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唯一的弟弟淹死在家乡那条古老而流长的大运河里。被掏起的时候,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暗紫的印痕,嘴角含有淤血
年长的老人说,弟弟是被河里的恶鬼杀死的。他们要脱生就必须找一个活人来替代。
那年以后,我对河流产生了极度的恐惧。而梦境中却开始频繁地出现河流,河里伸出一双双的手,在努力向上抓,似乎要抓住些什么东西。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我都会睁大眼睛盯着黑洞洞的窗口,开始想要知道,死亡究竟离我还有的远。
也就在那个时候,我隐隐约约却极其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得了一种病。无痛无痒。却总在不经意见侵袭全身,让我感到寒冷。
十八时,爸爸妈妈离异。
爷爷奶奶希望程家后继有人,而我,不是那一脉可以续燃的香火。
我固执地选择了独居,或许这也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开始拒绝爱与被爱。我的户头里都有大笔爸妈存入的钱,而我对他们没有感激。
每到晚上,我会将房里的灯全部拧亮,包括台灯。我害怕黑暗,只有在四周通亮的时候,我才能睡着,没有恐惧。我开始失眠。失眠的时候,我会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梳自己的头发。我记起小时候外婆外婆对我说的话,她说不可以在晚上对着镜子梳头。我忘了为什么不可以或者是外婆根本就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用玻璃杯冲很多的咖啡,不加糖。一杯一杯地喝。让那苦涩的糊味在舌尖流转。我有很多的玻璃杯,直筒形的,高脚式的,喜欢这种简单透明的物体,,眼就可以看到彼岸,透彻!不费心思。
习惯在黑夜聆听,什么都听不到却又感觉耳朵里塞满了声音。
我开始写小说。一种寂寞的游戏。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写,只写情。是离别,是破碎,是不停的流离失,,很少关于美。
她的名字叫蓝。
出生在秋天,残红消褪的季节。爸爸告诉她,她出生的那一天,天空是很蓝很蓝的颜色,就给她取名蓝。很简单,不是煞费苦心。
她出生后,爸爸妈妈就开始吵架。等到她渐渐长大,她知道了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光宗耀祖。于是,在她八岁那年,她的弟弟明出生了。她第一次看到爷爷奶奶竟可以笑得那么慈祥。
也许从那个时候,她就开始很少说话了。她整天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孩子玩耍。他们一会儿嘻嘻呵呵玩得好好的,一会儿却哭着嚷着不跟谁玩了。可第二天他们又在一起玩了。她觉得很无聊。她没有朋友,也没有洋娃娃,唯一的玩偶加玩伴是一本掉了封面纸叶发黄的书。她从不在识字倒着看到稍稍识字查字典看,长大后,她知道了那本书叫《海上花列传》。阳台上的一盆仙人掌被她扒光了刺。那个时候她最喜欢 的人就是宵哥哥,那年,她八岁;宵十三岁。宵给她画蓝蓝的天蓝蓝的海还有盘旋在海天之间的有着蓝色羽翎的鸟,
她高兴地说,我长大了也会像这只鸟一样飞翔在蓝天大海间。
她一直珍藏着那幅画。十年了,画上的水彩已淡了很多,还有好多地方有被虫蛀过的痕迹。十年前的手笔是那么的幼稚,却勾画了一生都令她无法忘怀的记忆。
弟弟明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暂时缓解爸爸妈妈的婚姻危机,还是为了彻底地摧毁爸爸妈妈这段本不该存在的婚姻?她有时会这很神经质地这样想。终究,弟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属于爷爷奶奶,不属于爸爸妈妈,更不属于她。她是恨弟弟的,可始终都不清楚这恨里面又有多爱。
她将所有关于童年的照片扔进有个大箱子里锁了起来。她对记忆感到恐惧。每次记忆涌上心头的时候,它们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只有宵的鸟,有着蓝羽翎的鸟,在她心头轻轻地飞,唱着一首动听的歌。关于美。
