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雨
这是我最后一次到阳光乐园坐摩天轮了。
马良为我把滑落的衣服重新披好，我转身对马良说：“你什么时候真能拥有神笔，就为小雪画一个美好的未来吧！”马良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非常喜欢阳光乐园的摩天轮。还是很小的时候我就盼望有一天能到阳光乐园坐摩天轮。但始终没有机会。
我第一次到阳光乐园坐摩天轮的时候，已经24岁。
24岁，我在这座城市最为高档的楼盘卖别墅，领到第一笔佣金的时候，我带着小雪到阳光乐园来坐摩天轮。那一天，是我和小雪在这个世上最为快乐的一天，从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小雪是我的妹妹，小我6岁，长得伶俐可爱，非常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只是有些微的任性。那一天，小雪拿到了她向往已久的名校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我唯一一次和小雪一起坐摩天轮。
我是莫小雨，莫小雪的姐姐，我在小雪去念大学后的第八天收到了一生中小雪写给我的唯一一封信。小雪在信中说，北京漂亮极了，是她在南方从未见过的美丽。小雪说，她很好，已经开始适应北方的生活，同学和老师也都很好，非常照顾她。但是，她还是很想念我，也很想念马良，但是，但是学校一直在催学费……
学费！学费！提起学费我就头痛，我的收入仅够支撑我和小雪的生活而已。
元志走进来看别墅的时候，我眼前一亮，我知道，小雪的学费有着落了。
元志是元氏集团的总裁，一个看上去相当干练的中年男人，我在财经杂志上看过很多关于他的报道。我明白，只要做成这一单，我将至少得到一万元的佣金。
元志本来应该是轮到娜娜去接待的，但是，我赶在娜娜前面走到了元志身边，冲他很职业的一笑，开始为他推荐一些非常昂贵的别墅。元志很耐心地听，一句嘴都不插，最后问我：“小姐，您讲完啦？那么，我可以请您共进晚餐吗？”
我一愣，随即很优雅的将手伸过去：“当然！”
走出售楼部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娜娜的漫骂声。
元志带我去海鲜楼吃海鲜，然后去K歌，再然后就带我去了酒店。我的表现一直相当的娴淑、优雅，从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地产公司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对方不一定是元志，但无论是谁，总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
这很正常，我13岁的时候就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父母，他们只留下并不多的积蓄。那时候，小雪仅有7岁，刚刚上小学。我什么都不会，我唯一能利用的只是父母给的一副姣好面容。
我让马良给小雪打电话，告诉她明天学费就可以到她帐上。小雪很高兴，与马良在电话里讲了一个多小时。小雪就是这样，美好、单纯，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有时候真忌妒这样的小雪，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天真快乐，永远轻易的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
我始终记得她小时候缠着马良用神笔给她画猫猫的小模样。
元志买了我们楼盘的别墅，是我最喜欢的那幢，并且在购房合同上写下了我的名字，我看见售楼部的同事们轻蔑的眼神，特别是娜娜，她走过去的时候带翻了我桌子上的水杯。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到售楼部上班，我正式住进元志为我买的别墅，开始了我的包养生活。元志待我还算好，只是，每次在他沉沉睡去的时候，我都觉得心底的某个角落在隐隐作痛。
元志回上海陪老婆、孩子过春节。我也回到从前居住的四合院，等小雪放假回来过年。马良成天到我屋里转，他妈妈催他打扫卫生的时候，他就回去忙一会，然后再到我屋里转，顺便收拾了我们家。要过年啦，马良他妈妈贴的窗花纸永远那么喜气、漂亮。这是一座不下雪的南方城市，但是，小雪的北京应该已是大雪纷飞了吧！
小雪回来，我和马良去机场接她。她塞给我一瓶adidas的香水，很年轻的味道，是阳光和草汁的清新。然后她转过身去和马良说话，乖巧、妩媚的样子，比清水还要舒服，她被风扬起来的长发轻轻撩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悄悄掐灭了手里的烟。
马良带小雪去逛街，备年货。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如今的的电视节目千篇一律的无聊。我伸手拿起茶几上小雪送我的adidas香水，阳光和草汁混合的年轻味道？哼！
年初六，小雪和同学出去玩。我窝在沙发里边玩电视摇控器边做着鬼脸问马良：“你爱小雪吗？”，马良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电视摇控器，把我压在沙发里，满脸浪荡：“你不知道吗？我爱的是你！一直……”
小雪回来的时候，理所当然地看见了正在床上缠绵的马良和我。我爬起身点燃一支烟，对着小雪笑了笑，小雪一摔门，哭着跑了出去。马良赶忙穿好衣服去追，我把那瓶adidas扔进了垃圾桶。
马良问我：“你是故意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马良就咬着牙，一脸凶相地对我说：“你真是自私，对小雪都那么残忍！”
我说：“马良，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只要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我知道，从那天起，小雪一直跟踪我。所以我再给她寄学费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对着马良大声喊：“我不要她的脏钱！”
