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正在做节目,颜之行给我打电话,你不用跳我也不用跳,我在等你去吃饭。晚上有电影。我笑了,想都没想,说,好啊,我的节目快完了。说完我们同时挂了电话,没有说再见。十几分钟后,我推开直播间的门,就看到颜之行站在那里,身子斜斜的,对着我微笑。
这似乎就是我们约会的方式,尽管我们并非情人。
还是那个叫“福临”的小吃店。就吃饭而言,我们似乎都是懒惰的人,懒得去寻找哪里的饭菜会更好吃,一出校门脚步就自己到这里来了。颜之行要了一瓶青岛纯生啤,一碟孜然牛肉,一份葱花煎蛋,两大碗米饭;我要了可乐,黄瓜炒蛋,一份酸辣粉,十只小蒸饺。上菜的时候,老板照例送我们一个西红柿蛋汤。
吃完饭去看电影的时候碰到了杜琪,身边依偎着他的新女朋友。我是旧的。他很有风度的笑着和我打招呼,跟我介绍旁边艳丽的女孩。我面无表情的应着,拉过颜之行,挽起他的手,说,这是我男朋友,我们有事先走了,再见。
再见就是不要再相见的意思。
但我依然看完了那天的电影。颜之行硬拽着我,进了漆黑的电影院,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地方。我的初吻,就在这黑压压的空间里无声的献给了杜琪。他甩了我,可我依然无法忘记。
颜之行温和的说,小曼,不要逃避。
他说着,我就落泪了。这是杜琪离开我后,我第一次落泪。我知道颜之行一直喜欢我,比任何人都喜欢。
一直以来,颜之行在我眼里只是个天真的孩子。他常常问我,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都会装作挺天真的模样,说,相信啊,正如我相信外星人的存在一样。
外星人这东西是未经证实的,一见钟情的爱情也一样。说自己相信它,简直跟放臭屁一样没有意义。颜之行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他依然坚持这样的问题。一问就是三年。
杜琪离开我之后,我不再相信爱情。更何况是颜之行这样比我小两岁的小男生,指不定照顾不了我,还要我去哄他。
大学是座孤独的城堡,外表华丽内心空洞,寂寞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无限滋生蔓延。它可能会有真实的爱情,但只是可能。曾经我以为杜琪就是我的真命天子,可是我错了。看到身边的人一群群潇洒的分分合合,仿佛爱情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我开始相信很多时候校园里的恋人们只是因为别人都在谈恋爱而羡慕或者寂寞需要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来打发无聊的时光而在一起。杜琪如此,颜之行未必就不是。
杜琪的分手理由很庸俗,如同我们的爱情。我们不适合在一起了。事实是,他不再需要我。他看上了其他的女孩。我只是他曾经寂寞生活的调味品,时间久了,味道也乏了。
寂寞总是太长,而幸福太短。
很多男人常常把女人视作自己随意的一件衣服,穿旧了可以扔在一边换上新的。可他们不知道世界上没有绝对新的衣服,况且并非所有新的东西就是好的。
其实真正适合自己的衣服穿起来才最舒适。颜之行轻描淡写的说。
幸福似乎来得措手不及,汹涌澎湃。我只是胆怯,归之于自己的错觉。
二十岁的时候,阳光很好的四月天,我认识了颜之行。
那并非一场华丽的邂逅,没有绚丽的烟火没有缠绵的音乐,如同俗气的都市肥皂剧情。认识他的几个小时后,杜琪就向我摊牌。挽救无效,我的初恋宣布死亡。而我常以为,我之所以记得那个日子,并非因为颜之行,而是因为杜琪。
那天学校的樱花开得很灿烂,金色阳光里粉白的花儿甚是可爱,素雅高贵。我拉着杜琪兴奋的在喧哗的人群里不停的穿梭,欢喜雀跃。我温柔的说,琪,我们拍张照吧,樱花真的很美。杜琪很漫不经心的表情,随便你了。
给我们拍照的人就是颜之行。那时他坐在旁边的草坪上,微微眯着眼睛,安静的看着不远处的人群。头发偏长,鼻子很挺,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他并不帅,但看上去很安定,很温和。
我朝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同学,帮忙拍张照好么?
