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的时候,曾经在一个终年烟雾缭绕的古刹里,有一位得道高僧看着我的手相,莫测高深的说:施主,你的生命线虽然一直延伸至手腕,可是中间曲曲折折,还有不连贯之处,恐怕命里注定灾劫。若是渡得过,便可一帆风顺,长命百岁。
若是渡不过呢。
那就只能到此为止。
一、缘起
进入大学,我沉寂下来,为了清扬,心甘情愿地变得平凡。
这所北方大学临海,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大片的麦田和繁忙的施工地。秋天从公寓窗外会飘进来我所喜欢的浓郁的桂花香气,早上晨跑的时候可以闻到青草沾着露水的清香。失眠的夜晚,周末一个人的时候,我喜欢慢跑到海边。吹着舒服的海风能让人感觉心里宁静。我想我喜欢上这个地方。尽管我一直爱的是上海。繁华美丽精致如斯的上海。
清扬的女朋友离箫是全校有名的才女,教授们的“掌上名珠”,学校和老师的骄傲。印象中是个优秀而不出众的平凡女子,平凡的优秀,平凡的美丽,平凡得一如芸芸众生的灵魂——她的灵魂,配不上清扬。
所以我进入大学不久,就听到离箫和清扬的传闻时,只是一笑置之。两个风云人物在一起,如何不让人知。只是我不相信。尽管所有的人,也许包括他们的老师和父母,都认为他们是相配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不相信。我并未看出离箫哪里美丽,足以吸引清扬那样的人。我相信清扬只是因为寂寞,因为没有了解他的人在身边而感到的寂寞,就像我在他走了的那一年里,因为没有了解我的人而感到的寂寞一样。
然而凌云告诉我,离箫的美丽,是一种特别,不是轻易能看到。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离箫是内心强大的女子,她能够带给清扬内心的平静和安全。而这是我所不能的事情。我自己都感觉不安全。如何能给人幸福。
我对凌云说:清扬不会把离箫放在心上,他一定只是寂寞。清扬是那样性格高傲志向高远的男子,他是在天上翱翔的老鹰,没有人能触摸到他的灵魂,没有人能抓住他的心。我也不行。而离箫又是那样平凡的女子。凌云听了只是一笑,对我的自负不以为然。
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尽管到现在为止,一些事情出乎我的意料,脱离我的控制,可是我还是相信。因为他是清扬,我认识了这么多年、再熟悉不过的清扬。
这样的坚信,只持续到那一天,很快地宣告终结——
离箫和清扬迎面走来,离箫挽着他的手,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笑了。清扬的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他对她笑,仿佛她是一个世间难求的珍宝,需要精心呵护。那一刻我简直不敢却又不得不相信我的眼睛——清扬的心,居然真的被收服了,是那样女孩子。而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人能够收服他的心。从前他对任何对他表示好感或他稍有好感的女子,都从未露出过那样温柔细心体贴关爱的眼神。所以我才会安心,安心地和他保持着我认为的安全距离。可是现在——清扬的笑,清扬的眼神,清扬的态度,清扬放在离箫身上的手,都在揭示着这样的事实——从前那个我熟悉的清扬,那个任何人都不放在心里、却会用一双洞察世事深不可测的眼睛看着我任性地所做着的一切,(偶尔)露出宽容和宠溺的微笑,我记忆里的清扬,已经不在了。
我无法自控地冲过去,对不起离箫,清扬先借我一下。
离箫点点头,笑吟吟:“请自便,今天可以不用还了。清扬,我去前面的三味斋看看。”然后款款离去。我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她对我和清扬之间的事,并不是不知情的。
“出了什么事?” 我把清扬拉到一旁的树林里,不顾路人的侧目。瞪着清扬一语不发,好像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可是,当然,他处变不惊。
“你和离箫,传言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你已经看到了啊。本来就没有什么传闻。”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后面一句我压着没说。
“为什么不能是她,”清扬有些好笑地看着我,“她很优秀。”
“优秀?”我失笑,“当初Y中有多少优秀的女孩子,你并不看入眼。”
“她们都不是离箫。离箫的好,要走近她才明白。”
“真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大概是想到离箫,他的嘴边不自觉地荡起一抹笑容,眼里又露出那种刺眼的柔情。“你不为我高兴吗,丫头。”
“她太平凡,你们,不配。”我毫不客气地说。见鬼,胃开始隐隐作痛。果然刚才应该先吃些东西垫底再去开那个破会。看来两个小时已经超过我的胃能承受的极限。
他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不,她不是你在Y中看到的那些女生。她不是。她的美丽是一种特别,不是轻易能看到。”
又是这句话,凌云也是这句,我讨厌这句。
“那我呢?!为了你我甚至放弃(保送)去上海的机会!只因为你离开时的一句话!你那样对我说,你那样对我说,让我以为…
清扬愣了一下,“很久没看到你那么激动,我该感到荣幸呢,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的你……事到如今,如歌,我只能说我很遗憾。”他叹了口气/顿了顿说,“如歌,很多事情并不如我们所想,你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需要借助别人的光亮才能照亮内心的黑暗。而离箫……她是自己就会发光的女子,她才能点燃我的心。我选择她的理由,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低下头,很久,才一字一句地、轻轻地说:“一直,我以为有一个人一直在等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得不平凡,等我完全理解他,配得上他。于是我拼命地努力,朝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目标努力,然后我达到了,然而那个人的身边却已经站着一个女孩子,一个平凡的女子。我不明白,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他要拉我、救我,带我逃离?”抬起头,望向清扬的眼目光坚定,当初他就是用这样坚定的目光将我拉了出来,而当我快要够着他的时候,他又已经离开了。
“如歌,我们太过于相似。我常常在你身上,看到当初的自己。这对你并不公平。我当初想救的,也许是我自己。而真正能够给你救赎的人,不是我。”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看着清扬,执着而不解。
清扬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我的错,如歌,在ICE BLUE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如歌。我该走了。离箫在等我。”
我看着清扬离去的背影,脑里天旋地转,我紧紧地按住胃,慢慢地蹲下来。想要向他求助,可我已经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我抓不住他的手。终究,我还是什么也做不了。我还是抓不住他。头脑愈加地晕眩。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飘进耳里:“需要去医务室吗?”抬起头,我看到一张温柔斯文的脸,很温和洁净的微笑,让我想起伊凡。
是凌云,和我一起主持节目的搭档。我不禁抓着他的衣袖,慢慢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一双怜惜心痛的眼神——那是清扬对离箫才会有的眼神。我想我一定病得不轻。
这是我倒下去时唯一的想法。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校医院的病床上。触目可及的是一片白,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校医坐在一旁状似悠闲地翻着《女友》,指甲上用色夸张的蝴蝶拼命扑腾着翅膀,显得惨烈而决绝。
我坐起来。“医生,现在几点了?”
“醒了?”校医听到声音,站起来,随手把杂志放一边,把一旁柜子上早已准备好的药拿在手里,又用一次性杯子从饮水机接了半杯水,一起递到我手上:“来,把这些按上面的要求吃了。”从头到尾漠无表情。
我看着这些颜色不同的药片和胶囊,皱皱眉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道:“谢谢医生。请问现在几点了?”
“刚上第三节课吧,你男朋友刚刚说有课,才走。”
“我男朋友?”她说谁?凌云?