在学校,她只有一个朋友,静。静是个不爱说话的女孩,或者是说在她面前习惯了不再说话。因为好多次,她看到静和别人在一起时说好多好多的话,很开心。她问静,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不快乐?我不是个快乐的孩子也不可以带给别人快乐。静总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拉着她的手慌忙地说,不是的不是的啊,喜欢和你在一起,虽然没有说话,却感觉一直在交流,是那种很微妙的感觉,懂吗?静知道她是个太过敏感的孩子。她很感动。却深深地埋下了头,或者习惯了掩饰或者从来就不懂怎样表达感情。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背起旅行包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或者说流浪。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能去哪,只是想逃离,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
她看这窗外急速想后退去的群山,田野,树木小灌丛,突然想起卧轨而死的海子,那个写麦子写井口里的月亮的诗人。他真勇敢。她总是很欣赏那些以惨烈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她曾经也想到过死,可当她将薄薄的刀片搁在手腕脉搏处的时候却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她不知道自己惧怕死是因为还存在对生的渴求,还是仅仅无法抗拒死前那一刹那的疼痛。
爸爸妈妈离异后,她更多地开始考虑人生,人生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令她相信的爱,就是亲人,也都是那么容易就离开了。她的爱留在了八岁那一年,再也回不来了。十年,十年的岁月将会发生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只是与她无关。
十八岁了,十八岁的她走在街上,看着与自己同龄的女孩,她们银铃般的笑声仿佛隔了几个世纪传过来。是那么的陌生。十八岁的她过早地拥有了八十岁老太太才有的沧桑与冷淡。
静告诉她,班里的男生给她起了个绰号,冷美人。后来这个绰号不胫而走,几乎全校都知道高一《8》班的程蓝是个冷美人。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双大大的有点深险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耸立在鹅蛋面孔上组成一张美得无懈可击的脸。高挑的个儿。她几乎遗传了爸爸妈妈所有的优点,只是丢了爸爸的乐观,拣了妈妈的忧郁。
那时候追求她的人确实很多,只是大部分都热了一阵就悄无声息了。他们说她的身上有一股寒气,叫人无法逼近,只能远远观望,只能是他们 心中的太阳,不可以拿正眼来注目。只有一个叫程天然的男孩,一直默默地守护了她三年,从没改变。
有一次,男孩对她,我只想关心你好好地照顾你,我知道你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冷漠,你只是一种自我保护。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女孩,你可以当我是朋友。
她没有说话,只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很久,似乎把多年来积压在心里的泪水都哭了出来。而那个男孩在她的楼下站了整整一夜,因为她房里的灯一直没有熄。而他不知道,她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夜晚没有灯,她就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爱的能力。不是因为爱过,而是因为恐惧。她是一个多思的女孩,她不能让自己的思维停止不流转,爸爸妈妈的 婚变第一次让她深刻地体会到爱原来是这么不堪一击。
妈妈来看过我一次。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去上课了,还有半个学期就要高考了。
我的大学。宵哥哥的微笑。还有宵哥哥的声音:蓝,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大学哦,宵哥哥等你来。一切都在风中破碎了。宵哥哥,我飞不起来了,我不是那只带着蓝羽翎的鸟,我的翅膀还没长结实就断了。
妈妈坐在我的对面,泪眼朦胧。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就不能争口气吗?
