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七岁的林白从来没有想象过三十岁的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三十岁实在是太遥远。三十岁的林白经常会回忆起十七岁的那个苍白少年。未来很漫长,无法想象,可是回忆很短,可以让你一下子回到从前。
江汉平原的夏天,太阳一出来就如同进入大火炉一样,整个田野里的棉花叶都晒得蔫蔫的,无精打采的密密的挤在一起。乡村公路偶尔突突的开过一辆拖拉机,扬起密密的尘土,落在道路两旁边的白杨树树叶上。十七岁的林白用一只手驱赶满天的尘土,一只手掌着二八式的自行车车把,费力的向家里骑去。林白的家在乡下陈家村,离七星镇镇上有二十五里路,离江城县县城有六十五里路。陈家村村子不大,共有九个生产小队,总共有三百多户人家,村里多是陈姓,林白一家是爷爷时从其它地方迁到陈家村的,属于外姓,在村子里说话不响。
林白埋头骑着自行车,路上没有一丝风,汗水混着尘土把林白的脸染成一道道灰色,汗湿的的确良衬衫紧紧贴在林白瘦弱的脊背上。林白一路颠簸着从乡里公路拐进村子里,终于快到家了。林白骑到家门槛前才吱呀一声用脚刹住车,翻身下车顺着车势将自行车推到堂屋里。
林白的父亲林胜天正躺在堂屋里乘凉看书,在一块破门板下面垫两把椅子就算是一个凉床了。林胜天在陈家村还算是一个人物。林胜天十一岁时以优秀的成绩小学毕业,因为家里兄妹七个他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四个弟弟无钱再读书。林胜天十三岁时参加宣传队,吹拉弹唱写黑板报无所不能,十四岁就做陈家村的队部会计,一直做到十八岁自己出门闯荡。林胜天和林白的母亲向德凤结婚后,陆续的生下林白姐弟两人。改革开放之初,林胜天就带着家里的两百块钱跑广州做药材生意,在广州第一次吃到海鲜,第一次看到广州人如何吃蛇肉。在广州赚了钱,回家路过岳阳的时候被骗身无分文,这段经历林胜天一直讳莫如深从来不向林白讲。一九八一年分田到户之后,林胜天看看政策可能不会再变,一口气在山里订购了五亩地的柑桔树苗和梨树苗,一家人喜滋滋满怀希望的栽种下去,第二天到田地里一看,一根苗都不留的被人偷走了,只剩下自家院子里的几根柑桔苗,现在只要到春天柑桔开花的季节,倒也是满院子清雅的香气让人回味悠长。五年之后,陈家村的一些人才陆陆续续的开始种果树。而那时林胜天又搞起养殖,在外面买回良种长毛兔,精心饲养,林白常常需要在放学后给兔子打草,后来兔子却经不起鼠患,全被老鼠咬死了,让林白吃了好多天的兔肉。林胜天后来又种过改良玉米,结果在玉米快成熟的时候被人一夜之间掰去了一大半。至此,林胜天彻底失望,感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好认命做个本份的农民,精心饲弄八亩多地,拉扯林白两姐弟。还得林胜天做农活是一把好手,向德凤是乡村裁缝,农闲时帮村里人缝缝补补挣点零用钱,一家人在村子里日子过得还不算太差。
林胜天见林白回家了,翻身从门板上坐起身来,问林白:“你考得怎么样?”林白顾不上回话,跑到厨房里用水瓢从水缸里勺起一大瓢水,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下去,顿时一股凉意从林白的胃里舒展至全身,林白感到无比的畅快。林白从厨房回到堂屋,林胜天又问了一句:“你考得怎么样?”林白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门风边上,才硬硬生生的从嘴里答道:“不知道。”然后动手把身上的衣服扒掉,露出身子里根根肋骨。林胜天不再问他,从木板上起身到厨房里端出一碗稀饭和一碗菜,放在堂屋里的饭桌上招呼林白先吃点饭。
晚上向德凤多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在饭桌上吃饭,林胜天才又问起林白考得怎么样。林白刚参加完高考,七月七日、八日、九日在县城一中一共考了三天。林白简单讲了一下考试的考场安排和一些事情,就不再说什么了。林胜天顿了一下筷子,明显的对林白所讲的内容表示失望,知子莫如父,也不再多问。林白脑子里想起在考数学时,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的座位在林白的斜对面,那天天很热,考场里的风扇不停的吹都不能让人去除心里的烦躁。那个女生穿了一件大开领大开短袖粉红色的上衣,从林白坐的位置看过去,刚好可以顺着她的大短袖子看到白白的胸罩和露在胸罩外面白白的时隐时现的胸脯。林白整个数学的考试都是考个十来分钟就抬头偷偷顺着大开袖看上两眼。考场上的两位监考老师和场外巡逻考场的老师不停的在考场里转悠,林白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紧张过,从数学考场下来,林白的背上全都汗湿了。林白想到那个白白的胸罩和时隐时现的胸脯,赶紧低下头狠狠扒了两口饭。
