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所有爱恋过伤害过的人
2002年夏天，你穿着白色棉制的护士服，走过来，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伊琪。
盛夏。树眯着眼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药水的味道，尽头是值班室，门虚掩着，影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出，影在这个小镇的医院上班，每年盛夏，树回到这个小镇都会去找影，影说，有空来医院玩吧。树就来了。
树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门，他看到影向他举着手，脸上挂着自信成熟的笑，坐在旁边的一个女孩仰起脸来，伸出手，说，你好，我叫伊琪。她的眼神水一般流转，笑容微微荡漾开，头发垂至肩际，耳朵很精致。
我是树。树咬着嘴唇说。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三天后，影说我们去爬山吧。于是，他们一早出发，伊琪穿着白色的碎花裙，下面是白色的凉鞋。她很自然地跟着两个男生。一路上，树知道伊琪是这个夏天刚刚来这个医院工作的，很喜欢白色，纯洁的颜色，但又让人感到空洞。
你呢？伊琪歪着头问。
过了这个夏天就大二了。树咬着嘴唇说。树告诉她他的日子一如流水，潺潺流过，一切被洗得光洁如新，了无痕迹。
总有些事情是难以忘记的，只是还没有发生了。树发现伊琪的眼睛里有了寂寞凄凉的色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不该有的眼神。
回去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伊琪的凉鞋鞋跟断了，她把鞋子脱下来，光着脚丫，在山路上慢慢地走，头发披散下来，湿漉漉的，眼睛天真无邪，带有点点的慌乱，像某种温柔的小动物。树的心轻轻地被拨动了，他看着影牵着伊琪小心地走，影俯下身，伊琪犹豫了一下趴在他背上，影的身材高大，他背着伊琪就像背着一个小孩子。
盛夏的夜晚。晚风吹起不知名的清香。孩子们的歌声在风中渐渐远去。昏暗的走廊，习惯的药水味，走到走廊的尽头，伊琪向他招招手，微微地笑，树，你终于来了。她仿佛一直在等着他。
他陪着她去病房里给病人换药，她很细心地给每个病人上药、换点滴瓶，很轻声地问他们感觉有没有好点，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小心翼翼，仿佛怕打碎了那里的宁静。她是个温柔细心的女孩。树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她给病人上药的样子，不忙不缓，轻声地，温柔地。但树一下子想起她眼神中那种凄凉的神情。树摇摇头告诉自己是多虑了。
值班室里只有她一人，同事们忙着去度假了，她把头靠在椅子上说树，我累坏了累坏了。她告诉他今天做了多少个手术，看到多少个漂亮孩子出生，看到病人割除的阑尾。
树，把手给我。她扬扬眉毛，很自豪地解释说，因为我会看相。
她把树的手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会，你还只是个孩子，她抬头看了他一下，说，眼睛和刚出生的那些孩子一样。
你的掌纹清晰，有条理，没有太多的分岔。
那你呢？树一边装模作样地给伊琪看手相，一边问。这个女孩的掌纹很杂乱，手心里纹路纠缠成结，像一个个没有结局的纷乱的故事。
我老了。她笑着说，笑容里真的有了些沧桑的感觉，眼神也开始苍老。树开始觉得惋惜，她是个眼神纯净、笑容明亮、喜欢白色的女孩。她不该是这样的。
出去透透气吧。他们在医院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坐在清冷的水泥板上看星星，院子里的墙角里，某种不知名的植物疯狂生长，浓郁忧愁的气息，像所有夏天里某种不安份的情绪。
他看着身边的这个女孩，某种不曾有的情愫在暗暗生长，心情开始变得细腻，怜惜，有点疼痛。
他把脖子上的饰物取下来，放在她手心。那是一块颜色温润的石头，椭圆形，像座小山稳稳地停在她掌心，带着他的气息，他的体温。这个给你，他轻声说，我要用它来安抚你手心那些分岔的纹路。
很多个夏夜，树都是很晚回家，女孩瞬间寂寞的眼神，像童年的珍藏的心事，挥之不去。影有时候陪着他们，他买一些啤酒，花生米，一些麻辣小吃，三个人在值班室吃喝侃唱，影喜欢唱一些自编的小调，喜欢把自己灌醉在桌上，然后树和伊琪扶着他，把他扔回到他的宿舍的床上。有影在的日子，时间总是很容易过，伊琪总是很快乐的样子，而他不在，树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虽然他懂她。
2002年8月，你爱我吗？如果你爱我，我等你。我是个不会幸福的女子。我讨厌离别的感觉。
八月。阴雨绵绵。树把自己陷在被窝里，听着老狼苍老的歌声，心情开始变得忧伤。因为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夏天，和往年的每个夏天一样，热闹，芬芳，浓郁，又加上了淡淡的忧伤，那个女孩干净的眼神，纯真的笑，有时候落寂的神情。他没想到这个夏天会过得这么快，不知不觉，如一梦到醒。
