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岁,我停下来遥望
未西
如果遇见他是宿命的安排。
那么,我。逃不了。
1
我开始明白,很多事情不是我能选择的。
是它们选择我。
我只能一路成长。然后再继续成长。
或许聪明。或许麻木。最后竟都是死亡。
15岁以前我想得最多的是,如何赚钱。然后,买一栋靠海的房子。房子里有欧式壁炉,冬天能生火。然后看着火心在脸上跳跃;地上铺着厚厚的意大利地毯,我躺在地毯上,听着耳边海风低吟;身边还有一条纯白色的狗,是很大的那一种,狼犬,湿润的舌头轻舔我的手心。痒痒的。
然后我躺在地板上看书,听音乐,有东西吃。
再晚一点会有人进来,而我已经睡着了,像个婴儿般熟睡。男人的手会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然后亲吻我的额颊。
我要的只是如此。
一种简单的生活。
驰是我的同学,成绩优异。笔直的背脊,卷长的眼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带着一星蓝。
我们彼此偷望。偶尔四目交错。心慌意乱。
空气好像因此开始变得甜美。我呼吸着每一口芬芳。
清晨穿着棉格子背带裙去上学。走过乡间小道,穿过田野芬芳,看着飞虫在露珠间自由穿梭。
露珠滑落,伴随着自己的心跳。
那是一个青涩,酸甜,情窦初开的季节。
我沉醉其中。却不知道宿命总有它的安排。复杂且难以琢磨。
我像一颗躺在棋盘上的子儿,任其摆布。
现在有时侯我会敲着电脑突发奇想,人为什么不可以一生只爱一次,并白头到老。
这样的想法,结局是我迷失了欲望。
驰的爸爸是镇上的银行长,他们住镇上最好的房子。一次无意间我看见了驰的妈妈。一个跟驰长着一模一样的蓝眼睫毛妇人。美丽,有些呆目。
生活似乎是公平的。有些人不愁吃穿,指甲的光鲜却甚过脸上的肤泽;有些人粗茶淡饭,却是红光满面,唇红齿白。让人想放弃所拥有的一切,去换得。却又不一定真的去做。
冬天的时候,驰送给我一条深黑色的围巾,两边各系着两朵淡蓝色的绒花。我伸手去拿,他低下头吻了我手心。然后坏坏地笑。
心动似乎在那一刻永恒,然后再也无法超越。我不得不承认初恋是最美好的。它的纯真无邪几近完美。
弛的眼睫毛刷过我手心时,掉了一根,然后我把它藏了起来。
我们坐在傍晚的田梗上看夕阳西下,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淡淡香味,幻想自己某一天成为他的新娘。
驰似乎感应到,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骄傲和甜美。
驰只看我一人,他从不看其他女生。
未西。你让我快乐。驰这样说。我笑笑,我是个容易快乐的女孩,身边有自己喜欢的人又为何不快乐。
夏天的时候,我们开始牵手,接吻。驰骑着脚踏车送我回家,一起上课,游泳,去图书馆看书。
驰每次都挑有关法律方面的书,每一本都是那么厚,然后低下头认真地翻看每一页。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有预感的。
我开始相信人是有命运安排的。分离,或相爱,是为了下一次的分离,或是另一次相遇。
或许爱得更深,也或许早已经被轻易错过。
我不想被错过。所以追逐。
再大一点的时候,镇上开始起风言风语,说驰的爸爸贪污,挪用公款。是为了给他妈妈看病。
驰开始越来越少来学校。偶然见面,也只是低着头,匆匆从身边走过。我没有拦他,只是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消失不见。然后低下头抱住自己哭。
而后,便跟驰彻底失去了联系。驰的爸爸被抓走了,驰和驰的妈妈一夜间消失在镇上,带着仅有的一些钱离开了小镇。
那一年。我16岁。
幸福在那一夜暂停了。
谁也没有说分手,只有毫无期限的分离。
2
我开始写信,写一些没有地方可投的信。
开始喝酒,但品不出滋味。
我开始长大,美丽而娇贵。被人追,试着半推半就着接受,结果往往是浅尝辄止;或者直接拒绝。
他们有的并不残缺。却因为不是我想要的而变得残缺。
