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沿着这条黑暗潮湿的甬道一直往前走，内心所期翼的是光明和温暖。
他说我盼望着阳光。我不知道，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正确。我只知道，我要写一封情书。如他所说，我确实不知道我该写给谁。但我确实想写一封情书。如你所知，我这人很蠢，蠢到爱谁都不知道……
那是一个深夜，百无聊耐的夜，这样的夜需要音乐。但是我的手边只有一张CD，一张残破的CD，那是我的败笔之作，原本我想刻录一张像《穿过骨头抚摸你》一样举世瞩目的CD，但是我的蠢笨注定了我的失败，所以我只是刻出一张只有一首歌的残破的CD。那首歌叫《黑色星期天》。杀人无数的死亡音乐。这是现在的我断然不敢去听的。众所周知，百无聊耐的夜会因为没有音乐更加黯然，于是，我有点神伤了。这是一种钝重的伤，很沉重，可以让人沉默不说话，让人一支又一支不停地抽烟。
他对我说，你去写封情书吧。在那个夜深到即将破碎的时候他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如是说。我说，好。
你为什么要答应得这么爽快呢？他说。难道你知道你该写给谁？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就好。我说，恩。
我该写些什么呢？这是我现在正在思考着的事。我经常去思考，连米兰·昆德拉所说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也会去思考他何出此言。后来我发现这些所谓的思考全都是他妈的在操蛋。比如，如果你不去思考，那么你便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世间的一切。但，一旦你开始思考，你就再也不能靠近这个世界，越思考，越迷茫，越无所适从。所以，当他跟我说，你们私奔吧。我就决定写私奔了。
他叫1度。当一个人的话能够被别人当作教条一样奉守，那会是一种荣耀。1度在操纵着我的生活我的一举一动，但是他从不因此而觉得骄傲，所以，我感觉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1度叫我们私奔。我决定先去诱拐一个女孩……
2
我想做的许多事到现在也没能做完。于是我打算先做一个梦，聊以自慰。
站在先人古老的原上／我哭着把你祭奠／这里断送了多少个梦想／如今都化成灰烟……
如果一个国家给予百姓的只是战争及纷乱，那么我所能够做的只能够是叛乱。我不想揭竿起义，把造反造得那么悲壮。二十岁的我还未穷途末路到雪夜奔梁山。只是她不合时机的出现让我怅然的心胸忽然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们叫她做凤阳郡主，我决定把情书写给她。
我知道她会跟我走，当锋利的刀刃像削泥一样削掉他的脑袋而她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将属于我。
眼前的这个女人太冷漠，起初我怀疑这是一种矜骄。但是久而久之，从她木讷的眼神中我看见了茫然和无谓，我才发觉这是一种天性般的冷漠。于是，我开始恐惧。
他以为我会跟他走。死心塌地的跟随他一生一世。我跟他走了，只是我始终无法对他感激涕零，因为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我的杀父仇人。我讨厌任何人用伟大的姿态来居临我的生命，因为，这个世界没有谁配让我们去感怀一辈子也没有谁值得我们去憎恨一生。我是个聪明的女人。我有着冷艳的执着面容，以及不可琢磨的凄迷眼睛。这是我一生一世的美。
其实你爱他，对吗？
哦？是吗。
噢。恕我冒昧。姑娘，我叫1度。我是他生前的一个执友。
哦。
呃，这个，他有一封信叫我转交给你。喏，就是这个……
“这是我一生一世的美。”她说，“不属于任何人。”三个时辰，不是很久，还来不及把一头乌丝蓄到花白，也来不及写完一封真挚的情书。但是足够令一个人由生到死。当她把银灰色的发钗插进我的后脑勺我才知道我有多么愚蠢，杀了别人的亲生父亲还想别人以身相许来回报。
有人说，一个人死后并不会马上失去知觉。因为阎王也会有宽容之心，如果死者的亲人哭得足够伤心，那么他会允许那个人在弥留之际残留一丝气息去聆听亲者的悲痛。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我只能够感觉到一片冰冷，我光着的身子一片冰冷，我殷红的血汩汩地流着，淌出一片冰冷。还有，她朦胧的眼也淌着一片冰冷，那是泪，我想。
然后，我死掉。
酱紫色的信封，粉红色的信纸，奇怪的纸弥漫着淡淡的清香，那个自称是他执友的男人无处不透露着他的神秘。甚至于他的姓名都昭示着某种不可深究的邪恶。这邪恶与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简约气质不谋而合，在某个层面，达到完美的契合。所以，他让我牵肠挂肚，让我念念不忘。
