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班前,收到艾佳发来的一条短消息:今天小店开张,务必前来捧场。后面是一个大大的微笑符号。
毕业六年唯一保持联系的只有艾佳和张严,前者是好姐妹,后者是好哥们。我和艾佳是滁州人,艾佳比较外向,逢人就介绍:我们滁州啊,喏,那个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说的就是我们滁州。在晚自习教室第一次碰到张严,艾佳就以这句开场白认识了张严。
我和艾佳学的是理科,理科女孩子少,漂亮女孩少之又少,艾佳就属于少之又少的稀有动物。艾佳的男人缘极好,女人缘却极差,这可能跟她的性格有关,特别爱现,男人称之为风情,女人称之为风骚,艾佳管自己叫特立独行,其实别人怎么看,她根本就不在乎。
张严是南京人,我和艾佳通常乘火车到南京然后再转车回滁州,一来二往就特别熟了。张严和艾佳站在一起挺登对的,俊男美女,电视里看到的那种。顺理成章的没过多久他们就成了恋人。挺让人羡慕,更让人妒嫉!
张严虽然长得一副桃花太子的形象,其实对感情单纯专一的天可怜见,我反倒觉得艾佳那妖精不太靠得住,不是我重色轻友,实在是太了解她了。我常说:艾佳呀,像张严这样的绝种好男人已经不多了,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找得到,你可别不懂得珍惜。艾佳总是挥挥手说:知道知道。或者说:我错过了,你补上不就得了。恨得我咬牙切齿的掐她,难怪大家一致针对她,她这张嘴真让人受不了。
有一种女人叫红颜薄命,有一种女人叫红颜祸水。我问艾佳你是愿意做薄命呢还是祸水?艾佳咯咯的笑,问我怎么想出这么弱智的问题啊?她说做祸水总比薄命好吧,至少还能活着,为自己着想还是做祸水吧。她点着头,很替自己觉得有理。
瞧瞧她在人前的表现,我叫艾佳,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爱家。她微笑着,笑不露齿,举止端庄的像大家闺秀,眼神柔柔的,温馨的像只小猫咪。艾佳去见未来婆婆时就是这副德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拖上我,我也竟然很十三的跟着她去了,那场面跟三堂会审也差不了多少。婆婆是典型的上海女人,精明厉害,旁边一左一右坐着艾佳未来夫婿的两个姐姐,看架势也是不好惹的材料。
我悄悄的对艾佳说:趁早回头吧,嫁过去有你受的。艾佳微笑: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相信她是火眼金睛,比X光还厉害。那表情比白骨精还白骨精!
艾佳一毕业就嫁给了一直追求她的建筑系的一位财子,不是张严。那位财子追求艾佳的精神真是令人感动的涕泪皆零,艾佳大学读了五年,财子就追了她四年半,与其说艾佳被他的精神打动,倒不如说被他的背景打动。在大学里谈的是浪漫,一出校门讲的就是现实。这年头爱情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艾佳结婚的那天,张严喝掉一打啤酒,在出租车上吐得一塌糊涂,只听他在不甚清醒的状态下还在念叨:我不怪她,我不怪她……
我回想艾佳在试礼服时的情形,她笑着对我说:下个月我就去设计院上班了(当然通过未来老公爹的人际关系)。一直以来她就是这么没心没肺的。
我无权干涉别人的生活,就像我无法让张严选择他的所爱。我、艾佳、张严一直在玩着向前看的游戏,张严站在艾佳的背后向前看,我站在张严的背后向前看。
我看了一下表,五点半,打车过去应该还来得及。艾佳的酒吧开在衡山路的一个角落,我到达时,门前的数十个花篮和一地的炮仗残骸看上去怪喜庆的,好像艾佳又重生了。当初她丈夫意外出事,她几乎是逃难的跑去广州的,我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更没想到是带了几百万的资产杀回来。天晓得这两年她在广州干了些什么,反正不用再靠男人过日子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艾佳装潢一新的酒吧只剩下艾佳这个老板和我这唯一的顾客,我俩靠在吧台上怀旧,聊些以前的事情。
“真他妈快呀,一晃就是六年。”艾佳说着粗话,手上夹了根555香烟,一边帮我调着一杯血玛利。
她调酒的姿势很好看,纤细的腰肢裹在细黑吊带裙里,勾勒出完美曲线,散发着诱人犯罪的气息。她回眸朝我笑了笑,露出婴儿般纯真的笑容:“好了,试试我的手艺吧。”她把调好的鸡尾酒推到我面前。
今晚第几杯了?我也搞不太清楚,我是有点醉了,开始胡言乱语:“艾佳,说老实话,你他妈后不后悔,要早料到张严会有今天这成就,你当初还会不会甩了他?”我也说粗话了,不过很痛快,好像憋太久了,需要发泄发泄。也许,我本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艾佳笑:“林萍,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我推开她,哈哈的笑:“你说爱情是什么?是什么?好女人没人爱,好男人爱坏女人。什么世道!”我想我并没有完全醉,否则也就不会清楚地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很清醒,平时不敢说的话,现在全吐了出来。坏女人,是不是把艾佳也骂进去了?一直以来我都不赞成艾佳的处事原则,可似乎她还过得挺滋润的,我不得不怀疑我从前的坚持是否正确?
