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中国风网 > 风网女人 > 爱情都市

白瑛

中国风网 2005-10-22 8:44:47


  白瑛背着她刚出生四天的孩子一个人埋头赶路。
  正午,烈日炎炎。盛夏,随时有暴雨的可能,所以她右手拿着一把大黑伞。她的左手里,坠着一包重重的东西,孩子的尿布,半包龙门洗衣粉,一包白糖和两合红糖,一小袋米,几个鸡蛋,自己换洗的衣服,一套碗筷。东西不多,路走得远走得急了,就渐渐觉出份量来。
  她已经快步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起初的时候每一步都有种撕裂般的疼痛,走得久了,也就麻木了似的,不知道痛了——也许是知道也没有用,直直地忘了去,忘了,就仿佛不痛了。
  路还得走,到家,还有至少四个小时的路。
  赶快走吧,她心里恨不得马上就到家,到家,至少就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了——尽管那不是一个期待着她回去的家,也许等待她的还是一场蓄意多时敲锣打鼓的谩骂。
  她还是得回去呀,除了那个所谓的家,她还能去哪儿呢!
  两个星期以前,她和男人商量要到张医生那儿去生孩子,男人想想说:“我倒是无所谓,你问问妈去,她答答应了就行。”
  “妈,我这日子也到了,我想这就到张医生家去……”她鼓足勇气对婆婆说。
  “早着呢,你慌什么!”正搓草绳的婆婆头也不抬:“十月怀胎,九个月都不到,慌个什么劲儿!
  “虽说是十月怀胎,一个月只按二十八天算,实际上也就九个月。”白瑛小声地解释着:“况且这两天我腰里酸胀得厉害……”
  “你懂什么!我生了九个孩子,还会不知道吗!”
  “我们打算明天就去……”
  “你们打算去就去呗,问我作什么!”婆婆“呸”一声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把草绳搓得直响。
  “那我们明天早饭后就去……”
  “你不见我赶着打草席吗?”婆婆白了她一眼:“打好了晒得干干爽爽的,不正为你准备么!到时候叫麻婆子来就行了——我们那个时候有什么草席?圈里垫些干草,一两个月地在里面,吃饭了给你碗里倒一些进来,一个人照顾自己和孩子,就这样,我不也生了九个孩子,带大六个么!进什么医院,请什么医生,哪里就那么金贵了!要是个好的,也犯不着到我这穷地方来!既然来了,也就只好将就些了!”
  张医生那儿是要去的,她怕。前几天村里还因生孩子死了一个呢,大出血,等叫来医生,人已经断气了,孩子也没了。她决心再去和男人说说看。
  “我们去吧,我哥和张医生是同学,之前说好了只收一点药费,不要手术费的,况且我手里还两三百多块钱呢!”她看着男人低然而坚决地说。
  “你还有两三百块钱?那前面我和妈要钱说要去打点酒,买两包烟,她不给我,你为什么也不出声?”男人说。
  “你就是不为我着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呀!我这不是全为了他吗!况且这是我出嫁时的哥嫂舅舅给的压箱钱,也还是一分分节省到今天,才有的呀!”
  “是谁的孩子还不知道呢!我为他作想干嘛!”男人说,想了想,又说:“把钱给我,明天我们就走!”
  “你说话算数?”
  男人听了二话不说,大步出去和母亲说:“你就让她去吧,不去一回,她从骨头缝里庠出来呢!”
  老人一听左手一把扯起草绳,右手拎起那一大捆稻草,“呼”一声全甩到院子里去,又跑到厨房拿出一把砍刀,“嘣、嘣、嘣”一阵乱剁。
  “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们去!你们去!有本事去了就别再回来!没见过这样狐狸精似的婆娘,没事尽调唆汉子干些没天理良心的事出来!你不撒泡尿照照,你是配上医院的人么!什么下三烂的东西,我看你生得出什么好东西来,不要是瞎了眼没有耳朵多长一只手的丢人现眼的小杂种……”
  老人直管骂,挺直她瘦小的身子,双手插腰,不时地又跺一下脚。白瑛男人并不理会,开始收拾米呀,碗呀什么的东西。糖和鸡蛋是没有的,母亲锁在床头的箱子里了。他拿了白瑛的钱,几下就到隔壁家分来了。
  第二天终于要上路了,男人母亲坐在堂屋里慢吞吞,不阴不阳地说:“你们把伞拿去,是要我们老的在家里淋雨么!这是哪儿的道理!”
  “就让他们拿去吧。”男人父亲忍不住说。
  两人到底走出家门,身后还有依哩哇啦的叫骂声,然而不大一会儿便终于清净了。