那个男人，在他遗书一样的情书上写着：小姐，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1度对我说，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然后我们有很长时间的沉默。他在抽烟，我趴在书桌上凝思。很久之后，当他抽完第N支烟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你去死吧。我说，好。
可是我为什么要死？
1度说他也不知道。他叫我去找死的理由。于是我来到卡夫卡的城堡，和他一起对着甲壳虫开始了凝固了的苦思，有人说我们在等待戈多，其实我明白，我们顶多能等来卡西莫多。“自由应当意味着能够”，这话不是我说的，我说的是：“死亡应当意味着生命改变形态”，简称：“死亡意味着变态”。
当我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惊鄂，在她冷漠得进乎完美的脸上像一朵花一样荡漾着，只是我明白，这凄艳无比的花携带着一种足以致命的毒。即便是错愕，那也只是她释放出的用以诱敌的迷香。
我说过，死亡意味着变态。所以，死前的我只是一个败寇，而死后我就成了王。尊贵无比的王，我赦免了她的父亲，那条通敌卖国走狗。同时，我将我自己的尸首高悬于城门之上。昭告天下，皇恩浩荡，我要册你为妃。
我开始感到恩宠的降临，这是来自某一个人的垂青，让我刹那间身价百倍。是他回来了吗？我常这样问自己。不知道，不明白，到现在我仍能感觉到他的血液在我的身上流淌，流过我的唇，淌进我的脖子，滑进我的心房。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原本冰冷的血至从王出现以后就变得温暖了。
我感觉自己在被慢慢的熔化，因为王的恩泽而感到温暖。
我想他们是相爱着的。这是一种感觉，在他们身上我感到了他们彼此的眷顾，然后我看见了爱情。但是，我无法让这一切圆满。因为我告诉过他，他们要私奔。必须私奔。只有私奔才算圆满……
当一群孤臣孽子攻破最后一道城门的时候，我站在烽火台上看见漫山遍野的火光，就像漫山遍野绽放着杜鹃花一样妖媚。有亲卫兵在负死抵抗，有人说要我保护我出走，望着黑不见底的深邃苍穹我感觉到自己在这沸杂人声中的孓然，我一直孤独着，从未有人陪伴。所以，现在的出走只是另一种孤独的开始。
我转身对她说，我要立你为后。她微笑着看着我，没有谢恩，甚至连一丝感激的意思都没有，我不禁觉得凄苦。想自己又一次作茧自缚，她的父亲即将登上着雄伟的城台，挥手割掉我的脑袋。而我却要让他的女儿母仪天下。这算什么呢？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刻，我仍在想，这算什么？
当我挥剑割破自己的喉咙，我听见她自语一样的呢喃，她说，我叫欧阳……
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到冰冷，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哭了。在恍惚中我听见她在低泣，她在碎碎念：带我走，带我走……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青山有绿水，在高大的山脚有一间破陋的茅屋。她一身粗布麻衣，她微笑着对我说，我叫欧阳。我心满意足的笑着，那么甜蜜，那么幸福。我说，欧阳，我们成亲吧。
3
有人开创了一个时代。我们恭祝他万寿无疆。
我问1度，我还要写情书吗？他说，是的。继续私奔。我说，哦。
清晨，有人游行，举着旗子喊着口号，浩浩荡荡地开着一支队伍威风八面。妈妈残留的最后一口气告诉我说，儿子，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完结。我们的世界已经支离破碎。因为她的这句话，我戴上了高帽，被标榜为余孽。每天，我都很忙。要游街，要检讨，还有挨批斗、拳头以及口水，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1度告诉我说，你需要等待。然后我就这样一直等着。等了好久好久，足足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问1度，我在等什么？他说，你要等一个人。我说，是谁。他说，不知道。
他叫我先写一封情书准备着。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写，因为我既不知道该写给谁也没有纸和笔来供我写。后来，当我有些绝望的时候我突然想起1度的话，他叫我写一封情书，我相信他不会骗我，或许情书就是我的拯救。于是，我咬破自己的指头，撕破自己褴褛的衣衫，在一个献为人知的深夜写下，小姐，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出现了，干净的碎绿布衣，整齐的学生头。她出现在我面前说，当年你是如何气压穷苦百姓的。我说，我没有，那是我爸还有我爷爷做的伤天害理的事。当然，我没告诉她，在我六岁的时候我曾把我家的放牛娃推下了悬崖，也没告诉她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曾经抢了我家一个交不出租的老佃户的漂亮女儿。直觉告诉我，这些不能够让她知道。否则我就完了。她沉默了一会，但是显然她相信了我的话，因为我看见她脸上原有的憎恨在转变成同情。只是，这转变突然有了个颠覆式的波折，她又恶狠狠地对我说，父债子偿。我连忙唯唯诺诺，口里念叨着，是的，是的……