“是啊,你没有看到他背你进来的时候神色那个慌张,满脸掩饰不住的焦急。”年轻医生一反刚才的漠无表情,脸上的神色千变万化,宛若坊间说起了感兴趣八卦的主妇。“他一直在陪着你呢,后来说有课才走了。走的时候还一直交代我你一醒来就要给你喝热水。啧啧,好体贴啊。”
“谢谢医生。”我赶忙说。
“咳,没什么没什么。不过你男朋友真是周到又体贴呢,对你那么好。这种人现在很难得的,要好好珍惜啊。”年轻的医生挤眉弄眼,再不复最初的漠然。
这种时候,我只能在脸上摆上尽量不显得僵硬的笑容含糊应对。心里暗自赞叹自己上了大学之后忍耐力加强了这么多。
回到宿舍,一进门,同伴们就开始起哄。因为凌云在学校似乎也挺受欢迎的样子,这件事情已经传开了。其实这种事本来没什么,问题就出在他一整天上课时的神不守舍昭告了天下,连他最受宠爱的教授的公开课都差点被他给弄砸了。她们让我看宿舍电话和我落在宿舍的手机,来电显上是一连串凌云的号码。我把电话放好,爬上床,一整夜默默地看着手心发呆。
病好之后请他吃饭。电话里他的声音微微透着惊讶。随即反应过来后便问:“哦,身体好些了么?”
心下有些微微的感动,这个和清扬不一样的男子。
“听说你请了一星期假,好了吗?”“哦,第二天就没事了。事实上这个星期我去了大连。”“什么?”“看海。无边无际的大海。”我说。他随即笑了:“你做的事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为什么会想去大连?”
“……”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知道吗,你总是一副随时要离开的样子。”
我淡淡一笑,“是吗?”
“你的眼神。”他解释,“和你搭档做事时便发现了,你总是冷眼看着一切,一副似乎永远也不打算加入其中的样子,虽然也积极参与,可是对大家忙碌的事情显得那么不屑。”
闻言我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眼,他脸上的笑容已消失了——凌云的目光比我想像的要锐利,仿佛要刺穿我的灵魂。我别过眼,视线落在旁边一桌状似亲昵的情侣上,他们的额头互相抵着对方,大概是在说有趣的事两人一直在发笑,身上散发出学生情侣特有的纯净味道。猛然觉得这个情景有些熟悉。脑中电光火石闪过很多画面——那些远久的、被我刻意埋藏的画面,现在就像是被命运恶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再也关不上了。
“林如歌?林如歌?”凌云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什么?”我回过神,发现他的眼神不对劲。这才感到脸上冰凉一片,一抹,全是泪水。
突然想要倾诉,一场长时间的倾诉,把我心里那个潘多拉盒子里的东西都放出来。这样,它们就再也伤不了我了。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给我光和勇气把这些东西都放掉的人。
我看向凌云,他的眼神,是清扬从未在我面前露出过的关切和温柔。我想起来,那天我倒下之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我说,凌云,你想不想听故事,关于我和清扬,没有结局的故事。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然后像下了个重要决定似的点了点头:“好。”
二、回忆
我和清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彼此之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知道我从小到大每一个交不到三个月的所谓“男友”,知道我耍的那些小花招,也知道我考试时算分做题的计算能力如我下棋的能力一样出色,每一分、每一目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也只有我,看得到他模范学生外表下的叛逆与不驯,看到校规或正统教育束缚不住的野心,看到他对正统教育制度的轻蔑和不屑。可即使是这样,清扬的眼神里,也经常有一些看不懂的东西。我问清扬:“如果连我也不懂,那么清扬,你又指望谁能明白你?”清扬只是笑笑,从来不回答。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我们从来也不这样承认过。但是,我们分担着彼此的寂寞和秘密,有着别人所不能及的默契。对于我们来说,对方之于自己的意义,远远不止于“青梅竹马”或“认识多年的朋友”。这样的关系太过于暧昧,迟早是会出事。
我考上Y中,他到班上找我。我抬头看着已比我高出一个头的他,深吸一口气,得意地笑:“怎么样,我终于是考进来了。”
那时他已经比我高出许多了,闻言有些宠溺地摸摸我的头:“欢迎进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有一阵风吹进心里,就连天上的太阳都变得温暖。四周投过来无数双夹杂着爱慕和艳羡的目光。这个男子,有时候很难让人抗拒。
咖啡猫酒吧。熟悉它的人只管它叫“Ice Blue”。
台上的鼓声震耳欲聋,台下人群疯狂而兴奋地喊叫和舞动着。酒保用我永远也学不来的美丽姿势熟练地调着一种名叫“午夜蓝色”的酒。又名“Ice Blue”,是这家酒吧的招牌。
“伊凡,清扬还没来吗?”
“经常有想找清扬的女孩子追来这里问我,我还以为你不是她们中的一员。”伊凡把酒优雅地递到我面前。
“她当然不是。”清扬在我旁边坐下,对伊凡道,“午夜蓝色。”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们一样。”我偏头看他,“请我喝一杯?”
他笑笑,对伊凡道:“她今晚的记我账上。”
伊凡把酒递给清扬,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来晚了哟,这位小姐的账,已经有人付了。”
清扬皱了皱眉。
我大吃一惊:“谁?我怎么不知道。”怪了,请女孩子不留名字的吗?
“他特别指定说要等他来了才说,”伊凡指了指清扬,“客人的要求,我们总不能拒绝。”他又指了指台上引起疯狂的乐队,“就是那个贝司手。”
清扬淡笑了一下,“丫头总是艳福不断。”
我瞪着他,他不以为意。“怎么样,你要回应他吗?”
