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琦诺告诉我她和于凯分手的时候,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讶异。琦诺是个看似豁达,其实很敏感的女孩。她身体里难以抑制的不安全感常常作祟,让她有着许多不该有的不确定和疑虑。然而这一次有些奇怪。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她传来的短讯仿佛也在泪水浸泡过一样,散发出的咸咸的味儿粘在空气中,忧郁了我身在的这个离它一百多公里的城市。我突然忍不住后怕起来。
(二)
我向窗外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已经入秋了。连太阳似乎也温柔起来,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那些日子简直像噩梦一样,热到让我想哭。学校里的席子就好像炕一样,有好几次半夜惊醒,我感觉有好夸张的小水珠在身上流淌。陷在那样困境中的我想念空调到快要发疯。所以处在这样的秋意里,难免会觉得像在做梦一样。说到夏天,着实是表让人头疼的季节。或者就说是个让人恐惧的季节。在这人季节里,有一件我们害怕面对而又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那就是离别。当看到毕业的学长学姐们贱卖也许曾经十分珍惜的东西,看到他们费力地吆喝,满足地数着手中的钞票,我突然特别伤感。或许就是这样,人们总是轻视自己曾经的珍惜,等到时过境迁,便忘记了当时的热情和欣喜。于凯如此,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总是牵着电话线对琦诺说,真是羡慕你和筱妍可以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好像在并不太遥远的过去,我们也是坚不可摧的一个整体,然而总是事与愿违,残酷的现实还是将我们分到了两个不同的地方。大学的生活很新鲜,很丰富,我们的联系也并不频繁,但我总是很确定地认为我们谁也没有忘记用心来经营我们的友谊。每当她们的影子在我脑海里来回出现时,我都特别天真地感觉到友谊的芬芳溢满了我的整个世界。琦诺仍然很爱哭,每次她哭的时候都会打通我的电话,考验我名不虚传的善解人意;筱妍仍然会有很多从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奇遇,我总是充满好奇地读她的短讯。我想这便是柏拉图式的友谊吧。
分开后没多久,琦诺告诉我她恋爱了。在这之后的第二天,筱妍发来短讯说她被丘比特的爱情神箭射中了。那时的我正在大学新生军训中。整个校园都被最不喜欢的深绿色笼罩着,我感觉有莫名的压抑。接着我做了一件近乎荒唐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崇拜,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承认的孤单,我爱上了教官严冬。那是个军校的大三学生。他的眼睛会笑,常常就那样弯成一条桥,桥下的柔波常常让我感觉很安心。我很自然地做了他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以至于没有什么难忘的细节。军校的纪律相当的严格,我们没有条件做那些会让我感觉幸福的事情,甚至连见面也是困难。那时的我是个倔强,自以为坚强的孩子,我很自信地认为自己可以走到最后。那每个周末对我来说就像节日一样,我取消了所有安排在周末的活动,对爸爸妈妈撒谎,大清早就出发,坐两个小时的公汽,去到他的学校“探监”。
也许付出,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也不应该计较这些,因为我在做这些的时候,内心是充满了喜悦和满足感的。我不敢想我们看不到出口的未来,不敢想我的新鲜感可以支撑着我到什么时候,不敢想我陷得这么深已经没有退路。我告诉筱妍,我不喜欢和心爱的人天天粘在一起,我喜欢彼此之间的距离营造出的美感。筱妍用极忧伤的语气表示了赞同。我想她们都应该认为我向来是坚强而独立的,就像我一直以为的那样。
究竟什么是爱情?是不去自习室,呆坐在寝室里等严冬的电话吗?是在被窝里给他发信息一直到他睡着,还舍不得合眼吗?是整天心神不宁,望着手机发呆,差点走进男厕所吗?是省下吃饭的钱,买下一张又一张的电话卡吗?是心中泪如雨下,还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依然笑得很烂漫吗?是彻彻底底忘记“委屈”两个字,用“忍”字上面的那把刀一次一次地剜伤自己吗?我突然好疑惑,每次望着严冬疼爱的眼,我都忍不住地想,自私的人到底是我还是他。