大多时候是一个人在思念。回忆。跟幻想。
心底一直有种淡淡的信念。没有结束。
也许是幻想出来的错觉。可我竟把它当成了信念。
学校毕业后我开始画画。画一些随性想到的画。一双沙子里的手;一个泥泞中的脚印;一片水中的枯叶。
刚开始的时候无人问津。而后,卖了一张题为《背影》的油画,黑白隔着一条蓝色的海面。
是一整个冬天想着驰的背影画的。
因思念而唯美。
再往后就陆续有了一些客人。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煽情了一点,又或许早已经陷进了那一场已经结束的感情里还不能自拔。我只是没有办法停止。我陷进了自己的世界里,还不想离开。
生活过的简单,朴素,和空灵。
只是除去了爱情。
一到夜里,心里就有团被压抑的火焰,开始疯狂地啃噬自己。像一朵种在心头上的玫瑰。带着刺,一不小心就扎伤了自己,流下几滴血,包扎,再次被扎伤。反反复复。一直持续不断。
我喜欢这种痛并浓情的滋味。它滋润了我对这份感情的幻想。
我开始写小札,拿去网站投稿,换得几块福生记蛋糕。然后买来放在家里。凌晨想起要吃时,早已经变干变硬。塞进嘴里,再灌入一口冷水。咽下去。有一丝窒息后突然通畅的快感。它让我清醒。
一直这样折磨自己。明知道已经沉没,却又不时将自己踢醒。然后。继续沉没,带着享受。
我背着吉他,到阿剀的酒吧去驻唱。一星期两晚。
自弹自唱。看着脚下各异的着装,雷同的眼神。在角落处寻找见某一刹那熟悉的影子时。情绪高昂,款款深情歌唱。
最后假睫毛脱落,眼框周边一圈黑。
再最后泣不成声,一个人在台上摆弄着煽情的姿态。
黑暗中的人们总报以宽容的掌声。
或是欣赏后的礼仪;或是真心喜欢。
我道完谢走下舞台。
有一个男孩走过来。简短头发,黑T恤裹着壮实的身材。
为什么你的眼神总是如此冷漠。却又能唱出那样深情的曲子。
我在等一个人,我很爱他。
然后安静地离开。
3
阿剀坐在后台吧,后台吧很静。
只有一个宿醉的女人喝得睁不开眼睛,又让侍者继续开一瓶,然后倒在吧台上再也起不来。一个多少有些支离破碎的女人。
其实又有什么人没有一点支离破碎呢。有些人或者发泄成了另一种姿态排放;有些人只能躲藏在仅有的一点自由空间里独自沉默,自我抚慰。最后连喜怒哀乐都一并过滤掉。剩下一张祥和的脸,和一具空洞的身体。
我笑笑。让小彦帮我调了一杯蓝色烟花。
女人有时喝酒只是想麻醉一下。麻醉一下身体。麻醉一下思想。
或许可以在某一个合适的机会尝试放纵的滋味。
还没放开呢。阿剀斜瞥了我一眼,继续抽烟。手指的样子颓废极了。
呵。估计是放不开了。
我伸直双臂趴在吧台上。冰凉,又温柔。手中的酒杯盛着蓝色的液体,缓缓滑入嘴唇,流进喉咙。仿佛吻着那一对蓝色的睫毛。
早点遇上吧。阿剀看着有些烦。我知他是关心我。
呵。遇上。
人的心理有时侯简直矛盾到了可悲。既怕易忧。怕的是遇不上。忧的是遇上后,两颗心是不是还是相互吸引,或许早已经淡忘。
那我又会是何等的不堪。
无力的滋味真令人颓废。甚至开始怀疑起信念。
可那个冬天手心上的一记吻,却怎么也忘不掉。
忘不掉。甚至更深。更清晰。
想找到方向用力地追逐。
4
一场Various Artists的Jazz。爵士惊艳。身旁坐着一个简单的男人。抽烟,指甲干净。手指样子颓废。
黑暗中。角落里有两个人在蠕动。女的背靠墙壁,高跟鞋搁在柱子上,男人的衬衫解开遮住了他们的光点。一前一后蠕动,加紧冲刺。
女人的叫声开始越来越大,最后无所顾忌。
放荡愉悦。
我笑着转过头。脸色酡红。吧台的女人已经不见。
不会还没做过吧。阿剀斜眼看着我。眼神迷人。
没。
不是真的吧。
呵。
呵。
我们对饮着。偶尔四目对望。娇缠干杯。背景,Chet Baker的吟唱。勾人醉魂的低音。有一种孤独开始弥漫四周。
也许那只是一场身体的孤独。
却也是种心灵的孤独。
未西。
嘘。别说。
我打断了他。然后。我怕我会说不出口。
阿剀,如果你不介意只是做床上的伙伴。那么,我们在一起吧。
我感到有点疼。好像是放弃了什么。
是什么。我不清楚。
阿剀玩转着手中的酒杯,没有接话。冷咧的嘴唇有点湿。我吻上去。抓紧他的衣衫狠狠地吻下去。将他当作了驰。
阿剀咬破了我的嘴唇。我用力地推开他,他又一把将我抱紧。
然后,我们回家。
他带我回他的家。
