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
如莲花开落
东风不来
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是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似青石的街道向晚
蹙音不响
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掩
我达达的马蹄
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
如莲花开落
——郑愁予《错误》
(一)
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好几年了,但是一切对我来说还是那么陌生。很悲哀,我生活在一个满是陌生人的世界。满是陌生的面孔,满是陌生的声音。但是这一切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我并不是一个有意孤立自己的人。
我不是不需要爱情和朋友。我只是害怕。有关这一点,有一个叫做“缪斯--紫修”的诗人说得很精彩:“关于爱情/我是一个不安的孩子/渴望幸福的高度/更畏惧受伤的深度。”很喜欢他的诗,喜欢那种既高贵又优雅兼幽默的语言风格。他是一个智性和情性完美结合的怪物。但是又很不喜欢他的名字,把自己自诩为“缪斯”的人是很可笑的也很俗气。如果他只叫“紫修”就好了,那说不定我就会很愿意和他成为朋友。我不以为耻的喜欢着文学,尤其是诗歌。我认为诗歌永远都是人类心灵最温柔的故乡,最完美的挚友。但我从不写诗,我认为那些精灵般美丽的文字,只有像“缪斯--紫修”那样傻到愿意把自己献给缪斯和缪斯合二为一的人才配写的。我想这也是那个人,傻到用这么“俗”的名字作自己笔名的原因。
不知道我是不是这个城市的另类。还是所有表面风光和热闹的人群,背后其实都隐藏着一颗和我一样孤独寂寞的心。我看不懂那些灯红和酒绿,看不懂那些喧闹的人群到处宣泄的场面,看不懂那些喝了点酒就到处撒野的人们。
尽管如此这般,但那并不代表我讨厌热闹喜欢孤独。事实上我比谁都更害怕孤独。人性其实就是这样矛盾的,你即便是看清楚了一切,你也还是对一切无能为力;即便是你不喜欢现实生活所强加给你的一切,你却还是得接受事实。而“事实”却是个充满暴力的名词,它往往意味着事与愿违。
所以每天晚上我都会到一个叫“瓦咔雅”的酒吧去坐坐,那的确是一个很美丽很别致的酒吧。那是香木制造的仿古加欧式形圆顶建筑。有两层,内部是空心的空间很大,安坐在里面,不会有被城市的钢筋水泥压抑感觉,很喜欢那种莫名的轻松与自在。特别喜欢叫上一杯鸡尾酒,坐到二层的阁台上喝。因为在那里,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楼圆场上发生的一切故事,而又可以对那故事的一切置身事外。做局外人感觉其实蛮好的。
我总是在一楼的吧台点完一杯德国柠檬鸡尾酒后,安静的走到我特有的领地“二楼十三号桌”。不要误会,并不是因为喜欢“犹大”才喜欢十三号桌,更不是要抗议西潮的入侵什么的。总而言之是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了,我只是喜欢而已。这个世界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可惜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非要自寻烦恼罢了。
品评着香醇的鸡尾酒,翻翻桌上的报纸或杂志,或者是偶尔的竖起多情的耳朵,聆听回旋的悠扬的乐曲,实在是一件令人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了。而我并不是,总是这样安分地坐着的。更多的时候我会抬起满是欲望的头颅,静静地打量周遭的世界里发生的一切细小而有趣的事情。比如一楼哪个圆桌上谁又喝醉酒了在“啊啊”的叫嚷些个啥;比如大门口又新进来了谁谁;比如吧台边上是否坐有很漂亮的女生或男士;再比如谁谁又再用杀猪的声音在圆场的梯台上唱KTV等等。
(二)
而最近呢?最近我的思维和视线常常被一个陌生的女孩掳走。她也是常常一个人来的,常常坐在我阁楼对面的五号台上。我不知道在我真正注意到她的存在之前,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或是以前她从来就没有来过。总而言之,在我发现了她之后,她就常常出现在那个地方那个角落。她喜欢向西而坐,常常是以左侧面给我;而我喜欢向东而坐,同样把左侧面给她。