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妈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茶几上。她说,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妈妈要离开这了,不能陪年过生日,你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别怪妈妈,妈妈也是无奈。然后,我看着妈妈抹着眼泪走出大门。我听到“哐啷”一声,沉沉的铁门就关上了。我的一切也都沉沉地关上了,那些有关光明的东西。
那天,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电影,关在房间里没吃一点东西,看恐怖片。我是个很胆小的孩子,却强迫自己不要闭上眼睛,要正视屏幕上狰狞的面孔,就想正视现实的残酷一样。我的身体在椅子里缩成一团。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不停地靠近。他就在我的后面,一刻都没 离开过,他随时准备把我带走,带到一个未知的世界。
以为我会疯掉,可是我没有。掌心里因为害怕留下了深深的指痕印。
晚上,我的胃开始剧烈地疼痛。我好象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米饭了。我总是买成箱的泡面还有面包堆在家里,什么时候饿了就吃。然后喝苦咖啡。面包总是要吃到过期。晚上饿的时候,我就爬起来找面包吃,酸酸的,好几次,我看到面包上长满了小绿点,是霉。我的的泪会毫无控制地滴在面包上,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在街头觅食的野猫。
我的胃一天天开始变坏。
然后我开始做梦,梦到好多好多的人,可我一个都不认识。谁说过那些在我们梦境中频频出现而我们却从没见过的人都是那些死去的与我们有着前世之缘的人。真的很奇妙。我梦见自己在写一部永远写不完的小说。我的身边发生了很多起谋杀案,似乎与我有关而似乎又与 我毫不相干,后来我竟成了一个被杀者。我从噩梦中惊醒。手里捏着手机,是凌晨三点。我给宵哥哥发了条短信,说,宵哥哥,我又做噩梦了。我害怕。五分钟后,没收到宵哥哥的回复。我关机,然后给自己冲了好几杯无糖咖啡。开始写小说。
我在想,我的生活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毁灭。
最后一次呆在教室是两天前。记得那天。语文老师要求写当堂作文。而主题就是家庭环境对我成长的影响。我清楚地记得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挎去包夺门而出可。老师一句:“程蓝,你站住!”被关在了门内,这可能就将成为我一生中最后一次听老师说话了,竟是那么的微弱。
开机的时候,好几条短信一连传过来,振得我手发麻。宵哥哥说,下次再做噩梦时,打电话把我叫醒,哥哥陪你说话,你就不怕了。
哽在喉咙的咖啡一下子喷了出来,桌上摊开的雪白稿子上出现了一朵朵班驳的小点。很鲜艳,像开在雪地里的花,寂寞却还是不屈地绽放。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可终究没有落下来。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不再上学了,我再也不可能去大学找他了,一切都已结束了,在我的十八岁到来之前。
火车上的旅客不是太多。
她靠在椅背上斜眯着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闪烁即逝的景物,而没有注意到斜对面隔了走廊而坐的一个年轻男子一直盯着她看。大概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的胃又开始疼了。她捂着肚子,眉毛几乎拧到一块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斜对面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旁边。
“胃疼。”她伸手去拿酸奶。
伸出的手却被那男子制止了。“胃痛的时候是不能喝酸奶的。来,喝点白开水。”他已经将他的杯子递到她嘴边了。
她此时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短短的头发,白体恤牛仔裤。很干净很清爽的一个男孩。他正努着嘴骨碌着眼睛示意她喝。她有一刹那的恍惚。这个有着浓眉大眼的男孩是多么熟悉啊,曾多少次在她的梦境里叫她姐姐。是她的弟弟,她那死了一年的弟弟明。
男孩为她的发愣感到窘迫。然后他伸手在包里摸了一会掏出一张身份证递到她面前。“我是合法公民哦。这下你不怕了吧。”身份证已经很旧了。是个不太爱惜自己东西的人。她想。
“身份证是我在大学时办的,现在已经毕业几年了,要换新的了。”
“你,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吗?”
“是啊,已经工作三年了。”
“可我感觉你还像个学生,像在读书的大学生。”
“因为我长的年轻啊。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然后三年研究生,接着工作,今年二十八了,你呢?”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
“哦,哦,那祝你生日快乐!是赶回家过生日吗?”
“不是,我为自己庆祝生日,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个人的流浪。”
“今天能和你这个寿星一起过生日。我真的很幸运。”
她没再说话。胃开始慢慢安静下来。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程蓝。”
“是兰花的兰吗?”
“不!是蓝色的蓝。”
“你不快乐?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没有。一直都是这样。”
“为什么你不问我叫什么?”
