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这个城市的冬天比任何城市的冬天都要漫长。
记忆里每一个这样的日子,我总是习惯身穿黑色紧身的小羊皮衣,配粗犷的齐膝低跟牛皮长靴,披着长至腰际的卷曲长发,眼睛上架着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耳朵里塞着老鹰乐队震耳欲聋的音乐。
这样的行头在现今充斥着各种花红柳绿的街头难免显得有些突兀,可是它们却象一个厚实的袋子,使我感觉身入其中安全无比。
偶尔,我会在落雪的时候出去走走。出门右手边500米就是俄罗斯风情一条街。那里常常有满脸撒满雀斑的洋妞或是冻得鼻头发红的俄罗斯小伙。未婚的他们象鲜嫩的苹果般让人产生占有的欲望。
我习惯双手都叉进兜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街上来来往往的风景,也总是在观看的过程中发呆和冥想,然后沿着铺满白雪的马路走回去。
除了冬天的其他季节的白天里,我几乎足不出户的待在房间里,大部分时候窗帘都拉的很严,我习惯在那时候的床上进入睡眠。
我的生物钟和别人颠倒,夜晚才是我的天堂。我不喜欢阳光,每一缕都让我发狂,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即使在最爱的冬天,出行也要戴宽大墨镜的原因。
B
我,林秋凉。28岁。单身。常年待在房间里。不做任何家务。没有正式工作。我的双手如果不是在敲打键盘就是握着某种冰冷的器具。我远离人群、我行我素的在这个三百平方的高级公寓里自得其乐。
我所接触的现实中的人仅限于我现用的钟点工,因为是从家政公司雇来的,对她的详细情况也不甚清楚,只知她年近五十,下岗两年。
她在我白天睡眠的时候来这里打扫,通过餐桌上的便笺跟我联系,进门衣帽柜的中间那格抽屉里放着每个月的家用,每周按照我写好的购物单采购,偶尔应我的要求为我准备一餐半饭。
我们的主雇关系还算愉快,因着一开始就协定好的规则她一直遵守(她从不进入我的卧房),所以近一年来物业方面的诸多杂事也通过她帮忙。我给她丰厚的佣金,她尽她应尽的义务。
我喜欢这样的人际关系,简单不盘杂,不花心思不费脑筋。我知道她做的好而卖力跟钱有关,但是,这正是我所要的,也十分合乎我的心意。
钱在大多数时候会让一切变得简单。
我说过我没有工作,赖以为生的其实是一种手段。当然,现在流行的词语叫做技能,很多人觉得手段这个词难免有些贬义,不过我始终不觉得这两个词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除了后者更动听之外。可惜,我厌倦粉饰与伪善。
我从不跟我的雇主们见面,也可以这么说:我的雇主们从不跟我见面。
他们总是通过internet给我指派任务。黑白的报表上总是罗列着“货品”的详细情况。多年来由于我任务完成的总是安全可靠毫无差池,所以赢得了这些挑剔雇主们的信任,逐渐开始接受更好的任务,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C
从少年开始唯一喜欢过的男人叫刘德华。他的鼻梁直挺,侧看有些鹰勾,我不认为他有多俊朗,我喜欢的是他身上微微透着的邪气。他在最近的电视专访里说,他觉得目前的生活比较惬意,因为现在已然按照他喜欢的生活方式生活。
他有了自由。选择的自由。
在我上个月拒绝了Jony的第二个任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打电话过来,他说:Moon,你开始选择性的完成,所以我相信你会做的更出色。
Moon是我工作时候的代号。我喜欢冬天的夜晚,而Moon它是清冷中唯一的光亮。
因为银行里存着一定数量的钱,所以我开始尝试如我喜欢的那个男人般选择性的工作。只是,我明白这所谓的自由是相对的,也就是必须适度的选择。Jony的电话其实是一种委婉的警告。
Jony是我的大主顾,也是我为数不多的直接上家之一。我跟他合作已有五年,这个时间与我的从业时间等同,之所以连续两次的拒绝他的原因,是因为新近他所指派的任务都远离这个城市。
我的心早已经提前衰老,人越来越厌倦,我已不复当初的豪情,不愿离开这个经营多年方才获取的窝。即使明知道只是短期。