她常常挂着一个浅蓝色的挂包,穿一身水军色的蓝白线衣裙,很古典却被遗忘的穿式。她的曲线和发型都很好,是我喜欢的类型。然而她的脸蛋却是我一直未能看清的,因为我们总是以侧相投的缘故。偶尔的,她也会和我同时抬起头来眺望下面喧闹的人群,或再偶尔一些我们也会四目相对相互凝望一下对方。但是那样的机会是很少的,而我们的距离又确实有些远。更何况我们都没有,为了看清楚对方而勉强改变自己习惯的打算。她的目光是非常温和的,但是总带着淡淡的忧伤。
我喜欢凝望着她然后开始无边无际的幻想。不要误会,不是那种幻想。更确切的说是在想象她有过哪样的过去。她也许和过去的我一样,被深爱的人所伤。可是,那么娇美的女孩,又有谁会忍心去伤害她呢?我不相信。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像小说中常见的,她很爱他而他也很爱她,但是他的恋人却因为一次意外或是疾病之类的不幸中离开了她。又或者他的亲人或朋友刚刚在某场不幸中离开人世,就像我的祖父当初在一场意外中离开了我一样。但是亲人的离世固然悲痛,却也用不着用孤独一世、忧伤一生来加以回报啊?就这样我用想象力,为她建立了一个个过去,然后又用理性一些的思考把它们一个个推翻。
她总是比我先来一些,然后又比我先走。而右边曲线的楼梯正好是开往西方,所以她留给我的总是背影。而根深蒂固的修长的背影,不知何时起,又常常成为我梦中的常客。但是我始终未能看清她的样子。
而那时候,我唯一次看过她正面的记忆是在2005年元旦那天晚上。那晚平时相对宁静优雅的“瓦咔雅”酒吧也是格外的热闹。高朋满座,人来人往。一楼圆形的KTV梯台上更是热闹异常,不间断的有人上到上面去,献上祝福亮开歌喉。那天,很久以来一直都很沉默的她竟然也上台了,这让熟悉她的服务生和酒吧老板都很兴奋,我也是。我趴到阁楼的扶栏上努力睁大眼睛,想把她的一切都深深的印在脑海里留在心灵中。
但可能是“适得其反”的缘故吧?你越是想做好的事,往往却越是做不好。总而言之,那天晚上她的形象我记得格外模糊。只记得楼上楼下的人们不断的为她欢呼,不断的为她鼓掌,还有很陌生的人为她献了花。再后来听经常为我送酒的漂亮的女服务生说,他们老板为此还特地免除了她一个星期的所有酒费。
形象是我没有记清,但是我却记下了她的歌喉。那的确是一副天使般的歌喉啊。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她唱的那首《为爱痴狂》和当年的刘若英有丝毫差距。似乎她边唱边向我投来过许多温存的目眼,以至于我有时会自恋的想,她是为了我才去唱那首歌的。但更多的时候,我相信那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2005年2月5日,是一个特别孤单的日子。因为快九点了她却还没有来。我开始坐立不安。车祸?抢劫?杀人?某种小说或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悲惨场面一直不断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所有可能出现的恐怖和不幸情形,都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的演绎、般旋。但是我一直强迫自己在酒吧的十三号桌上坐到收场前最后一秒钟。
我就像在等待一个,已经约得死死的不见不散的爱人或者情人一样,死死地等待着。我祈祷上帝,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期待她就像《我的野蛮女友》中的女主角全智贤一样,突然出现在车太贤面前。但是上帝并没因为我的虔诚,而无端的改变他原先的安排。我没有等来她迟到的身影。带满疲惫的身躯,我孤独地徘徊在这个城市依稀喧闹的街头。我的忧伤和恐惧都是前所未有的。走过人行十字桥头时,望着桥下那些不断奔忙的两眼发光的铁盒子,我突然凄凄地想:假如她不在了,那么这座城市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可是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把整整一座城市的意义都赋予她啊?这个连面都没有瞧清楚的陌生人。
(三)
我病了,很久没有这么病过。迷迷糊糊、头昏脑涨地睡到天亮,高烧已经接近四十度。我想我可能会死。在这个陌生的人世间,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没有爱人也没有朋友。我知道不会有人来倾听我流泪的呻吟,也不会有人用一双凉凉的手,来为我降下这炼狱里熊熊的火。我只有满脸忠诚的泪水陪着。我泪流满面。