艾佳扶我上她的小本田时,我还能数得清路边的梧桐树,只是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半路,我下来吐了两次,第三次靠在艾佳怀里动弹不得。
“还行吗,要不要在后坐睡一会儿?”艾佳很是关切地询问我。她的话却令我有流泪的冲动,我低声地说:“对不起。”她很温柔的拍了拍我:“自家姐妹,还客套这些。”她对朋友比对男人忠诚,我相信!
我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会的,梦中有个男人笑着说:等我妈做完了手术就结婚。
星期五我请了一天假,昨晚的酒精使我今天早晨醒来时头还隐隐的作痛。下午,穿戴整齐,我拿了前天设计好的图纸来到张严公司。一直以来我都在张严的公司做兼职,钱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是能见到他,当然这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张严的公司在十七楼,整整一个楼面,如今他是个成功的青年企业家了。难得的是张严还保持着一贯的谦和,没染上一富就忘本的坏毛病,与我们这帮穷朋友依旧保持着联系。艾佳昨晚也邀请了他,他来了,带着女友,这我早就知道。然后他很幸福的说:快了,等我妈做完了手术就结婚。从他的女友脸上我看到了张严的幸福。
听到这话艾佳应该比我更伤心才对,毕竟他们曾经是恋人,但结果是倒着来,借酒浇愁的人是我,好像地球是倒着转的。
我把图纸交给张严,告诉他以后恐怕不能到他公司做兼职了。他很诧异,极力挽留,但我还是拒绝了。我也曾提出过类似的要求,但每次到最后关头总是放弃。既然得不到,又何必强求呢?某些时候我很佩服艾佳,她做事就可以义无反顾,即便做错了,也决不回头。
下午逛华亭伊士丹,买了兰蔻的唇膏和香奈尔的香水,狂撒钞票发泄,然后去了自然美,美容院的小姐建议我办张年卡我欣然点头,她又说我的脸型偏长适合今年流行的卷发,我说好的,那你就动手吧!
换了个发型使我有脱胎换骨的感觉,看到镜中闪着狡黠光芒的女人我有些恍惚,是我吗?那眉眼,那表情,分明是艾佳。对着镜子,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再漾开,眼睛微眯,下巴45度倾斜,斜瞄,这一招叫什么来着?媚眼横波式。
解决了晚餐,我拎着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LV包包,踩着皮鞋的得得声,悠闲的漫步在衡山路上,看似悠闲,其实漫无目的。
来到艾佳的酒吧时还不到八点,人稀稀拉拉的,酒吧这地方越晚才越热闹,现在还没到高潮。
艾佳在吧台边擦酒杯,我走到吧台前,坐下,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柜台。艾佳抬起头来,目光停滞,五秒钟,然后,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十秒钟。我猜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等着她喷血的词汇蹦出来。
谁知她却吹了声口哨:“COOL!”那神情活脱脱像个路边的小阿飞。
我朝她眨眨眼睛,说:“今晚想搞一夜情,找目标来了。”艾佳说:“我不介意拉皮条,就怕你临阵脱逃。”我俩很放肆的大笑,笑得邪气且淫荡。
我坐在吧台前看艾佳调酒,只见她将1盎司蓝色香橙酒倒入香槟杯中,在慢慢倒入七喜,杯中的液体很奇妙的像绸带似的形成了层次感,一杯蓝色珊瑚礁就完成了。艾佳命人给7号台送去,我顺着方向望过去,只看到个背影,是个男人,应该很年轻。我像个猎人似的迅速扫了一遍全场,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背影居然很吸引我,酒吧昏暗的灯光使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很暧昧,只有那个背影给我清爽干净的感觉。
我听到艾佳吩咐着:“把这杯酒给7号台送去,就说这边的林小姐请的。”我瞅了艾佳一眼,她得意得笑着,她这个妈妈桑做的可真称职啊!