颜之行抬起眼,给我一个粲然的笑容。没问题。然后接过我递给他的相机。
我选好地方,依偎在杜琪身边,脸上满是幸福的笑。颜之行很快的按下了快门,还给我相机,微笑着说,效果很好。
他的笑容很干净,容易温暖人心。我说,谢谢。然后告别。
你是主持周末下午那档读书节目的小曼?他突然很奇怪的问。
是的。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颜之行,很喜欢你的声音。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轻轻握了一下。他的皮肤很温暖很干燥。
颜之行喜欢站在学校最高的楼顶上看夕阳,看这个城市的迷茫夜色,灯火辉煌。
和我一样。但如果我不需要在那里做几档节目的话,我想我不会有他那份真实的闲散。那种奇妙的感觉于我只是一种过渡。
我张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转头问他,幻想过飞翔的感觉吗?
站在这里时常会有冲动,并非自杀,而是恍若自己已是一只天空中的鸟。颜之行双手插兜,微长的头发在清风里飘逸,笑笑。你知道,那滋味并不好受,想飞却不敢飞。
他的眼神很温暖。韩剧中的男主角通常如此,不算帅,但总会有一双可以溶化人心的眼睛,很干净的微笑。
那天和你一起拍照的男生是你男朋友?颜之行突然问,声音很轻淡,在风中漂浮,漫不经心。然后他朝我笑笑,或许只是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实在太唐突,补充了一句,他很帅。
我笑得很涩,嘴角微微的抽动,仿佛中毒了一般。那天我们就分了。
颜之行点了点头,轻轻的说,其实我给你们拍照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你。
你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旁观者清。
我没有说话,心如有芒刺般绞痛。不管他当时是否真的看出来了还是他现在说的只是风凉话亦或其他,都不重要。结局早已明显。
爱情就如那校园里的樱花,开放时光彩夺目,败落后满目苍痍。樱花花期太短,爱情的保质期也不长。
我漠然的看着他,冷冷的说,那时你的眼睛里是有我的,可如果我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怎样?I Jump You Jump?
颜之行温和的说,哦不,你不用跳我也不用跳,让我来爱你。只是让我来爱你就好了。
这是颜之行唯一一次说爱我。而我最初只把它当玩笑,不屑一顾。
那段日子,常常在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上网,聊天,游戏,看电影,时间轻易被打发。我需要一些麻木,来忘记一些事情。
颜之行时常过来陪我,很少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旁边,嘴角微微的上扬,淡淡的看着我如同深刻的女人或者浅薄的哲学家,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与素不相识的人大谈无关痛痒的痛苦或幸福。
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颜之行踩着他的自行车,载着我在这个校园不停的转。他十九岁,我们风华正茂。
在学校的那间花店里,他送我花,红色的郁金香,二十一枝,早已用淡雅的包装纸包好。上面放着一张精美的音乐卡片,满是柔情的句子。他捧着花,送到我面前,说,生日快乐。
周围很多人,我微微的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接过花走了出去。
回到寝室,多事的女友笑我诱惑少男,罪大恶极。然后感叹其实颜之行这样的幼男实在不多。
颜之行喜欢简单的白色,说话很细很软,柔情似水,个性温和,常常带着微笑,眼神亦是温暖的。我常常取笑,他一定是个非常自恋的人。
他一如既往,不置可否,只是回应我淡淡的微笑。似个孩子,让我忍不住想要摸他的头。
周末的时候,不再在学校看电影。一起去外面吃完饭,然后拉着手在马路上安静的走,不说话,一直走到五一广场,选好位置,然后坐下,等待。那里晚上会有好看的音乐喷泉。
时常会有卖花的小女孩在我们身边转悠,眼睛盯着他,口中念念有词。他朝她微笑。然后我会选上一朵,并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是闻起来感觉很舒服,淡淡的清香。