“没必要。我们本来就不认识。”
男孩笑了笑,有点尴尬。可还是显得很热情地说:我叫安辉。安全的安,辉煌的辉。很高兴能认识你,程蓝,蓝色的蓝。“
她笑着向他点点头。
火车到站后,他问她去哪。她说不知道。
他说我家就在附近,要不,你先去我那?他抿着嘴睁大眼睛看着她,着她的答复,仿佛是跟自己的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的赌博。结果仅仅两种,机会只有一次。可他还是试了。
她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一点头,竟成了一种无言的允诺。
安辉真的没有欺骗她。从她走进他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多了一种责任。他要使这个小他十岁的女孩幸福快乐。不管她以前有过多少悲伤有过多少痛苦。但是现在,他停在自己的掌心,他就要用心去呵护她,守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认定了这个女孩,他相信自己是老天送给她的一份十八岁生日礼物,而且是一生的礼物。所以,他有义务使她快乐。
他给她安置了一张最舒适的床,然后抱着她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吻着她的额头说,乖乖睡一觉,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像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温情。
她就这样接受了他像一个女儿对父亲,是没有理由拒绝的。在他上班的时候,她就坐在地板上一遍一遍地梳头发,喝加冰块的无糖咖啡,这一切她从来没有改变过。她穿着他宽大T恤,蜷在地板上,把整个身子都裹在里面。她想起她那间空荡荡的大房子,想霄,想静,想那个叫程天然的男孩,她已经从他们的世界消失了。有谁会记得她呢?她想起了妈妈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都没拆开来看,仍被搁在茶几上。应该积了很多灰吧。阳台上那盆仙人掌应该长满了刺。原来,许多事并不是不去回忆,只是因为年少,固执的心从来就没有向时间向空间妥协过。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离原来的人原来的大方已经很久很久很远很远时,才有了一种失落感。
为了逃离,她已经与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她换了手机号码,将他们所有的记录都彻底从手机里删除掉了。每当寂寞的时候,她就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写出信息,霄哥哥,今天又有点寂寞了。只是在搜索号码发送信息时,往往都是空记录。她确定保存,里面保存的信息已经289条了,她选择了全部删除,然后闭着眼睛按下了”确定“,已成空白。
两个月了,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屋子。安辉下班后给她带好吃的,给她买好看的衣服,买闪亮的项链,手链。她说这些我都不喜欢,不需要,可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给她买,他一直以为,女孩子拥有了漂亮的衣服首饰就会快乐。他错了,至少她不是。
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带着点自然的卷曲,与她的脸型配在一起,使她很像一个混血儿。穿的还是两个月前带出来的棉布T恤,宽松多袋牛仔裤,球鞋。脖子里还挂着十岁那年爸爸送给她的一块玉,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蓝。她摸着那块玉,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忆那个给了她生命又抛弃她的男人。她相信他是爱她的。她也爱他。可她不能原谅他。她恨他。没有他,她就不会来到这世上受苦。
安辉曾试图带她去参加公司的PARTY,或者朋友的生日,她都拒绝了。她说,辉,原谅我,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在 人多的场合出入。我害怕。我觉得我已经丧失了一半的说话能力。我怕做的不够好,会让你难堪。原谅我。
她泪光盈盈的目光让安辉怜惜地一把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她会一下子消失。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快乐,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快乐。