很久很久以前,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上帝在造人之初,只是按照自己自身模样造了一种的完美人的,那就是“男女人”。“男女人”生活在人世间无忧无虑完美无瑕。但是有一天,上帝发现这些过于快乐过于完美的人,因为生活中毫无烦恼和忧虑而对自己无所祈求无所依赖。这导致了万能的上帝的失业。你知道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如果整天没有任何事情可做,那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于是万能的上帝把所有的人都一分为二,“男女人”被分成了男人和女人两半。他让人们从出生那天起,就开始在茫茫的尘世间寻找属于自己的另一半。找到了他就可以快乐一生,幸福一世。找不到或是找错了,他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痛苦。有些幸运的人,一出生就在自己的邻居家里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又有一些不幸的人,飘洋过海苦苦寻找一世也没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另一半。于是人世间才上演了一幕幕,悲悲欢欢、离离合合、爱爱恨恨、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的故事和传说。
尽管你会不断地告诉我,那只是一个美丽而忧伤的传说。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一生注定要信以为真。我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曾经我也以为,我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那是我还在读大学的时代。在很多巧合的安排下,我们相遇于我学校的大门前。她是从邻近的一个学校来找他的一位朋友的。但是她不认得路,于是我决定陪她走完这一条不长不短的路。我们都没想到这条路,我们一走走了三年,而我更没有想到,她最终不愿意陪我走完这一生。
我不想用“背叛”这么恶毒的字眼来形容她,因为不管怎样她都曾经是我骄傲的天使。虽然天使有时候也可能会有变成魔鬼,摧残人心。有关于我和她之间的悲悲欢欢、离离合合、爱爱恨恨的故事,我不想在这里多说些什么。因为如果真要叙述,我坚信那不是人世间有限的书本所能容纳的。
说了那么多,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天生就习惯冷漠的人。曾经我也那么热烈的爱过,那么激动过拥抱过。只是有一天,当我突然发现,我所信赖和依靠的一切其实都是假的。于是我决定再也不要相信眼前的一切。这正是我千里迢迢献身于这座陌生城市的原因。这更是我在网上看了“缪斯-紫修”那首《风中的蓝玫瑰》之后,当众嚎啕大哭的原因。
《风中的蓝玫瑰》
一切都是假的
而你却是真的
风中的蓝玫瑰
长在牛角上的蓝玫瑰
飘在冷冷空中的蓝玫瑰
我采下你
一如采下
一季的歌谣
如果没有什么比真的更假
那么
我们又还能奢望什么
在蜚短流长的年代里
风中的蓝玫瑰
长在牛角上的蓝玫瑰
飘在冷冷空中的蓝玫瑰
我们还能奢望什么
夜色都已经燃尽了
但是灯火却始终没有通明
候鸟都已经飞回了
可是温暖却依旧没有回归
风中的蓝玫瑰
长在牛角上的蓝玫瑰
飘在冷冷空中的蓝玫瑰
你还在奢望什么
就算是给你一轮太阳
你又能用它来温暖什么
风中的蓝玫瑰
长在牛角上的蓝玫瑰
飘在冷冷空中的蓝玫瑰
你又能温暖什么
一切都是假的
而你却是真的
风中的蓝玫瑰
长在牛角上的蓝玫瑰
飘在冷冷空中的蓝玫瑰
你还在奢望什么
原想,在陌生的城市里一切都是可有可无的。我不必担心什么忧虑什么。只要勤奋工作有一口饭吃,就没有谁可以再像以前一样伤害我。但是事实总是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些个在空中徐徐飞行的记忆的箭,有时还是会突然的落下来,插进我的柔柔的心窝里。就像今晚,在我病痛垂死的晚上。所有曾经被我无情镇压的记忆的暴徒,都嚣张的行进在我森森的心林中,他们是那样肆意地掠夺我的眼泪。我多想,学着候鸟,迅速逃离那逼近的记忆的寒冷的冬季。但是此时此刻,我是多么的虚弱,以至于没有重量的记忆,也可以轻易地把我压垮。我倒下了,像一个英雄。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公司挂个电话,请个合情合理的假。然后用四肢走路,爬到冰箱去拿块冰块和着毛巾敷在头上,接着继续回忆继续流泪。
已经是第五年了啊。我就像武侠小说中的武林高手一样,为躲避更为强大的仇家的追杀,而流浪天涯。但是就在今天,一个充满意外的晚上。我还是充满意外的被他们追上了,并给予了我致命的一击。原因仅仅是因为,一个陌生的女孩,没有按时出现在她应该出现的地方。也许你的想象力还不能把这二者必然的联系起来。没有关系,这一切并不是很重要。你只要能想象在辽阔的非洲平原上,一只奔跑的野鹿,是如何被狂暴的猎人射中、倒地、挣扎的就行了。