7号台的男人回过头来,果然是个长得很干净的男人,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韩剧中的男主角。艾佳推了我一下,在我身后道:“下面的就看你的了。”我没有道理怯场,是的,没有,我很自然的向他走去,是他的微笑鼓励着我。我凭直觉断言这个男人是风月场上的常客。今晚我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温柔体贴能够带给我快乐的男人吗?
他牵着我的手出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告诉我他叫十二少,自由撰稿人。经过吧台,我听到艾佳在跟一名弟弟模样的大学生开着低级玩笑。
大学生笑嘻嘻的问:“姐姐未婚?”艾佳说:“没生过孩子算不算未婚呢?”大学生又问:“姐姐处女?”艾佳说:“这年头处女只能到小学里去找了。”……
宾馆的落地窗前,霓虹闪耀,一片灯红酒绿,这个城市的奢靡正粉墨登场。
我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天花板上是一盏漂亮的荷叶水晶灯,卫生间的门有意无意的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隐隐约约的听到沙沙的洗澡声。
我有一点恍惚,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有一度我在怀疑我为什么到这儿来?就为了和一个陌生的不爱的男人肌肤之亲?我需要的,仅仅需要的是生理发泄吗?
浴室里的男人叫唤着让我把浴袍拿给他,我才惊醒一切真实存在,我必须面对,我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桌上的包,拉开门,一口气奔到电梯口。
电梯口,有个女人正靠在墙上冲我微笑着,正是艾佳。
她早料到了,但也不必大老远的跑来看我出糗啊?
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她却道:“小没良心的,就等你一叫,冲进去救人呢!”唉!妖精!分明是关心人的话,经她的嘴一过滤就面目全非了。
我拉着艾佳去喝酒,艾佳说:“别,你的本事我领教过,上次背你到五楼我差点就趴在楼道里了。”她嘴上强硬,但我的目的还是得逞了,地点是艾佳家里。我们坐在七楼的晒台看星星、看黄浦江,喝掉一罐又一罐的啤酒。真是开心啊!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有人说当你开始怀旧时就证明你已经开始衰老。我,今年二十九岁,感情世界像一杯白开水,淡得不能再淡,我用一生中最美好的时间等待一个男人发现我的价值,结果这个男人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艾佳,今年二十九岁,嫁过一个男人,一夜之间有车有房,一夜之间又什么都没有,忙活了半天也是一无所有,艾佳就像一杯用不同种类的水果混合在一起榨出来的果汁,材料放多了,反而也喝不出味道来。
也许我们在心底互相指责过对方,都觉得对方走的路不对。但又有谁可以骄傲的宣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呢?真理和谬论也不过一线之差!