他走在街上,小心聆听着女孩子们谈论最近流行的利益副,颜色,款式,走进商店,看女孩子们买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手饰,最爱吃的食品。他都给她买,可他从没看到她穿过。她也知道他花尽心思想让她快乐,可她总是快乐不起来。她怕他伤心,所以每次他买回一件衣服,她都会很热情地穿着它,吻着他的脸,在他面前蹦蹦跳跳,像个快乐的天使。
这样的生活,她很累;她知道,他更累。
她又渐渐恢复以前的生活状态,喝着加冰块的无糖咖啡,敲出一个个冰冷的文字。她先后完成了三部小说:<流离失所>,<只爱陌生人>,<零点胃痛>。安辉每次下班或双休日就会捧着她的小说看。他说她的文字像毒药,可怕的是他明知道却还是要喝。就像有些人,名知道抓不住,却还是一辈子舍不得放开。是不是无药可救?他的眼睛里填满哀愁。
她读的懂。只是将头撇到一边,轻轻地说,是无药,但可救。
他紧紧地抱住她,浑身发抖。他知道,即使她说的是谎话,他也愿意相信。
她下意识地用双臂箍紧他的腰。这辈子,她注定欠他太多,一生中,总会有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提议将她的小说结集出版,被她拒绝了。她说,写字只是一种自娱自乐。我没想过要出书立名,只不过是想干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这样简单。
他就会更加怜惜她,他觉得她太天真太纯实了,所有的想法都是那么纯粹那么简单。她就像放在他手里的水晶球,在这个四面都是坚硬触角的社会,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击得粉碎。他必须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带她去看过一场电影《半生缘》。当剧情演到最后,十二年后沈世筠与顾曼桢再度相遇。世筠说,我们已经没有第二个十年可以错过了。曼桢哭着说,回不去了。我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一粒冰凉的液体落在安辉的手背上。他搂紧了她。她竟像一个小孩般放声哭了起来。她说,真的有好多人,他们只有半生的缘分。安辉深深地抱紧她,似乎想把她吸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宝贝,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可是,我和宵哥哥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想到这,她的泪再次奔涌出来。
当天气慢慢转凉的时候,我开始适应着走出屋子,在黄昏的夕阳下慢步走着。辉为我准备的遮阳伞一直都没用过。早上出门时,他叮嘱我一定要记着带伞,现在太阳很毒,晒了容易得皮肤癌。我将伞拿在手里,始终没有撑开。一缕斜搭在额头上的头发被夕阳照得金黄。这让我 想起好象很久前那个下雨天从不带伞的小女孩。其实,仔细想想,半年前,我还是那个手中哪着伞却爱光着头在雨中窜的女孩。为什么半年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竟是那么遥远了。
”姐姐……“一个胆怯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一个小男孩站在我面前,眼睛却盯着我脚下。我一看,原来我的脚踩在他的皮球上。我拾起来擦干净然后还给他。这时,一个年轻的妇女走过来,笑着对小男孩说:”要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小男孩甜甜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我也被感染得甜甜地笑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温暖。
继续望前走,是一个小摊位。那儿围了许多女孩子。我走近了。原来她们正在挑选自己喜欢的留言册。突然想到,快高考了吧。静也应该在忙着写留言忙着复习。宵哥哥是不是也在为我加油呢?可是我……
”同学,你看这本留言册不错,就剩最后一本了,便宜一点卖给你了。“
我拿在手里轻轻地抚摩着粗糙而精致的封面,是几米的漫画,《月亮忘记了》:生命中不断有人离开或进入,于是,看见的,不见了;记住的,遗忘了。生命中不断的有得到和失落。于是,看不见的,看见了;遗忘的,记住了。
心一阵酸痛。
”老板,对不起,我用不着。“