我不说话,一口一口地品着手中的“午夜蓝色”,直到杯底见空。“我去后台看一下。”我说。
男孩看着女孩的背影从自己的视野中远去,许久,才回过头来,对酒保说:“给我一打啤酒。”酒保拿出啤酒放到他面前,“担心她,为什么不说出来?”男孩苦笑/淡笑了一下:“我……能说些什么呢?”酒保叹了口气,男孩不再说话,只是一瓶接一瓶地喝酒。
这就是我在高中的生活。我上网、泡吧、逃课、染发,极尽自由地做一切惊世骇俗不容于世之事,早已超出学校指定的准则——颓靡,我想是的吧,这样的生活颓靡至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或许我极力地叛逃,只是想找到一个出口。
如果不是那傲人的奥赛成绩,恐怕校方早就连开除的心都有了。可是因着我的成绩,老师们只能纵容我。这也是清扬教我的:学校这个地方其实很简单——也很没意思——人、事、游戏规则。只有你有成绩,你就有一切。至于所谓能力,若非建立在成绩的基础上,再高也是枉然。当然,其实相对来说已算公平。“可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啊。”他补充道。
偶尔也有做得出格、以至老师气得直得请家长的时候。每次我都很诚实主动地配合。我一点也不担心,只因我知道,他们不会来。他们永远都纠缠在那些理也理不清的陈年往事爱恨纠葛中,或是总也忙不完的公事里,无暇顾及我。事实上,我也早就学会了不介意。
你相信吗?无论我怎样,他们的眼里都看不到我。真的,我试过的。他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最爱的两个人啊,可是我甚至不敢肯定他们究竟爱不爱我。
在我年幼的心里,不是没有怨恨的。这种怨恨在我心里慢慢地发酵,伴随着我的成长,逐渐纠缠了此后再难解开的复杂心结。
我还记得,初中的时候,父母每天每天昏天黑地地吵,吵累了两个人就干脆不回家,把孩子丢给保姆就都跑去出差。我常常就这样被一个人放逐在家里。“反正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如果有人拿出我来劝他们,他们就这样说。那个时候,我十分地不想回家,因为一回去,我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偌大无人华丽却冰冷的宫殿,冷得让人窒息。
但是学校也不见得是个好地方。班里无论上课还是自习都那么吵——我不喜欢空旷,但也不喜欢这种喧闹。为此老师已不知多少次地在班上训话、召集我们班干开会想办法。可是我知道,没有办法,其实很多事情,都没有什么办法。
当然万万不能对老师这样说的。于是我们几个人只好辛苦地进行班级纪律的治理整顿,快赶上了居委会的老大妈……这样,到了初三,大家总算有了一些紧迫感。
其实你知道吗,尽管那么累那么辛苦,可是那段时间却是我活得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因为我这样懂事这样用功,自信满满。我想我的努力付出,很快就会取得回报。一切都会回来的。我什么都会有的。
我几乎尽可能地表现出我的好(事实上,我也相信我做到了最好),让别人认同。我一度以为我要赢了,却却不知道,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终究我的倾尽一切的付出,什么也没有收回。
所以你让我此后怎么去努力去奋发,我从小最努力去做的事情,就没有得到一直渴望的回报。
我表现得那么好,学校却把所有人都认为该是我拿的市级优秀班干给了另一个平时素来袖手旁观什么活都不干的人——因为学校新盖的游泳池和健身房都是她爹地赞助的——并且那一个人后来在学校大力推荐下拿到了能够享受诸如可以在中考多加20分等此类优惠证策的省级优秀班干。老师给她颁奖状的时候我在纵目睽睽之下就拎起书包走人。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早退逃学。说实话我很想看看爸妈此刻的表情,很想知道他们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可是回到家,依然空荡荡的。
家里没有人。保姆说他们刚刚吵完架,又出差了。
此刻我能找的,就只剩下那一个人。我拿上他们留给我的钱,打车去了Y中。他们最后一节自习课,清扬和他的宿敌莫藤两个队的篮球决赛,操场上,看人多过看球赛的女生围了一圈又一圈,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所谓的全校偶像是有这样大的号召力的。
我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望着已经有些发暗的天空,月亮隐约可见。
三、叛逃
裁判的哨声响彻云端。清扬和莫藤握手,他的队友和周围一些同学欢呼起来,商量着要去哪里庆祝。我听到莫藤对身旁的队友感叹道:“他是个太可怕的对手,因为太强大。”莫名地,心里一惊。
然后清扬看到了我。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叫“Ice Blue”的地方。
台上的鼓声震耳欲聋,台下人群疯狂而兴奋地喊叫和舞动着。伊凡用美丽的姿势调制着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酒,然后优雅地递到我面前。他的脸上有着不属于酒保的干净斯文的笑容。
我没有想到清扬带我来的是一个酒吧。
“你看他们,想到了什么?”清扬指着台上台下陶醉的人。
我不解地望着他,摇头。
“他们都是一群想法不容于世的孩子。极力地想逃离,想找到一个出口,可是这个世界始终不符合梦想,于是他们只好逃到了这里,选择在这里沉醉。他们都是寂寞的孩子。没有人坚强到不依靠梦想而生存。”他推过来一杯酒,“喝吧,这里的招牌,Ice Blue。今天我请你。”
他敢给我还不敢喝吗?我看着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笑,“这可不是啤酒,没有人要你一气儿喝光,你可以慢慢品啊。”“你又没说。我怎么知道。”他和伊凡都笑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请你喝酒。”他的声音好好听,他的笑容好好看,他给的酒好好喝,可是,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努力的是我,而什么都有的却是她?!”
“这个社会的不公平,你只见识到了一点点,”清扬夺过我的酒杯,“别喝了。喝醉了可没人送你回去。”
我不理他,别人常惧于他的气势,可我不怕,“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什么都有?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明明她已经什么都有了!我什么都没有呢……”
少女的声音渐渐低下,消失。男孩皱眉盯着面前的酒保:“你调酒时没有把度数降低吗?”酒保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这女孩这就倒了。”男孩忍不住嚷:“她又不是那些小太妹!真是的,增加我的麻烦。你这只笑面虎,一定是故意的……”男孩嘴里一边嘟囔,拖着女孩走远了……
后来的中考,我拒绝学校直升本校实验班以及承诺种种优惠政策的好意,以学校有史以来罕见的优异成绩考进Y中。从此没有再回去过。
然后开始逃课,染发,公然和外校男朋友出双入对,面对班主任无数次的训斥以及而后请家长的威胁冷笑出声。渐渐学会对一切漠不关心。只有清扬。我只在乎他的想法,因为值得我在乎的没有其他东西。
可是我们只是知己。
ICE BLUE 里,一直都是沸腾疯狂的。我静静地坐在吧台上,眼光注视着台上引领人群骚动的贝司手,得意地微笑。
身旁也一直静静地坐在吧台上的人终于发话:“今天你们班主任又叫你家长了吧。”
“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师,她有胆就叫吧。”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我担心?”我哈哈大笑,“是,我担心,我担心她的人际关系搞得如此糟糕,没有一个老师告诉她这个学校的基本规矩和常识,她以后怎么在学校呆。”
清扬皱了皱眉。
“不过……”我偏头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道:“你担心我吗——所以关心则乱?大名鼎鼎的清扬开始为我动心了吗?”
清扬略显窘迫,拿开我手中的酒。“好了,今天够了,我送你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我等他。”我朝台上努了努嘴。
清扬了然地点了点头,拿起书包走了。
乐队表演结束后,那个贝司手送我回去。放下乐器,卸下舞台装束的他,仍然是一副不羁的面庞。那份……和清扬有几分神似的神情。他跟着我上了楼道,我转过身对他说:“谢谢。你该回去了。”他带着几分痞气与狂野地笑:“不来个道别吻吗?”
我这样回应:“再见。”
转身欲走。他冷不防把我推到墙上,用嘴橇开我的嘴唇,狂暴而激烈地吻我。然后“啊”了一声,放开了我,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我嘴边噙着得意的微笑,神情冷静地看着他被我咬出了血的唇角。
“我讨厌被人碰触。”冰冷的语调。因为在我记忆里,我的父母……他们从未拥抱过我。
半晌,他笑了,目光却是冷冷的:“难怪他们说,谁喜欢上你谁倒霉。我原来还不相信。你果然是喜欢清扬。”
“林如歌,你真是个自私的女人。”
回到家,父母都板着一张脸坐在客厅里。我望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回卧室。
“说!你到哪里去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和清扬他们几个朋友一起玩了一会儿。”
“一会儿!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亏你有脸说!”
“你知不知道老师今天找我们过去说什么?逃课、早退、染发,还公然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生混在一起……林如歌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我们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女儿!”
“你说啊!怎么不说话了?不是一向伶牙俐齿的吗?
——真的在这个时候伶牙俐齿我才是傻瓜呢。我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数落,无比听话乖巧的样子。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这么多年都白养你了,枉我为你吃了这么多苦,你却这么不争气,早知道当初还不如不管你,离了来个痛快!”母亲的口气带着些哭腔。
“好端端的和孩子说这个干什么?”父亲有些不快。
“我就要说!怎么,你怕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猴精儿着呢!”
“那还不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什么话!孩子你没有份!她又不跟我姓!她变成这样还不都怨你!谁让你整日不在家!出差、出差,谁直到出到哪个家里头去了?”
“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行吗?我就受不了你这个样子!”
“受不了你就别受啊!去找哪个年轻漂亮温柔的受去!”