晚饭后林白搬了一把竹躺椅到门口乘凉。陈家村的房子都是一排排的建成一条线,门前都是晒粮场,到了晚上,忙了一天的人们都搬出自家的竹躺椅或者竹床之类的在房子门前,摇着大蒲扇乘凉。大家总是一边乘凉一边闲话邻里长短,讨论今年庄稼的长势,偶而老人们来了兴致还会讲几段故事,当地的土话叫“讲古”。二零零年的夏天林白回到家乡,发现村子里的人都不再出来乘凉,一家家的都在自己屋子里看电视吹风扇,林白一个人在门前无趣的躺在竹椅上,心中不由感叹悲凉,再也不能感受大家一起乘凉聊天讲古,闲话桑麻的快乐情形了。
邻居陈大富也是一大家子人,七大姑八大姨的也特别多。林大富长得矮矮胖胖的,穿着一条大短裤,他见林白在外面乘凉,打招呼问林白回家了考得怎么样之类的话。林白懒得理他,简单的呜哦两声算是答话。向德凤责怪林白:“这个伢子,真不懂事。”林白也懒得搭理,自顾自的躺着看天上的星星。林白的父母和陈大富讨论起田里的棉花该打什么农药该如何施肥的问题。夜风习习,天上的星星闪烁在浩瀚的太空里引起人无限的睱想。林白在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之间,听到父母在那里小声的讨论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后要不要按村里的惯例摆酒请客等等问题。林白知道父母希望自己考上大学光宗耀祖,林白也知道父亲从年初的时候就开始攒木头柴,而母亲则多养了一头猪,这些都是农村里为办“事”而必须准备的。这一切林白只能装着不知道,现在也一样只好闭着眼睛装睡,享受夏夜的惬意,慢慢的进入梦乡。
(二)
三十岁的林白享受不到如此惬意的夏夜。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晚灯红酒绿,人来车往。灯光的污染让整个夜空都是亮着的,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偶尔一架飞机闪着灯从夜空里飞过。一辆辆汽车驶过发出隆隆的低频的噪音,让人心烦气乱。看不到十七岁夏夜那么美好的星空,听不到十七岁夏夜小虫子的呢喃,三十岁的林白怀念十七岁的自己。
十七岁的林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明显是昨天晚上父亲把自己从外面竹椅上抱到床上的。窗前的阳光明晃晃的,林白猜测可能快十点多钟了。林白吸了拖鞋起身到堂屋。堂屋的门是关着的,林胜天和向德凤天还没有亮就起床到田地里干农活去了,如果等到太阳出来,农田里头上有太阳火辣辣的晒着,而身子却捂在密不透风的棉花杆里,很容易中暑,所以农家的人都是早早的去干活,做到十一点多种的时候就回家,避开酷热,下午四点多再下田干活。堂屋的饭桌上有向德凤给儿子留的稀饭和自己蒸的馒头,林白牙也不刷,在水缸里勺了一瓢水洗了把脸,就开始吃早餐了。屋子里安静极了,连找食的公鸡都悄无声息在林白的脚下转悠。
吃完早餐,林白拿出自己心爱的照相机出来摆弄。林白的照相机是读高二的时候买的。那时林白迷上了摄影,可是家里没有钱给他去买一部照相机来玩。林白几次到县城的百货大楼的相机专柜流连忘还,还在书店里买了几本有关摄影的书研究。高二时,家里的经济条件好得多了,林白那时的住校生活费用已经是一个月八十块钱,林白省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在那三个月里天天吃白米饭拌辣椒,或者是白米饭拌囟豆腐,实在是想肉吃了就在同学碗里抢两块肥肉片解解馋。林白和同学李新河两个人睡一个统铺,他非常支持林白的想法,所以也经常在食堂多打点菜分给林白吃。林白千辛万苦终于从牙缝里省出二百块钱,林白把二十张大团结背着人在床铺上数了又数。星期天一大早,林白就迫不及待从镇里的高中骑自行车到县里的百货公司。林白飞快的跑到二楼相机专柜,贪婪的从玻璃柜里看着那一部部闪着金属光泽的照相机。那些相机都太贵,有些便宜的傻瓜相机林白不想要。最后林白让售货员拿出一款标价三百二十八元的凤凰牌照相机。那相机机身是银白色的,五十毫米的标准镜头,林白拿在手上爱不释手,从取景框里不断的对着不同的景物按下快门按扭。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响在林白的心里,逗得林白的心痒痒乎乎的,售货员大姐在旁边热情的说:“小伙子,你拿这款照相机算你有眼光。”说得林白心里热乎乎美滋滋的,让人夸奖的感觉确实不错。林白摸摸口袋,恋恋不舍的放下凤凰照相机,极不好意思的递给售货员大姐。