做这行的群体比较特殊,彼此并不往来。但行走在人群中能够彼此辨别,然后面无表情的错开。我们都是那种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人,所以也就变的格外惜福和迷信。星座书上说这年的2月是巨蝎座最倒运的一个月,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仅仅是单纯的看雪和上网。
因为白天的少睡,钟点工的工作也变的突然多了起来,虽然看不见却可以隔着那五十平的客厅,听到她收拾东西时器皿间轻微的碰撞声。不晓得为什么,这种再平常不过的声音,让今天的我听后感觉身上传递着一种奇怪的暖流和安全感。迟疑了一下,我还是不由自主的走出房间对她说:“晚上如果方便,请代为煮一餐晚饭。”
她显然在专注的忙碌,听到我的声音仿佛是吓了一跳般的用手拂了拂胸口,既而转向我笑了起来:“方便方便,哪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呢,想吃什么列个单子给我,我收拾完这里立刻就去市场买……”
“今天不用列了,你去市场看什么好吃就买什么回来,我就想吃点简单清淡的家庭小菜。”
我在她应承的声音里移步去了书房,从整墙的书柜里抽出那本几个月前翻了一半的《吸血盟》。
我从不看爱情小说,不相信童话故事。翻侦探小说是为了嘲笑那里面的粗陋的破案技术。看记实文学是为了更好的进入睡眠。每次在书房里能够让我正襟危坐只有恐怖小说,诡异的氛围和血腥的文字让我产生强烈的归属感。
钟点工到书房叫我吃饭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这点从她特别放轻的脚步声中就可知道,我起身把书往书柜里插,然后假装碰巧般的撞见了来叫我吃饭的她。
“呀!真巧!我正准备叫你吃饭呢!”她笑着说。
“哦。你走吧,明天再来收拾。”我边说边往餐厅里走。
不说废话我的特质,也可以说是做我们这行人共同的特点。祸从口出。说多错多。话多命短。
钟点工走了,轻轻的掩门声亦清楚的收在我耳中。这才放心的低头细看,桌子上摆的是精致的四样小炒,统一用浅而薄的白骨瓷碟子盛着,桌沿上齐整的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盘刚出笼的葱油花卷,眼下,它们正腾腾的冒着热气熏湿了我的眼睛。
这是,久违的感觉。一种儿时才体会过的感觉,稍纵即逝间捕捉到深藏在我内心的那丝柔软。
晚饭吃的自然是舒心的,这让我一向阴郁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饭后的我打开电脑上网到处乱逛,一个论坛的名字吸引了我,我随即注册了Moon进入。
D
这个论坛叫做:夜静春山空。
之所以吸引我进入的是因为这个论坛里有一个穿着“单指”马甲的人。
他的视频照片在论坛里发的满天飞。自称三十六岁。目前赋闲在家。专职上网游戏人间。
那个叫做“品位人生”的版面里有他开的一个问答贴,他宣称不论谁有问题他都将有问。看起来问问题的人都是随口问的,稀奇古怪但却并不经心。我再继续往下看,“单指”的答案让我渐渐渐渐将自己的背影定为那晚的电脑前的一尊石雕。
他说:所谓个性,只是一个人的手臂和手中之剑,是张扬于外的东西,而不是这个人的内功夫。
他说:亲情是责任,爱情是自我,必须先有责任后有自我。
他说:网络中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很简单,你不一定要他她的真话,只需看到他她的真心。
他说:喜欢一个人是用心的希望他她一切都好。爱一个人是从骨子里懂得和牵挂。恋是行为,爱是意念。
他说:所有人的感情都是复杂的,就像电脑机箱里的线路。不过那所有的复杂,目的都是为了显示屏亮起来。
他说:所谓爱,终级定义不过是一种灵魂交流。
他说:所谓贤妻良母,不是说这个人思想纯的像一张白纸,而是指这个人在行为上的背负。
他又说:如果听到谁对你们山盟海誓,别记着,也别当真,感动一下就行。
……
整整近百贴洋洒间当有上万字,这个男人时而旁征博引时而谈笑风生时而之乎者也时而打情骂俏。嬉笑怒骂间竟然是光芒四射。面对着那个被人称之为虚幻的世界,我唇角上扬微微一笑。