(三)
有的时候爱是能磨练意志的,然而当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用意志来爱他时,我居然感到了从没有过的恐慌和不安。我蓦地发觉,我强装的坚强是那么不可爱。为了爱他,我变得几乎不懂怎样爱自己了。每当我这种想法在我脑海里膨胀,膨胀,到我快要投降的时刻,严冬那用手掌为我挡过于强烈的阳光的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那时的我就脸红心跳,充满了负罪感,手足无措地收拾我的情绪,然后将这部分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给了严冬一张用眼泪拼成的微笑的脸。
那一次,琦诺又打来了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感到喉咙里酸溜溜的。我突然很害怕顺着电话线传来的经过琦诺渲染的幸福,我怕我的妒忌的心情像潮水般涌起,我怕我不太顽强的意志力再也无法支持我对严冬的爱情。我只好忐忑不安地“喂”了一声。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话筒里是久违了的琦诺的哭声。一时间,我竟然无言。琦诺带着哭腔的声音,把爱情描述得很无力,那时的我有着难以言喻的绝望。如果爱真的那么令人向往,那么爱里为什么总是有伤害;如果爱只是为了伤害,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试着爱与被爱?我是真的疑惑了。
纵使我的心中有着许许多多解不开的结,在每个晴好的天气里,还是会有日出和日落;在有雨的日子里,雨水还是会落得像珠帘一样。时间也并没有因为我的忧伤而停顿。我秋季开始的爱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入了冬季。我所在城市的这一年冬季特别的冷。由于校园大得可怕,晚自习后步行回寝室的那条路格外的漫长和冷清。路灯下,我的影子常常被拉得好长好长。可又有好几次,我明明在笑,我的影子却像在哭一样。我的心里一紧,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连我的影子也变得这么哀怨和忧伤。那些日子的风常常吹得很落寞,好多次,我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落单的人,一个孤独无援的人。真的好冷,冷得我想哭。
我终于得了重感冒,很严重很严重,严重到我一连几天我都发不出声音来。严冬发来短信说,这几天我比较忙,不能给你打电话了,记得想我。我于是开始不吃药,不打针,和自己赌气。我的鼻子堵到连呼吸也困难。潜意识里,我已经学会不生他的气,学会理解他,学会从他的角度考虑问题,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角度置于何地。我抱着纸巾望着窗外灰朦朦的天,默默地想到,也许在两个人相爱时感到的寂寞,会比一个人时的孤单更难过。我只想让他知道,我也很脆弱,我也会坚持不下去,我的坚强只是我经心的伪装。
在我弄清原因之前,琦诺莫名其妙地和于凯和好了。我哭笑不得。之后她告诉我,于凯心中还有另一个女孩。在琦诺生日那天,她在收下于凯礼物后,在他的抽屉里又发现了一个同样的礼物。当琦诺问起时,于凯并不隐瞒地坦白了一切,还告诉她说,这是他的一个心愿,送给那女孩这个礼物以后,就再也不去想她了。起初琦诺实在难以接受,她实在是一个单纯得让人怜爱的孩子,在她付出了一百分的真诚的时候,她毫不怀疑地认为对方也给她了同样的真诚。她也实在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在她发现他们的爱情纯度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高时,就无法遏制地崩溃了。她更实在是一个善良到了极点的孩子,在于凯充满忏悔的眼神里,她的怨恨立刻便溶化了。真希望能像他们这样,两个人之间出现需要调解的矛盾,经历分分合合,让爱情因为有了更多情节而更生动。而不是像我和严冬那样,因为太牵就对方,让爱情变得客套。
我仍是不肯吃药。我傻傻地想,该是会有些感应的吧。爱了那么久,爱得那么辛苦,总是会有些默契的。我要用我残存的浪漫,来唤醒我已无生气的爱情。
我的爱情终于没有醒来,是距离杀死了它吗?是时间淡漠了它吗?还是哪个刽子手扼杀了它吗?我在等待爱情苏醒的过程中憔悴,枯萎。
(四)