然后,我匆匆地离开了。这半年来,我就像个植物人,只有就、呼吸没有了生息了。我以为逃离以前熟悉的环境,我会在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可我还是摆脱不了自己的阴影。
辉说,蓝,知道你还小。可我真的想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我承认我是自私的。我不知道可以用什么办法把你留住。我害怕,真的很怕哪一个突然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不知道怎样来回答他。可后来,他再也没提这件事。我想,如果他再坚持一下或是强制性地逼迫我。我不会拒绝。可我知道他不会这样做。他一直都宠着我,从不逼迫我做不愿做的事。应该说,我感激他,可我不爱他。很多事情与爱无关,却能心甘情愿。就像我和安辉在有起这么久了,我没想过要离开他,也没想过要永远留下。只是在他还没厌倦我的时候,情愿留下,陪着他,只是习惯。
记得后来一次,他喝得醉醺醺回家。我一下子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他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吼叫,然后冷冷地盯着我。他说,你过来!我没动。他的眼睛红地可怕,脸变得铁青。”过来,我叫你过来!“我还是没动。他冲到我面前,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我的脸上。我瞪着他始终没动。他发疯似地摔打屋里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你说啊你说话啊。为什么?你知道今天别人怎么说我嘛,他们说我养了个有生命的木头美人在家。你知道每次朋友的聚会,我有多难堪,我有女朋友却比没有女朋友的人还要孤单。我什么都给你买最好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我还是要买,是因为我怕连这些基本的要求我都不能满足你,我还能拿什么来留住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傻?一年了,我从不去问你的过去,是因为我相信你会慢慢忘记,开始新的生活。而你一直都没有变,哪怕为我改变一点点。你的冷漠有时候会让我感到透心的冰凉。
我一直固执地站着,就像一年前妈妈去看我的那次。
突然,他像一头狮子扑过来将我摁倒在地疯狂地吻我。我知道对不起他。
一会儿,他捧着我的脸轻轻地抚摩着。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疲倦地退到墙角,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知道我太失败了,彻头彻尾地败了。败给的不是时间,是命,是我和你的命。“
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泪将我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那次以后,我们一下子陌生了很多。
我觉得一年来,我并没有完全融入这个长我十岁的大男孩的生活里。我一直游离在边缘,只要有一丝的风吹草动,我会马上消失。没有感情的生活是危险的。我只能努力让他成为我的习惯,而不是唯一。
偶尔她会想起宵。很固执想起他,她不想遗失这段记忆。
在她走后第二个寒假,她碰到了宵。那个时候,她已经离开安辉了。
她叫他宵,没叫他宵哥哥。宵看着她说,蓝,你长大了。
然后,她发现她已经没有话对他说了。
”陪我去喝点东西吧,我们一年多没见了。“
她点点头。
还是和以前一样,宵用自行车带她。她坐在车座后,看着他被风鼓起的衣服,像小时候一样不脸贴了上去,只是没有再用手搂着宵的腰。
”抓紧喽,我要超车了。“
这句熟悉的话再度响起,却已隔了这么多年。
那时候,她就爱搂着宵的腰坐在他的车后看他将车蹬得飞快,有风呼啸着刮过脸颊,真的像小刀在割一样。她说,我怕有有天我会从车上掉下去。宵就哈哈的笑,说,不怕。我给你唱歌。他唱<千纸鹤>还有<一生何求>。宵的声音很好听。而她最爱听他唱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莫名的喜欢。然后她撅着嘴对宵说,我也偏偏喜欢你。那一年,她十一岁。宵十六岁。然后有一天,她真的就看到一个小女孩从自行车后座上掉了下来。那时她一个人走着。宵已经去了去了的重点高中。
他们都要了咖啡。当宵将一勺冰糖欲放在蓝的咖啡杯里时,她用手拦住了勺子。宵,你忘了,我喝咖啡不加糖。宵愣了一会,尴尬地收回了勺子。
”蓝,这一年,你过的好吗?“