“够了!”我忍不住大喊一声让这两个人停下来。
“如果——”我冷冷盯着他们,“你们能够在家里呆一个月,不,半个月就好,心平气和,谁都不要出差,不要吵架,那么,我保证你们要我做一个什么样的女儿,我都会照做。”
不能再说了,再说我会控制不住噙在眼眶里的泪,让它们滑下来的。
趁他们沉默,我走回到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抚着嘴唇。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清扬。
刚才教育孩子却又差点打起来了的两个人,我的父母,给予我生命的两个人,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两个人,无论怎样这层关系都不会改变的两个人。可是,除却丰裕的物质生活,他们什么也没有给我。而清扬,恰恰和我相反,他的父母给了他一切,甚至能预见的远大前程,可是,他拒绝这一切,只是不想接受别人的摆布和安排,任何人。从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不喜循规蹈矩而选择“出轨”的人——逃出预定的轨迹,逃出家庭的束缚和控制,让自己的生命真正属于自己。
也许,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没有人可以从家庭的阴影中逃开去:我们并不是从历史的阴影里解放出来的一代人,我们的一生也笼罩在过去时代投下的阴影里,只不过表现在另一种生活方式里。而我们童年的经历,也许还要影响到自己的下一代人。
我喜欢清扬吗?我抚着嘴唇,想着刚才贝司手的话。。为什么不呢?他和其他人不同。不论我变成怎样,他总能一眼看穿我的内心,并且在我需要的时候支持我帮助我,这是连我的父母也做不到的事情。而我亦能看穿他的内心。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特有默契,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所以我们才能成为对彼此那么重要的好朋友,好到让大家觉得关系暧昧。只是因为我们都寂寞。我们需要慰藉。
清扬不是我的,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我知道。他的心无限大,他的野心和抱负也无限大,他的世界比大海更宽广,试问什么样的女子能抓住天上翱翔的鹰呢?可是我在他心里还是和其他女子不同。其实这样就够了,人要学会知足,我这样告诉自己。此生清扬的心里,也许不会再住进任何女子。那么我于他,就是最特别的了。不用经营,不用刻意维持,不曾拥有,也不会失去。我知道清扬不会是我的,也一定不会是任何人的。但是他仍会关心我。这样就很好。
本来一切都很好。只是一个人打破了所有的平静。那就是一月。
在学校里我和一月、小言最要好。有一天一月告诉我她在这次艺术节上肯定会和清扬一起搭档主持,她脸上的表情,真是神采飞扬,那是我熟悉的的光芒。而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光芒,若是因为清扬,很快就会变得黯淡并且失去生气。
这样的变化,我在清扬身边看了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女子,因为她们的野心太大,奢求太多,最后迷失自己。因为不管她们有没有成功,最后都没有得到清扬。
一月的样子让我担心。非常的担心。她眼中的光芒神采明白地告诉我,这次,是真的喜欢,不是猎物。小妮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上清扬了。尽管她也是有很多人拜倒在石榴裙下,尽管她在感情中一向洒脱一向居于主导,尽管她看上的人从未失手过……她仍然和其他女孩一样,奋不顾身扑入名叫“清扬”的火中。我很担心一月,我不希望一月这样。一月在感情方面太顺了,站得越高,掉下来的时候,往往越疼。清扬不是别人。他和所有一月曾交往过的人都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担心。
当然也担心清扬。可是这种担心比起对一月的来,是那么微不足道和没有必要。清扬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我必须彻底断绝一月的期望,让她没有机会出手。于是我设计让一月失去了竞选资格。并且因为急躁没有擦去留下的痕迹。我想毕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清扬即将离校。
一月找到了ICE BLUE,质问我是不是故意从中作梗抢走她和清扬一起主持的机会,因为怕她会抢走他。“是。”我干脆答道,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脸。为什么她第一个想到的会是我呢?她不明白,他从来就不是我的。
我叹口气,“放弃吧,一月,清扬不是你承受得起的,我不想你碰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一月愣愣地看着我半天,忽然大笑,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如果我都会碰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那么,你注定为了他沦落到底,永生永世。”
一月走后我一直在回想她的话,她是对的,毕竟对感情的事/这种事她是那么敏锐,具有惊人的直觉。我对着面前的酒情不自禁说:“是,今生我注定为了他沉沦到底。”
一月开始恨我。我不断对小言抱怨一月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终于,有一天小言不再沉默:“你不觉得你有时候太主观太自我了吗,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为别人做自认为对她们好的安排,却从不问当事人的看法。为我们好,就连主意也帮我们定,可是你究竟是我们的什么人啊?你看,我们在一起就连吃饭也是你来点的。”“那是……”我想说那是因为你常拿不定主意。“你事事为我做主,我可以容忍,可是一月这样的事情你都……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做普通朋友吧。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看着她说完掉头就走,没有阻止,甚至没有说任何挽留或解释的话。因为没有必要。无所谓,我从来都不在乎。
一月的行动让我始料未及——我被全班孤立,有这样老师都望尘莫及的号召力的人除了一月不做他人选。做实验没有人愿意和我一组,我只得一个人摆弄那些笨重而危险的仪器;班里没有人愿意与我说话,于是课间我只能和上自习课一样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看书;中午我必须一个人去饭堂吃饭晚上一个人回家。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做得没有错,是她们不理解。没关系,我不在乎,朋友再交就有了。没关系,我不在乎,正好可以收心念书追上清扬……我在心里默念,最后却还是跑到了老师办公室。
“我要转学。”我这样对班主任说。反应迟钝的老师吃惊地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就像韩剧里的女演员。
我想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因为我的付出,再一次没有得到回报。
通知完老师之后,我拎起书包走出校门——又一次早退了。只是这一次,我已经不能再去找任何人。清扬已经走了,考到了他向往的大学,在他一直向往的城市。在一月找到我之后,他就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始末。我一点也不意外,他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更何况这件事情,我做得并不漂亮,连一月都察觉了。他能推想出来,我一点也不奇怪。我也没有要对他隐瞒。
在Ice Blue,他问我:“如歌,为什么这样对你的朋友。”我笑,偏头问他:“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他皱了皱眉,“这是不相干的话题。”在他谈论如此严肃话题的时候,我竟若无其事地说起不相干的事,这是他忌讳的事,我想他是有些恼了。我的嘴角却咧得更厉害,了解他的人都怕他这副模样,惟独我不怕。
“那么说说相干的事,我为什么这样对她,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用手指蘸了点酒在吧台上划着圈圈,“我想,我们之间,不用说得这么明白吧。清扬,你真的想让我点破?”我瞥了他一眼,没有反应,认输地耸耸肩,“好吧好吧,一月想追你。志在必得。可是你是谁啊?你是清扬,不是那些小男生。我不想让她重复师姐们的悲剧。她是我的朋友。”“可是即使这样,你也不能……”“她永远也无法收服你的心吧?连我也不能的事……我怎么忍心让她伤心,让她撞得头破血流……”我低头轻轻看面前的酒杯,似有似无地道:“我也不想,你被她抢走……”
“如歌,你这样做,不觉得很自私吗。”我问:“你当初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你为什么要救我?”许久,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叹气,“我不是你用来逃避和填补心灵空缺的工具。”我抬起头,他的目光好像要刺穿我的灵魂。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让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我决心追去那个城市。我要向他说明,事情不是向他想象的那样。我要告诉他长久以来的心意。
