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五天站在这家店的橱窗外。店就在西湖边的解放路上,不大。牌子有些陈旧了。边角的锈迹让我的喉咙都干涩起来。这是我到杭州的第一个冬天。
下起雨来,那滴细小的雨异常冰冷的砸在我的脸颊上,我的肩膀无端的缩了缩。杭州的冬天是会下雨的。这个城市的一切都蒙在黑纱里,祭奠着冬天死去的阳光。黑白的汽车代着土色泥泞从我眼前交叉而过。天是蓝灰色,地是紫灰色,牌子上的颜色犹如凝固的血液一样干结着,成了泥土的一部分。已近夜色中的马路开始反光,清晰无比的倒映着这滩浑浊的颜色。而我,是绿灰色。我母亲穿了10年的大衣,曾经是幽雅无比的墨绿色,覆盖在她挺拔的身上。在我离开那个阳光灿烂干燥无比的北方小城时,讪讪的跟她要了这件大衣,可他,再也没有鲜亮过,在我的眼睛下一点点的腐朽下去。而今天,已经彻底变为了灰色。搅在了这洼浑浊里。可我知道,他还将继续陪着我,也许再两年,也许再五年。我低头看着衣角一块干了的泥点再次湿润。撑开了手里的伞,一个角已经掀了起来。我不在乎,我能在乎的只有眼前的橱窗。那是灰色世界里唯一的心跳。
那里有一整套的色粉颜料,国外产的,每一个都安静的趴在一个小格子里。天气的阴暗对他们丝毫没有影响,从白色到灰到黑,火红到洋红,粉绿到墨绿,湖蓝和群青。有186个颜色。我从第一天就开始数,每天都来数一遍。每一个颜色都美的让我移不开视线。我知道,哪些是用来画天空,哪些是大海,我知道还可以画自己,我的身体。我知道那些色粉有着细腻的粉质,我还知道,他们在纸上会说什么话,当然我也知道,他们天文数字一样的价钱,只是对我,一个18岁的女孩子,一个用指节苍白的手抓紧身上旧大衣的女孩子。我只能,每天来看他们。每天计算着我可以先买哪几个,然后第二天又急急的来想,不对。我可以把墨绿色换成深绿色。我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看他们,在我心里画画,然后抹去。雨水沿着掀开一角的伞骨滴答下落,淋湿了我的后背,大衣根本抵抗不了水气的诱惑,纤维被霸占后,我能得到的只是发自内心的寒冷。我咬紧了下唇,只是不想自己在这洼混水里落下泪来。店门被推开了。空调的热气冲的我后退了一小步,然后又瞬间冷却。一个男人走了进去,他关门的刹那回头看我。眼神锐利的闪过,嘴角却是上扬的。然后,橱窗里右上角一个小格子里的颜料被抽走了一根,我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空隙,心脏就象果冻一样被小勺子挖走了一块。接着是第二个格子,第三个,果冻一勺一勺的被挖了个精光。风怎么那么大,他吹走了我的伞,还是我松开了我的伞,我只看他挣扎着沿着马路翻滚。却没去追。
他伸开手臂,托着那个包装精美的黑色盒子送到我面前,里面就躺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精灵。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雨点沿着他黑色羊绒大衣的细毛上滑下,不留一点痕迹。我征征的看着那衣服,看他拇指指甲完美的轮廓和干净的色泽,看他渐湿的头发,却没去看他的眼。
他说,走吧,雨大了。
我第五天经过这条街,我第五次看见她。第一天,只是不经意的一瞥。第二天,发现她留给了我一颗墨绿色的种子,第三天,我看见了她微微抖动的肩膀,第四天,是她苍白的指头。我的车子从她身后擦过,从没停留过,我也从没看见她的脸,她没有在意过我,因为,她只会盯着那个橱窗。呆呆的看。第五天,我决定停下来。也许是因为她弯曲及腰的头发。也许是已经要没过她脚背的积水,也许是她后背被淋湿的大片暗黑色。我决定停留。