”恩,好 。“蓝始终没抬头,怕触到他的目光后,心会刹那间崩溃。
”他,他对你好吗?“
”恩,很好,他很宠我。“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握着勺子一圈一圈搅着已经凉透的咖啡,同时她也听到同样的声音从宵那边传过来。
分开后,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泪彻底地落了下来。她坚决没有回头看一下仍留在原地盯着她背影的宵。这个一直宠着她疼着她她从小就喜欢的男孩,再也不是她的了。再也不是她的宵哥哥了。
十九岁生日那天,她离家整整一年。
安辉买了一枚钻戒送她。他说,祝你生日快乐,也是庆祝我们认识一周年。他帮她戴戒指。,就在戒指与她的无名指相碰的一瞬间,她蜷曲起了手指,将钻戒握在了手心。”我会好好保管它的。“她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轻轻地说。而她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眼中闪烁着的失望。她还没有习惯为了某个人而将自己束缚。她也希望这个小小的圈儿圈稳她的一生,可是她做不到,至少现在她做不到。
就在她生日后一个月的晚上,她从浴室出来准备睡觉时,突然发现脖子上的玉不见了。她冲进浴室,地上那根红线鲜得刺眼,而玉已经碎成两半,一半掉进了下水道。她感到一丝不安。爸爸!爸爸!内心这个声音越来越强烈。在唤我回去,回到最初我来的地方。
她已等不到他回来就在偶了。什么都没带走,只带了她的旅行包,就像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来,只带了她的旅行包。惟一留给他的是那半块玉,带走了那枚钻戒。她说,辉,玉碎了。这块玉我带了九年,是爸爸送给我的。现在它唤我回去了。我必须回去。我已经离了整整一年了。是该回去了。这剩下的半块玉会永远保佑你的。钻戒我带走了,我答应你会好好珍藏她的。不要等我了。蓝。
次日下午到达家。天空飘着蒙蒙的秋雨。
她走在这块离别了一年的熟悉的土地上,真的想大哭一场。一年,这个城市并没有太大变化,而她却已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走到家门口,邮筒的锁一年没有人开,都已经锈了。她掏出钥匙打开邮筒,哗啦一大堆信件,卡片涌了出来。她抱着信开门进了屋。屋里一切都没变,只是到处都落满了灰尘,墙角上也结了蜘蛛网,阳台上的仙人掌已经儿孙满罐了。她笑了笑,这才是她的家啊。她已顾不上打扫就开始一封封地翻看信件。有十八岁生日静,宵还有程天然寄来的卡片,还有他们的信。静说,她考上了西安一所大学,她说,不管你躲到哪,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给你写信,我一直都在呼唤你,我相信你会回来。那个叫程天然的男孩终于在写了19封信后,停止了再写。她想,他应该找到了属于他的幸福。宵的信整整50封,一年了。也就是他几乎坚持每个星期一封信。
他说,蓝。马上要高考了,要好好复习。答应哥哥的誓言别忘了。蓝。你最近过的怎么样?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怎么打你的手机是空号。蓝,不要紧张,高考没想象中那么恐怖,加油!哥哥为你祈祷。蓝。你知道吗?今天我室友偷看了你的照片,说你好漂亮,硬是要我把你介绍给他,我才舍不得呢。蓝,最近要注意饮食,保持充足的睡眠时间。记住好吃泡面,睡觉前听听歌,就不会做噩梦了。蓝……
宵哥哥,我无法兑现自己的誓言了。原谅我,我不再是那个坐在车架后面趴在你身上呼呼睡大觉的女孩了,也不再是每次上街就赖着你买冰糖葫芦吃的女孩了。你送她的发卡在多年前就早已丢失了,找了好久,却再也找不回来了;你教她画的画永远都停在了你握着她的手轻轻描下的那一笔。
你说,小傻瓜,不要再睡了,小心真的从车上掉下去。
她现在已不再睡懒觉了,只是习惯了失眠。偶尔会吃过期的面包,吃到拉肚子。
你说,好了好了,不准哭了,再哭宵哥哥就不理你了。
她现在真的不哭了。感动的时候都没了眼泪。只是她再也不会将鼻涕眼泪擦在你身上毫不讲理地要你陪他玩。她已经失去了这个权利。
她不想再回忆了。
宵哥哥,你不再属于蓝了。
还记得小时侯蓝说的话吗?她说,我就要你,我就要你一个。
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对宵说,我结婚了。
宵的回信是,五张白纸,长久的沉默。
最后一封信是爸爸写给她的。
爸爸和一个浙江女子结了婚,然后去了深圳,那是个适合他的世界。她只是隐约地听人说,那个女子长得很像她妈妈,只是嘴角多了一颗黑痣。
爸爸说,希望你能够像出生那天蓝蓝的天空一样,能包容一切阴晴圆缺;爸爸也希望你能其他女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生活。