  孩子是在第三天早上生下的,七斤半一个大胖男孩儿。然而男女都无所谓,他们都不会喜欢的。在婆婆眼里,她所有孙子中只有母亲在乡上开了个小商店,有些小钱的那一个是好的。只有那一个,才是她真正的好孙女,其他的都是贼骨头,小畜生。
  “长得一点都不像我!像谁你自心明白!”男人见了初生的孩子,脸上并无欢喜之色,而是不冷不热地说。并不多看一眼,只坐在小靠背椅上,再把脚搭到床沿上,闭上眼睛,死去了一般。
  孩子是他的孩子,可他要说这样的风凉话,白瑛也没有办法。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她不能。她唯有忍住。那是她打落的牙,还含着血,还隐着痛,然而唯有自己生吞到肚子里去。
  第二天中午,白瑛男人让小妹叫回去了,说母亲在家病得厉害。
  白瑛的青霉素开了三天的,男人走后,针也打完了。她不能再住下去了。男人走了是不会回来的,她知道,他母亲也不会生病。她们叫走他就不会再让他回来了。何况他自己也未必想回来。
  这样想着,她觉得只有离开。钱全让他拿走了,她这样住下去,怎么好意思呢。
  “你不能走,才四天,会落下病的!”张医生劝她。
  “要走的,我已经没事了。”她坚持,虽然伤口还在不时地扯着疼。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张医生揣摸着,“在我这里,你直管住下就是,不必顾虑什么的。”
  “这样一直睡上床上,我也躺烦了。索性走回家去,在家里,他们也好招呼我。”她已在收拾东西。
  张医生见劝不住她,又见他男人迟迟不回来,加之看他这几天没事人一般的样子,也把事情猜了个大概,只好由她了。临行时又拿了些消炎止痛的药给她,她坚决不要,说不必了,已经大好了——她拿不出钱付药费呢。
  “凭你哥和我的关系,这点药算得了什么!你拿去就是!”张医生说,又交待她回家后千万注意休息,不能下床太早了,孩子太大,生产对她的伤害实在不小。 

  六个小时的路太长太崎岖,走啊走啊还不到头。白瑛感到腰膝酸软,口干舌燥,汗水把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七斤半的孩子沉沉地压在背上,手里的东西从左手到右手,又从右手到左手,转来转去永远转不出自己的手心,永远要那么狠心地把自己的手往地上扯,扯。
  路还长还远,她不过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接下来的路更难走,更累,更需要她付出几倍的艰辛。抬头望去,只见一条弯弯曲曲的淡黄小路,在两排大山夹着的田野里不知尽头地一直向北延伸,延伸……在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有着三四间破旧霉气的低矮房屋,一个不爱也不可能爱她的男人,和一大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不相干的人——她的家……
  她的路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路本来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一九九三年,春暖花开的时候。
  山乡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蚕豆花香,西下的阳光呈现出橘子的颜色。
  十九岁的白瑛背着一个精巧的篮子从豆田里回来,篮子里的草在篮子口处向四边以四十五度倾斜,装成一朵花的模样。
  草不重,在她一闪一闪的轻快脚步里,像一群快乐的精灵在她背上边唱边舞。
  小学里的老师吃过晚饭也在这条路上散步。相遇的时候,白瑛笑笑地和其中认识的两个老教师打招呼----一个是和她大哥一起教过书的,另一个是家在她的邻村的中年女老师。
  她笑着的时候,不是对着一两个人,而是对着所有的人。她的笑得如上弦月般的眼睛那么一眨,给人的感觉是“她见到我的,她的笑是对着我的”,就像漫天的蚕豆花一样,那么浓郁的笑意,迅速地在空气里蔓延开去。
  “这个小姑娘是谁?笑得这么好看!”小苟老师问。他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这个乡下小村子里教书。细高个子,长脸,四处乱转的小眼睛,两道宽而乱的眉毛在眉头处连成一条线。
  “她是白富实老师的小妹,去年在城里读到高二就没有再读下去,一直在家里。”女老师想想半开玩笑地说:“怎么,要介绍你们认识吗?”
  “真的可以吗?”小苟老师追着问,很认真迫切的表情。
  