(四)
当我再次睁开疲惫的眼睛时,我惊奇地发现我竟然还活着。而此时黑夜已如女巫披散的长发,自天幕披天盖地般的垂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也已经如夜的幽兰花开。我已经很饿,所以没有把房里的灯打开就直径走出了门。但我所急于要做的并不是去吃饭,而是要去见一个陌生人。我以为保持陌生,就可以安全地拒绝爱火焚身。然而今天我知道我错了,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连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也可以爱上的世界,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
此时我不明白的还有一件事,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那就是病痛垂死、一天未食的我,何以精神如此饱满、脚步如此轻盈。像一阵清风嬉戏云间,我穿梭在夜色的人海里。向着“瓦咔雅”,一个梦一样地方走去。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点酒就先直径上了阁楼,而且是从西边的曲线楼梯上去的,而我以往都是从东边楼梯上走。我意识到某些改变正在悄然发生,我清晰的感觉到某种莫名的恐惧感从我骨髓深处油然升起。人好像天性中,都害怕一种叫做“改变”的东西。
仿佛很意外,她又悠然出现在那里。浅蓝色的挂包和一款很新潮的诺基亚手机安放在桌的右角。一杯橘红色的高脚鸡尾酒,高雅地端在手中,她正在低头靠椅看一本《法制》的杂志。水军色的蓝白线衣裙,很古典却被遗忘的穿式。很意外,我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或者快乐,有的只有没头没脑的愤怒。仿佛被欺骗的感觉,原来她一点事都没有。
我不由的走到她跟前满是小小愤懑的说:“昨天,为什么没来?”。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猛地抬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警惕的看着我。我们就这样莫名的对峙了好一会儿。我第一次完整而清晰的看到了她那张天使般的脸。我说那是一张天使的脸,并不是想告诉你她长得如何美丽,而只是想表达我对那张脸的欣赏。很干净的脸蛋,五官很是精致。
好一会儿她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由惊愕转为微笑。而那时我也才明白过来,自己失礼了。忙陪出笑脸来。我们又很尴尬的对峙了一会儿,她才又想起什么似的邀请我坐下。
我们都很想说些什么,但是我们好像都还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这时我肚子中“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了起来。这让我想起了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中的塔莉莎与拓马思见面时那一个经典的场面,正当两个都沉醉在爱河不知归路的时候,是塔莉莎肚子中“咕噜、咕噜”的声音,把他们拉回了现实。
她又一次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我,我的头脑在迅速旋转,试图找到一个完美的解释。但是就在我运思的刹那,她已经比我更迅速的做出了反应。“我们去吃点东西去吧?我也有一点饿了。”她温存地微笑着说。幸福的闪电从她那和蔼可亲的笑容中飞出,直射我的心怀。我的眼睛有点温润,原来自己并没有忘记如何感动。事实上就算是在过去,我也不是一个善于感动的人,但是这一次我还是被她感动了。用“善解人意”这个成语来形容她应该是很贴切。
(五)
就这样我们再次打破了长久以来的习惯。过去的我们,晚上八点到十点差不多都会一直呆在“瓦咔雅”的。但是此时我们要一起提前离开“瓦咔雅”,离开一个梦一样地方。很激动,弗洛伊德心里分析里好像说过:一个真正过于激动的人会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胡言乱语,一种是默不做声。我属于后者。有太多的话想要对她说,有太多的问题想要对她问,但都不知从何说起。我只能满怀着对她的仰慕和思恋盲目地跟随着她走。我们走出了那条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街巷,来到了一条更加繁华更加热闹的街道。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又说“你很聪明,把所有问题都留给了我。”我想,不知道她说的“所有”还指有那些。