我知道老师一定会通知父母。所以我回到家就对父母说:我要转学。他们果然比老师了解我,没问为什么,只是说:不行。你看你现在的成绩。我说怎么了,不就月考考了70分吗。我下次考好了是不是就能让你们同意。他们哼哼了两声,你考好了再说吧。
于是下回我考了90分,我说:我要转学。他们说,你看,你现在学校对你也没影响嘛。就别麻烦了。
我不说话。第三次,成绩单上科科都是59。我说:我要转学。他们不说话。我在心底暗笑。
我知道,我又赢了。
他们没有办法,大概也终于明白我下定决心的事无人能阻挡,开始找人,把我弄进了一所国家重点的实验班。于是在高三那年我离开了原来的学校,来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敌视、被误解和背叛的地方。这样很好。我知道父母为了这事花了很多钱,不过我不在乎,比起他们对不起我的、伤害我的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以后还上就是。
我看到清扬。他说:“我不是你用来逃避和填补心灵空缺的工具。”他的目光好像要刺穿我的灵魂。我的心忽然感到一阵阵痛,呼吸困难,说不出话。伸手想抓住他,却发现怎么也抓不住……
我睁开眼,看向床头的闹钟,时针指向六点二十。爬起来,梳洗完毕,沿着操场跑道跑了几圈,回宿舍冲洗一下,匆匆拿起面包牛奶冲下宿舍奔向教学楼。
升上高三后,我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已经不去ICE BLUE。伊凡辞职南下。广州有一家公司看上了他,于是他把“Ice Blue”卖了。这里已经没有我熟悉的人,没有我想要停留的地方。我要找的人,已经去了他向往的那座北方城市。现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我再留恋的理由。
我要全心全意追上清扬,追去那个城市,即使已经有一家上海的大学因为我曾拿到的一个全国性文学大赛一等奖而看上我,想要把我特招进去。我情愿放弃长久以来心心念念的上海。我为了追上清扬,拼命学习。得到通知书的那天,所有人都认为是奇迹,没有人知道我每天看书做题学到凌晨两点,只睡三四小时,为了撑下来天天坚持晨跑。几乎要垮掉。
终于如愿进入清扬的大学,念喜欢的外语。
我完成了我的倾诉。
心里一片平静。我知道,我终于可以向那些渐渐远去的过往告别。我终于可以把这些飞出去的回忆都收回到盒子中,然后盖上封印,从此不再打开。它们再也伤害不了我。我不会再让它们伤害我。
拿起凌云的手端详了一下,把自己的手叠在他的上面,男子的手与女子的手究竟是不一样的,我的手是白皙纤细的,而他的手较为粗大,比我的厚实且有力。我们的食指上,都有长期握笔而留下/形成的茧。
“小的时候,曾有算命先生预测过我的命途并不平坦,我不相信,我想我是可以控制它们的走向的。”
“现在呢?”
“现在?我相信了。我相信我可以看得到未来的走向,却无力改变。既定的轨道,我即便能扭转,也是枉然。”
凌云忽然迅速抓住我放上去的手,想说什么,我淡然一笑,反握住他的手:“走吧,去吃饭了。我知道前几天新开了家餐厅。”
他没有动。我回过头,冷不防被他一把拉过来,温润的唇覆在我的唇上——很温柔的吻,可是我能感到一股压抑已久的感情冲堤而出,试图将我淹没。我睁大眼睛看他。他很快的放开我,然后紧紧将我拥在怀里。
“忘记清扬,相信我能给你幸福。”
我听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双手抱住他,感到腰被搂得更紧。
清扬那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我选择离箫的原因。”
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
再见,清扬。我们的灵魂一度这样相近,然而我终究进入不了你的心扉。
四、开始
一切显得顺理成章又自然而然。我成了凌云的女朋友。所有的人包括我宿舍的同伴早就把我们看成一对。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我只是在倾诉,他一直一直地在听,不说话,望着我露出和煦温暖的笑,那笑会让我想起《冬季恋歌》里那个让我感动的男子。当我说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拍拍我的肩,适时地打断我:“都过去了。我们去吃饭吧。”
我不确定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只是在我和他频繁出去的时候,不知不觉变得亲密起来。这样的结果是不难预料得到的,一个带着伤痛的女子和一个不掩饰眼中怜惜的男子。我只是没有拒绝而已。可是你让我如何拒绝那样的男子,他的眼里有着连父母都不曾给过我的温暖以及怜惜。他和清扬,和贝司手,和伊凡,和我以前认识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这种想法有时会让我感到恐惧。因为我不知道,清扬对离箫是否也是如此感觉。
晚上他送我回宿舍,我们穿过长长的林荫道,月光从茂密的树叶间落下来,照在地上,映出斑驳的树影,我靠在凌云宽厚而坚实的背上面,心里只感到一片的平静和踏实。路边的长椅上,有很多情侣相互依偎在一起,喷泉在他们后边溅着水花。年代久远的红砖宿舍楼下,我们拥吻告别,一如所有的情侣。夜晚一点钟,发短信告诉他:“我失眠了。”然后看着他回的短信傻傻地笑,拥着手机入睡,一夜无梦——
手机屏幕上显示:“我也是。怎么办,我现在开始想你。”
他帮我录下海浪的声音,让我伴着入睡。陪我去看圣洁的布达拉宫,为我准备了许多应急物品甚至便携吸氧机,背着一个沉重的大包气喘吁吁。在江南水乡乌镇,我们坐在租来的船上,岸边是古老的江南民居,幻想我和他前世的相遇——玉钗罗裙的温婉女子,举着油纸伞从桥上走过,不经意间低头向下望去,船上站着手持折扇、锦袍束冠的男子,四目相对,蓦然回首,恍如隔世……未说完,他笑得捂着肚子倒在我的怀里,只说我看白蛇传看多了,我气得直打他的背——反正他身子骨够结实,不怕被我捶坏。
他带我通宵地去玩《传奇》,以我们见面时间不够多为由不容分辩地让我辞了所有兼职,可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我那么辛苦。
就算我们吵架,我生气不理他,他也仍记得在发售日专程跑去北京为我买我喜欢的日本偶像的正版CD(因为这里买不到)。当宿舍的同伴们都去了图书馆自习,剩下我一个人在宿舍里顾影自怜,对着手机发呆,忽然听到他在楼下叫我的名字——飞快地探出头去,他手上还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物。我就这样跑了出去,睡裙在楼梯间飞舞,我甚至都来不及披上一件外套。跑到楼梯口,我停下来。凌云就站在宿舍楼门口,满头大汗。我眼里闪着泪光,直直地奔过去,扑进他温暖有力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我哭着说,将他搂得紧紧的。
他轻轻吻着我的发际。“生日快乐。”他说。声音还是这么明朗轻快,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其实本来也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我之前在耍小性儿。)
哦,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快忘了。
四周围已经从窗户里探出无数个脑袋,吹着口哨,鼓掌怪叫。看门的老大爷状似无奈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心里感到满满的甜蜜与安心。
我一直无法说清楚我对凌云的感情。可是我知道,我依赖着它。因为那是即使我不用付出也不必担心回报的感情,连父母也不曾给过我的、让我无比安心的感情。我知道过分依赖着一份感情、一个人是不对的,可是我无法控制。也许这个比喻不太恰当,这份感情就像毒品,让我日渐上瘾,沉迷其中,越来越无法自拔。
我知道,他想尽一切办法地让我快乐、让我幸福、让我没有压力,只是想把我变回一个平常女子,不会那么敏感和坚持,喜欢的时候开心地大笑,不喜欢就说出来,没有伤痛和阴影。即使我不付出,不表示,他也会一直站在那里等待和守护着我。这样的认知让我感觉安心。
这个时候,我已经离原来的生活很远了。唯一还坚持下来的,只有写作。因为写作是真正能穿越时间和生死的的东西,它会陪伴我一生。除此之外,很多很多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我和离箫成了朋友,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因为凌云的缘故。当然他是没有心机的,我相信他。他并不是心无城府的人,只是他不会对我用。
离箫和凌云是认识多年的朋友,这一点,很像我和清扬。他们原来是一个学校毕业的,也算是老师眼中的模范学生,学校里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了。并且两家原也有些交情。只是他们不若我和清扬这样关系暧昧。
我们四个人经常一起出去玩。清扬带着离箫,我带着凌云。有时视线交汇,彼此一笑,仍是相知多年的朋友,仿若无事。
放假回来和清扬一道坐火车,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发短信,无比默契。旁边一个老大爷不禁问我们:“你们是兄妹吗?”我们愣了一下,然后望着对方大笑,不约而同地说:“是啊。”
“离箫来接你吗?”