  小苟老师很快就和白瑛认识并有很多接触的机会——小学原来的炊事员是校长的女儿,因要生孩子的原故回家去了,学校得重新找个临时工,做饭嘛,最好是年轻干净的小姑娘。当时白瑛大哥是另一所小学的校长,听说老家的学校要招炊事员,专门找校长说小妹在家也是闲着,结婚前可以来学校做做饭,把年纪混大一点,同时和老师们在一起,也可以增长一些见识。
  白瑛从小丧父,大哥对她极其关爱,就连名字也是亲自给取的。瑛是美玉,白瑛就是洁白的美玉。也曾有心供她读书,只是她读到高二的时候自己的大儿子也考到省城的水电学校,经济实在有限——然而也撑着,丝毫没有让她退学的意思。是白瑛自己一定要退学,就呆在家里了。
  校长一听当下就同意了,都是老熟人,况且白瑛他也是认识的,顶干净漂亮的女孩子,有什么不适合的。
  这样,衣着光鲜长发黑亮笑靥如花的白瑛就来来回回一天四趟地往学校跑,早上十点左右去做早饭,等老师吃完了再去洗净所有餐具,然后回家;下午四点左右去做晚饭,六点多回家。
  过了些日子,学校给她腾出一间宿舍,她回家的次数就少了,她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留在学校里,留给小苟老师。

  小苟老师在学校里教的是数学,他的强项是算术,两位数的乘法眉一皱就有了。
  在他牛仔裤的后腰里,常别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放音机,两个黑色耳塞紧紧钻在耳朵里,走路的时候,常跟着音乐一走一扭,嘴里也跟着哼呀哼的。
  那个时候的白瑛,已是定了婚的人,给在村里,一个加工户的儿子。两人年龄相当,小伙子是个独儿子,斯斯文文,眉目俊秀,靠着家里那套加工机器,一辈子的吃穿用度也不犯愁。
  “把东西还给他们,都给了你些什么我去买还。”小苟老师一天和白瑛说。
  “东西倒没什么,我恐怕……我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白瑛说。
  “我爱你,有我爱你,还不够吗?”小苟老师急切地。
  “我是说……我是说你家里不会同意的,我又没有工作……”
  “那有什么,是我和你结婚,又不是他们和你结婚,我说了还不算数吗?”
  “让我想想……”
  “你伤害了我!我不想再见到你!”小苟老师说着向河边跑去,吃晚饭了还不回来。
  “小苟怎么不见?他去哪儿啦?”校长问。
  “不知道,六年级最后一节课是他的,他都没有去,我让班委管好纪律。”六年级班主任说。
  白瑛看这情形,真怕他出什么事,只好说好像看他往河边去了。
  “年轻人,真是的!”校长想想就把事情想清了大半:“大家快去河边找找!”

  小苟老师仰面朝天地躺在河边的草地上。他闭着眼睛,左手拿着一盒烟,右手从里面抽出一支,扔进河里,说一声:“这支也敬水神!”再抽一支扔进河里,说一声:“那支也敬水神!”
  “疯了?”大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小苟老师,快回去吧,吃饭了?”校长走近他小心翼翼地说。
  他并不理会,仍然重复着那个动作,说着那句话。直到烟盒里抽不出烟来了,就连盒子扔到河里,然后自个儿嘿嘿笑出声来。
  大家看他的样子着实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快回去吧,你这是做什么!”校长又一次说。
  “我会回去的。”小苟老师睁开眼睛,一副怪罪别人多管闲事的神情,“我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你们出来干什么?”
  从那以后,大家和他离得都远了。只有白瑛离他越来越近了。
  她相信,他是深爱着她的。
  她在村里的婚事很快退了。