林白从百货公司出来就立即骑自行车到姐姐林静的宿舍里去。林静在县里红星纺织厂当合同工,一个月挣二百多块钱。就是这个合同工还是林胜天找了一个远房的亲戚,托人送礼才进到工厂里做工。林静的工种是挡车工,林白没有到车间里去过。多年以后,林静和林白聊天时才告诉林白,档车工真不是人做的活,车间里的棉花絮到处飞,机器轰隆声让人说话都要提高噪门,工人要不停的跟着机器做,一天八个小时,可以让你的腰都累得直不起来。
红星纺织厂是县里最大的国营纺织企业,光职工宿舍就有十几栋。林静住在专为合同工盖的集体宿舍里,在最高层七楼,二十来个人一个房间,高低铺。林静要四点钟才下班,同宿舍的人认得林白,客气的让林白到宿舍里坐着等,但是林白不好意思。因为女工宿舍里挂着的衣物还有特有的一些气味让林白浑身不自在。林白宁愿一个人在门外等。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多钟,林静下班回到宿舍看到林白一个人站在门外面。林静取下头上白色的工作帽,让林白坐到自己的床铺上。林白等姐姐洗完脸,在梳头的时候开口说:“姐,我想借一百五十块钱。”那时林白在家里从来不叫姐姐,都是直呼林静其名,只有在求姐姐办事的时候,才会叫。
林静回头看了林白一眼,林白赶紧低下头。林静梳完头问林白:“你要钱干嘛?”
“我想买一部照相机。我都看好了,凤凰牌的,才只要三百二十八块钱,我自己攒了二百块钱,我钱不够。”
林静没有说话,拿起床上的脏衣服丢到瓷盆里。林白看着林静又说:“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才不管你呢。你要买照相机就买呗。我洗完衣服再给钱你。也不要你还。”林静说完端起瓷盆准备到水房里洗衣服,林白高兴了,急忙说:“姐,现在就给我吧,要不等下迟了百货公司就关门了。”
林静端着盆子看看宿舍的周围,确认同事们都没有什么反应,才放心的放下瓷盆。林静从枕头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拿出来数了数,才一百二十块钱。林静想了想,又从挂在床头墙上的衣服里掏出三十块钱一起递给林白。林白拿到钱数也不数就揣在口袋里。林白说:“姐,我走了啊。”就急急的往外走,林静在后面追了一句:“你自个路上小心啊。”林白回了一下头说:“晓得啰。”然后小跑着离开林静的宿舍。
林白骑自行车回到百货大楼,顾不上擦一下汗就跑到二楼相机专柜。林白喘着气对售货员大姐说:“我要那台凤凰照相机。”林白付完钱,再把剩下的钱买了一卷公元胶卷。
林白意气风发,嘴里大声的唱着歌,一路上飞快的蹬着自行车跑到学校。学校刚吃完晚餐,李新河还给林白从食堂打了一碗饭。林白一回到宿舍就拉着李新河给他看自己刚买回来的照相机。李新河也非常的兴奋,端着相机翻来覆去的看。两个少年都兴奋不已,林白迫不及待的装上胶卷要给李新河照相。
林白自从有了凤凰相机以后就成了学校里的一个名人了。学校开运动会,同学们一起出去玩,都免不了有林白背着照相机的身影。同学们都说林白背着相机象一个记者,连学校的老师也在开运动会的时候,允许林白可以在主席台上拍学生们表演的集体操。很多同学也都跟林白亲近了许多。林白喜欢那种感觉。
现在林白用镜头纸仔细擦干净相机上不曾有的灰尘。林白早就想好了,高考完了就骑自行车在乡镇里给村子里的人照相,赚点钱花。镇里照相馆的师傅,有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到村子里来,马身上坠着红红的缨子,马脖子上挂着一只铃铛,威风凛凛神气十足。当马走起来的时候,铃铛就响起来,村子里的人就知道照相的来了。
晚上吃完晚饭,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林白就跟父亲林胜天说准备明天骑车到村子里给人照相去。林胜天是一个开明的人,何况田里的农活林白从来没有做过,也帮不上什么忙。林胜天没有说什么。林白的母亲向德凤倒是担心儿子被村子里的狗咬,让林白在村子里转悠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随后父子俩就聊天,林胜天就问了一些学校什么时间出分数等等之类的话,林白也老老实实的告诉父亲说自己感觉考得不怎么样。林胜天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责备儿子不争气,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变调:“好嘛,都是你自己的事。家里反正给你准备了几亩田,考不上大学回家种田也好。我和你妈也快老了,种田也累了。”林白心想才不想种田呢,种田那么辛苦,起早贪黑的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但是如果考不上大学,要做什么还真是让林白感到迷茫。
(三)
在那个异常炎热的夏天,七星镇各乡村的土路上,一个瘦弱的少年骑着二八式的自行车,脖子上挂着一台凤凰照相机,头上戴着一顶发黄的草帽,游荡在烈日与知了、恶狗充斥的乡村。