橱窗里的只是一种颜料,精致的小方条,颜色异常清晰。决绝的,没有一丝含糊。不似这赤豆粥一样的世界。我想,那就是她在看的,在每天等待的。她种下的小种子在我心里开始发芽,只是冲破的不是土壤,而是我心脏的那层薄膜,细微的疼痛让我想起了20年前揣着10块钱来到杭州的那个少年,攥紧着自己短裤的双手,还有,凝视着商场橱窗里那辆自行车时的热切却茫然的神情。我没有迟疑的推开了门。关门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了她的脸。白色的半透明的皮肤和翘着的下巴。看她失去了焦点的眼睛,我笑了。
颜料被包装在了一个黑色的盒子里,我就这样提着,送到了她的眼前。她的伞已经不直去向,头发卷曲着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那盒颜料,看我的指头,看我湿了的头发,却没看过我的眼。
我说,走吧,雨大了。
我希望自己不要发抖,我希望自己很愉快的接受,我也希望自己能挤出一个微笑。可我就是这么呆呆的,象只淋湿的松鼠一样用躲闪的眼睛偷偷看他。我伸开青色的爪子接过了那个黑色的盒子。没有说谢谢,甚至连一丝兴奋都没有表现出来,在他打开车门的刹那,我的脸看见了乳白色的地毯时一下子涨红了。我咬住下唇,眼角张望,寻找一个可以擦干净脚上泥巴的地方,他在车里温柔的笑了,说,来吧。雨太大了。
现在,所有的果冻又完整的拼合了。在我的膝盖上,安静的睡了。我用指头小心的抚摩着盒子的一个角落,尽量小的动作,尽量不被人注意的。那包装纸的质感沙沙的,无比柔软的吸引着我的皮肤,他们是那么实在的,存在在我的生命当中。我歪头去看开车的人,坚毅的鼻梁,弯曲的眼睛和鬓角已经花白的头发。他始终微笑,在一个红灯时转过了头,问我,我们去吃东西好吗?我点头,车里暖和而且安静,但我咽下口水的声音却惊天动地。他大笑的时候我愣了好久,我看见他的眼睛了,象,流沙。
我端着碗去躲避他的眼神。他却一直拿筷子夹着菜追我,安静的笑,说,你怎么那么爱吃肉。是啊,我怎么那么爱吃肉。红烧肉,白切肉,回锅肉,东坡肉,瘦肉的纤维被我咀嚼时的实在感,肥肉在口里即将融化时的香气以及我吞下他们的满足感,或许,这只是借口,只用来掩盖学校食堂里接近枯黄的谎言。
饭后我安静的上了他的车,车子沿着湖边滑行,枯萎的荷枝几何形状的在湖里摇摆。我没问我们要去哪。
我想,我是要给他些什么的。
我想,我是想要她些什么的。她上我的车前红着脸盯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她在车里小心看我一眼然后用指头抚摩颜料时的紧张,她咽下口水时忽然咬紧的下唇。我想她是个礼物,被扔在大街上等待我去发现,而我在第五次路过后才确定她是给我的。
我代她去吃饭,可她却一直躲闪着我,她漆黑的长发有时候盖住了眼睛,她就藏在那后面看我,然后小心的去夹一块肉。飞速的塞进嘴巴里。咽下之后就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兴奋,她的脸变红了。沾满油的嘴巴小巧红润。有时候她的舌头溜出来,迅速的一扫,那舌头是淡淡的粉色,薄薄的,犹如百灵一样。我夹着菜去逗她,然后看她老实的把菜吃完,眼睛却望着那盘肉。心里都是柔软的,象夏日的沙冰,微小的颗粒,冰凉,被舌头搅拌时砂糖一样融化,却需要被咀嚼。
她安静的坐在车里,膝盖上放着那盒不肯放进包里的颜料,没有问我要去哪里,也没说她要去哪里。
直到我俯视她身体的时候才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卑鄙。可我已经无法停止。