一个月后，我让马良把钱送去北京给小雪。
马良回来拍着桌子警告我以后要对小雪好一点。我顺手拿起桌上的可乐泼了马良一身，我指着他的鼻子说：“我告诉你马良，小雪是我妹妹，还轮不到你来指责我！”
元志回来以后，我开始感到一阵一阵的恶心。元志推开我，说：“你自己惹的骚，就自己去解决吧，别给我添麻烦。”
我从床上下来，去卫生间检查。
我怀孕了，马良的孩子，我没有告诉马良，我要打掉这个孩子。
元志开始长时间的不回来过夜，有时候还会当着我的面带一些女人回来。我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甚至可以和他带回来的那些女人说说笑笑，一起逛街。这有什么呢，反正大家的目的都一样，为了钱而已！
可是，有一天我推开门，却看见躺在元志身边的是小雪。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关好房门，是啊，小雪放假啦，只是，她没有回家。
十分钟后，小雪出来，我上去掴了她一个耳光，小雪哭喊着扑上来与我撕扯。元志走过来拉开我们，对我说：“你干什么？你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吗？不也是裱子一个！”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砸到元志怀里，说：“是，我就是裱子一个，但是，从今天起，老娘不卖了！”
我离开的时候，听见小雪打了元志一个巴掌，我叹息，何必呢！
回到四合院，我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小雪一直没有回来。
我恨死了这个世界、我恨死了现在的生活，我也恨死了我自己。
元志打来电话说：“小雨，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女孩是你妹妹……”我把电话直接关了机，丢在一旁。我说：“马良，可以陪我去阳光乐园坐摩天轮吗？”
马良问：“小雨，你没事吧？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我说没事，只是有点恶心。马良出去买了试纸回来，他以为我有了元志的孩子，但是试纸呈阴性显示，我拍拍马良的肩：“没事的。”
几个月后，我开始不停地呕吐，并伴随着在大把大把的落发。马良吓了一跳，连拉带扯把我送进医院。诊断结果出来，是肾衰竭！马良拉着我的手掉眼泪：“小雨，把我的肾给你一个吧？”
我微笑着摇头：“马良，我值得你对我那么好吗？”
“当然，小雨，你不知道吗？我一直爱你！一直！”
“那么，最后再陪我去坐一回摩天轮吧！”
“我……我天天都陪你去坐摩天轮……”
莫小雪
我是莫小雪，莫小雨的妹妹。我在北京飘起第一片雪花的时候接到马良的电话，说莫小雨得了肾衰竭！我说不清那一瞬间我是怎样一种感觉，我不难过，我心里一点都不难过，但是，分明有泪水潮湿了我的眼眶，我不应该这样的，不是吗？我恨她，我恨莫小雨，一直恨，从很小的时候就恨。
小雨一直都很纵容她自己，记得她上技校的时候我刚刚小学毕业，有一次，我在她抽屉里看见了一整盒、一整盒的避孕药。
从小我就不愿意在同学和朋友面前提起小雨，她和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是，马良一直爱着的人却是小雨，这样一个放荡的小雨。
马良是我们一个四合院里的邻家男子，和小雨同龄，他们俩个上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很小的时候，小雨就给我讲神笔马良的故事，也许从那时候开始，马良就在我心里占据了非同一般的位置。
小他们六岁的我，成天缠着马良用神笔画我想要的东西，有时候他会变魔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我想要的糖果，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能如我所愿，比如，我想要小雨的容貌、小雨的身材、小雨的笑容……我想要小雨所有能够迷住马良的东西。
我拿到向往已久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小雨带我去阳光乐园坐了摩天轮，那是小雨做售楼小姐拿到第一笔佣金的时候。那天，小雨很高兴，我从未见过她那么高兴，我说：“姐，以后每个假期，我们都来坐摩天轮吧。”
现在起看来，那也许是唯一一次了，我和小雨一起坐摩天轮。
小雨让马良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学费有着落了，我从来也不问小雨的钱是从哪来的，我不想知道，真相会带来更大的痛苦。马良说：“大学生，你不想我吗？我可真想你，过年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年糕吃。”
回去过年的时候，小雨和马良一起来接的机，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永远是一幅天造地设的样子，而我就只能站在他们的旁边吗？我在北京给小雨买了一瓶adidas的香水，很年轻的味道，我要让小雨知道，年轻就是阳光加上草汁的清新，是她永远也不无法企及的。
大年初六的时候，我们初中同学聚会，去祐安寺踏青，我在祐安寺里求了三个平安符，我和小雨一人一个，另外一个是给马良的。然后我还求了一支签，是下下签，同学们都让我去解，我把竹签插回竹筒里，起身离开，说：“不解了，解有何用？”
回到家，推开门，我看见了正在床上缠绵的小雨和马良，小雨点燃一支烟，看着我微笑。刹那间，不可抑制的愤怒涌上我的头顶，小雨是故意的，小雨肯定是故意的，她知道我爱马良，一直都知道。小雨在报复我，只要她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包括马良。
我把平安符撕得粉碎，撒向天际，马良在漫天飞舞的平安符碎末中从身后将我紧紧抱住，他说：“小雪，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会回来那么早！”我用力挣扎，马良却越发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流满脸的泪水，我对马良说：“我不怪你，你回去问小雨吧！”