  往日星期六早饭后,小苟老师就骑着他的自行车回城。如今的小苟老师就几乎不回去了。白瑛随便回家做一点活,也就回到学校来。
  她要帮小苟老师洗洗衣服被子什么的,有电影的时候,两人就到村公所看一场,消磨一个晚上。要不然,就对着学校那台黑白电视机看电视剧,看广告。
  她记得那天晚上电影放的是《梁祝》,两人坐在从村公所里借来的凳子上刚瞧一会儿,小苟老师就让王包头给叫走了,几个人在村公所办公室里打牌喝酒。那个王包头是个建筑老板,是白瑛那一带最有钱的人。
  村公所的院子不大,横竖各占了约四间房子的长度。院子边边角角少人的地方长着一丛丛一簇簇的青草。两百来个人或坐或站地聚在院子靠前方的中间。银幕是一块正方形的白布,正正地挂在两根柱子中间。换片子时,在淡黄的灯光下地图般一圈一圈的渍痕就陈旧如破烂一般。然而只要片子一上,那一束游离着无数尘埃的光往上面一投,渍痕不见了,又是徐徐如生的人物花鸟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欢离合在陈旧的银幕上进进出出来回奔走,千年前的那两个精灵,带着无限的凄惶,一遍遍地把他们未完的故事展现在世人眼前。他们不知道,就算再演绎一千遍,甚至一万遍,故事的结局依然无法改变,他们仍旧没有结果。他们只是痴痴地把故事一遍遍地重演下去,就像每一次都是新的一样。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相遇注定没有结局,十里亭注定只是一个驿站,不是归宿。他们的爱情,注定只能在十里亭开花。他们带不走十里亭的土壤,带不走他们的爱情。
  白瑛看着片子的时候是幸福的。和祝英台相比,她实在是太幸运了,她想。小苟老师和她永远不会有那血肉相离的场面。小苟老师说过,他自己说了算,没有人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祝英台死了。”走出村公所,白瑛说。她是要他给自己一个回答。
  “可是白瑛却活着。”小苟做出很认真的表情,“并且会很快乐地活下去——因为小苟老师要把她美美地娶回家。”
  小苟老师说完哈哈笑出声来。
  “多美的童话!我发现自己是个天才演员。”他说。
  “什么童话?”白瑛不解。
  “难道不是童话吗?也就骗骗你罢了!你还真相信了呢!马家那么有钱,那祝英台笑着跑着嫁过去还来不及呢,哪有为梁山伯死的道理!”小苟老师笑说。
  “可是梁山伯爱她呀!他们是真心相爱的!”白瑛说。
  “那依你又怎么说呢?”
  “我是说梁山伯的坟是不会开的,一定是祝英台一头撞上去,死了,然后才让好心人把他们葬在一起。是她的死在前,而不是坟裂开在前。”白瑛很费力地找着词语,极力把自己心理所想的说得明白一些。
  “有道理。”小苟老师点点头:“那你说谁是那个好心人呢?”
  “是编电影的人吧!”
  “总让你说对了!是编电影的人,是‘编’,知道吗?”
  “总之我就是有点怕……”
  “我知道了。”小苟苟老师突然悟到了一般:“你是不相信我。你还是不相信我——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你要我怎么样你才相信?要我起誓吗?”
  “不是……”看他生气了,白瑛倒有些过意不去,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嫁给我吧!今天就嫁给我吧!”小苟老师抓紧她的又臂。
  那天晚上,白瑛没有回家。
  在那以后的好多个晚上,白瑛都没有回家。