当晚,艾佳喝掉很多酒,我惊讶于她的酒量,看着她一杯一杯的往喉咙里灌,我只有陪着看的份。我并没有觉得今天的艾佳有些反常,她大声嚷嚷着开心开心极了,扔了空酒罐,随手又打开一罐,直接往嘴里倒,喝了一半突然全吐出来,当她一口血喷出来时,我吓坏了,手足无措的打了120急救,然后哆哆嗦嗦的扔了话筒急匆匆去看躺在地上的艾佳安否。她的表情痛苦的好像马上要死掉了,令我内疚得几乎要自刎。
艾佳,你千万不能有事,我一边哭哭啼啼的扶起她一边祈祷。她的手无力的扶住我的肩,从来没有这样虚弱过,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艾佳这个样子,我一直认为她是强者,强者是不会受伤的,但我忽略了她是个女人。
当我一遍又一遍的询问急诊室进出的护士艾佳的情况时,小护士白了我一眼说:“胃出血,还喝酒,找死啊!”我的泪又一次无声的滑落下来,为我的自私忏悔。这些年来她也过得不易啊!当初她会嫁给刘松,恐怕连艾佳自己都没想到。她第一眼见到刘松时是那么不喜欢他,说他长得像民工头。张严多好,刘松跟张严比,就像马文才跟梁山伯竞争,可惜艾佳不是祝英台。是坐在星巴克里优雅的喝一杯咖啡还是照料张严瘫在床上的老母?艾佳说她是个俗人,只有很俗的选择。
其实刘松人挺好,就过日子而言是个不错的丈夫。艾佳小鸟依人的偎在刘松怀里时,还真像幸福的一对!婚姻像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但我还想加一句,结婚其实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事。
艾佳婚后,婆婆给她定下规矩,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家,以艾佳的个性当然不可能遵守。争吵时有发生,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得惊天动地。他们家有三个女人,艾佳吵不过,气就撒在刘松身上,刘松成了受气包,做妈的心疼儿子,就骂媳妇,恶性循环。艾佳三天两头不回家,她说没有温暖,我说何苦来着。等到刘松三请四请才回去。如此折腾了一年半,艾佳提出离婚,刘松真火了,说我这么让着你,你还要跟我离婚!气得跑去了工地,结果就出事了,工地上的升降电梯出故障,从十七楼砰的摔下来,刘松就在上面。
后面的事可想而知,刘松妈恨不得剐了艾佳陪葬。刘松出事后,艾佳就没回去过,连葬礼也没去,人说这女人就这么狠!刘家扬言在圈内封杀她,艾佳不得已去了广州,临走前借了我2000块钱,两年杳无音讯。后来联系上,她说在广州挺好,还说肯定会回上海,末了还问我惦不惦记那2000块钱。
艾佳住院期间,酒吧交给我来打理,我对酒吧的事务一窍不通,即不会调酒,也不会应酬,无非是个摆设。好在这几天倒也相安无事,进出酒吧的都是些斯文人,每天都有固定的收入进帐,以这种状况维持到艾佳出院应该不会关门。
后天艾佳出院,我庆幸总算可以脱身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如果我一味以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身,结果只有自寻烦恼,就像艾佳,桃花一般的女子,不是人人都能做得来。
有些事情一旦想通了心情就会豁然开朗,我感叹从前像钻在套子里,浪费了多少光阴,只看到眼前的风景,其实只要我一回头就会发现周围的风景同样精彩!
七点,我到达酒吧,酒吧里只有两三个客人,调酒师阿成懒洋洋的坐在角落里。阿成调鸡尾酒的技术很高,艾佳那点儿三角猫的功夫也是跟他学的,我看得出来阿成对艾佳有意思,有好几家酒吧的老板开出可观的报酬挖阿成过去,都被阿成拒绝了。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做出非常不理智的事情。
阿成整个人无精打采,自艾佳住院以来就是这副样子,我知道他很想知道艾佳的情况,却又不好意思来问我,只好烦躁又无奈的踱来踱去,我却故意不告诉他,等着他来问我。有一种人有十分爱只表露两分,有一种人有两分爱却表露十二分,从本质分析我们当然更欣赏前者,而在爱情争夺战中胜的往往是后者。不幸的是阿成就属于前者!