5
我知道他从不带女人回家。
我想他也许没有把我当以前的那些女人。这想法让我有些欣慰,跟心安。
房子很漂亮。阿凯喜欢音乐,房间里摆满了CD架,跟酒瓶子。
他脱去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皮肤黝黑。
你一个人住。我回头看他,脸在瞬间酡红。
恩。他走过来,我身体自然往后倾斜。逃什么。
有点热,我先去洗一下。你到房间等我吧。
呵,我房间里有卫生间。
啊。
他牵起我的手。那一刻感觉有点幸福。想让人停下来。
然后我们躺在床上。
他自然的抱着我。
未西。做我女人吧。
我点点头。不是女朋友。
我们开始做爱。这是我的第一次。
他进入我身体时像一匹粗野的野马。我抓紧他的手臂,指甲陷进手臂里。他皱了皱眉,没有停止。
然后我上面。然后他要后面。我都试着接受。配合。甚至超越。
我本想要的不就是如此。
最后两个人大汗淋漓地瘫倒在床上。
那感觉很奇妙。开始觉得疼。而后就很微妙。全身酥痒。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柔软的床。和身边的男人。
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驰。
总认为第一次会是跟驰做。今天之前还是那样以为。可现在。现在不是了。
心里竟也没有感觉太大的起伏。
分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真的是第一次。
阿剀有点恼怒。那样他至少可以温柔一点。
有什么关系吗。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这女人让我心疼。
阿剀起身去拿热毛巾给我敷身。
我躺着,身子开始酸痛。耳边来回闪着两句话。
未西。你让我快乐。你这女人让我心疼。
我觉得自己开始沉浮。漂浮着。泡在漆黑的海面上。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就真的晕过去了。
6
我开始感到累。却又想快乐。简单的快乐。
做爱是什么。有时候只是一件事情。可以是一件不关感情的事。但可以给彼此快感。快感又可以给人晕眩的快乐。
晕眩有时候是另一种麻木。
我和阿剀开始疯狂地做爱。有时侯我会喊着驰的名字。一边想象驰进入我身体时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那让阿剀很提不起劲,有时又会更加粗鲁的进入我身体。
我喜欢他在床上的每一种表现。
冬天的时候。我退了合租的小屋,搬进了阿剀的大房子。带着旧吉他和颜料笔。还有一大堆的牛仔裤。帆布鞋。
春天的时候。我又画了一幅画,题名《背叛》。
颜色,黑,红,墨绿。
我架在黑色的天桥上。墨绿的天,红色的身体。
我泡在自己的处女红中,想将自己洗净。
我觉得自己分成了两半。
孤独。却再也没有了一个人的孤独。
我好想跑去田地,看看满地的黄野菊。
我开始想念那一年的任何一个季节。想念那一个季节里的每一天。想念那一对蓝色的眼睫毛。
我开始用水冲刷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却再也冲不回那坦荡的眼神。纯净的笑容。
我捏碎了自己的幸福。
阿剀知道我是第一次后,就再也没有碰其他女人。他本就是个简单的男人,喜欢简单的感情。而他不懂,我也是。我只爱那一个人。
我会让你爱上我的,甚过那小子。阿剀说。
我摇摇头。开始寻找任何有关驰的消息。
他好像去深圳了。他家二姨跟我妈闲扯时说的。
真的吗。有具体的地址吗。
那要不我再帮你问问吧。
好的,麻烦你了。
他好像上个月来过,说南下了。
没来过,我都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不知道。
没具体联络地址。
看着同学们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如今都已变得风尘各异,心里感慨万千。
我是否是天真。愚蠢。可笑。