其实我很想做一个诚实的人。很想把我昨晚的所有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但是我真的是无从说起啊。我感到深深的悲哀,怎么说过去也曾经也是个学中文的啊,可如今却已沦落到了连一个经历也说不清楚的地步。越想越陷越深,几乎到了忘记她还在我身边的地步。
“你平时都是这样对人冷漠吗?”她眼中原有的光亮已经明显黯淡下去了,看得出她有些不满。“你平时都是这么对人热情吗?”没头没脑的我冒出了这句话来。真的是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只是好像动物身上的一种条件反射的回复而已。但是她却可能以为那是我对她轻佻的责备,又或者是那句话触动了她某种不可知的记忆或者神经。总而言之她深深的沉默了。我感觉到了她的心情由刚刚的阳春三月再次转入冬天的瞬间。
很愧疚,我对她说的前两句话,都是对她的一种莫名的伤害。于是更加害怕开口了,因为害怕再次伤害她。我们一直沉默地进行着原定计划进行的一切。她把我领进一个还算优雅餐馆,然后给我点了一份咖哩炒饭和一杯柠檬汁,而她自己只点了一小碗热绿豆粥。在饥饿和食物面前,我充分的暴露了动物的本性,开始不顾一切的狼吞虎咽起来。当我快要吃完时她终于再次对我开口了,她问吃饱了没,还要吗。我很憨直地说:“还要。”,“那就换个口味吧?再来个炒粉怎么样?”。我点了点头。她就像一个妈妈看着孩子那样,看着我把两个大盘子的食物一扫精光,然后幸福地笑了。食物这种东西对人真的是蛮重要的。吃饱喝足之后的我,好像这时才恢复了应有的理智和勇气的样子。向刚才可能对她说错了的话,向她郑重的道歉。
我很诚实地告诉她,其实我注意她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认识而已。她说她知道。我还告诉她,我听过她唱的歌很好听。她说她知道。我又告诉她,她昨天晚上没来我很担心。她说她知道。最后我又一次并且很郑重的问她:“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来?”她沉默了,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我不喜欢不对我坦诚的人,我害怕不对我敞开的心扉。这时我才记起,原来我们还只是陌生人。我没有再问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我很伤感。
我们一直没有再说话,自个想着自个的心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长江大桥。有关于“大桥”我有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自从发生那事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步行过任何城市的大桥。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宿命般的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再次带到了这里。城市的霓红灯很是灿烂,沿岸的灯光一排一排的展开更是壮丽。我的思绪被清冷的江风吹醒,举目四望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很多盏,仿佛天上的星星零落了人间。而江水的波涛中明晃晃的灯的倒影,则让我怀念起聂鲁达的诗句来“是你,让我看到了多少星星在水池里碎裂”。
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我住了五年的陌生的城市,原来也这般美丽。此时的她,正依在大桥的桥栏上出神的远望,夜晚的江风把她的秀发撩起,仿佛跳跃的黑色的火焰随风飘扬。还是一副诗的画面“袭一身素缟,裙衣飘飘,只影依依,凝望那遥天一巡的河,任凭风卷云舒,霞飞霞落。”我沉醉了,不知归路。我笑了,像个小孩。我正急于述说什么。
她突然回过头来,抿起寂寞的嘴唇很轻柔地问:“是否想起罗丹‘对于我们的眼睛来说,缺少的不是美的东西,而是缺少发现。’呵呵……”她好像对我的心理了如指掌。
“也许吧,可是‘美’是一种多么主观的东西啊。有人可以认为乌鸦很美,凤凰很丑。所有事物的价值其实都是人赋予的。”
“很特别的理解。但马克思主义,学得可不是很好。”
