终于再不会失望,因为她已经不会去希望。三年后的今天,她终于能够长大,能够不动声色地面对曾经的天翻地覆。然而闭上眼,她仿佛又可以回到从前那个暮春初夏,一个人,倚在长廊上,静静等候,等候她年少时最美最真实最刻骨铭心的梦。
因为太在乎你,所以不甘你的冷淡。
因为太喜欢你,所以选择离开。
遇见你,注定是上天给我的,一场悲剧。
文/呀只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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