十七岁的少年羞于大声哟喝,总是骑自行车到有人的屋子前停下,礼貌的问那些坐在门槛上吃午饭的汉子或者坐在门前洗衣服的大婶们要不要照相。大人们总是千篇一律的抬起头,看着林白的脸再看看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然后一般都会说不需要,林白就转身离开。更多的时候林白遇到认识自己母亲的大婶们,都会惊呀的说:“哟,这是德凤的儿子啊?都长那么大了。”向德凤是一名乡村的裁缝,每到农闲,特别是快过春节的时候,乡村里的人都要扯几尺布请裁缝到家里,好茶好菜的招呼着为家人缝新衣。林白小的时候,总是被向德凤带着在乡村里各家缝衣服,一直到林白读小学的时候都偶尔会跑到向德凤缝衣服的主人家蹭饭吃。所以林白是正宗的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些大婶们看到林白就又会讲:“你小时候跟着你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林白就只能羞涩的笑笑,打个招呼赶紧走开。
有一次,林白遇到一个老婆婆。林白从她的身边路过,老婆婆叫了一声喂,林白停下车回过身来问:“您喊我吗?”老婆婆跛着两只小脚,身子深深的弯下去,一头灰白的头发用发夹夹得一丝不乱。老婆婆颤微微的走到林白的身边,说:“你是照相的吧?给我孙子照一个相吧。”林白说好啊。于是老婆婆就在前面带路,林白在后面跟着。老婆婆一边走一边告诉林白,自己的孙子满百日了,她是自己最小的儿子的孩子。老婆婆还告诉林白自已的小儿子在去年的时候刚结婚没有多久就给车撞死了,留下遗腹子,造孽哟。林白一边走一边配合喔啊的答话。老婆婆说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可是看到孙子那么小,而且还不知道以后媳妇会改嫁给谁。林白只好劝老婆婆想开点。到了老婆婆的房子门前,那房子从外面看是砖瓦墙的,可是林白进到屋子里才发现堂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家具和农具,只是在墙角放了一堆红苕。老婆婆倒了一杯三匹罐的茶水给林白,然后到房间里叫出她的儿媳妇。儿媳妇脸上已经没有了痛失夫婿的悲恸,穿着干净的衣衫,因为刚生过小孩身形有些发胖,身子散发着迷人的奶香。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子。那小孩子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林白看。林白逗小孩子玩,让小孩子把自己的手指头紧紧的握在手里。林白按老婆婆的要求给她的孙子照了一张照片,林白本来想给她们母子多拍一张,可是老婆婆不让,说多花些冤枉钱划不来,林白也就只好作罢。
林白脖子上呆着个相机又出发了。林白会在村子里遇到一些顽皮的小童,他们都穿着短裤赤着脚,有的还拖着鼻涕虫,看到林白经过就拍着脏乎乎的小手跟在自行车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叫:“照相的,给我照一个。照相的,给我照一个。”在中午的时分,烈日当空,让林白不得不在乡村房子的屋檐阴影下走,以图点阴凉。经过一家屋檐的时候,林白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给一个小婴孩洗澡。那个小婴孩被放在一个大塑胶脚盆里,小婴孩在里面手脚不老实的乱拍水,年轻的母亲给弄得手脚忙乱。林白觉得那个小婴孩真有趣,不由自主的走进那家的堂屋里。小婴孩的母亲抬起头来看见林白,林白也看清楚了那个母亲。林白竟一下子惊惶失措起来,招呼都没有打一个,急忙退出堂屋离开了。那个小婴孩的母亲是林白的小学同学,林白已记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三十岁的林白回想起那时自己为何如此惊慌,是因为十七岁的自己无法接受小学同学已经成了一个小孩子母亲的事实。
十七岁的林白差点遇到了一次爱情。林白遇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农田里除草,在烈日之下,少女的脸被晒得红彤彤的,手臂极有韵律的随着挥动的锄头摆动。林白是看到她放在田头的一个大茶壶想借碗水喝,结果被少女认了出来是学校出名的“小记者”,原来少女是比林白小一届的学妹。于是两人坐在田埂的树荫下愉快的聊了一个下午。聊的内容主要是围绕着林白展开,林白自豪的向少女展示了自己的照相机,并且亲手教少女如何调光圈如何对焦等等。林白甚至豪言壮语的对少女说自己照相赚了钱,到时也给少女买一部照相机。少女满心欢喜,用崇敬的眼光看着林白。林白的脑子里呈现出两人双双脖子上挂着照相机骑着自行车在乡间的小路上漫游的情形。林白也想起自己高三时狂热的喜欢上高一的一位小学妹。那位小学妹长得很漂亮,但是林白只能在心里偷偷想不敢表白,单相思苦了,最后只好写了一首藏头缩尾的狗屁情诗,寄给小学妹。后来传来的消息是小学妹识破林白的小把戏,因为那个信封邮戳是本校的。眼前的这个少女和林白喜欢上的小学妹长得有点像。林白畅想自己是否爱上眼前少女的时候,远远的传来声声的责骂声,林白看见一个中年的肥胖农妇朝田埂走来。少女惊惶的站起来,说:“是我妈,又骂我不干活了。”少女拾起锄头急忙跑到农田里干活,屁股后面的一根草屑也随着晃动。林白唉了一声,也惊慌的爬起来骑上自行车就跑,等听不到责骂声回过神来,才想起没有问那个少女的名字。