“没有。我没让她来。”
“哦?怕她辛苦吗?好体贴啊。”我笑。
他也笑了。“你呢?凌云会来吧。”
“嗯,刚刚告诉我在站台等他。”
“凌云挺照顾你嘛。我看这回我不用替你拿行李了。”
“你又知道了?”
“这几个月里,你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幸福。”
我霎时呆住。幸福,我没想到这个字眼会用在我身上。
清扬无限感慨地长叹:“他是个不错的男子。找到了他,就不要再任性了。”
我听了,不知怎么的,脸上浮现出甜蜜温柔的笑容。
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过去,尽管这些甜蜜的日子,到最后都变成苦涩的回忆。
我一度以为我们这样幸福得接近虚幻的日子能持续下去,我几乎以为能和凌云天长地久,我几乎以为我会停下来。然而凌云的父母,让我羡慕让我感叹那么和善那么亲切的父母,却和蔼地说出让我无法拒绝的要求:“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可是,对不起。”
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有一个周末他带我回家吃饭,于是我见到了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通情达理和颜悦色,并不掩饰对我的疼惜。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们这一家人,其乐融融,想到这二十几年他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在这样的父母教导之下长大,成长为今天这样傲然挺立温柔可靠的男子。心里生出无尽的羡慕,低下头,把头埋在饭碗里,泪水滴落在白色的米粒上。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家庭,可是真正见到、感受和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他送我回去,临出门我对他的父母告别,看到他们真诚友善的眼神,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安。
果然到了下一个周末,他父母打电话约我出来,说有话对我说。
如果是在以前,我不会向任何人妥协。可是现在,我无法不为凌云着想。就像他的父母说的,我是漂泊不定的女子,可是我不可能让凌云也和我一起。我可以无所眷恋地四处漂泊,随时飞走。可是凌云,这里有着他太多不能放下的东西,这里有他的根,他什么也不可以放下。他能舍下必须舍下的,只有我。细细想来,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好像从来也没有为他作过什么呢,只有这件事情,我就帮他做了决定吧。
我决定放掉他,放掉这个会让我毁灭的幻觉。我是一无所有的女子。而凌云,他太富有。我们此生无法在一起。
曾经我是这样固执而激烈的女子,可是他一点一点地把我改变。我不知道这种改变会带来什么,可是我无法抗拒。我永远也无法抗拒我看得到的将来,或许这才是我最大的不幸。
和他的父母告别后,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宿舍,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产生一股冲动,拿起桌上的小刀往守信的端点处划,企图把生命线延续上,可是,怎样都是徒劳。那个隐约的断点还在,仿佛在嘲笑我的无用挣扎。我握紧拳头,对自己说:我一定会控制它们的走向,一定。
没有再见凌云。我拒绝被虚幻的希望毁灭,与其怀抱微小而不切实际的幻想,还不如彻底地绝望。反正我也是不抱希望的人,注定不会拥有,一切只是回到原点而已。把《传奇》的ID号以不低的价格卖给了别人,又开始四处打工,将我和凌云的故事变成了文字,很快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用得到的稿费买了一大堆的食物,在宿舍毫无节制地吃,企图用食物填补内心的空洞,并且又开始逃课。逃得很凶。
离箫带清扬上来看我。他怒气冲冲的声音传入耳畔:“林如歌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抬头望向清扬:“你关心吗?有人关心吗?我的生与死,有谁会在乎,有谁在乎过?我林如歌,不过是死了也可以代替的东西吧。”
清扬幽幽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却什么也没说。我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东西,并不是说出来就可以解决的。可是他不说,我就什么也不会知道。
“还是什么也不愿意说吗?”我笑了,相信清扬能看到我微笑背后的空洞和绝望。他总能轻易看透我。可是那又如何呢?我的寂寞与疏离,依旧深不见底,并且日益加深。
“怎样也无所谓了。我要走了,有一家时尚杂志社聘我去,主要负责我喜欢的时尚和旅游资讯,是在上海,所以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你明白吗?当初因为你我来到这里,本就来错了,现在,只不过一切回到了原点而已。”一切,不过如此而已。我的脸上,落下了两行泪。
“那么凌云怎么办?”
“我会和他分手。”我哽咽地说。
清扬忍不住对我狂吼:“林如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离箫把他拉到一边,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天,我见到了凌云的父母。”
两人皆一愣。呵呵,真好玩,能够同时看见这两个玲珑精明的人这样呆愣的表情,总算还有收获。
“那么,他们对你说了什么?”离箫小心翼翼地问。“如你们所想。一出滥俗的八点档连续剧。真没创意。怎的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子?”顿了一下,我又道:“不过也不怪他们。一个漂泊无依,无身世无背景的异乡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要离开,是不适合‘他们的儿子’呢。” “那你……”“我做了什么选择,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们猜不出来?”我挑衅地望着他们俩。
“为什么…你没想过要坚持?为了他、为了你们而坚持?你不在乎吗?”离箫问。
我的回应是疯狂的大笑。
——为什么没想过要坚持?
离箫啊离箫,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坚持吗?
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如果是离箫,今天根本不会坐在这里,终究,我的命运还是没有办法和离箫一样的。
其实这样就很好,活过,得到过,享受过,年老的时候即便孤单一人,也一样拥有快乐的回忆,知道原来人世间,真的有这样一种幸福的生活、真挚的感情,知道自己的另一种可能,会是这样幸福和完美无缺的生活。尽管所过去的都是虚空,至少,我不是一直两手空空。
心里该是释然的,所以对于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热泪,我也无人解释,真的,无从解释。既然已然将一切看开,又为什么会哭呢?这不是应该预料到的结局吗?为什么……会伤心呢?为什么……会落泪呢?
凌云的父母不知道我内心的波涛汹涌,只当我一时接受不了这一切,在旁边不断地说,“真是对不住啊,可是没有办法,我们也是为他好啊,即使他不明白我们的苦心,我们不能不为他想啊,唉,年轻人的事,我们不该干涉太多,但是你这么懂事明理,一定能明白的……”
你们的一片苦心,就该牺牲我?因为我懂事明理,所以必须被牺牲被伤害?不着声色地叹了口气——黑格尔说得对,人,果然都是为自己的。
扯出一个微笑,“我都明白,阿姨,我都明白。”
他们还在说在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怕我反悔吗?我摆出一个微笑,空荡荡的心已开始游走。
我又想起了从前的梦想,很久以前的梦想,因为追着清扬来到这个城市而将它们丢弃在了南方的那座城市。可是我知道,不论过多久,那座城市永远都在我心里占据着特殊的地位。我想“回到”那里了,虽然冷漠,可是让我感觉安全,因为不会被伤害,不可能被伤害。
离箫,我以为我已经将一切看淡了,不在乎了,可是没有。当我对他的父母说好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把我改变了。
为什么我从未想过坚持,离箫,如果你像我一样经历过那样的挣扎后,就会明白,很多时候放弃才是解脱,坚持只是痛苦,并且没有任何的收获。
离箫握住了我的手。我回了一个“没事”的笑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已经不再是我用来逃避和填补心灵的工具,渐渐占据了我的心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怎样也无所谓了。
因为我已经决定和上海那边签订合约。不能再回头。
我以最快的速度在我经常投稿的一家报社找到了工作,在上海。我没有告诉凌云。第一个知道消息的君若丝毫不讶异地说:“是吗?你终于决定离开了吗?”