青黑色的屋子只有她身体在散发出微蓝的光芒。长发扭曲着四散。象深蓝色的血液一样流开。我惶恐的挣扎着却不能停下的冲撞。她的指甲深陷入我的身体,这就是我的礼物,给我巨大的欢娱和安慰的同时,我们彼此疼痛着对方,我知道,我的付出总有停止的刹那,只是,不是现在。我绝望的用尽所有力气,大脑空白的刹那我只听见了她细小的哀求还有眼角的泪滴下的声音。震的我颤抖不止,直到我趴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把自己从苍老的挣扎中唤醒。努力的维持我所谓的尊严。
我的指头掠过她的嘴,我的舌头吮吸过她的耳垂,我把她翘起的下巴含在了嘴里。只希望她睁开眼睛来看看我。可她始终没有。我拆了我的礼物。可今天不是圣诞节。所以,我害怕,当上帝发现后,会收回她去。我曾经厌倦黑夜,每天只盼望着白昼,在那时,我是领导一切的顶点,我的满足感会一次次的得到满足。被人尊敬的满足。只是今夜,我苍茫的看着窗外希望永远也不要天亮。那将是最可怕而又尴尬的结局。我坚持着,可我,知道自己要睡了。她趴着紧闭着双眼,连一瞥都不肯给我。我做了所能做的最后的挣扎,把她头发的一个卷紧紧的缠在我的中指上,我想这样她就跑不掉了。是的,你就跑不掉了,让我再看你一眼,晚安。
我未曾睡着,只是不能睁开眼。他含住我下巴的时候我好想去看他,我想看他弯着的眼睛,看他的嘴唇,看他的头发。我想,和他四目相对到达极点。可是,他的眼睛是流沙。游戏的规则我清楚,若我睁开眼睛,就是我输。
他的指头冰冷的滑过,轻触的舞动,我悄然绽放,赤足在刀尖起舞,我在眼泪掉下的刹那别过头去,他一定看不到。我的手指狠狠的抓紧他的胳膊,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不松开。他象孩子一样的在我怀里。可我,睁不开眼。
他滑动的手指渐入悠长,轻柔,我知道他要睡了,我感觉的到,他的呼吸。悄悄张开睫毛,侧头去看他,却扯的生疼,我讶异的看见他把我的头发绑在了中指上,那一个美丽的卷,变成了我最漂亮的锁链。我不能动,于是只维持了这样的一个动作,我终于可以好好的看他了。发青的下巴,浓密的睫毛。我想我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记住他。
天空似乎是亮了起来,我被捆绑在这样一个地方,我被捆绑在一个男人身上。叹了口气。伸手抽出包里的美工刀,慢慢推出闪着清冷光芒的刀片,轻轻的,坚决的对着我那一个发卷切下去,谁说头发没有神经末梢,谁说头发只是附属品,我怎会疼的抽气,那一个发卷齐刷刷的刺着我。我慌乱的捏住发卷,可是一松手,还是断了。
我在清晨时离开,抱着颜料告诉自己这只是交换。可我依旧一边哭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的发卷,它会不会恨我。
我现在只想画画,用我的新颜料,画第一张画。
我知道她会走,我在清晨看着指头上的头发,她们弯曲着勒着我的指头,一丝一丝,缠绕着,纠葛着,我苍白的指头怎么也伸不直,我舞动他,却发现十指连心只是这个意思。头发上的味道提醒着我,昨天不是梦。上帝也没收回礼物,是我,自己弄丢了她。
我开始喜欢在那条路上散步,从冬天到夏天,有时候我就站在她站的地方呆呆的看橱窗。看那些格子里的精灵,那条路很长,有很多的画廊和咖啡馆,我总是在那里逗留,希望能在街上的长发女子中寻找自己丢失的那一个。只是每天都失望而去,画廊里经常有小型的画展,我偶尔也会进去张望。只是这一天,我突然十分的想她,画廊里的每张画都让我下陷,我想那颜色该是她,墨绿和深蓝,我知道她睁开眼睛看过我,因为,在画廊中央的墙上,我看见了那张画,是我的脸,熟睡中,指头上缠着她的发。
文/紫蕊末香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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