接着出现了一个男孩子,便是杨穆。他是和我同班的同学,由于初次见面时我在人前无心夸了他几句,我俩的“绯闻”就给班里其他人炒得沸沸扬扬。因为他的优秀,我从不否认,也不辩解,总觉着如果越涂越黑会给他造成困扰,我宁可保持现在这样清者自清的状态。我喜欢和他之间的那种为了避嫌,而不需要过多言语,仅仅是一个微笑就可以表达一切的交流方式。那样我会很真实地觉得自己很灿烂。以为在根本不会相交的两条平行线上行走的我们,就因为一条起初并没有包含太多意义的短信,而各自偏离了方向。
手机显示屏上,杨穆近乎于平淡地询问我的病情。那一刻,我竟然也觉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欣喜。我原来也是这样一个害怕孤独到无法想象地步的小孩啊。我的病,纵使打针吃药也不会好的吧。
我记得当时的我语无伦次地说,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流淌,我冒着傻气的话语让我自己也觉得可笑。
杨穆回短信说,小的时候常常希望自己去流浪,喜欢那样漂泊的感觉。
我回过去,说,流浪的想法我常常会有,可是我是个孤独到寂寞的人,我所有的坚强也不可能支持我离开我生活的世界。
我忍不住地想,我真的可以离开严冬吗?我真的可以丢掉曾经的付出吗?如果我真的躲起来,严冬会不停不停,不顾被处分的危险,四处找我吗?他会像我害怕失去他那样担心失去我吗?我可以头也不回地逃开他吗?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行字,让我的心彻底地痛。
他说,如果有这样的一天,我带你去流浪吧,呵呵。
如果严冬这样对我说同样的话,我会幸福到死掉。也许是因为我假装的坚强,严冬他总觉得我不需要这样浪漫的抚慰;因为我不太坚强的坚强,他已经误解了我许多的宽容和善良。或许他对我的的要求真的太高,高到我快要伪装不下去。他的严格,也让我忘记了甜蜜的味道。我只感觉心痛,望着手机的屏幕---这曾经是我快乐的源泉的地方,哭到泪如雨下。我好想念原来的那个自己。
(五)
筱妍终于有消息了。她似乎还是那个“有异性没人性”的样子。一连几个月,就像消失了一样。连和她在一个学校的琦诺,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忙些什么。这天她发来短信,告诉我三个月前她失恋了。我突然有些生气。三个月了,她就一个人把所有的哀伤和痛苦埋藏在心里,躲在角落里舔着自己的伤口。琦诺,我,她,明明是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可她却在这样的时刻闹起了独立。如果仅仅是独享幸福,我也许不会这么难过。我一闭眼,想到她坐在楼梯台阶上,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就感到难以言喻的疼痛。没有犹豫,我回电话过去,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分明在笑,她说,我不后悔,真的。那一刻,我真想把那个孩子拥在怀里。我知道,筱妍和我一样,我们都喜欢望着别人笑,然后转过身来,对自己哭泣。
只因为倔强,我的感冒依然没有好转。每天都有杨穆的短信,他不停地催我打针吃药。我很平静地用沉默拒绝一切。我还有期待。也许某天他打来电话的时候,同寝的室友会告诉他我病了,很严重很严重,那样他也会为我焦急一阵子,让我体会被宠爱的甜蜜。我又害怕,当和他的电话通了后,我又很骄傲地告诉他,没什么问题,不要为我担心。我是真的已经不会撒娇了啊。我变得只会折磨自己,我变成了别人眼中让人心疼的小孩。
杨穆说,别吸鼻子了,你这样子真叫人心疼。
严冬会心疼我吗?当他看着我,为了他的一句关心把自己折磨得不像样子,他会难过地说,你这样子真叫人心疼吗?如果他会,那么我会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很值得,我会心甘情愿地做爱情里的傻瓜。
(六)
琦诺来消息了,说是最近会和于凯来我在的城市。筱妍生病了,不和他们一起来。我知道,筱妍和我一样,已经病入膏肓,我们都中了爱情的毒。
让人无法忍受的鼻塞折磨得我要抓狂。我快要习惯孩子气地用短讯对杨穆说,我好堵啊。
杨穆的信息总是在很短的时间传来,让我恍惚间觉得显示屏上满是温馨。他的语气那么轻,像是怕弄疼了我一样。或是他根本就知道,我真的很受伤。
他会这么说,走,带你去打针吧,别怕痛,有我在,没事的。
喜欢他的“带你”,我会觉得自己躲在他的身后,不用自己去应对很多很多的困难。如果是严冬,他一定会告诉我,去打针吧,好好照顾自己。不过我真的从来不因为这些埋怨他,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因为他是一个军人,他身上的责任会让他失去了“带你”的权利。起初,我也以为自己是不需要“带你”的。可是,现在是我变了吗?