我一挑眉,“你早知道我会离开?”
君若很认真地说:“你的灵魂,似乎总飘在很远的地方,你并不属于这里。你不会停在任何地方。”是吗?我无言地看着手掌。始终我还是要按照这样走下去。
我竟然是四个人中最先离开的。离开之前我们几个人一起吃散伙饭,然后要了一打啤酒,在宿舍醉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她们还在宿醉中,睡得香甜。我无限眷恋地最后看了一眼陪伴了我四年的同伴,我住了四年的宿舍,把这些刻在记忆里,拿上行李,悄悄地带上了门。
我没有让任何人来送机。
飞机起飞的前一刻,我给离箫和同伴们发了短信:我要去上海。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是我要赌一把。
在通讯录上,找到凌云的电话。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和凌云说分手,决定默默地离开。要我对他说“再见”,我一定说不出来。
再见了,清扬,再见了,离箫。我已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
不是不会抗争,是知道抗争无用,只会让自己满身伤痕。有些事情是能够改变的,有些事情是无能为力的,这是我逃不脱的宿命。
离箫,我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不起。
疲惫地靠在躺椅上,窗外的建筑慢慢变小,最后消失隐没于白云之中。“很多时候,幻想自己能飞。飞到遥远的地方去,飞到爱的人的身边。在坚实的大地上,仰望自己的梦想。我们过着无从选择的生活。”这是我喜欢的女子、安妮的文字。
忘记一个人,需要十年;可是爱上一个人,也许两三分钟就够了。和凌云分手的那一天那一刻我开始想念他,不知这是不是我的悲哀。可是我还是决定放掉凌云,放掉这个会让我毁灭的幻觉。我是一无所有的女子。而凌云,他太富有。我们此生无法在一起。
我按下了删除键,然后关机。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五、上海
到了上海,这个传说中的石头森林。冷漠空洞,华丽颓靡,money city, too many people。人与人之间充满了距离感,冷漠疏离。多的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和利益而聚在一起的人,不管背地里多么暗潮汹涌,表面永远不动声色。可是不管怎样,商场上的招数,也就是多费了些心思,但不会被伤害。因为没有希望。
什么叫做空洞,什么叫做绝望。如果不抱期望,也就不必害怕不必伤心。
所以我适应这里,无比地适应这里。我相信上海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地方。她符合我的所有梦想——距离、争斗、不被伤害。我永远不用担心会被人伤得体无完肤。因为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的弱点不在这里。
这让我感觉安全。虽然不幸福。我对幸福再无奢望。
只是为什么,独自一个人,感到孤单和无助的时候,心里会想起那个人——
我无数次地梦见他,在他的城市里,和一个女孩子在栀子花树下拥吻,我远远地看着他们。而女孩的脸,每次都不一样。他现在是否也在不停地换女朋友呢?
从清扬和离箫那里知道了几个同伴的近况,都很不错。同宿舍的几个人,一个拿到了全奖,在美国的大学攻读硕士;一个在外企,天天东奔西跑,忙得不亦乐乎;还有一个,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毕业后两夫妇就一起创业,合开了一个公司,现在业务已经做得很大,并且和清扬的公司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合作关系。
至于清扬和离箫,我们一直有联络。他们一直给我很大的帮助,可是一直和他们刻意保持着不近不远略微疏离的距离,我知道,只有这样的距离,我才不会失去。
摊开掌中的生命线,我的得到与失去总是在保持一个近乎残酷的平衡,一旦什么得到得太多,我就开始失去,忽地想起很久以前的相术士,原来一切都是宿命。
在上海我遇到司祺,我的高中同学,两人皆很是意外。在高中时我和她交情一般,只知她当时考到了上海F大,立志要做女强人,且一直在上海混得很不错,此后未曾联络,没想到多年后重逢却已洗手嫁作他人妇。
一次我采访一个成功商人,因为要在他家里拍几张照,和摄影师去到他家,没想到他的太太就是司祺。其实我想过会遇见她,因为其时我正做的是一个关于个人奋斗的成功人士的专题,只是没想到她是采访对象的妻子而不是采访对象。
她给我们招呼我们茶水,也许是因为已做了母亲,变得很会照顾人。因为采访时间有限,只是彼此留下了联络方式。
几天后她打电话过来,和我约了一个时间见面。我们聊起她分别后她在上海的情况,她说,因为这些年她亦是一人在异乡独自奋斗,对于当初因为误会产生的不愉快,开始理解我当初的想法和做法。然而她并不如我这么坚毅刚强,坚持梦想,渐渐承受不住。于是接受了一直痴心对她的一个男孩子,家在上海,且家境很好,只是要求她婚后辞职做全职太太。她接受,虽然这并不是自己当初的追求,虽然她最爱的并不是他。可是,司祺对我说,这就是生活。能够得到这么多,她已然知足。看看昔日的这些同窗,有几个能过上自己最初希望的生活?没有办法,很多时候,在生活面前我们没有办法选择。她说,她只是在经过了这么多,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你很幸运,想明白了之后,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你。”
“是。”她看着怀中的婴儿,笑,俨然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女人。再不复当初那个要强好胜与咄咄逼人的少女。
于是我想起了凌云,如果我当初坚持一点,现在会不会像我一样。如果是,也是一种幸福。
“清扬呢?你和清扬怎么样了?”
“他结婚了,开了个公司。混得比我好。”我端起咖啡,淡淡一笑。
“什么,你们后来没有在一起啊。”司祺大感不可思议。
我笑了:“一直没有在一起。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这家店的咖啡不错,改天和云飞一起来尝尝。
“当初你们可是大家公认的一对绝配呢。真是可惜……”
可惜?“大家都误会了。”司祺她们也是,一月也是,我……也是。
“只是误会吗?你们都那么引人注目,可是他眼中只有你,你眼中只有他。就连考大学,也考到了同一个学校——你们怎么会没在一起,除非错过了……”她碎碎念。
我一呆。错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现在想念的已不再是他,梦到的也早已不再是他,变成另一个人。而现在,我和他,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彼此之前的感情早已变成一种信赖和依靠。这种默契的相知,早已超乎一般意义的男女之情。
只是我们的一生,不会再在一起。
原来真的,做个朋友,才可以天长地久。难怪武侠片里会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原来我们有过在一起的可能。而现在,他有了离箫,而我对幸福再无奢望。我们过着各自的生活。时光继续,一切都好。
回到杂志社,大家开会讨论这期杂志的选题,一直在沉默。会后云飞把我留下。他是我的上司、搭档、朋友,也是一个出色的成功商人,头脑精明,心思缜密,我经常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出了什么事吗?”“没事。”“那就好。”“有什么事吗?”