这个人,当是个对手。
我顺手拿起桌上的那盒Esse,Zippo的光芒在眼睛里燃起了光亮,深深的吸入一口又慢慢的合上眼睛。疲惫感顿时烟消云散。
我已有多太久没有用心灵或是身体去深层次的接触过男人,那么,如此一个披荆斩棘,一身桃花的“单指”实在是来的恰是时候。
烟在手里,有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很象欲望,虽然已经开始却又加以克制。
重新回到论坛里点击他的个人资料,又找出他的Email及QQ号码。我在加入说明里快速的敲道:我是论坛里的Moon。
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此时是凌晨2:40分。
这个时间是旁人睡眠的时间。网络亦安静,我专心的挂在论坛里一张张的翻看“单指”的照片。
这个男人剪着齐短的头发。浓墨重彩的两道眉,镜片后的目光安宁暖煦,有一口那么白的牙齿,适合接吻的丰厚嘴唇,细长的眼睛,从冬至夏的照片里除了看见他的衣服在变之外,他的表情始终维持着那份不羁与狂傲。
实在说不上是特别好看的男人。可是,眼睛里透着股邪气儿,挺诱人的。是我喜欢的型。
呵呵。
正坐在那想入非非呢,耳朵里传来“敲门”声。是QQ信息。申请已被通过。
他还没睡。
他的头像就那样在Q里兀自亮着,很象逢年过节时小区里不灭的灯笼,在这样一个静谧漆黑的夜里,让人看了平白的温暖。
我伸手摸到桌边的遥控器,将空调调到夏天的温度,又将身上的羊毛睡衣脱了,厚拖鞋甩到一旁。没有人知道,其实我已有很久没有与任何人对话,我丧失了表达能力,我怕语言成为我生存的累赘。
但是今天,就在今天,阳光还来不及照进我的窗前,空气里的寂静让人约略的烦躁,心里有一些涌动的声音,我知道有些话我憋的太久,它们除了腐烂很难找到出口。
“这么晚不睡?”他打过来的字。
没有客气没有寒暄,他的语气象我们彼此已经认识了很长时间。
“黑夜那么长。”我飞快的打字,又飞快的点燃另一支烟。
“是,很长的夜。平时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他又问。
“上网或是杀人。”我边吐着嘴里的烟圈边歪着脑袋慢慢的回。
“杀人?什么感觉?”
“和聊天一样。”
“……”
E
我,林秋凉,也就是Moon,专业杀手。从23岁到28岁的五年间可谓杀人无数。我不恨任何人,我杀人就和屠夫杀猪宰羊、农民种地耕天一样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我有枪,可是却更依赖刀。无论是收在衣袖里的短柄钢刀或是缠于腰间的软刃锋刀,我都能收发自如运用的出神入化。
在我看来,杀人亦是一门艺术。
稳。准。狠。
短。平。快。
于人于己都是一种幸运,这是做为一名杀手所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品质。
对此,我从不羞愧内疚,也未懊悔切齿,Moon本来就是为林秋凉的生计开源铺路的人,根本就没什么对错更无所谓羞耻。
沉默半晌,他的头像再度闪动。点开看,上面写着:“继续,我在听。”
我笑笑,起身去厨房拎回一瓶喜力,进房间的时候却听到窗外的沙沙声。撩开窗帘一看,原来外面正遮天蔽地的开始下雪。
冬天那么冷。我缩了缩脖子,又回到电脑前。
初次见到血我十岁。那时候粘稠的血腥味道让自己做呕。
死去的那个人是我的姐姐,那年她十三岁,在爆竹加工点做零工,因为新年赶制烟花出了意外被活活炸死。我在狼籍中翻找她的尸体,冬天的石块象刀子一样划开我的手指和胳膊。可是我感觉不到疼痛,我的心被巨大的惶恐充溢的满满。
她是留在我身边的最后一个亲人。尽管只比我大三岁,却义无返顾的背负起照顾我的责任。她来这个简陋的加工点做烟花只是因为我这个妹妹。
1977年的寒冬,我对大我三岁的姐姐许下的新年愿望是:愿我能点燃一支我从没燃过的烟花。
只是为了给我挣得新年烟花,她就被炸的血肉横飞。
在残垣断壁的瓦砾中,我先是发现一只血淋淋的她的手,找了很久后又发现她那张已被炸裂头,红色的血液里混着白色的脑浆,眼珠子拖粘着眼眶藕断丝连,原本打在脑后粗亮的麻花辫已经被烧焦,她苍白的身子上挂着破布条,周围尘土和石块上沾染满红褐色的液体……
不是不惊惧的。我说。