我跟踪小雨，如果小雨与马良是真心相爱的，我会原谅她。但是，我发现小雨早已辞去售楼小姐的工作，可她还是天天都会去那里，她住在她最喜欢的那幢别墅里，那幢别墅里有另外一个男人的照片。
我在小雨以前的同事娜娜那里打听到，那幢别墅是元氏集团的总裁元志买给小雨的。娜娜说的时候，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脱光了衣服的小雨，一脸不屑，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于是，我在电话里对着马良大声吼：“我不要她的脏钱。”我不会再原谅小雨。
一个月后，马良出现在我宿舍楼下，我知道，是小雨让他来的。
马良拍拍我的脑门：“傻丫头，不要亏待你自己，我会心疼的。”
我看着马良，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伸手接过了小雨让马良带来的钱。
小雨，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暑假的时候，我没有回家，我出现在元志常去的酒吧。
元志说：“你很像一个人”，我知道，他说的是小雨。
第二天，我掐准小雨回家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敲开了元志的大门。
小雨看见床上的我们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关好房门出去了。我推开元志，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小雨上来掴了我一个耳光。我扑上去与小雨撕扯……
元志拉开我们，他对小雨说：“你干什么？你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吗？不也是裱子一个！”
小雨的表情在瞬间僵硬，她把别墅的钥匙砸到元志怀里，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抬起手狠狠打了元志一个巴掌。
整个暑假，我都待在元志给小雨买的别墅里，小雨再没出现过。我给元志讲故事，讲我、讲小雨，也讲马良。元志说：“小雨打过一个孩子，是马良的吧？”我不知道，小雨居然为马良打过一个孩子。
2004年，北京的冬天出奇的冷，常常冷得我整夜失眠，我想，我该回去看看小雨了。
再见到小雨的时候，她已进入深度昏迷，马良看着我泣不成声，看来他是真爱小雨的，是我自作多情了。马良已经做过化验，小雨不能用他的肾。我坐到床边，拉起小雨的手，轻声说：“姐姐，我回来了……”
我去做化验的时候，马良一直阻拦，他说：“小雪，你还在读书，你不能少一只肾。”我没有理睬马良，就当是小雨用她那些卖身的钱买我一只肾吧！
化验结果出来了，上面显示我和小雨没有一点血缘关系。我拿着化验单去找马良，马良把头低得很低、很低，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他说：“小雪，你别怪小雨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你只是莫家捡到的一个弃婴……”
这一次轮到我泣不成声了。
我和马良只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小雨停止呼吸。
在小雨的葬礼上，我又一次看见了元志，他走过来对我地说：“小雪，我已经把小雨的房子转成了你的名字，你明天跟我的律师去办一下手续吧。”我接过元志递过来的钥匙，低下头抹眼泪。元志说：“小雪，你不应该那样伤害你的姐姐，不，我们都不应该那样伤害她。”
后来，据马良说，那一次小雨真的是故意让我看见他们躺在一起的。现在我可以理解小雨，马良已经是她唯一一点最后的坚持了，是她唯一一样不可以让给别人的珍宝，不可以让给任何人，包括我。
马良说：“对不起，小雪，等你一毕业我们就结婚吧。”我说：“不，马良，我不适合你，你爱的是小雨。”
其实，我知道，小雨一直以来爱着的人都是马良，我帮她收拾遗物时，在她的首饰盒里只看到一件首饰，那是她18岁生日的时候，马良送她的挂坠。
小雨的遗物里，让我吃惊的并不止那一颗挂坠。她的遗物里还有一本存折，上面是我的名字。最让我吃惊的是，她居然有一张这座城市最为著名的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但我记得，小雨从未提起过她要上那所学校，她只是去上了一所普通的技校。我猜想，可能父母留下的钱仅够支撑她上完那所技校吧。但是，在那一年，我对她说过我想去学舞蹈，她没有犹豫地让我去学了。
回到北京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暖，春天又要到了。我带来了小雨的日记，每天读一页。
小雨说：“爸爸、妈妈死了，只给我留下并不多的钱和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我该怎么办？”
……
“那个男人完事后，把我从草丛里拉起来，顺手扔了一把钱给我，我把钱攒在手里，疼得忍不住哭，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
……
“今天我十八岁，马良送了我一条挂坠，是几天前我们逛街时看中的，当时觉得太贵没舍得买。
小雪自制了一张生日卡给我，很漂亮，像每年过年的时候马良他妈妈贴在玻璃上的窗花纸。”
……
“小雪考上大学了，但是，我拿什么来供养她呢？”
……
“原谅我，小雪，我知道你会看到这本日记，我不能再照顾你了，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总是让你丢脸。不能见你最后一面，是我最大的遗憾，原谅我吧，小雪，我知道我很自私……”
我拉开窗帘去看窗外的天，晴朗的天空下一场大雪突如其来，来不及躲闪，已经淋湿我的眼睛。
我在2005年春天突然下起大雪的时候，给马良打电话，对他说：“马良，你有神笔吗？请给我画一个姐姐……”
文/纤洛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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