我正在研究着阿成脸上的表情,却发现阿成整个人突然精神起来,眼中放出神采飞扬的光芒来,很快我便知道了答案,艾佳正迈着猫步扭得很好看的走进来。
一进来就说了句很伤我自尊心的话:“哟,没关门哪!”我说:“怎么着,又精神了,从医院偷跑出来的?”艾佳说:“憋死我了,那鬼地方,尽是药水味儿,我今天就办了出院手续。”我提醒她:“别好了伤疤就忘了痛。”艾佳说:“放心吧,我一定可以活得很长很长,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嘛。”酒吧的职工看到老板回来纷纷过来嘘寒问暖,阿成像块木头似的杵在一边。唉!真是不讨人喜欢啊,连拍马屁都不会。
艾佳跟我寒暄了几句立刻投入酒吧的工作中,她这人好动不好静,估计这几天把她憋坏了。
说也奇怪,艾佳一到,酒吧的生意立刻红火起来,不到九点已经座无虚席,这几天最多的时候上座率也只有七成。人多了伴随而来的是是非,不知为什么1号台的客人突然发了很大的脾气,服务生翠翠被骂得泪涟涟的。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看到那两人嚣张的嘴脸就来火,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引得众人像看国宝似的,人家小姑娘离乡背井的出来打工也不容易,难得艾佳还忍得住,笑脸相迎的说:“抱歉抱歉,今天两位所有的花销都免单。”我问回到柜台的翠翠怎么回事,翠翠委屈的说那位客人把脚伸在外面,她没留神绊了一下,酒洒在他的衣服上。
他妈的,活该!当他家呢,脚随便搁。我再看艾佳那边形势,只见其中一个脸上有横肉的涎着脸说:“我这西服三万多,就这样算了吗?”艾佳还是笑着问:“那您想怎么样呢?”横肉指指桌上的一瓶干红,道:“喝了它,这事儿就算完了。”我可坐不住了,让艾佳喝一瓶红酒不是要她命吗?我三步并作两步,挡在艾家面前,道:“先生,我们老板最近身体不适,我来代她喝吧!”横肉立刻翻着两只母狗眼骂道:“你他骂的算哪根葱,滚一边儿去。”我气得浑身直哆嗦,换了从前早就他妈的一巴掌抽过去了。我竟然还能站在那里不说话,可见长修养了。
艾佳怕出事,使劲拽我,拿起酒瓶也没讨价还价就咚咚灌下去了。我想拦都拦不住。
横肉见艾佳干了一瓶干红,拍手笑道:“爽快爽快,巾帼不让须眉啊!”他妈的还拽文呢!
艾佳也笑着客套了几句,转过身去,我见她的嘴动了动,根据口型判断,骂的是“王八蛋”!
“等等!”横肉身边的眯眯眼拦住艾佳,笑呵呵的端着酒杯道:“我的衬衫上也溅到了几滴,你说该怎么办呢?”艾佳的眼中射出要杀人的光芒,一秒钟、两秒钟,转过身来时已经波澜不惊,我惊叹于她的内功了得,竟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
艾佳道:“那怎么样您才满意呢?”脸上挂着的是一百二十分迷人的笑容。
眯眯眼说:“再照样干一瓶我就满意了。”我对艾佳说:“走,别理他们。”艾佳动也不动,道:“说话算话。”眯眯眼说:“当然。”我冲艾佳吼:“你疯了!”在座的两个无耻之徒神气活现,分明是看耍猴的表情。我心里一酸,挣几个臭钱可真不容易啊,眼巴巴的瞅着艾佳举起酒瓶,悲壮的像烈士。突然,不知从哪儿伸出只手来,夺走了艾佳的手中的瓶子,艾佳的惊讶程度决不亚于我,以至于盯着张严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的衬衫多少钱,开个价,我赔给你。”张严说这句话时特酷!