八月快结束的时候，他去医院。那是很晚很晚的夜了，他偷偷从家里跑出来。天地间灰暗一片，浑浑沌沌，像这阵子的心情。她微微地吃了一惊，然后很自然地笑了，我知道你会来，我能感觉到。
她给他看了她的手心。我的手掌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了，那些分岔再也回不去了。他看着她寂寞无助的眼神，他的小石头系在她脖颈上。他把手放在她手心，说，不会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那个夜晚他没有回去。因为突然下起很大的雨，风吹得窗户哗啦哗啦响，仿佛要把这个夏天一切琐碎和烦恼，一扫而空。这场雨过后，这个夏天就该结束了。
树看着躺在身边的女孩，外面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样子模模糊糊地，像油画中安睡的孩童，脸上很平静的样子。她还是个孩子。树想起她说他是孩子时的那种神情，暗暗发笑。
树小心翼翼地，生怕惊醒她的睡眠，她仿佛突然惊醒过来一般，树，抱着我，我怕。她把自己放到树的怀抱中，眼神寂寞，空洞，像受伤的孩子。
你爱我吗？树。
…………树张了张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话。这个女孩只是一个月之前认识的，是他十八年来生命中第一个走进他生命的女孩，但他不知道爱不爱。也许仅仅是喜欢。
只要你爱我。我等你。她的眼神让他感到怜惜，他用手抚着她的脸，上面有泪水流过的痕迹，他的心开始疼痛。
我是个注定得不到幸福的女子。她把头埋在他胸膛，很紧张地抱着他，仿佛他会立刻消失一般。我讨厌离别的感觉，树。
树，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你会回来看我吗？她很认真地问。
我不知道。树说。
2002年9月，我开始知道什么叫思念，它载着我爱的人，驶向一个很远的地方，烟雨蒙蒙，不知道是雨水打湿了我的眼眶，还是思念模糊了视线
树走了快一个月了。每晚伊琪上晚班的时候，在走廊尽头，呆呆地站一阵子，她想象树出现时的样子，眼神清澈，唇角微微上翘，露出有点不平整的牙齿，像一头没长大的小兽。这时，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俯在她眼睛上，然后影的笑脸出现在她眼前，又想树了吧？
伊琪和影一起上手术室的班。有时候整天整天地做手术，伊琪忙着抄写影开的药方，潦草的字迹，莫名其妙的符号，有时候，她会在药方上发现很多奇怪的符号，隐隐像她的名字，她笑了笑，继续填写药品单子，影从食堂给她打好了饭。她总是不想吃，也许是太累了，她闭上眼睛，树天真无邪的样子开始浮现，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我还问他爱不爱我。她笑了笑自己的愚蠢，摸着那颗石头，说，我会把掌纹变成你喜欢的那种的，树。
有时候，她和影在外面吃饭。和影在一起吃饭是很愉快的，他热情大方，偶尔开点小玩笑，又不失风度。她想到了树，男人和男人到底不一样。影在工作中，成熟，稳重，很进取，虽然喜欢喝酒。他是一个很成熟的男人。
他会说一些关于树少年时的溴事，逗她开心。他说，树是一个孩子，永远长不大的样子。他的语气俨然带了一种父辈的威严，虽然他比树仅仅大一岁。
树在傍晚的时候会打电话来。她站在走廊的窗口静静地倾听。树会很兴奋地告诉她，他打球赛赢了他受伤了有女孩子喜欢他了他又在想她了。
你想不想我。树的声音从那个很远的城市传过来，声音清晰，却有不真实的感觉。树是个带点羞涩的男孩子，而拿起电话他总显得谈笑自若。
想不想我啊。树的声音再次传来。伊琪微笑着把手机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轻声说，想。然后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树的夸张的笑声。
小镇的生活一如流水。等待树的电话是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有时候，伊琪猜树在干什么，于是便打电话过去。树在吃饭树在上课树在自习树在玩游戏，她慢慢地懂树的生活规律，就像树生活在她身边一样，熟悉的感觉，不会逃脱，不会消失。
2002年10月 这个城市有着干净宽阔的街道，柔软温暖的风，你站在火车站的出口，唇角上翘，很好看的样子。你说，伊琪，我来了。
同学打电话来说订婚了，和在学校时谈的男友。毕业才一年，以前那帮朋友一个个先后把自己嫁掉了，二十岁不到。伊琪想，女孩子用婚姻的城堡来保护自己，却一大早地把青春埋葬在那里。
伊琪去了那个城市，她在这里的一所卫生学校读了三年，毕业时她很痛恨这所学校，在这里留下了太多心痛的故事。她看看手心的掌纹，感觉到往事的冰冷和隐痛。不过她喜欢这个城市，干净宽阔的街道，温暖柔软的风，让人迷醉，让人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沦陷的感觉。