他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们杂志一直是在南方这一块比较有市场,北方相对发行量较小。现在杂志社决定要往北拓展市场,而北方的基地,就定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我熟悉的那个名字,“上头决定派你去。除了对你能力的肯定外,还有你毕竟曾在那里求过学。”
“我?可是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真正家在那里的人吧。”
“这是个好机会啊,如歌。不过如果你有问题,我可以帮你推掉。”
我想了一下,“我和谁?”毕竟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只由我一个人负责。即便我这几年做出再多成绩。
“当然是我。我们是老搭档嘛。”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逆着光,看不到他真正的表情,“怎么样?去吗?”
“我考虑一下。”
“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这次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工作了。”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对我说。
“为什么?”我诧异得差点将饮料打翻。我们合作办过很多大的活动,上头没理由更换搭档。
“如果这次的case成功,上头考虑派你去香港。”
“香港?那你呢?”
“不出意料的话就是公派出国。等我回来时你大概已经接替我的位置了。”
“那你,还会回国吗?”
“不知道。那么久以后的事,变数太多。”他难得的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已经为你停留了很长时间,不能再停留下去,我必须上路了,如歌。”他目光灼灼,直视我的眼。
是,我知道。可是对不起,我无法回应你。
“这里,”我指了指左胸口地心房处,“有一部分已经坏死,不能再爱。对不起。”
“是那个人造成的?”
“是。”他总能明白我的话、我的心情。工作之外残存着的奇怪默契。“所以,我一直告诉你不要等我。因为我早就看到这样的结局,你终有一天会因疲倦而离开,我不想到那个时候,再去承受别离。”
“以后不要这样轻易就作定论。你以为你能看透一切吗?”
“是。至少我就从来没看透你。”他的心机那么深,看得到有鬼。
他笑了。十分的得意。
六、后来……
清扬又来看我,这次是因为知道我的公司要在这个城市拓展业务,他来帮我。
在机场,他接过我的行李,对云飞伸出手:“靳清扬。”云飞也伸出手:“高云飞。很高兴和你们合作。”
清扬把我的行李放进他的后车箱。云飞对我道别:“那么,事情办好之后再联络。”我点点头:“一定。找到下榻酒店记得告诉我。”云飞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要好好加油啊!”召了辆出租车,走了。
直到出租车消失在我的视野,一回头,清扬皱着眉,写满是探索和迷惑的目光很明显是要讨我的一个解释。我走过去:“别想太多,我们只是合作默契的工作伙伴。”
他替我拉开车门。“他也这么认为吗?”
“这样,对大家都好。”我坐进去,绑好安全带。
“你是要把所有的可能都扼杀在摇篮中吗?”他发动引擎。
我有些怨念地盯着他:“那不也是从你开始的吗?”
“好好好,算我说错话了。”他举起一只手求饶。
汽车朝他的家驶去——他和离萧的家。八十平米,采光良好,专人设计,装修豪华且高雅。
“叫干妈,叫干妈。叫了就给你糖吃哦!”我在客厅里逗弄着他们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小小的手,婴孩特有的水嫩肌肤,白里透红的脸蛋,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可爱得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拧一下,可以预见二十年后又是一个祸害。
离箫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们无奈地笑了笑,抱起孩子在我身边坐下:“这次打算待多长时间?”
我把手上的棒棒糖递到孩子的手上,看着他好奇地摆弄着手上的东西,眼睛咕噜咕噜的转动。“不知道。大概留到这次的case结束吧。”
“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
“留下来?”我喃喃的重复。
她叹了口气,有些头疼的按着脑袋,“其实你和他某些方面很相似,”她看了一眼还在厨房忙活的清扬,眼神在那一刹那变得异常柔和,“外表多么聪明能干、独立坚强都好,内心也不过是个固执脆弱的孩子。”
“固执脆弱的……孩子……”我低喃。
“是,脆弱。”她非常坚定的点头,“我想也许你该见一下凌云的父母。”
于是偶然见到了凌云和他的父母。他的父母依旧和善,且似乎是知道了我的一些情况,言语间暗示不再反对甚至希望我和凌云交往。
从他们那里我终于知道,凌云曾经在我离开之后破天荒地和他父母吵了一架,然后在这个城市里疯狂地找我。再然后,他身边的女孩子一直不停更换,不同的外貌不同的性格,什么类型都有。
只是这一切,我当时都不知道。如果知道,是否又能改变什么。
就像几年前一样,他的父母用无法抗拒的眼神和语气恳求我:如歌,帮帮他吧。只要他能安定下来。
这个时候,我想到的是那个做过很多次的梦:在栀子花树下,他和女孩子温柔地接吻。他背对着我,女孩子的脸,每次都不一样。只是那清澈敏锐的眼神和坚毅神情,却一直没有改变。
杂志社的工作做得很成功。在试发行了三期之后正式发行的头一个月,取得了惊人的销售量,超过了预期。同时也引起了很大的社会效应。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成功地打入了北方市场。上层很高兴,给了我们一笔不菲的分红,还附带了公司少许的股份。
我用拿到的奖金在这座城市给父母买了一座房子,没有在上海,因为认定这个地方更适合他们居住。很多人离开,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更好地解决事情,以退为进,让事情更完满。把钥匙给他们的时候我这样解释。正如我当初对离箫所说。
我去机场接爸妈。他们走出来,我看到他们已经略显苍老的瘦小身躯,那一刻我意识到:他们老了,岁月在他们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心中泛起一股怜悯和不舍,上前紧紧地拥抱住他们。我终于决定原谅他们,原谅过往。曾经我对他们有那么多的怨怼,因着他们是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不幸和痛苦的根源。可是现在,他们都老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抱住他们的时候,依稀记起小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是吃完晚饭之后全家人到附近的公园去散步。那时那个公园还不要门票,有很漂亮的假山、满池塘荷花叶和郁郁葱葱的大树,爸爸妈妈一人拉着我一边手。在路上有一个小水坑,如果下雨就会积水,每次我总会特地经过那里,让爸爸牵着我的左手,妈妈牵着我的右手,然后他们同时轻轻往上一拉,我跳过去,好像自己飞腾起来一样。乐此不疲。简直比公园的玩具对我的吸引力还大。可是这是我惟一记得的童年回忆。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有这样的散步,全家人的其乐融融,简单纯粹的快乐和幸福。再后来,我飞了出去。不断地行走,没有停留。
从超市出来,我一手提着两大包东西,另一手还抱着一袋。有人叫住我:“如歌。”久违的熟悉的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我急忙转身,手上的东西差点洒下来。
他说,愿意去咖啡馆坐坐吗?我说,好,还去从前那家吧。
在咖啡厅,凌云依旧温和地微笑,我搅动着面前的cappuccino。
听说你一直定不下来,伯父伯母很担心呢。
凌云温柔地、又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我们还有可能吗?
搅动cappuccino的手停住,抬起头,对向一双依旧真诚温暖而包容一切的眼睛,我看向窗外街上的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女孩生气地别过脸去,男孩在一旁不断地赔笑道歉,言行温柔,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学生特有的单纯味道。视线穿过他们,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纯净的大学校园,寂静无人的篮球场,他们坐在台阶上。在那里,男孩温柔而笨拙生涩的吻,女孩在男孩的怀抱里,渐渐发暗的天空上,挂着几颗寥落的星星,月亮隐约可见。
他看着我,好像我仍是当初那个天真坚信的女孩。我看着他,仿佛他还是当初那个温暖且怜惜我的男孩。
时光仿佛倒流到从前。我们在对方眼中看到彼此。相视而笑。
我知道,这次我终于可以渡过那个劫,我终于可以幸福地走下去。
文/如缘如风_clover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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