眯眯眼和横肉把张严从头到尾扫了三遍,估量着对方的来头,以他们这种只看手腕上金链子有多粗的水准估计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果然,眯眯眼一拍桌子,使劲瞪着不大的眼睛,叫嚣道:“老子今天就要这婊子喝,不喝也行陪睡一晚……”话未说完,张严咚的一拳就上去了,眯眯眼的鼻血立刻流了出来,横肉嗷嗷怪叫扑向张严。眼看张严要吃亏,我随便抓了样东西便去支援,却见横肉惨叫一声,原来被艾佳的高跟鞋打在脑门上。横肉揪住艾佳的头发狠狠甩了一个耳光,艾佳被打得倒在地上,张严的眼珠子都红了,疯了似的上去就跟横肉玩命,活像对方跟他有杀父之仇。我看得愣住了。
艾佳踉踉跄跄的爬起来,使劲拖住张严,一个劲的叫:“张严张严,别打了,别打了。”横肉已被打得快口吐白沫了,眯眯眼早就不知去向。张严这才住手,回头看艾佳,艾佳也够狼狈的,头发被扯得鸡窝一般,左颊肿得厉害,挤得眼睛都睁不开。张严看艾佳那种心疼的眼神令我不忍再看。张严一定前世欠了艾佳,今世还债来了。
凌晨两点,双双打电话给我,说张严还没回来,联系不到他,她很担心。双双是张严的女朋友,已到了谈婚论嫁。我无言以对,估计张严是故意躲起来了,不想让未婚妻看到这副尊容。我在电话里安慰了她几句,挂了电话,坐在床头久久无法入睡,萦绕在心头的是张严望着艾佳无限深情的眼眸,那是隐藏在心底极力按捺不去触摸的爱意,一旦被触动如火山般爆发不可收。
窗外已微透曙光,一夜无眠。到卫生间洗漱时,镜中女人憔悴的脸让我吓了一跳。女人啊,当她不再为青春痘烦恼时,又该担心长皱纹了。
我打开手机,手机立刻滴滴响了起来,有短消息,是张严发过来的,约我今天晚上吃饭,我一时猜不透他约我的原因,一整天胡乱猜测,手头的工作一样都没处理好。但我有预感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如约来到了张严约我的那家料理店。
张严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天打架的纪念,不知道他怎么编派谎言哄双双,但我相信无论他说什么,双双都会相信的。
他将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有些疑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叠人民币。他说:“上次设计图纸的报酬,你一直没来拿,所以我送过来了。”哦!原来是为了这个,我想得太多了。
“伯母什么时候动手术?”我寻找话题。
“后天。”“这么快啊!”“是的。”他的话很少,眼神飘忽不定,想说又不能说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大学时代的张严,为了青涩的初恋会脸红的大男孩。他还是老样子,但毕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下个月他就要成为另外一个女人的丈夫。此刻再提起未婚妻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是不道德的。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吃得我几次噎住。吃完后,张严提议去喝一杯,喝一杯最好的地方当然是艾佳的酒吧。找些自欺欺人的理由。唉!也许他在心中说最后一次去看她了。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七点半,这个时候酒吧应该很冷清,我们到达时也确实静悄悄的,但我在酒吧门口踩到了一地的玻璃碎片,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个场面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就是黑帮火并后残留下来的现场。艾佳坐在一堆废墟中抽烟,冷静得与周围的环境不协调。
“发生什么事了?”我紧走几步赶到艾佳面前。
旁边收拾东西的服务生插话:“昨天闹事的两个人带了一帮人来砸酒吧,刚走呢!”艾佳瞪了一眼服务生,显然不愿意她多事。
“伤着人了吗?”我急问。
“没事儿,破财消灾,开门红。”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报警吧!”我说。
“又没死人,报个屁。”艾佳有些不耐烦。
张严紧抿着唇,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离开艾佳的酒吧时他对我说:“你劝劝她,不要再开酒吧了,你们俩合伙开个公司,我出钱。”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句话我没有忍心说出来,她最需要的是你的人,可以吗?
九月中旬我回了一趟乡下,红表姐死了。消息很突然,坐在火车上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再回到生养我的地方觉得一切是那么陌生,仿佛客人似的不习惯,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顺眼。
出殡那天有一场争执,就是骨灰盒的摆放问题。男方坚持直接埋到外面,女方要求按照农村规矩在家里摆三年。其实人都死了还争这些干什么,但我听说男方续弦的已经找好了,就等着表姐死了好过门,哪里还容得下旧人的骨灰再占据一席之地。这便是夫妻吗?哀!
表姐夫被质问时,脸涨得通红,后来索性哭起来,赖在房里死活不肯出来。我看着厌恶,这男人怎的这样脓包,既然敢做却不敢当。可怜了红!