一年不到，以前的朋友变得有点陌生，举止礼貌，说话客套，像成年妇女拉着家常。伊琪觉得有点不自在，一年改变的太多了，物是人非。席间有人谈到了伊琪以前的男朋友，伊琪开始很后悔来这里，心情开始糟糕，她说，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她跑出屋子，到大街上，一个人沿着街慢慢地走。
她突然想这里离树的城市并不远。她给树打电话，树，我想见你了，你来吧。
树出现了，她觉得简直是一场幻觉。仿佛树是上天带给她的一个奇迹。树站在火车站的出口，背着黑色的包，穿黑色的风衣，唇角上翘，很好看的样子。他说，伊琪，我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起去公园，一起荡着桨，在湖心游荡，把天气晴朗的整天打发掉，如同一个悠闲的黄昏。他们一起看音乐喷泉，一起喝咖啡，在轻缓的音乐声中，彼此的眼神变得温柔，慢慢沉沦。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骑着脚踏车穿过这个城市，穿梭于大街小巷，最后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伊琪，我爱上你了。她的心砰的一动，有点意外，但她抱紧他的腰，不敢再松手。
他们住的旅馆在火车站对面，灯火通明的广场，灯光会通过厚厚的窗帘送到屋子里来，伊琪枕着树的手臂，心里开始觉得温暖，晚上树起来喝水，树的手臂从她怀里一下子挣脱了，她突然惊醒，树，不要离开我，不要。她看到树一脸惊讶的表情。他把手搭在她额头。树，抱着我。她低声说，她看到树放下手中的杯子，张开双臂，他的眼睛里有着怜惜、忧虑。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过去你的忧伤。树眼睛里的疼痛在不断地疯长。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细节的。伊琪说，很决断的语气。我的事情我只会让自己知道。
你这样真的让我很担心，树抚着她手心的纹路说，我要抚平它们，我要让它们回到从前。
不可能了。永远无法回到从前。树，你太天真，你只是个孩子。她看到树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无奈，像个委屈的孩子。
树，不要再问了。抱紧我，不要离开。
2002年11月 那些柔软温暖的风开始消失，如同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那种不知名的植物发出清冷忧郁的香气。它们疯狂地生长。犹如我对你的爱。
伊琪从手术室出来觉得有点晕眩，突然喉间汹涌，冲进洗手间，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了。出来后，影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回家去休息。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伊琪走出医院，柔软温暖的风开始消失，连同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那种不知名的植物发出清冷忧郁的香气。它们疯狂地生长。犹如我对你的爱。树，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没有树的电话已经很久了。树，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伊琪走过院子，抬头看了看天，大片大片的云朵漫过，树，它们会抵达你的城市的天空吧。
他们吵过几次架了。
伊琪，你能不能让我了解你的过去，哪怕一点点也好。树的声音显得焦虑不安。
不能。也没有这个必要。伊琪木木地回答，脑子里空荡荡的。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无法忘记过去，过去一定发生了很痛苦的事，对不对？
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伊琪的心情开始烦躁。
可是，伊琪，你让我疼痛。你这样子我很担心，你知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我会说的，但是现在，我无能为力。伊琪挂掉电话，心里涌上一阵伤悲，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到你，树。
也许我永远都无法告诉你。树，我要瞒着你，我不会让你知道。
你只是一个孩子，我不能给你带来不安和忧愁。
伊琪走回值班室的时候，一双冰冷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那是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妇女，她说，你就是伊琪？伊琪点点头。我们谈谈吧？我是树的母亲。
伊琪站起身，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一点点地坍塌，她看看外面，天早黑下来了，到底是十一月份了。夏天过去了，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也随之消失，随之死亡，虽然若干年后我们也许还记得它。