  小苟老师带白瑛回了一趟城。那是唯一的一次。她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带她回家,也是最后一次。她只是想着,这下好了,他们的婚事应该很快就定下来。
  在此之前,白瑛曾问过那个邻村女老师,这个小苟老师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可靠的人?
  “这个人聪明也占,本事也有,只是从他那连在一起的眉毛来看,恐怕是个自私的人,你要担心一点才好。”女老师实说。
  白瑛笑笑,这是老眼光了,她会证明给她看的。况且,她那样问,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而是要她和自己一起分享爱情的幸福,是要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她并不知道,爱情是不能分享的。苦乐只有一个人体会。
  小苟教师带她回城那天,正是农历三月十五朝山的日子。按当地习俗,这一天的人们要穿上新衣服,三五成群地爬上那一座名叫“谷堆”的小山,以祈得一年的幸福平安吉祥。
  两人一起上了谷堆山,在山顶上,有三间小庙,庙里有几尊神像,是当地本主神。白瑛很认真地磕了头,她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来年春节,和小苟老师顺利结婚,从此俩俩相依,永不分离。她相信自己昨晚的表现会得老人欢心的。她给他们烧好吃的饭,晚上甚至端了洗脚水。
  第二天早饭后,小苟老师送白瑛回家。他自己要请假在家休息几天。班车来的时候,小苟老师才一脸沉重地说出了迟早要说的话。
  “我爸妈都不同意,两晚上了,我说服不了。我总不能为了你和我爸爸妈妈闹翻吧!”
  白瑛一个字都不说,只管地点头。车子停下了,就登上车。车子再次开动时,她的泪水成股地在脸上流淌。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其实是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只是她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罢了。
  小苟老师转身回家。晚上,他和父亲提了东西专程到局主任家,感谢局主任把他从山外调回城里,九月一号新学期开学就到城西小学教书。

  白瑛很快辞掉她的工作回家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怎么有脸在学校再呆下去。何况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学校来辞她,倒不如由自己先提出来。再有她已经在学校做了三年多的饭,二十二岁,在农村这已是不小的年龄。
  那个加工户的儿子已经结婚了,女人不如白瑛漂亮,可挺着个大肚子的幸福安详,倒让人有几分羡慕。
  白瑛在那之后给人说了几个婆家,都没有成。一次是说好了准备定婚了,男方不知听谁说了什么,就随便推了个理由不要了;又一次婚都定了,一天男方的母亲来白瑛家说他儿子又带回来一个,一直住在家里,所以只好退婚了……
  这样一来二去的,到了二十六七岁,白瑛的婚事仍然没有着落。老大不小的人,整天在家里,几个嫂嫂虽不说什么,那异样的眼神已经再明了不过了。
  一天,白瑛一个姨妈来说西厂村有个叫庭芳的小伙子家里有意要白瑛,小伙子人倒老实,只是年纪稍大了点,家里兄弟姊妹多,艰难些。又悄悄和白瑛母亲说,那人说聪明吧,又憨呆呆的,说笨吧,有时说出来一句话,刻薄得连常人都一下子未必想得出来。问白瑛母亲愿不愿意作这门亲。
  白瑛母亲当时就应了下来——总不能把她一辈子留在家里呀!

  经过娘家的时候,白瑛很想进去歇会儿。然而最后还是没有进去。她要在天黑以前回到家里。她在娘家耽搁了,剩下的路没有人帮她走得了。况且让嫂嫂们看到她的样子,又是一场笑话。要是让婆婆一家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的,又让母亲为难。
  走过家门口不一会儿,就到了学校。五六年了,学校大门依旧是灰黑的木板,红旗仍然高高地飘扬在操场上空。那一排春柏柳倒是长得高高的了,茂密的枝叶在烈日的风里呼呼作响。
  白瑛突然想到那一年小苟老师和她在树下的一段对话。
  “你这个名字根本就是文理不通。”
  “怎么不通了?”
  “照你说,‘瑛’是美玉的意思,那么‘白瑛’就是白白是一块美玉,哪有这样损的名字!”
  “你是说,我不配用‘瑛’字?难道和你一样,只配用狗呀猫呀不成?”
  “你不和我一起姓苟,你能姓什么呢!你倒是说说看!”
  ……
  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觉得前面热闹起来。是王包头家在请客。那大红摩托车边上靠着的,不是小苟老师吗?他一定是来坐客的。他身边有个四五岁的男孩,大概是他的儿子。那么男孩后面的女人,该是他的妻了,小小巧巧的,并不漂亮,然而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听说他一调回去就结婚了,女方和他是早就认识的,在城里开着不小的铺面。
  小苟老师说到什么高兴的地方,呵呵笑着,露出白白的一口牙。
  白瑛把东西放到地上,撑开大黑伞,右手打着,左手提了东西继续赶路。
  她把伞打得低些,再低些,前面几乎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尖。
  在那大而黑的打着补钉的伞下,竟是一个最最安全的无人知晓的世界了。
  伞外,只听知了“知了——知了——”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文/lstzxf

文章来源:榕树下


推荐给您的朋友】    【发表评论】    【关闭窗口

 ■:相 关 文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