可是,要生存。活下去对于一个孤儿来说是首要任务,十岁的我来不及悲伤。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已经冰凉。
十一岁,被迫去戏班子习武。在寒冬腊月最冷的夜里光着脚板在泥地上站马步。手冻的象胡萝卜一样粗肿皲裂也不吭一声。
牡丹江。冰天雪地天寒地冻的河边洗全戏班的衣裳。寒风穿过单薄的衣裤让我几次冷的想纵身跳下去一死了之。每一次河水漫过我的手指冻得我脑袋发木,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在想起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姐姐,我比她已算是幸运,所以一切痛苦都可以忍受。
那个年代的东北,见不得光的戏班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可是一点也不耽误某些人的醉生梦死和另些人的残喘凄楚。
我,为了活着而活着,我要记住每一个冬天,记住那些悲惨的岁月,记住姐姐。
这是我无法选择的生活和无法抗拒的命运。
我沉默,心逐渐沉了下去却又同时轻松起来。这么多年了,我从不曾忘记那些人和那些事,可是我却强逼着它们在岁月的流光中腐烂。想不到沉积会变得更加深厚,一经释放它们竟会在倾诉间流逝。
Q里,他的头像再次闪动,我点开看,上面写着:“别难过,我也是孤儿。”
我笑笑,强忍住眼眶中即将掉落的眼泪,将面前的酒一口灌下,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热气。
他的字继续传过来:“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经有过姐妹。”
“不过即使有,人生的路上我们也从来孤独。”他又说。
我们的谈话再次陷入沉默。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晨曦将夜晚驱逐。又是新的一天,我感到有些倦,于是动手脱去脚上的袜子,缩到被子里睡觉。
F
这一觉香甜无比一直睡到夜幕已至。
醒来的时候,钟点工已经离开。咖啡壶里热着煮好的黑咖啡,旁边放着一碟抹过黄油的俄罗斯面包“大列巴”。
吃着习惯多年的“早餐”,想起凌晨时候与“单指”的聊天,他最后的那句“人生的路上我们从来孤独”让我记忆深刻。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是Jony。
“去湖北越货你可愿意?”他问。
“好。”我应道。
第三次,我已不能不被动的接受Jony的指示。
“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请随时做好准备。”Jony说。
Jony是聪明人。即使在电话甚至网络里也从不露骨的说雇用我杀人。他习惯说做买卖。越货是他用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
杀人越货。
呵呵。
我将喝了一半的咖啡搁下,转身去了卧室。
当初装修的时候,衣柜是我亲自画图定制的,隐蔽处的开关一经触碰就会升起另一个搁层。自然的,那里密叠又秩序的或摆或挂着各式刀和枪。每当有任务的时候,我总是习惯先打开这里盯着这些东西几个小时,选哪一个往往会直接影响最后的结果,幸运的是这五年来,我没有有失手过。
它们于我,就象是厨子与刀、武器与士兵一般关系密切不可货缺。
而我的客户们,为了让我的任务完成的更干净顺利,从不拒绝我的要求为我配备各样的新型武器。
我抽出那把短柄的藏刀。藏银的刀柄上雕刻着那个民族的吉祥祝福,青灰色的光芒在锋利的刀刃上开了一路。
这样的夜晚,让我总是联想起那句话“月黑风高杀人时”
只是,不晓得湖北的冬天和东北的冬天是否相同。
G
再次上网的时候又是凌晨。我的心里有些隐约的期翼与“单指”的不期而遇。对他,我的感觉有些复杂。有些说不清的熟悉。有些道不明的好奇。总之,多年来不曾有的兴趣象被突然唤醒的冬眠之蛇,面对他,我在屏幕的这边吐出红色的芯子。
果然,“单指”在。那个选择大胡子土匪形象做为自己头像的“单指”,将自己高高亮亮的悬挂在我QQ名单的首位。
我还未及反应先是收到他敲过来的话:“你还会闻到血液的味道么?”