影又出现在眼前，他把盒饭给伊琪，带给你的，快趁热吃了。笑嘻嘻的，带点玩世不恭的样子，一个成熟男人。而树，却只是一个孩子。
树的母亲说的话又开始响起。她说，树和你不是同一种人。他太单纯，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你只会伤害他，不会带给他幸福。
她看镜子里的容颜，面容写着沧桑，眼睛带着苍老的色彩，她说，影，我能带给树什么。
爱，还有痛苦。
也许你需要一个更细心的人来照顾你，让你能忘掉一些。而他，不能被伤害。影很认真地说。
伊琪习惯呕吐了，很久不来例假了，她知道自己有了。其实她早已知道，在那个城市的时候，她就开始呕吐，她抓住树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说，我们将来会有一个孩子的。她一直不敢去面对这个事实，还有，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树。
2002年12月 我学会疼痛。树，我为你背负一辈子的痛
这次来这个城市，伊琪是孤身一人，她对家里撒谎说，又有同学结婚了。她父亲很大度地放行了，因为在他们心中她一直是个乖乖女。
她习惯地把手放在小腹。她开始笑了，在医院的时候，她做过很多生产的手术，很多的孩子一出生就被她抱在怀里，哇哇大哭的，可爱的，粉嫩的，瘦瘦的，都有。她经常幻想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是不是和树一样，有着好看的眼睛，明亮的笑容。这是我们的孩子，树，也许他真的会像你一样的。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医生给她开了很多药，说吃了就不会那么疼痛。
手术台上，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手术比她想象的要痛，身体里的一块被活生生地给挖走，而且，那是和树的纽带。那是我们的孩子。也许我们没机会再要一个孩子了。
伊琪给树打电话，她在大街上，手机没电了，她停靠在一台公用电话亭，天空下起了小雨，接通后好一阵，她听到树的声音，什么事，我在上英语课。
树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仿佛他的气息通过电话线一直抵达身边。伊琪哭了，她断断续续地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上来。一直在念着两个字，孩子，孩子……
雨越下越大，树在电话里一直在叫，伊琪，怎么了，怎么了，说话呀，伊琪……
2003年2月树，你知道我们没有未来。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告诉我
再见树的时候，2002年已经过去了。对于新年，伊琪不敢有所期盼。树很少来医院，因为她年底很忙，还有，就是，树的家里管的严了，基本出不来。
年底的手术特别多，好像人们急着在年底生孩子生病似的。很累，幸好有影，他的手术做的很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他开的药方仍然是龙飞凤舞，而伊琪发现自己的名字仍然以奇怪的扭曲形式出现在药方上。
树很长时间没来了。影小心翼翼地说，树真是不负责任，我能更好地照顾你。
树什么时候才能来呢。伊琪觉得心在一点点地破碎，犹如扔进了一片冰水中，碎片慢慢下沉，万劫不复。
树，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伊琪睡在值班室里，想着黑暗中树柔软的吻，树的气息，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孩子的事。
有敲门的声音，轻轻的。谁？黑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树。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柔软的嘴唇，急促的喘息，一场温柔的沉沦。伊琪用树的双手把自己的身体紧紧抱住，我怕你消失，怕你永远都不会来了，真的，怕。
黑暗中，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她觉得他应该是面带微笑，他说，不要怕，伊琪，我不会离开你的。
很久很久，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她说，树，我们真的会在一起吗？
会的。
树，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永远都无法在一起。
没有人能阻止我们的。他抱得更紧了。
树，我们真的不合适。你只是一个孩子，你太天真了。很多事情我们无力去改变，就像我不能伤害你一样。
我想保护你，想一辈子都呆在一起，伊琪，你让我疼痛。
我已经为你疼痛，树，你知道我们是没有未来的，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肯告诉我。
树，很多事情我不会告诉你的，那是我的秘密，我只会让我一个人知道。