我同样抿起寂寞的嘴唇以笑做答。不知道为什么,我平时处处设防的心,对这个陌生的人格外开恩,就像一个酣睡的婴儿,对母亲般放心。我甚至莫名其妙地认为:就算有一天,地球所有的人都来伤害我,她也不会。
(六)
我们陷入了彼此无可挽回的记忆中,仿佛两个人共用一颗心般为彼此或伤心或流泪。先前心中对她所有的猜测,都在我们这次长长的叙述中得到了答案。
再过些天她应该算得上是真正的孤儿了。自从几年前父亲的官职连升三级后,父亲在外边奢侈糜烂的生活着。家里再也没有过过一天安静的日子,她每天都是在父母的争吵和彼此的伤害中哭泣着度过。就在两年前2月5日的晚上,父母亲之间爆发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父亲连踢带拽的把母亲赶出了家门,那个不幸的晚上母亲死于非命。虽然后来的调查证明与父亲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假如没有父亲把母亲赶出家门的前因,又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不幸?
她发誓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父亲,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很自然的,她也和那位很优秀但满是父亲影子的男友分了手。从那时起她便只身孤独,飘零在这个人海茫茫的尘世间,没有爱也没有温暖。再不愿相信任何人。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年轻时候的父亲是何等的优秀,自己小时候的父亲对母亲又是何等的忠诚,而一切的一切,终是敌不过一个“物欲的横流”。世界有时真的是,太残酷、太残酷。
一切正如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宁娜》的开头说过的那句很是经典的话一样“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她的叙述很长、很凌乱、很没有体系。她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此时我的脑子也特别灵光。总是能飞快的把她的情节裁断、组合、连接然后加以想象,我就像资深的摄影编辑裁接电影录相一样。而每当她特别忧伤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把她揽入怀中靠到肩头。没有多想,只是像怜爱一朵梅花一样,我怜爱她。
没想到这些个奇形怪状的世界中,两个陌生人竟然可以如此轻而易举的走入彼此的世界中,这样真诚地怜惜彼此的眼泪;而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又竟然可以那样无情无义地背叛和伤害对方。这个世界有太多事情,我不能明白。但我并不记恨这些。我只是有些悲哀,或者是偶尔在回首往事时,会偷偷流泪。我也并非对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和热情,因为我还是会爱上一个陌生人。在“瓦咔雅”,一个梦一样的地方。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瓦咔雅”遇见过她。听说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因为2005年2月5日那天,她的父亲因巨额贪污受贿案被当庭宣判死刑。曾经维系她与这座城市唯一关系的“血脉相承”也已经断了。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已经完全失陷了。所以她选择逃亡,和我一样的逃亡。又一个武林高手流浪天涯。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和我一样,在未来满是陌生的城市里存活下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和我一样,也在满是陌生的城市里再爱上一个陌生的人。
她走的时候在“瓦咔雅”留了一箱的鸡尾酒送我。听老板说,那箱鸡尾酒是她亲手调制的。但是直到现在我也没喝过一瓶。我始终认为两个人喝,一定比一个人更有意义。我一如既往地守候在“瓦咔雅”,守候在十三号台。不知道为什么,五号台总是没有人来坐。一直没有。一直没有。一直没有。
文/莫佳修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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