“经常。”
“依然会有让你做呕的感觉?”
“从不。血液的汹涌叫人迷醉,有时候它们象花朵一样散发着芬芳。”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只有亲人的鲜血让你做呕。”
他的话象最锋利的刀,以最迅疾的速度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笔直的插进我的心脏。
“单指”让我看到了自己。从没认识到的自己。
他不说我嗜血,他说“只有亲人的鲜血让你做呕。”我说不出话。忽然心疼,抽丝般,一点点的蔓延。
我拿了支烟。点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烟抽完了,谁都没有说话。我终于忍不住敲:“是否爱过?”
“爱过。”
“那是什么感觉?”
“完全被左右,丧失自己。”
“哦。”
“你没爱过?”
“没。看过。”
如果一个人过早在生离死别和弱肉强食的环境中生活,那么没有任何力量让她相信爱。
十六岁,在戏班的污浊尘烟里摸爬滚打,因为练得一身硬工夫个子又高挑,被班主特指了演武生。
那时候同台演青衣的叫翠袖,不过比我大一岁的样子却生的腰肢纤细,眉目如画,笑起来右颊上一颗梨涡。那时的我,总在暗地里惊异,妆油品质再劣等妆化的再厚重,翠袖洗了铅华一样皮肤嫩的吹弹得破。我喜欢晨起的时候听她站在院子里吊嗓子,萦绕的声音多年徘徊在耳边不散。
可是,就这样一个完美的不似个真人的翠袖,后来爱上了同台的师兄。满心以为自己下半生的幸福得以寄托的时候,却不想那师兄因为点小财就把翠袖出卖了。那夜,见她衣衫不整的踉跄而回,眼泪象断线的珠子扑簌滚落。我问她,也只是见她摇头,临了说了句:戏子无情、婊子无义,都是被逼的。
再后来她就嫁了人做了官太太,美自然还是美的只是眼里写满了决绝。那师兄最后也在翠袖的授意中落得凄凉下场。
爱?呵呵。如何信?拿什么信?在我看来,它甚至不如手中的刀可靠,至少还可为自己换来食物果腹。
“单指”沉默了一会说:“大多数时候,爱是精神上的,而且短暂。”
我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对着屏幕微微一笑。
H
与单指的聊天继续着。凌晨时候的相遇很象是男女之间刻意保持的约会。因为长久心底的沉郁得以释放,心情渐渐变得开朗,这点,从近来猛增的食欲和我逐渐红润的脸色中便可窥见端倪。
钟点工应我的要求不得不每日给我做加餐。购物单越列越长以至冰箱渐渐被食物塞满。我的眼睛重新变亮,脸颊逐渐丰满,我学会了微笑,习惯了接受他的建议少抽香烟。我不再去翻看“单指”的照片,因为他总是在凌晨的时候将视频打开。
“单指”打字很慢,总是习惯性的用左手的食指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打着,我问他,他解释说右肩受了伤还没好,正在家养伤。我由此释然他为何有大把的时间挂在网上且不为生计奔波,从此对他的现实生活再不过问。
于我,他不再是一个虚拟的马甲。他会对着屏幕微笑,摇头,叹息,吃东西,喝酒。我们就好象认识多年般了解着对方的思维方式,欣赏着彼此的作风。
受他的影响,我开始喜欢缓慢的曲子。有时候经不住“单指”的挑唆会关了灯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唱歌。我们总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互道早安彼此安然睡去,又在夜幕时候醒来凌晨十分相会。
一个月的时间光滑得像水一样,抖一抖便荡漾了开。不知不觉已是这年的三月底。
“Moon,让我见见你。”他说。
“我们都是凌晨动物,相见总会失望。”
“灵魂会彼此失望么?”