我说过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足足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或者更长。我忘了，在饱守非人的折磨的日子里，我开始默许一切。如果你也曾有过这种体验，那么我相信，你一定会承认生命是如此的伟大，而能够活着又是多么的不容易。你会忘了荣华忘了富贵，忘了理想忘了欲望，你麻木地活着，你觉得生不如死，你成了一具行尸，一块腐肉。你对这个世界失去了知觉。
当疼痛逐渐被习惯时，我淡忘了她的脸。
因为他，因为他忍受不了折磨，在一个深夜，他把一枚大铁钉敲进了自己的脑袋之后，我们这个所谓的仓库有了短时间的沉默。我以为他的死会成为一种警醒，让他们停止或者放松对我们的折磨，可是这沉默只维系的短短的一段时间，继而更加汹涌地爆发了。他们开始更加频繁的对我们灌输某些概念，加大密度的给我们批斗。在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我感觉自己的脑袋简直成了一个跑马场，谁有兴致都可以来骝几圈，而我只能十分谦逊地接受他们的全部。直到有一天，她再一次出现……
我篷头圬面的站在台上，猥琐地拘谨着自己的身体，尽量使自己显得谦卑。有人在演讲，有人在鼓掌，有人喊口号，有人挥拳头，他们义愤填膺的样子在我看来是那么的无知那么的虚假。我不觉得自己已经淡漠了一切，我能感觉疼痛，但我不再畏惧疼痛。所以，他们的仇恨于我看来已经变成了一种肤浅。
我叫欧阳。她说。
或许您不曾有过这种体会，但是这种感觉确实很好，至少在我是这么认为的。当一场轮回的记忆被完整的保留下来，恍惚的时间便变成了落荒而逃的败寇，而这其间的人文殊隔都将变得那么空洞，世界仿佛不复存在。于是，我们就可以有幸目睹一场伟大的爱情。
刹那间，我有了天眩地转的感觉。“我叫欧阳，我叫欧阳……”这句话像一个恶毒的咒语充斥在我的耳朵里。我的头开始疼痛，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铁锯企图把我的脑袋锯开往里填什么东西进去一般。在她清越的声音再次响之前，她坐在华轿之上的景象在我眼前浮现——“我要把情书写给她”。那是几百年前在一个热闹的集市上我曾说过的话。
我开始嘶吼，像一头受到伤害的猛兽在进行反击一样将残留在我记忆中的关于上一个轮回的碎片化做一声声凄厉的哀号来传递。会场开始混乱，如临大敌一般。人们操练着他们惯有的凶狠向我涌来，而此刻的我只想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欧阳，我们私奔吧。”
当听见鼎沸的人声之后我知道我又一次失败了。我可以理解他在获悉自己上一个轮回的记忆之后的冲动，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他捣毁我的设想。当我穿越时空将这记忆归还于他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对那个曾让他两度失去生命的女人有所戒备，可是他又一次让我失望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但早在几百年前在我点燃那场烽火之后他没有遵照我的意志带着她出走。我就已经感觉到，这个人，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置身于喧哗的人群之中冷冷的看着，看着那个我曾疼惜的人在人们的拳脚之下艰难的爬行。我看着那群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对他拳打脚踢，也看着他抱头鼠蹿。当一群拿着木棒的年轻人冲过来的时候我凑进他的耳朵对他说，孩子，你怎么这么傻。然后独自离开。
在我准备扑向她的时候一群人拦住了我并对我施以拳脚。疼痛瞬间在全身的神经之间传递，很快我就被打趴下去。但我感觉自己还能够站起来，因为心里的那个信念的支撑我一次次迎着他们的拳头扑过去，只到疼痛越来越模糊我才发觉我的体力已经完全衰竭。但是胸中的那团火仍没有熄灭，我像一条垂死的鱼企图逃回大海一样拼死挣扎着，带着我一身的罪恶及全身的血污爬向那个理想中的救赎之地。