我们十七岁的少年总是在外面游荡很久,到了晚上才回家。那时向德凤把晚饭早就做好了。林白在饭桌上总是要汇报一下今天照了多少张相,给哪里人照的,有时还学学一些人照相时摆的姿势给父母看,边摆边向父母说那样子难看极了,笑死人了。向德凤在这时总是盯看自己的儿子看,眼睛里满是为自己儿子的能耐而感到自豪。林胜天则不屑一顾,但也不说破,冷不丁的说一句:“高考的分数应该快公布了吧。”让林白一下子如泄气的皮球失去兴致,才想起要到学校看分数填高考志愿了。
(四)
七星高中是七星镇唯一的一所普通高中,但林白那时要上高中还真不容易,仅林白所在的陈家村中学一百五十多名毕业生,能考上县重点高中江城一中的仅有一个人,考上七星高中的也只有六个人,林白就是那六个之一。七星高中的高考升学率也不高,每年两百多个毕业生当中只有几个能考上重点大学。七星高中在解放以前是一所大的寺庙,抗日时期被日军占据作为一个据点,后来被日本人一把大火所焚毁。据说在寺庙原址上建学校的时候,工人们挖出了许多白骨,都是用铁丝穿着一串一串的,那是日本人留下来的罪孽。七星高中的后面一里路远的地方是一个占地几百亩的湖泊,名字叫东湖。林白读高中的时候,经常早上不参加学校的集体早操,一个人跑出学校到东湖边上迎着朝阳晨跑。
林白回到学校,又见到分开几天的同学。林白所在的高三四班的李新河、袁大头、林和平、杨柏桦等人聚在一起说笑,其它班的红梅、李喜庆,还有一些不太熟的同学也都一群群的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一些同学的家长也聚在一起相互打听,交流信息。
今天填高考自愿。高考自愿分两次填报,一次是高考以前估报,一次是高考分数出来以后的再填报。林白已经找班主任王美凤老师拿到了分数条。分数不高,数学和英语成绩不太理想,林白羞于向同学展示。高三四班最高分是杨柏桦,据王老师说上本科是没有问题,难怪林白见到杨柏桦那么神采飞扬,在那里高谈阔论。李新河也考得不好,比林白还要差,反正大家都是考得不怎么样,乌龟别笑王八了。几个平日里玩得比较好的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填报志愿,老师们也不管林白他们,都去给那些考得好的同学去做填报辅导。林白心想那么少的分数,填了也是白填,赌气的在第一志愿写上清华大学,在第二志愿填上武汉大学,填第三志愿的时候看到李新河填了一个江城电大,林白想都没有想也跟着填上江城电大。填完志愿后就交给王老师,也算交了差。
林白到高三一班去找红梅。红梅和林白都是从陈家村中学考上七星高中的。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林白那时就暗暗的喜欢上班长红梅了。十二岁的少年还不懂什么叫爱情,那时的林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变得暗哑,胸前的乳头也时常胀胀的发痛,更糟糕的是林白发现自己的小鸡鸡周围长出了许多软软的毛发。那些毛发让林白惊骇不已,在一个黑暗的夜晚,林白躲在学校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就着昏黄的电灯光,用小剪刀把那些毛发一根根的全部剪得一干二净。整个初中三年,林白从来没有对红梅说过自己喜欢她,但每次有什么事情总是会想到红梅,也会暗暗的帮助红梅。初三临近中考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突然停电了,林白到学校小卖部买蜡烛回来,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是我们不能爱。”是红梅的字迹。整个晚自习让林白看着红梅在烛光下的侧影,恍若梦境一般。进入七星高中以后,林白就淡了对红梅的心思,但是在内心里还是当红梅是最好的朋友。
红梅和一些女孩子在一起聊天。林白走过去叫她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问红梅考得如何。红梅低下头,告诉林白考得不好。林白看看四周,然后问红梅:“你有什么打算?”