那一年的故事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为何心里那么疼。那么不甘心承认。
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是自欺欺人吗。
7
我逃离了。
当阿剀拿着一颗硕大的钻戒在我面前下跪时,我飞快地跳开了。像一只受惊吓的蝴蝶。我不愿背叛了全部。已经背叛了身体,再背叛内心。我怕自己会萎缩,直至死亡。
未西,你太理想化了。
我点点头。
思绪却再来控制不住,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涌。手心上那一点记忆几乎快要将我撕碎。
对不起,阿剀,对不起。
我相信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很深刻的记忆,也许是我表达的不清楚,可是有些东西真的不能放弃。放弃它我会放弃生命。每个人都应该留点东西支撑生命不是吗。
阿剀抱住我,眼泪落在我的脸上。我闭上眼睛,任他深吻。
对不起。对不起阿剀。
不,是我早该清醒。我会放你走。
我闭上眼睛,任眼泪逐流。
20岁那年的冬天,我离开了小岛。裹着深黑色的围巾,两边的淡蓝色绒花在冰凉中一点点绽放。孤独而娇艳。
你在哪里。亲爱的。就让我遇上你。不管是否已经错过。就让我遇上。
我开始一直走。前面的是未知。刚放弃的是幸福还是遗憾,我不能确定。我只能一直走,不回头。任由感觉左右方向。
我又开始了一个人痛并深情的滋味。
突然觉得有几分温暖。像回到了自己的茧。
夜里自由流畅的抚摸自己,听着身体发出欢叫。然后沉默着睡去。
没有了手臂枕肩。也没有了灵肉分裂的痛苦。
我猛然察觉自己原来早就爱上了一个人生活。
没有快乐,没有痛苦。没有遗忘,也没有失望。
自由不就是如此吗。
我庆幸自己拒绝了。拒绝一个人很辛苦,不拒绝自己太痛苦。
我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一个人四处飘荡。自由却不知该飘向何处。
我突然明白,
自由原来是另一种寂寞。
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
只是我早已经遗忘
当初怎麽开始飞翔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爱情原来的开始是陪伴
但我也渐渐地遗忘
当时是怎样有人陪伴
8
我去了中国。
走过了藏地高原。洁白的哈达,褐色眼睛下的微笑。白水河下的淘金老人,双手捧出黄金时的纯喜和羞涩。那是一份真心喜悦的笑容。
我深深地感染着快乐。我走到西湖边,再也不肯离去。她太美。衬托了我的气质。我爱上了江南的女子。白嫩的肌肤,含蓄的眼神。温婉大方。我心目中女人的模样。
我在西湖边找了一间出租屋,价钱昂贵。我相信一份价钱一份货。因为它值得。
我开始用力地画画。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情趣,同时也为了生活。我开始寻找像祈坊那样的画坊。我是一个卖画的女子,身上的衬衫沾满了七彩颜色。
却像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欲展翅却失足。
生活似乎又开始了另一个片断。像一部电影里的一个插叙。
我把画架搁在西湖边,整日摆弄着缤纷颜料。
第五日,我结识了一个来自上海的女孩,羽。
我给你当模特吧。免费。
我抬起头看见一双无华的眼睛。
好。
我递给她自己的宽边阳帽让她站到扶栏边。
女孩有一点姿态。眼影樱蓝,脸上却是净素。
我猜她应该不是杭州人。太放肆。
一般太招摇或者太出脸的女子在街上晃悠,都不会是本地人士。
那样需要很大的勇气跟无谓。
我喜欢勇敢的女孩。
但不要疯狂。疯狂的本质已经有些疯颠。
结束后,我请她喝一杯花茶。她欣然接受,笑起来露出一排贝齿。
西湖边上有一整排座椅。白色的整套桌椅,有一点法式建筑风格。各家小店并排相连,整条小道散发着迷人的清新花茶味。
这儿真美。
嗯。
我刚来这里。
我来这儿已经快三年了。陪男友来这边创业。我是上海人。