我开始吃药,从我发现杨穆也开始吸鼻子开始。班里不知情的同学又开始了联想:“是你传染的吧?连感冒也同时,不仅仅是巧合吧?”我竟然有了想解释的冲动。友谊变得深刻了,我开始害怕别人对它的玷污,我开始害怕有一天自己再不能处在杨穆关切的目光里,我开始害怕再没有人对我说“带你”。可怕的自私,让我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我很乖地吃药,一天三次,每次两片,我从不忘记。
杨穆说,这才对嘛,你好起来,我也就好了。
可我,我是好不起来了吧?我的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忧伤,生病以来的第一次,我是那么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够不咳嗽,不吸鼻子,不再让杨穆心疼,也是第一次,我感到那么那么无能为力。
那天夜里,我从自习教室回来。路上人很多,我以为我会不那么害怕,也许我可以在人群中找到一些温暖。身旁常常有经过的情侣。我忍不住想起了曾经问过严冬的一个问题:“你知道一天当中,什么时候我最想你吗?”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我告诉他就是晚自习后从教室回来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我没有说。如果我告诉他“因为冬天太冷,我想站在你的身后”,那样的我就显得实在不那么坚强。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总是有那么暖人的阳光,可每次在我需要温暖的时候,他却遥远得连靠近也成了奢望。刺骨的风直吹进我的心里,我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倾泄而出。我蹲在路旁,在路人惊诧的目光中瑟瑟颤抖。我的坚强溶解在了并不太美丽的月色里。
(七)
那夜,我坐在书桌前,发短信给严冬,我们分手吧。
他不以为然,觉得又是我胡思乱想了,或者是他已经习惯用他的思维来推测我的想法。于是他说,我今天真累,你别乱想了,早点睡。
之后,我发了很长的一条给他。他等不急,睡着了。
我坐在枯黄的灯光下,眼泪把视线模糊,我感到眼前很多很灿烂的刺眼的金黄色的小花,轻轻地摇曳。忍不住地吸鼻子,我想到杨穆今晚还没有发来信息。我擦拭去滑至腮边的泪珠,开始对着手机笑。
杨穆喜欢这样说,对着手机笑一个,我会看得到。
我真的相信他的魔力。我总是笑着给他发信息,就好像每次按下“发送”按钮以后,一起发送的还有我的表情一样。喜欢这样轻松,不加任何修饰的自然心情,我于是很珍惜每一次和他聊天的时间。我喜欢在等待他的短信的时间里,回忆他经意或是不经意落在我身上的关切的眼神。
灯光下,我的手机突然震动。我稍显得有些慌张,当握紧手机的那一瞬间,又有了从没有过的安全感。我知道那是杨穆要催我吃药了。习惯性地解开键盘锁,打开短信,我的手却停在了那里不能动弹。我的一颗不安的心跳得厉害,握着手机的手仿佛也不听使唤了。
杨穆说,做我的GF,好吗?如果同意,就发个笑脸过来。
窗外的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乱得厉害,我整理了乱七八糟的情绪,还是不能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那一刻我突然有发个笑脸过去的冲动,但立刻忍住了。我想起严冬用他大大的手掌为我挡刺眼的阳光,想起我的每一次毫无保留的付出,想起我为他流的泪,想起我的坚强和倔强。也许有一天,我的坚强不在了,我的倔强没有了,但那些属于我和严冬的回忆还是会不断抽打着我的心,让我生疼生疼,而永远都不能忘却。我又想起杨穆深遂的眼,想起他的“带你”,想起他说我让他心疼。我永远都不能好起来,我会让他心疼许久许久,久到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未来。我不可以闯进他的世界,我不可以让他心疼。
我关掉了手机,我感觉心冷冰冰的,痛,还是痛。
(八)
我在书桌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同往常一样打开手机。不一会儿,它就很强烈地震动起来,像发怒了一样。我怯怯地按下了“接听”键,里面是严冬平静的声音:“你还爱不爱我?”我沉默。也许在这一分钟之前,我还是爱他的,而在这一分钟,我的爱随着他的怀疑而消逝了。他的语气由询问变成了质问,将那一个让我彻底绝望的问题重复了好些遍。就在某一个瞬间,我变得不那么难过了。
我想了很久,任那边的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我说,对不起。
有人说,分手的时候,说“对不起”的人是胜利者。而在这一场赌博似的远距离恋爱中,我输掉了我所有的筹码。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我不哭,也不闹,我想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走得很骄傲。这是我最后的骄傲。
他后来还说了一些,我已经记不清是些什么了。我就在混混沌沌中,为我曾经百般呵护的爱情划上了句号。18岁以前,我告诫自己学会珍惜。18岁刚过的第一年,我却亲手埋葬了自己最珍视的感情。结束的时候,我坚强得没有落泪。
再看到杨穆的时候,我像一只受伤的猫咪。让我吃惊的是,他也一下子憔悴了很多,完全不像原来的样子。我吸了一口凉气,我知道,我又让他心疼了。他布满血丝的眼露出尖锐的目光,直戳向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该投降了。没有犹豫,我用我们俩沟通的短信向他讲述了一切。
他说,每个人都有追求完美爱情的权利,你没有错,要快点好起来。
我真的可以好起来吗?我还可以露出八颗牙齿笑得甜得腻人吗?我可以忘掉一切,继续我无忧无虑的生活吗?我可以走出那些回忆吗?最后,我会拥有完美的爱情吗?想着不确定的一切,我有些彷徨。
一整天,我不吃饭,也不睡觉。但我仍在努力地吃药。因为心痛得厉害,我再也不想看到杨穆为我心痛伤神的样子。吞药的瞬间,我似乎感到过大的药粒快要将我的喉咙胀破,我剧烈地咳嗽,咳到眼泪也落下来,咳到心中说不出地痛。
(九)
感冒终于好了。
琦诺和于凯来到我这个城市的时候,城市上空正飘着动人的雪花。地上常常结上薄薄的一层冰,踩上去有很奇异的声音,像是悲伤吞噬心灵的声音。我喜欢坐在窗前想念阳光,想念快乐,喜欢朝窗上呵气,看水蒸汽模糊窗面,我突然有温暖的感觉。也许我也在等待,等待一个朝我心口上呵气的人吧。
琦诺仍是那么孩子气,于凯几乎是宠溺地顺从她。两人偶而会斗嘴,但终会以于凯的双手投降而结束。我好羡慕,曾经我也是这么一个惹人疼爱的小孩,是什么让我变得坚强,又是什么让我失去了我的天真?严冬吗,亦或根本就是我自己?