“……”
“你在哪里?”我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问。
“湖北。”
“把手机给我。”我说。“到了我会跟你联系。”
我收拾行李准备动身。这是单身最大的好处也符合我一贯的作风,可是,只有我知道,这次出门和任何别次不同。不仅仅是因为这次我要去见“单指”,更因为Jony昨日已经正式向我指派任务让我三日内抵达湖北的命令。
接到Jony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熟睡,梦里的自己正在爬一座高入云层的山,电话的铃声响起,梦中的我突兀的摔到了山底。以至恍惚中拿起话筒听到Jony的声音,让我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一个月,与“单指”聊天的这一个月让我在不觉中忘记自己的身份与过去。而Jony却象是警钟在这个时候当当当的响起将我从梦中震醒。
湖北。这个陌生的地方除了有“单指”还有我要杀的人。这原本见“单指”的愉悦心情顿时宕入谷底。
“Jony,这是我接的最后一单。”我说。
“金盆洗手?”Jony问。
“算是吧。”
“哦。”
以后,我不想再看到最美的花朵在盛开的时候悄无声息的毁灭了。
以后,我不愿在黑夜中闻到血液绽放后空气中粘稠的血腥味道了。
以后,我不能在别人的左肩下一指处果断的插入那精准的一刀了。
以后,一切将与现在不同。
因为爱,所以想要过明亮的生活。
单指说:忘记过去,一生只能活一次。
J
火车里弥漫着我熟悉的人肉味儿。各种体液的酸臊混在一处让人反胃。我走到临近门口的地方透气,夜晚的树林笼罩着巨大的黑影象是张无形的大网。火车穿入在其中很象是逃亡。
靠着车门,我点燃一根烟。
想起单指曾经在某个喝酒的凌晨对我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我笑笑,火车门肮脏的玻璃中映衬出那朵若有似无的微笑。
“何以解忧?唯有抽烟。”
长途颠簸仍然掩不住内心的躁动。行李还未及安顿好,手指早已在手机的键盘上反复徘徊。那十一个数字从第一次看见便再不能忘记,可是,这次血腥的旅途里是不是真的要与“单指”相见?
湖北。四月的夜晚天空有很多星星,我把窗子打开,放入一室冰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短暂的盲音后传来“单指”浑厚的声音。
“喂!”他说。
“喂?”他又说。
我却一直沉默,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说你好我是Moon?还是你好我是林秋凉?我平静的将电话挂掉,突然觉得有些怅然。
我说过,Moon是为林秋凉开源铺路的人,那么来见“单指”的这个女人是冷酷无情的女杀手Moon?还是内心脆弱渴望被爱的小女子林秋凉?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是陌生的号码。我接通,小心的将话筒贴近耳朵,“单指”在电话那头轻轻的说:“Moon,让我抱抱你。”
我的眼泪在这个时候奔流不止。
湖北的四月,本应是萧索冰冷的季节。可是,我却看见满眼迷离的灯火。一城的山。一城的树。一城的温暖。一城的爱。
凌晨两点。我站在酒店台阶上等他。从1数到100,再从100数回1。我的靴子在本就不多的台阶上一次次巡回,每一声哒哒声都敲在我的心里。
然后,我看见自远而近的他。在我还来不及将他的五官细细打量完整的时候,被他一把揽入了怀中。
“Moon”他轻轻的唤我。“你一定不知道你有多么好。”他说。
我温暖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大衣。闭上双眼,他凉凉的嘴唇覆盖住我的嘴唇。
终于。还是将彼此推入最世俗的开始。
终于。过去悠悠岁月中全部的亏欠得已在他的身上索取。
终于。
如此。
K
我关了机,和“单指”在酒店冰凉的房间里拥抱着一室春天。我不能再要那个只许刀剑凌厉不许裙裾温柔叫做Moon的自己,我是出生在那年秋末冬初被父母遗弃又害死自己姐姐游历于红尘表面的林秋凉。
那些艰涩惶惑的往事,那些血腥凛冽的过去,那些沉郁悲哀的心结,那些撕心裂肺的梦魇,且让我,在今夜,都放下吧。
“抱抱我。”我说。
“抱抱我。抱抱我。”我又说。
在他温暖的臂腕里,我终于呼吸平缓沉睡如莲。
“单指”说:我们去爬春天的山。他说:我带你去品尝最好的小吃。他又说:等到天暖些,我们一起去看海……
我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手指在他右肩受伤未愈的伤口轻轻的掠过,他每说一句,我都顺从的回答好。
好。
为什么不呢?