2003年3月，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我们一直在离开，在思念，在背负疼痛。树，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不开谁
三月。初春。阳光开始明媚起来，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清香，像某年某月之前的那个午后，那时伊琪还只是一个初三学生，有着朴素而美好的理想。如今，现实把理想撕得粉碎，现实的齿轮中，心伤痕累累。
伊琪去了树所在的城市。她早答应他，她会去看他。那个有着孩子一般纯净眼神、明亮笑容的男孩，是她最爱的人。树，我不能伤害你，我知道你始终不是属于我的，终究要离别的。她提醒自己说。
我们分手吧。在麦当劳的人群喧嚣中，伊琪很平静地说。
树的眼神慢慢黯淡，他说，伊琪，你要离开了。
树，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我们一直在离开，在告别……
我想要一种平静充实的生活了，你难道不觉得思念很痛苦吗？伊琪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但语气分明在颤抖。
你说过喜欢和我在一起，你说过要跟着我一辈子，你说过我们会有一个孩子的。树哽咽着说，伊琪，你让我感到疼痛。我想很好地待你一辈子。树开始泪流满面。
伊琪心里闪过很多很多画面，那些话语狠狠地击中了她，大片大片的疼痛在心底浮现出来。树，我一直在为你背负疼痛。她在心底说。
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不开谁，树，你应该坚强点。她把面巾纸替给树。
伊琪快速走出餐厅，她飞奔着向火车站，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树，我想告诉你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是我不能说；我想告诉你，我依然爱你，可是，我不能说；所有的疼痛应该我一个人背负。我是个注定得不到幸福的女子。
2003年5月 我开始忘却，忘却疼痛，在另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习惯遗忘。遗忘，是给彼此最好的礼物。
伊琪回到小镇后，她的生活一如流水。休假的日子，她沿着河边的小路，走过大片大片的田野，金黄色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她把凉鞋脱下来，拿在手里，晃悠着看五月的温暖的阳光，就像树的笑容。
她眯着眼想，树在干什么呢。树给影打过一次电话，说他拿奖学金了，每天去上课，晚上家教，有时候去踢球，生活过得简单而充实，像那个夏天之前的很多日子一样。树说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树是个很聪明纯净的男孩，应该很招女孩子喜欢的。
树还说什么了？伊琪问。
他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影说他的语气很严肃，很成熟。也许是长大一些了。
影开玩笑地说，那要不要我照顾你啊。
不用了，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总会想起树。伊琪很认真地回答。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树清澈的眼神，天真无邪的笑容，有一天晚上，她收到很多树的短信，树说，伊琪，我爱你，可是你不爱我了。伊琪，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爱你。一直。永远。伊琪，如果让我回到过去，我会抱紧你，不让你走。
伊琪打电话过去，树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他一直念叨着伊琪，不要丢下我，伊琪我为你疼痛。树，你喝醉了。伊琪挂掉电话，双手蒙着眼睛，默默地发呆。影有一天很认真地对伊琪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需要人照顾，我希望我就是那个人。
不要了，伊琪说，我要走了。伊琪的父母早在另一个城市给她联系了一个医院，伊琪一直没有过去，因为树，而现在她要离开了，同样因为树。
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和疼痛，关于树，我想我不能在这里呆到老，我的灵魂会一辈子和他牵扯不清，我要离开了。
离开小镇的第三天，影打电话给她，问她还好吗。
她说很好，树呢。
他说有女朋友了。树要我对你说，他开始忘却，忘却疼痛，在另一个人温暖的怀抱里，习惯遗忘。
树，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一直为你背负疼痛，我在慢慢遗忘。遗忘，是给彼此最好的礼物。
树，你这家伙，伊琪想，好了，一切该结束了。
文/小菜一文章来源：榕树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