他说这儿给他的感觉像他的以前一个老朋友。他没有说是男还是女。我猜是一个女孩。因为他说的时候眼神温柔。
呵。
呵。
没有太多言语。彼此微笑。偶尔几句无关风月的闲谈。
人。景。手中一杯菊花茶。
有些人真心敞开心扉。
有些人连自己也分不清楚。又如何敞开。
我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祝福她幸福。
9
我说我摸到了自己的灵魂。周边是一圈心芽,散长着蓝色的触须。痛苦,快乐,都由呼吸传输到灵魂。
我在舞台中央低吟。只有一盏射灯独照我。
轻轻地流子,静静地目光,我听到了风铃的声音。似乎从最遥远的地方吹来。
我对着羽笑。她看着我,目光无华。
羽,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淡然。
我的心中没有不解。
没有一丝悲伤吗。
有。但瞬间即逝。
呵。
你呢,未西,你为何连笑都不快乐。
我等不到一个人。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也许会一直等下去。
一直到死?
可能。
真羡慕你,能这样爱一个人。一生能够这样爱过一个人,足以。
你不爱你的男友吗。
他更爱另一个女人。
你确定了吗。羽。
是的。我确定了。
你要跟他分开吗,羽。
她开始沉默。
未西,有时侯爱一个人真的不一定要拥有,那样会成全更多的幸福。或许还成全了我自己。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大街上的脚步开始加快,车子却放慢了速度。某些人就在这一小段路上相遇了,却最终擦身而过。再怎么追也追不上。
我还停留在原地。
没有前进,也说不上后退。
我安慰自己,至少我已经走过了一段旅程。
至少下过雨后,才可能会看见彩虹。
其实是我早已经学会了当自己无力的时候选择放弃思想。
10
我又梦到了自己,长着一对翅膀。在田野上看见一个男孩轻吻一个女孩。
我看着他们。
在空中来回一圈一圈地打转。
然后我哭了。
我累了,想回家了。想去坟上看一看妈妈了。
我原谅她了。
很小的时候妈妈跟着另一个男人远走他乡。然后爸在一次车祸中死了。而后就一直跟着奶奶。
然后奶奶也死了。老了。总有一死。
奶奶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说,未西哪。人死后还有很多路要走。一直走啊走啊,然后走到一处停下来选择。然后再继续行走。
我不知道人死后要走去哪里,可我相信死亡并不是终结。
我只是很怀念他们。只是很想念很想念他们。想尽一下孝。想看一下他们脸上笑着时候的样子。
几年以后,收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寄出的一张死亡通知单。
妈妈被人用刀捅死了。
心里很平静。
早就当成了这个结局。
见到尸体时,却揪心的痛,泪如雨下。
原来血肉相连,亲情是早就注定的。
割不断,只是自己将它深藏了。
我从此成了一只飞鸟。
飞鸟不停的飞啊飞啊。它飞过高山,说看见了白云,白云亲切极了。它飞过大海,说看见了海浪,海浪很勇敢,因为它敢于触礁。
它飞过了城市边境,说看见人群,唯独人群很无奈。
然后我哭了。
有时候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想哭。
可眼睛就那样湿了。
也许是看见了现实与梦想之间的距离。
也许是看见了生活的丑陋。
也许是无力。
我又一次有了想离开的欲望。
我看着周围已经开始熟悉的景色。看着人们脸上熟悉的表情。
然后在夜里又逃离了这座城市。
11
我买了张最后一班的火车票。看地点,是到成都。
然后蹲在火车站的候车室。看着身边或站或坐或躺地的人们。心里竟产生一股轻松,自在。
城市呆久了,总会产生一丝压抑。看着身边漠然或平静的脸,竟是那么的亲切和安宁。
我突然很想抽烟。
然后走去柜台,麻烦请给我一包红双喜。
给我也来一包。
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拿着一个登山包,浓眉,平头,单眼皮用一点挑衅的余光藐了我一眼。
一个人?