九点多的时候,我们坐公车回去。我靠着他的肩膀。他比较削瘦,肩膀有点咯人。想象占据了我的大部分思维空间。透过玻璃看着飞逝而过的街道,人群,灯火,音乐,兀自想着一些电影片段,凄凉而美丽。
但很奇怪,我从没想到过杜琪以及我们的爱情。或许爱情也只是一场幻觉。醒来了,也就没了想象的必要与空间。
颜之行一上大三,就买了电脑。
他的课程开始忙碌,我则升入大四,不想考研,空闲时间太多,租来很多盗版碟,在他寝室里昏天暗地的看。看得累了,就倒在他的床上,一躺下才发觉眼睛干涩手脚麻木。
他的床很干净,被子枕头摆得工整,蚊帐雪白。枕边放着茉莉香味的固体空气清新剂和一个小型的收音机。一开收音机,就是我的频道。
颜之行不动声色的说,我不常听广播,只是偶尔听听校园里的节目。
毕业并非遥遥无期,伸手可及。我的工作早有着落,在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父母虽然担心,但还是没有阻拦。那工作看上去挺不错,况且那里也有我的亲戚。可我不想去,这里是我出生成长的城市,如此熟悉亲切。一时举棋不定。
学校的樱花又开了,依然美丽动人。我站在樱花树下,轻声问颜之行你觉得怎样?他不答话,仿佛没听见的样子,只是给我拍照。拍完了,还是四个字,效果很好。
我说我们一起拍一张吧,作个纪念;颜之行淡淡的笑,算了,你给我拍就好,你的眼睛里会有我,我的眼睛里会有你。
六月和女友们一起去吃散伙饭的时候,她们要我叫上颜之行。
我们在校外的小饭馆里不断的说着肉麻的让人感伤的话,一杯一杯的喝酒,大声的叫嚷,哭泣,流泪,拥抱。似乎就此一别,永世不会再相见。
颜之行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带着温情的笑意。
喝到最后,人一个个都精神恍惚起来。女友们开始对他发难,一口一个弟弟的叫着,一次次嬉笑着要他当着大家的面吻我,不然罚酒。气氛暧昧至极。
我怕引火上身,不敢表态,只是羞红着脸在一旁沉默。他却并不招架那群色女的攻势,只是看着我,脸色绯红,一杯一杯的喝下她们送到他嘴边的酒。
我看着难受,一把拉起颜之行,跑了出去。不管那么多了,就算回去被那群色女的口水淹死,也是以后的事。
这是我的城市,但我却离开得最早。我一遍一遍的对他说其实我不想离开,可他一直无话。除了那句那城市很好。
忍不住想要落泪,又怕我没有原由的眼泪惹他心慌。于是咬咬牙狠心转身离去。他跟在后面,不近不远的距离。我说,你回去吧,我走了。
他只是淡淡的看着不远处,轻轻的说,再送送你吧。其实我知道,只要他一句话,我就会留下来。但他始终没说。
在火车启动的时候,颜之行从车窗递给我一束紫色的郁金香,默默看着我,一贯温和的声音。希望你记得这些花。
北京对于我而言没有太多的意义。有一个姨妈,有一份好工作,如此而已。
颜之行给我打电话,你在那边还好吗?我说,我很好,不必担心。我的话语简短而客套,声音冷漠。然后沉默着挂断电话,没有说再见。
再见就是不要再见面的意思,我并不希望如此。我想他也是。
我一直记得他那句话,你不用跳我也不用跳,就让我来爱你就了。可是,当他认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只把它当作一句戏言;当我认真的等待那句话时,他却缄默不语。
每天坐地铁,在橘黄的灯光中穿过黑暗的隧道,从城市的这边到那边。在那四十几楼的办公室里开始一天的工作,喝很多热咖啡,写八九个小时的文案。总是很累。没有依靠。我开始想念颜之行陪伴我的日子。
下班后,我会在公司附近的面包店买一个刚刚出炉的新鲜的奶油面包,一杯奶茶。然后在路边买一份杂志,在地铁站等待的时候,倚住广告牌,漫不经心的翻阅。广告牌上的模特,帅气逼人,在温暖的灯光中对着拥挤的人流暧昧的笑。
我常常会因此想起颜之行的笑容。淡淡的,温暖的,不着痕迹。我想念他,并非仅仅因为寂寞孤单。
周末没事的时候,买张票,一个人坐在地铁上,不停的穿梭,看人来人往,聚散离合,不做任何停留。或许只是找不到停下的理由和地方。
突然会想起校园里的樱花,在风中片片飘落,如同地铁里的人群,纷纷涌出,奔向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无关彼此。花还在,人也在,只是不见当初模样。
在地铁里常常把头靠住窗户玻璃,想起那时的周末,颜之行和我看完音乐喷泉,搭公车回学校的情形。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没有肉,咯人。
泪静静的流下来。我想告诉他,我爱他,可是犹豫间终究不敢。
颜之行依然时常打来电话。你好吗?我说,我很好,只是这里风沙太大,眼睛常常忍不住流泪。城市太陌生,常常没有安全感。你呢?