我遇见了他。本就是只求美好不求永远的事情。我知道爱是短暂的,可贵的是在这一刻我们彼此纠缠的占有了它。在一起,就意味着看不见熄灭的路灯,听不到花枯萎的声音。我们可以靠的那么近那么近,完全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心底的那一缕温柔,隐藏了太长的岁月。当我背对着“单指”画着世间女子最世俗的妆容的时候,当我的脸在他宽大的双手里绽放成一朵笑莲的时候,竟然是无限欢喜。
我们一起站在早餐铺前排队等刚出笼的包子。他在我身边,我开始不再惧怕人群。我们登上城市里最高的山顶,面向空旷肆意的大喊。我们牵了彼此的手绕着护城河一圈圈的走。我们一次次亲吻彼此的睫毛一遍遍的重复着“我爱你。”我们穿着臃肿的大衣旁若无人的在马路上奔跑,不谈未来也不想明天。
没有明天。惟有此时。
多么美的春天?满山的青葱满怀的蓝天。在他身边,即使是金戈铁马般呼啸的风声里,我依然感到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的温暖。
多少次,他艰难的将右臂微微的抬起,他说,幸福是肢体健全,你就是我的手,我的眼,我的骨,我的肉……
我抚摩着他粗重浓厚的眉毛想起一个月前,这个男人在Q里曾经告诉过我,爱就是,完全被左右,丧失自己。
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此行来的真正目的。天地间只剩下了神智不清的我和我眼里那个流光溢彩的“单指”。
人生总是要这样奋不顾身的爱一次的。我想。
L
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停的我没注意。那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未来得及反应。爱让一个女杀手变得反应迟钝,那迅疾的一刻发生的如此短促让人惊畏。
一把长刀果断的向“单指”的肩膀处砍下,夜空中划出一道闪亮而笔直的弧。“单指”转过头,用一种无法解读的眼神看我。然后倒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开始到结束,从那人的出现到逃离。整个过程中我几乎只看见“单指”望向我那最后的一眼。
慌忙的扑向他又慌忙的拨打求救电话。单指右臂的鲜血浸透了他白色的羽绒服又不停的奔流到地面。
浓重的血腥味将我从沉梦中惊醒。刀光下的日子,残酷的厮弑,切割后滴血的头颅,杀人后满手的鲜血,姐姐那只拖粘着眼眶藕断丝的眼珠……所有的都象电影一样回放在我的脑海。
哇的一声,我吐了出来。
“单指”说,“只有亲人的鲜血让你做呕。”
原来,爱人的鲜血也会。
M
“单指”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天。
这期间我通过翻找手机号码联系到了他的妻子。他急需亲人签字动手术,截肢这么大的事情不该由我决定。
那是一个外面温婉约表现从容的女子。大概三十岁的样子,眼里却有着历尽千帆的洞悉。只是那轻轻的一眼便轻易熄灭我心头炽热的火。
这个女子,从她第一眼看见我那刻开始,已是一副尽知一切的模样。某些时候女人间的对谈是愚蠢的,语言从来敌不过直觉,我知道。
托词说要回去休息匆忙逃离医院。一路上心情复杂纠结。杀人不能让我感到羞耻,与“单指”相会不能让我感觉惭愧,可是面对他的妻,忽然觉得自己在场竟然无限尴尬。
再来的时候,却看见他与她那已经十岁大的儿子。眉眼是父亲,神情似母亲。眼下,他正乖乖的坐在那里等待母亲为他削的一只苹果。对我,仿若不见。
其实我从来没有奢求过永远,我知道象“单指”那样的男人必定有庞杂的社会关系和温暖舒适的家。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不受控制的竟然将路走成一条无用又可惜,尴尬又可悲的鸡肋。
她听到我的脚步和开门声,却并没有抬头,只是对着削好一半的苹果静静的说:“早知有这一天。欠债总是要还。男人爱赌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会陪上一条胳膊总算该有些记性。”