是。
去哪?
成都。
几点的火车?
22:05分。
同路。一起?
好。
我们各自拿烟。各付各的钱。
我拆了烟,想起自己没有火。
不经常抽吧。
恩,第一次。
那就不要抽了。
他直接把我的烟装进了他的裤袋里。有很多口袋的粗帆布裤。
哎,你。
怎样?
算了,粗鲁的家伙。我扭过头。
开始沉默。他抽他的烟。
我叫安基生。
未西。
上了火车,他用一根烟与我邻座的男人换了位子。然后坐到我身边。我把头转向窗外。
呵,讨厌我。去成都做什么。
你去做什么。
我做一次徒步旅行。
我没有目的地。
呵,那跟着我吧。
你。
其实我挺好的。
哪里好。
对自己喜欢的人我都挺好。
我看着他不语,沉默。
我什么也没带。
我有,可以挤挤一起用。嘿嘿。
我抽了根烟。
而后,我决定跟他走。
有时候直觉才是最真实的东西。经过脑袋一思考,就过滤掉了灵性。
只剩下矛盾。和反胃。
12
安基生半夜起来到车厢间抽烟。我假装已经睡着。
我不想窥视他人的烦恼。
凌晨,我迷迷糊糊醒来,安基生正在一旁熟睡。他的脸很光洁,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起身去卫生间,走过他身边,他发出呓语。
不要走。
我回过头,他仍在熟睡。然后我笑。
我在卫生间把自己的头发洗了,然后把头伸出窗外,看见自己的头发在风中放肆飞扬。早晨的空气让我无比迷恋。
又开始了一段新旅程,火车的轨道一节节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我看到自己的灵魂在跳跃。
不知道去哪,不知道何时停止。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许年轻就是如此迷惘。不是不懂,也许是懂得太多。
又心高气傲,舍不得放下安逸与欲望。
只是个人呗。安基生说。
可人也有很多种啊。有些人愿意追名夺利,有些人愿意粗茶淡饭。
那就见人见智了呗。
呵。
呵。
你想要一个怎么样的人生。
年轻时无所畏惧,年老时也许会考虑隐居。你呢。
享受每一天。阳光,风,清新的早晨,空气。
呵,没有其他了吗。亲情或爱情。
只有回忆。
哦。
安基生停住,没有再问。聪明的男人。
我瞥过头,对他开始产生一丝好感。
夜里,火车上的颠簸让我辗转无法入睡。我想到了白天的话。
对于人生,如果只是享受。虽然它没有痛苦,可是不是有些苍白无力。人生一世什么也没有留下。
看着每一站,那么多人上上下下,他们都来往何处。他们是否也会思考这个问题。我想他们至少都想过一次。只是想到的时候又转往了别处。要不就是昏昏大睡,要不就是眼前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也可能直接放弃了思想。即便有思想也不会行动。人的惰性早已经生根发芽,深深地植入了人的心泥。
我突然觉得有些冷,有些无力,还有点惘然。
然后我闭上眼睛。我也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放弃继续思想。
我昏昏噩噩入眠。
13
星期四。
我们下了火车,成都的天空是灰色的,空气很闷热,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烧伤皮肤。我把矿泉水淋在自己手臂上,脖子上,脸上,一阵凉爽。
我们现在去哪?
先去给你买些随身用品。
恩,对哦,我什么也没带。
呵。
我们走在人行道,两边的绿荫也无力的瘫痪着。我做了个深呼吸。
买了东西上哪?
去稻城。
恩。
我买了些牙膏牙刷毛巾之类的日常用品,他买了巧克力和糖。
你喜欢吃甜食?