“我爸让我复读一年。你呢?”
“我不知道。”
林白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分数不高,考上大学的希望不大;回家种地,林白也不愿意;复读一年再考,一想到高三那种紧张的气氛和心理压力就让林白不寒而栗。两个人都沉默不语。直到李新河过来叫林白一起到县城去玩。林白和红梅说了句:“我去县城玩了。”就跑开了。不想此后十多年,都没有再见过红梅。三十岁的林白现在只能想念十七岁的红梅,因为只依稀记得她模糊的身影。
一同到县城去玩的除了李新河还有林和平、李喜庆、袁大头等人。李喜庆和林白的分数比较接近,在路上,林白问李喜庆填的什么学校。李喜庆说是省电大。林白说自己最后也填了一个江城电大。李喜庆戴着一幅黑边的近视眼镜,慢斯条理的告诉林白,江城电大是省电大的分校,填江城电大当然不如填省电大好。林白这时才认真的考虑李喜庆的话,心想要是真的有机会考上,能到省城里玩玩也不错啊。于是林白问大家,能不能回学校改填志愿。李喜庆和袁大头说应该可以吧,而林和平和李新河则说可能不行。李新河说,如果改填志愿的话首先要找王老师。王老师是林白的班主任,一个沷辣能干的女人,曾经年轻的时候敢拿着菜刀在学校里满校园追砍和她吵架的老公。后来她老公当上学校的副校长,王美凤老师走路的头都是高高昂起的,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王老师教林白的政治课,又是班主任,林白偶尔调皮被她狠狠修理过,同学们私下的都叫王美凤老师为王熙凤。林白想究竟要不要到学校改志愿,一下子犹豫不决。林白左思右想,还想到现在找王美凤老师改志愿,她是否乐意帮助。林白想想,恨恨的对大家说:“算了,不改了。”
林和平的家在县城,林白等人在县城玩了两天都住在他家。林白顺便在县城照相馆里把自己拍的相片冲洗了出来。一群少年就此分手,各奔西东。
(五)
林白从县城骑车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
林胜天和向德凤已经吃完晚饭在看电视。林胜天等林白吃饭的时候,就问林白考了多少分。林白于是把分数单给父亲看。林胜天看完长叹一口气,又递给向德凤看。向德凤看完问林白:“你怎么只考了那么一点分?”林白不说话,只顾自己吃饭,其实林白知道自己的能力也就只能考那么多分,但是父母不明白,他们望子成龙的期望非常的高。林胜天说:“好啊,这样也好,家里也多了一个劳动力,也不用我们操心你上大学的事情了。”说完关掉电视,扭头回房里睡觉去了。向德凤看着林白也不说话,等林白吃完饭,帮林白收拾碗筷抺完桌子,陪着林白坐了一会也回房睡觉去了。
林白心里很难受。整个夜晚让林白难于入眠,天气异常的闷热。林白一会儿梦见自己考上了大学,高兴的拿到录取通知书又唱又跳;一会儿梦见自己背着喷雾器,在烈日之下农田之中给棉花叶喷洒农药,强烈的阳光刺激的药水让林白差点晕厥;一会儿林白梦见自己孤独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乡村的路上艰难的前行,身后一群小童拍着手跟着边跑边叫:“照相的,考不上;照相的,考不上。”林白一觉醒来感到身子汗浸浸的。
天只透点微亮,林白就被林胜天叫醒,让林白跟着一起到农田里抗旱。林白家一共只有八亩多地,却分了三块地方。最大的一块地有四亩多,但地势比较高,夏天的时候只要连续十天不下雨,农田里的棉花就开始缺水叶子变黄,土地出现裂纹。林胜天找邻居林大富借了抽水机,需要从邻近的水塘里抽水到农田里浇灌棉花。林白被分配的任务就是堵住抽上来的水,以免水乱流,同时也要疏导水流能够均匀的把所有的田地都灌上水。林白挽起裤管,扛着铁锹到处堵水放水。起初林白干得挺欢实,但是没有过多久,林白就叫苦不迭。脚在水里面泡着,身子捂在密不透风的棉花杆里,头上的烈日越来越毒,林白的白晳的手臂全都晒得红通通的。林白越来越做不动了,总是想在田埂上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林白硬撑着,他要和父亲赌气。
好不容易熬到吃午饭的时间,林白和父亲一前一后的扛着铁锹回到家里。午休过后,向德凤心疼儿子,故意叫林白下午去割牛草,林白如同大赦,内心感激母亲。