顿了一下,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坐在对面的儿子说:“儿子,你要记着,人活多大都要知道,好的东西可以挣不可以赌。要不然就要付出赌的代价。”说完她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
抬头再望向单指的时候,已经感到隔了层层的山和叠叠的水。我知道,这再不是,我可逾越的距离。
七天的幸福终于幻灭。
N
离开的时候是凌晨,医生说,单指已经度过危险期,凌晨便会醒来。我却选在这个时候踩着凛冽的寒风和萧索的心情一道踏上北归的火车。
很是用心的特别腾出一段时间用于专门休养,那些初初绽放的脆弱之伤终于结痂复原。
如我所料,再上网的时候Jony的Emial已经平静的躺在我的邮箱里。我点开看,里面有关于“货品”的详细情况及任务说明。临了,附着Jony的信,信里写着:Moon,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按照规矩,逃脱的杀手应该遭到惩罚,可是Jony却选择结束我们之间长达五年之久的合作关系。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我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我要“做”的那个人是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今年四十二岁。湖北人。父母均是退休的处级干部。妻子在劳动局任职。另有一个十岁大的儿子。
我的任务是,砍掉那个人的右臂。薪酬五万。之前指定的一位杀手并没有完满的完成任务,所以这次特别指定从没失手过的我。
宕下Emial里的附加照片,浏览器里陆续出现几张“单指”的头部扩大照和全身照。最后还有一张他的全家福。
我坐在那里,先是错愕,既而哈哈大笑。不断涌出的眼泪打湿了键盘。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将我那自以为已经复原的“伤口”撕裂。我捂住心口觉得那里痛到不可自持。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尽管我交付的向来是真诚。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真话。他不是孤儿,胳膊的伤根本不是意外。
“单指”,我怎么就忘了呢?童话终究是童话,根本就没有给灰姑娘穿的水晶鞋。
我以为我们之间应该是那那惊世骇俗的红楼梦,想不到耗到最后才看清它不过是一部香艳的金瓶梅。
我将心剖开给你看到肝胆,你却在那边挖下精致的陷阱。
我眼里的爱到你那里不过被兑换成了性与欲望。
我是蹩脚丑陋的小丑,我是被困桎梏的小兽。
那七天的幸福感觉顷刻间化为尘化为土化为羞耻与仇恨。
O
一夜。一盒烟。一个女子。一腔怨恨。
颤抖着双手给Jony写回复:我们的合作将会延续到我生命的终结。这一点,我再不怀疑。
“单指”曾经在论坛里说,所谓爱,终级定义不过是一种灵魂交流。
那么,“单指”,把灵魂给我!
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转身去将衣柜的搁层打开。成排的武器整齐的码在那里散发着流丽罪恶的光亮,象誓言般让人迷醉与相信。
我伸手摘下那把短利的匕首。那是Jony在我们合作三周年时送我的礼物。从瑞士进口得来,用的是和军刀一样的优质钢材。因为格外珍惜反而从没用过,只听Jony说这刀薄而硬,利而刃,只要力道得当便可嵌到骨缝里而不出一滴血。真正的削铁如泥。
此刻,着柄手中的锋利之刃在凌晨的灯光下渴血的闪耀。刀光中映衬出我失血无情的脸。明天我就启程。
“单指”,我要看看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看来我们还得相会。
文/紫馨惠兰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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