上山时会用得着,到了那人会比较容易缺氧。
恩。我知道。我去过水洛。
是吗,看不出来。我们还要买些抗高原反应的药。
恩。
其实我心里想到的是我到底应不应该去。呵。
后悔了?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啊,这么明察秋毫。呵。
后悔还来得及。
不了,走走也好。
恩,趁年轻就好好走走吧,再大一点,你想走也走不动了。
呵,你呢,再大一点就不会再走了吗。
会,但不会上海拔了。
为什么。
呵。原因很多,懒得一一讲。
呵。
我们找个小饭馆吃饭吧。
好。
我喜欢简言的男人,话太多容易惹人嫌。看得出安基生已不再是个毛糙小子,他做事很有分寸,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我欣赏聪明的男人,但决不是自以为是的,或者是太过周密的,那样会让人感到累。
晚上我们决定在成都留一晚。因为没车去稻城了,而且都感到有点累,我们决定洗个澡睡个好觉,然后明天一早再出发。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定会发生点什么吗?
我想不一定,因为我们不是干柴烈火。
我们找了家小旅馆,50元一个标准房,然后各自洗澡上床睡觉。彼此都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安基生找了个话题开头,我们便开始聊天。
你为什么出来?
想换个新鲜的环境。你呢?
和相处4年的女友吹了,所以出来散散心。
分手的原因?
和我兄弟好上了。呵。他笑,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嘲讽人事。
呵。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画画。你呢?
半个同行,我是搞设计的。
呵。
我累了,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我很平静地躺下,想默读一下自己的心情,却很快睡着了。真的累了,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甚至不顾忌身边躺着的是一个男人。
次日醒来,安基生已经出去了,桌上留了张字条。
早,未西,我去买票了,你在这儿等我。
我摆弄着纸条,指尖流淌过一丝暖意。
他是个君子。
14
我来过这条路,只是上一次是从木里反方向过来的。
还记得在亚丁的洛绒牛场遇到的两个老外。一对情侣,德国的J,意大利的T,两人在上MSN时认识的,最后相约来游中国。当我遇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中国徒步一个多月了。
J跟我说,我在家看到妈妈老了,走不动了,真的好可怜。所以我要趁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多出来走走,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生命无常,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我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对生命充满了不解。
当我跟安基生再一次来到这片肥沃的草地时,恰逢这里的雨季。
我们在雨中搭起帐篷,支起炊具。同行的导游阿吉给我们带来两袋新鲜的秏牛鲜奶,我喝了一口,很腥,然后再也喝不进去了。安一口喝完,然后跟阿吉在一边忙乎。
我蹲下身子,任雨浇淋全身,身上披了雨衣,雨点打在雨衣,我喜欢这样。旁观。
未西,进去帐篷里,别再淋了。
不用。
进去。
不要。
进去。
不要!
我们对峙着。这是我们第一次陷入这样的冷场。
你到底进不进去?
不。
他一把将我抱起,然后把我扔进帐篷里。
我在里面大哭,他在外面煮吃的。
我脱去外套,换上干衣服,开始记今天的日记。
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放任自流。
没有拘束,身体与灵魂总保持着相近的距离。
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终将只是个力量薄弱的人,
才恍然自己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太久了。
终于想离开这层茧了,
煺去雏衣。
蜕化成一个人。
其实想明白了,做人就图个开心快乐,何必想那么多。
安基生边喝着阿吉带来的青稞酒边说。
呵。
苍白又怎样,对得起自己就行了。你要知道我们是做人不是做神。当自己有能力之时,能帮别人一把就帮一把,这就够了。
呵。
别光笑啊,吃啊。
我也想喝一点酒。
好,给。
挺好喝的,呵呵。
干。
干。
雨停后,我们三人仰躺在干草席上,耳边听着秏牛的嚎声,辩不清是狼叫还是牛嚷。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担忧。只有火星偶尔在夜间弹跳纵欢。
15
和安基生告别是在我过21岁生日的前一天。
我留了张字条,不辞而别。我害怕面对分离。
安,我走了。
再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头也不回的离开。又一次逃一般的逃离了一段旅程。
我的身体一直都有些冷。
我想给自己找一个温暖的窝。不是安基生。也不是阿凯。
然后像一根小草,在一块土地上扎根。
生生不息。
好想那一个人,好想那一年的那一个青涩故事。
可我已没有当初的心力再去继续维持自己的幻想。
就让它成为过去。
我决定放过自己。
让蝴蝶展翅高飞。
文/starleco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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