晚上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陈大富过来找向德凤借几个鸡蛋,因为他家里临时来了一个客人。陈大富问起林白高考的情况,向德凤就跟邻居说了。陈大富拿着鸡蛋大声嚷嚷说:“没关系,只要你们出钱。我的大姑夫在昌都市师范学院里当司务长,我们去找找他,说不定他可以帮林白搞进去读师范呢。”林胜天和向德凤将信将疑的看着他。陈大富见他们不信,索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讲他那个大姑夫如何如何有能耐,某年就弄进几个亲戚的小孩进了昌都师范学院读书。陈大富讲得有鼻子有眼睛,讲的事情里有名有姓。向德凤试探着问陈大富如果找他的大姑夫要多少钱,陈大富用手拍拍胸脯说:“有我呢,我大姑夫总会给点面子,不要谈钱不钱的。”于是,林胜天和陈大富商量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到昌都市师范学院找他的那位大姑夫。陈大富走的时候,林胜天和向德凤一起起身把陈大富送门外,向德凤一再说:“那几个鸡蛋不用还了。慢走啊。”
晚上一家人没有乘凉也没有看电视,就围在饭桌上讨论去见陈大富大姑夫的事情。向德凤还想起自己娘家有一个远房的亲戚,在江城县职业高中教书,于是提议是否也去找找,或许会有门路找找教育局的人帮点忙。林胜天于是安排自己和陈大富一起到昌都市,林白和母亲一起到江城县找那个姓张的亲戚。林白表示抗议,说自己不想给人送礼不想低三下四的。林胜天瞪了林白一眼,说:“你什么时候看到你爸和你妈求过人?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们喜欢去求人啊?”林胜天气得不再说话,向德凤一边说:“你这个伢子真不懂事。“一边给林白使眼色。林白低下头看着脚尖不再说话,用手不停的抚摸手臂,白天被太阳晒过的皮肤现在火辣辣的焦痛。
过了几天,林胜天和陈大富一起启程到昌都市。林胜天带了一壶十斤重的芝麻香油,还有自己家里晒的一大块腊肉。林白和母亲也带了同样的礼物,一起到江城县职业高中里找那个姓张的亲戚。
张老师的家就在职业高中的职工宿舍里。张老师对人很热情,看到向德凤手里拎的东西一再表示太客气了。向德凤和林白很拘束的坐在干净的客厅里。张老师和向德凤闲聊了一下家常,就问林白高考的情况。林白老老实实的把情况说了一遍。张老师于是问林白填高考志愿的事,林白说自己填了江城电大。当然,林白隐去了填清华大学和武汉大学的事情,以免说出来让人笑话。张老师想了想,然后告诉向德凤说自己找找人,看能不能把林白的事情办好。向德凤一脸的谦卑,一再的表示感谢,并表示说要使钱的话就说一声,就是借钱也要让林白读书。
林白从江城县回来的第二天,林胜天和陈大富也从昌都市回来了。到家后,林胜天生气的对向德凤说:“陈大富的大姑夫是个狗屁的司务长,只不过是昌都市师范学院食堂一个烧火的,有什么狗屁能耐?”林胜天说此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林白。林白假装没有看见。林胜天对林白说:“要不,你复读一年,说不定还能考得好一点。”七星高中有一个复读班,就是招那些没有考上大学或者没有考上好大学的学生去复读。林白认得七星高中复读班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整整复读了五个高三,还是没有考上大学。五年啊!林白想想就害怕。林白说:“我不想复读。”林胜天于是开始数落林白,说林白当初为什么读书不用点心。林胜天说得林白心烦意乱,林白气得把脚在地上狠狠的一跺,恶狠狠的对父亲说:“说什么说呢!”林胜天立即不再说话。林白刹时感到父亲可能老了,要是在以前林白是如此态度对待父亲,早就被林胜天一顿暴打了。十七岁的林白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力量,竟是以父亲的沉默为对比,以父亲的衰老为代价。
三十岁的林白每当想起那个与父亲对决的晚上,心里只有深深的愧疚。
(六)
十七岁的夏天余下的时间里,林白除了将以前拍的相片送给那些照了相的人以外,就很少出门了。林白整日的在家无所事事,甚至有一次林白跑到村里剃头铺子,剃了一个光头回家。林胜天知道林白为何剃光头,也懒得管。
林白更多的时候是在黄昏时分,太阳快要落山时走出大门。林白在田间地头散步,看着那灿烂无比的落日染红天际,然后一点一点的慢慢的坠入地平线。落日的余辉依然红透半个天,照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那些日子里,林白一个人独享内心的宁静,傍晚的风轻轻的吹过田野,带来清新的乡土气息。三十岁的林白想以自己丰富的人生经历告诫十七岁的少年,但是十七岁的少年毫不理会。少年林白展开双臂,拥抱整个宁静的夏日黄昏,想象自己站在一个无比之高的山巅俯瞰广袤的田野,瞬间胸怀宽广。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江城县的张老师打了一个电话给向德凤。那天晚上,向德凤正在厨房里做饭,村长家的小娃子跑过来叫她过去接电话。陈家村那时只有一部电话,是村长 家的,一般情况下村长是不会负责通知电话的。向德凤以为出了什么事,放下手里的活,一路小跑的到村长家里。