他说,我也很好,准备考研,留在长沙,留在这个学校。我说,为何?那学校又不是很好。他说,等待。
淡淡的温柔的嗓音,在心底蔓延。我哭了,我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可是,庸俗的女人总有自己自恋的矜持。我也不例外。况且,除了那次他淡淡的说让我来爱你,次后再无其他表示。经历了一次失败恋情的我,早已没有足够的自信。幸福或许就此擦肩而过。
三年了,我依然孤单,朋友不多,只是在地铁里认识了十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土著北京人——她喜欢这样称呼自己——瘦弱的身子上时常背着一个大得出奇的包。日子在地铁里发酵,同我一般。
我以为她是无业的游民。她拍拍那个背包,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专业的摄象机,说,玩摄影的。杂志需要做几期栏目,派我出来弄些照片回去。
熟悉了,闲时两人时常一起去地铁站附近的咖啡馆打发时间。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玻璃轻柔的洒在我们身上,慵懒至极。整个下午就在几杯咖啡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安然度过。
她有一个很爱她的男朋友,只是不常见面。工作太忙。我见过那个男人的照片,不帅,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成熟稳重。
她说,小曼啊,找个男朋友吧,日子就容易过了。我只是摇头。
我见过不少男人,姨妈时常为我张罗对象,仿佛我真的容颜已逝,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处女。我不怪她,她也不容易,远在长沙的父母三天两头的打电话过来,嘱咐她要好好照顾我。
我想她花在我这个外甥女身上的精力并不比自己的亲女儿少。可我总是辜负她的心意。我穿着旧旧的牛仔裤,白色的T恤去高级的西餐厅咖啡馆去相亲,没有化妆,只是简单的把长发盘起。我想如果他们真的喜欢我,就会喜欢我最本质的样子。可是无一例外,所有相亲最后无疾而终。
十三潇洒的挥挥手,那些男人,算了,不懂欣赏。
我笑笑。我总是不经意的把那些男人和颜之行比较,我希望在他们被尘世熏陶的脸上可以看到半丝暖暖的笑容,可是那只是奢望。他们习惯了一成不变的生活模式。爱情也一样。
在一个叫零度的酒吧里,我见到了一个歌手,长一副娃娃脸,很像颜之行,浅浅的微笑,偏长的干净的头发,手指修长,在吉他上很随意的拨弄。我突然很想去握一握他的手,是不是也如颜之行一般,温暖干燥。
歌手唱着陶喆的《就是爱你》,淡淡的嗓音,细细软软,像极了打电话回家和他母亲说话时的颜之行的声音。仿佛一个孩子,奶声奶气。——就是爱你爱着你/有悲有喜/有你平淡也有了意义/就是爱你爱着你/甜蜜又安心/那种感觉就是你/就是爱你爱着你/不弃不离/不在意一路有多少风雨/就是爱你爱着你/放在你手心/灿烂的幸福全给你。
和他一起时,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大孩子。两岁,仿佛一条无法越过的鸿沟。他一次次的问我,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只把它当天真。或者一个玩笑。
我忍不住哭了,默默的流泪,跟着他慢慢的唱。十三在旁边吓着了,放下酒杯一把拉过我,把我放在她怀里,双手温柔的抚着我的头发,轻声说,小曼,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只是低声抽泣,身体在她怀里不住发抖。
终于做了决定,给母亲打电话,说,我想家了,我要回来。
母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女儿,从没像现在一般用疲惫的姿态和她说过话。你没事吧!
我笑,没事,我很好,回家后带个小男朋友来见你们。
妈妈还在那边追问,真没事吗?她始终放不下我这个从小娇气的女儿。
真没事。我过几天就回来了。不信你去问姨妈。
十三告诉我,郁金香是有花语的。红色是我爱你,紫色表示忠贞的爱。最后她叹了口气,不过我不知道你那个小男生是不是真的懂得这花的意思。
原来如此。他明白杜琪对我的伤害,怕我不会接受他直白的爱情,而把它当作一个玩笑或者游戏,于是选择婉转的方式。
爱情原来也只是一张纸,捅破了,就能看到彼此的心。
在火车上我给颜之行打电话,问,还好吗?他说,还好,樱花快开了。我说,我要回来了,在火车上。他笑了,那我去接你呀。我说,好的。你还记得你送我的花吗?
他开始沉默。许久,缓缓的说,记得,我一直在等待它们的回音。
在火车站的出口,颜之行静静的站在人群里,淡淡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我疲惫的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轻声说,其实,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是,真的,我也爱你。
文/三维零度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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