我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尽全力保持风度地朝她伸出我那颤抖不已的手表示邀请。可是……她慌乱地抬起脚踢了一下我那沾满血与灰尘的手，然后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尖叫着逃开了。刹那间，我感到身上的疼痛变得无以复加般不可忍受。这时一个手持木棒的小伙子像受了奇耻大辱般纵身跃起给我当头一棒，顿时我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陌生新奇的世界，我看见身边的干草堆已经栅栏和茅草顶棚。但是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头很疼，钻心的疼——在我想要知道一些什么的时候。我只好捧着脑袋在干草堆上打滚。不一会，一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整齐的头发触到了我的脸，她扶起我说，“你是谁？”
我是谁？这是个奇怪的问题，我摇摇头表示我头很疼。谁知这时她却很温柔的抚着我的脸说，“没关系。”我试着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那只让我觉得温暖的手。她微笑着对我说，“一个名字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吗？你真傻。”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是我舍不得放开那只手……
这个男人先前的奋不顾身已经完全消匿。眼前的他，动作迟缓，眼神呆滞而懵懂，仿佛是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当我拿出那块写有“小姐，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的布给他看时他只是冲我眨了眨眼睛。这让我很心疼，一个曾经那么勇敢的生命却因我变成这般模样。虽然哥说这根本不管我的事，但是我知道这个人一定和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应该是在遥远的过去，我们曾参与彼此的生命。哥去请示领导要把这个死人埋掉，所以今晚我必须带他离开……
深秋的夜月光显得惨淡阴冷，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看着他对我的依靠，我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值得的。等到有一天他好转过来，我就能得到所有女人都期求着的幸福。因为在这乱草从深的山道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当浓雾遮掩了眼前的路时我才发现我们的裤子已经完全湿透，他全身颤抖着缩成一团，可是双手却仍然紧紧的抓着我的右手。我无法确定我们现在是否已经安全，这一路上心里所想的净是关于他，却不小心忘了路。这曲折蜿蜒的小路从何处而来又将蜿蜒至何处我已无从得知。我想我们该停下来生一堆火，否则我们得冻死在这荒野。
当我们摸索至我感觉中的那个山洞门口时，我突然觉得心很不安。我们才走到这里，这意味着我们并未脱离危险。但是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我怎么也没办法狠下心来赶路。然而不能生火取暖我们又该怎么烘干这湿漉漉的衣服呢？
当她褪去最后一件肚兜的时候我一片混乱的脑袋突然闪过一种奇怪的感觉，致使我的心都因之而加剧跳动。她在我身边徐徐躺下，然后慢慢地靠进我将身体贴进我，为我带来一片温暖。我们就这样躺着，慢慢地进入梦乡。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来没睡那么塌实过。
后来，直到她抱着我滚进那个所谓的无底洞时我才想起，这个女人叫欧阳。是我这一生都在等待着的女人。可是，我们现在是去哪呢？如果我早一点醒来，然后带着她逃跑或许我们能够得到圆满。可是关键时刻我竟成了她的累赘，让她寸步难移。我恨我自己被那些火光、人声吓倒。恨她哥说的句话，如果他不那样说她一定不会为了保全我而把自己推向这个无底洞的。他说：“你这个狗日的坏胚子，敢抢我妹子，看我不宰了你……”然后她用双手捧起我的脸庞对我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欧阳，我要带你走……”我抱紧她说。
“可是……”
“她想说什么？”1度问我。他在书桌前踱来踱去，双手插在裤袋里，像在散步一样悠闲。
“想知道？”我问。
说完这句话，我扑身上去给了1度一拳。坦白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他的话有所违背，更别提揍他。但是那一拳确实打到了他的脸上。他满脸的错愕，不愿相信似的睁大了眼……
“她说，‘可是，夜太冷…不宜私奔……’”
“1度你骗我！”
离开1度的时候，一滴泪悄然滑落。我不知道是因为她还是他……
4
我叫1度。因为流离失所的生活让我不堪忍受，所以我决定给自己一份爱情。可是怎样的爱才算是一种圆满？要知道，我想籍此来终结我流离失所的生活。
可是怎么样的爱情才算是一种圆满？
文/凄鸣寒蝉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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