妈常说:红真是有心,出嫁后织毛衣还不忘给我家萍萍织一件。想到温柔美丽的红表姐,泪水滴滴答答的止不住,小文文递了张纸巾给我,劝我:小姑姑不要哭了。可怜的她该怎么办呢?自古以来继母都是恶毒的。
我在乡下呆了半个多月,母亲一再追问我的婚事。她说:“阿花今年又生了个大胖小子,多好,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不要太要强,太要强的女人会命苦。”虽然妈妈的话不是我想听的,但我知道她关心我。到了二十九岁还嫁不出去,虽然我不在乎,但妈妈会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亲戚们也会说闲话。
离开那天路过阿花家正好看到阿花坐在门口奶孩子,村里的妇女都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在靠近内环的地段我买了个一室户的窝,每个月得还两千多的房贷,我在乡下期间,多亏艾佳每天帮我打开窗通风,回到家不必忍受无人居住的霉味,仿佛不曾离开似的。
下班后在公司附近的小饭馆胡乱吃了点东西,我打车直奔艾佳的酒吧,最近一段时间我很不想回家,没有灯光的房子像口棺材。
听说张严的母亲手术很成功,不知不觉中我还是和艾佳聊起了张严。
“不知什么时候收他的喜帖?”我说。
“已经送来了。”艾佳说。
她说得淡淡的,我却愣了一下,很想装作满不在乎,但心还是很痛。
“哦!”我发觉我的声音在颤抖。
她拿出红色的喜帖推到我面前,她说:“还是由我交给你比较好。”我点着头,没有勇气看喜帖上的那对妙人儿。我会去吗,我不知道,我甚至可以想到双双会央求:姐,你一定得来。这丫头拿张严当天。
“你会来吗?”艾佳说。
“我不知道。”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和张严都希望你能来。”什么?她说什么?她和张严?我看了眼喜帖上的照片,那张笑得很妩媚很妩媚的脸烧成灰我都认得,竟然是艾佳!张严的新娘是艾佳!
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怎么可能呢?我指着照片上的女人问:“是你吗,艾佳,真的是你吗?”她沉默,嘴里吐出一圈圈烟圈,缓缓的点了点头。
她不想解释,她也没有必要向我解释。难道他们不可以结婚吗?我反问自己一句。
我抓起桌上的红酒,一连喝了三杯,才渐渐镇定下来。
“但愿这一次你不要负他。”艾佳夹着香烟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掉落一截烟灰,她的眼中似乎含着一层薄薄的雾,缓缓道:“我们还是朋友,对吗?”我点头。她的手握住我的手,道:“谢谢!”谢!为什么要谢我?张严是心甘情愿娶她的,并不是我让给她的。也许她知道我爱张严。
很残酷!换作是我,我会怎么做,会让吗?我想我不会伟大到把心爱的人儿拱手让给别人,前提是他也爱我。
无论是艾佳还是双双,在这场爱情游戏中,我注定是个局外人。看戏的人入了戏受伤的只能是自己,既然已经失去了爱情我还能失去友谊吗?
我用力握了一下艾佳的手,她很感动得看着我,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我坐在吧台前喝了两杯,突然手机响了,是公司的人打来的,让我回去找份资料。我见艾佳忙着,就没有辞别她。匆匆跑出来,到衡山路上打车,车开了一程,取交通卡时才发现包忘在艾佳的酒吧里了,我只好叫司机掉头回来。
我拿了包,瞥见艾佳站在不远处的角落,背对着我,对面站了个人,灯光很暗,我看不清那人的脸。我没有多想就向她走去,打个招呼再走吧,不然艾佳会以为我生她气。
那一幕,但愿永远也不要看到,可是我看到了。
艾佳说:“我不想再看到你。”男人说:“放心,我不会再出现了。”他经过我身边时撞到了我,他没有认出我,我却认出了他,这个男人就是一个月前在艾佳酒吧闹事的眯眯眼。他弯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信封,我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一笔肮脏的交易!
艾佳转过身来见到是我,她愣住了,我和她对视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静止,只剩下我俩的心跳声,时间漫长的如同半个世纪。
“你他妈的真该拖出去毙了!”过了好半天我才蹦出这几个字。
“我爱他!”“爱?你还懂得爱吗?”丢下这句话我转身便走。
她在我背后叫:“你可以告诉他。”
出了酒吧,一阵冷风袭来,我哆嗦着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我:“小姐,去哪儿?”
去哪儿?我该去哪儿呢?今夜,何处可以买醉?
文/临波仙子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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