向德凤接过电话大声喂喂的叫了几声,那头传出张老师的声音:“是德凤嫂子吧,我是张老师。”
“我是德凤,张老师有什么事?”
“你儿子林白考上江城电大了,录取通知书我已经拿到手了,过两天就给你们送过去。”
“真的?那太好了,太好了。”向德凤一下子声音都变了调,语音里带着点哽咽。
向德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回到家,把消息告诉林胜天和林白。那么多天来以来,林胜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而林白则平静得多。
接下来的日子,林胜天和向德凤密谋按村里的惯例请客贺喜。林白其实知道父母要做什么,但也不去说。
那天,林白家里来了许多人。有林胜天的兄弟姐妹,也有向德凤的娘家人,更有一些林白都不认识的亲戚。大家都一脸的喜庆,同声道恭喜恭贺。邻居陈大富和妻子等邻居帮着把那头向德凤辛苦养肥的猪给杀了,大家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正在大家准备宴席的时候,张老师一家人开着学校的车来到林白家门前。林胜天和向德凤热情的迎上去,当张老师跨进林白家门槛时,张老师夸张的把林白的录取通知书高高的举过头顶,大声的对在堂屋里的客人说:“这是林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张老师在堂屋里展示了那张薄薄的纸,然后郑重其事的交给向德凤,向德凤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接过来仔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递给林胜天看。林胜天看完再还给向德凤,向德凤小心翼翼的收藏好,生怕丢失了。林胜天招呼张老师喝茶,然后陪张老师聊天。张老师向林胜天讲述如何托朋友帮忙,如何在一大堆没有得到调档的学生档案里找到林白的学籍档案,如何帮林白录取到江城电大。林胜天在一旁陪着笑脸,不停的说:“给张老师添麻烦了。真是谢谢张老师了。”
林白不太习惯热闹的场面。独自一个人走出家门,走得远远的站住,看自己的家里进进出出热闹的场景,感觉那些热闹不是他的。林白觉得自己好象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父母与他人为自己的事情演着一出戏,虽然戏的主角是自己。
十七岁的夏天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就结束了。林白开始了在江城电大的生活,报到的第一天,他发现李新河也在新生名单里,只过他是自费,跟林白不是一个班。
杨柏桦考上了公安大学,几年之后毕业分配到乡下派出所当了一个片警。林和平到省城民政中专就读,毕业后分配到民政局下属的一个福利院,整天给一群老人做清洁,年轻人一气之下辞职跑到上海闯荡。李喜庆如愿考上省电大,毕业后找关系进到江城县土地局,之后仕途顺畅,当上一个乡土管所的所长,再之后听说改革时竞聘落选被迫下岗。袁大头父亲出了钱让他到昌都师范读预科班,毕业后在昌都市混了几年,结了婚生了小孩后为了生计,跑到深圳找到林白,林白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没有做多久不适应激烈的竞争环境,借口想老婆还是回了江城县。而红梅则到另外一个县的高中去复读,听说后来考上省师范大学,但是林白从十七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能够见到她。很多老同学的消息都是在江城县的李新河告诉林白的,因为林白毕业后就跑到深圳闯荡了。
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林白越来越远了。而林白在那个十七岁的夏天为乡村们拍的相片,怕早就发黄或者散失了吧。
文/emperor.qin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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