日期是一个月前,又一个亲人从她的生命中撤离了。她望着结满蜘蛛网的墙壁,突然笑了起来。是心酸,是快乐?是解脱,还是束缚?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彻彻底底空了。不再有牵挂。
一个月后,她在书店找到一份工作。很清闲。隔壁是一家花店,开店的是个小伙子。听人家说是从意大利回来的,搞艺术的。搞不懂为什么要开花店。性格古怪。
蓝只是笑笑。她想起曾和静许下的诺言:将来她们开家店,她卖书,静卖花。现在,才终于实现了自己对静更多是对自己的诺言,而卖花的却不是静。
小伙子喜欢和蓝搭讪。总是直言不讳地夸蓝长的漂亮,有着东方的古典与西方的张扬。美得含而不露叫人无可挑剔。他总是要求蓝做他的人体模特,每次都被蓝拒绝了。而他总是不气馁。蓝有时会笑着说,留过学的人,脸皮是不是都要厚一层。小伙子马上嬉皮笑脸地说,这话不错。就是两张皮,国内一张皮,国外一张皮嘛。
有时,他会为蓝煮咖啡,不加糖。虽然他一直都不理解蓝为什么爱喝不加糖的咖啡,但是他还是会牢牢记住不放糖。他还会做各种意大利甜点给蓝吃。
回来后的第三个月,她在街上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就在那双眼睛醒悟过来开始搜索她的时候,她闪进一条胡同躲了起来。
安辉来找她了。
她不想被他找到。她和他的一切都结束了。那一年里,她过得很安逸,可她一点都不快乐。安辉给她的,就像她爸爸妈妈存到她户头里的钱。她拥有了,可她不快乐。安辉问她,你要我怎么做你才快乐,你说啊,只要你快乐,我什么都愿意做。她也不知道怎么样她才快乐,她的快乐丢失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晚,她盯着那枚钻戒看了很久。她一次都没戴过。当她轻轻地将它套上手指时,竟感到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她马上褪了下来。将它锁进了抽屉。
她想起爸爸的话,爸爸说你应该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生活。
“其他女孩子”。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女孩子的关系。有什么不同呢?十九年来,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将自己孤立了十九年,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其他”这个概念。
她拆开了妈妈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她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笑得两颗兔子牙都爆了出来。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时弟弟才两岁,眼睛瞪得像灯笼。圆溜溜,水灵灵的。看着看着就哭了。
弟弟浮肿的脸从来就没有在她的记忆里消退。弟弟是在出事后第二天才被打捞上来的。那时河里涨水弟弟被冲出了好远好远。妈妈当场哭的晕了过去。她缩在墙角看着家里人哭的死去活来,捂着被爷爷打肿的脸坚决没吱一声。他骂她孽畜,你干嘛去了,不看着弟弟。那年弟弟九岁,是传说中所谓的本命年。一个劫。
她想那场劫数中,死的应该是我,不该是弟弟。
可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一切都已结束了。
回来后,她与静联系过几次,可一直没时间见面。静在电话里说,很想见你,只是男友每天催我快收拾行李说早点回学校,爸爸妈妈也总唠叨着让我走亲戚,烦死了。可蓝听的出来,她的言语里有掩饰不住的甜蜜。
之后,静带着男友来看过她一次。走的时候,静的男友不住地回头看,他对静说,蓝很漂亮但不知为什么让人有中怅然若失的感觉。静说,你不懂,蓝是个善良纯真的女孩。“那你呢?””你说呢?””我说你是泼妇。呵呵!””你胆敢再说一遍。”两人打笑着渐行渐远。
蓝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觉得这样的幸福离她是多么的遥远。
一切都开始的太迟了。
一切都还可以开始吗?
花店里的小伙子正拿着画板一笔一笔认真专注地画着蓝的背影。
这次,他没有经过蓝的允许.
文/疾病蓝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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