只是我有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于凯有些心事。他眼中常常会流露出无法猜透的忧郁,像是有什么困扰着他一样。琦诺是个不解风情的孩子,如果是筱妍,她一定会和我一样,发现这样的于凯并不那么由衷的开心。也许这只是因为,于凯和我们一样,也是个假装坚强的小孩。爱情里的隐瞒和不诚实,显得那么不堪。
我送走他们的时候,拉着琦诺的手,对她说,不要总让他那么坚强。说完,我就哭了,不知道是因为不舍,还是我身体里潜伏的忧伤作祟。我很不解,我曾经那么信任地和琦诺和筱妍交换心事,现在却隐瞒,隐瞒,再隐瞒。信任没有逝去,也许我是在害怕,害怕她们会像杨穆那样投来心疼的眼神。所以,我情愿坚强。
杨穆说过,你,就是太善良。
是我太善良吗?还是他们,太宽容地看待我的残忍?我坚持的坚强,究竟是坚强还是残忍?我又是什么时候学会了在对别人残忍的同时,也对自己残忍?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手机突然在包里不安地震动。当我看到屏上让人悲痛欲绝的几个字时,我感到小雪花不停地向我的脖子里窜,好大的风吹得灰色的天空也快要掉泪,我手足无措地,已经忘记了哭泣。
严冬死了,车祸。
脑海里短暂的空白,然后闪现的,就是严冬伸开手掌为我挡太阳的画面。画面渐渐地模糊,逐渐消失。他的离去,成就了我们的永远。恋爱中的人,喜欢说“永远”,可“永远”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残酷。如果知道结局,我会毫不贪心地希望他爱我一个月,一天,哪怕是一分钟也好,那样,我也不会背着这样的伤痛走完我的“永远”。我突然开始后悔,在他问我爱不爱他的时候,用最狠的语言伤了他。只为了心里的骄傲,我居然让这个问题也随着他的离开变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问号。或者纵使我轻轻地摇摇头,他也会听着听筒里轻微的空气流动的声音找到他要的答案的吧,那样,他也就不会有遗憾了。
如果我现在还爱他,我不会这么难过。
杨穆说,好久都没有收到你的短信。今天我感到心里酸酸的,想着你的心情一定又坏透了,就还是忍不住发给你了。
我仰着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把手机贴在脸上,用力想念杨穆心疼的眼神。我发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坚强的小孩。
(十)
筱妍的电话。第一次,我听到了她的哭声。啜泣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她说,我真的好爱他。
连空气也沉默,那些躁动不安的分子都沉寂下来。
她说,我真的好担心琦诺。
我,终于明白。于凯心中藏着的女孩,原来就是筱妍。筱妍的故事,永远都是那么离奇,像小说一样百转千回。只是这一次,我的哀伤,远远超过了惊讶。故事开始总是美好脱俗,然而一旦走入那些庸俗的情节,就显得不那么可爱了。琦诺幸福的脸,筱妍因为内心矛盾而紧皱的眉,于凯因为不知无法决择而伤神的眼,都在我眼前反复出现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让我晕眩。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筱妍,琦诺,各怀心事,而学着不向任何人寻求依附,坚强而倔强地微笑。我们究竟是长大了,成熟了,亦或是变得不诚实了?那又是什么改变了我们呢?
好久都没有望见晴空了,我想念阳光的颜色。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灰灰的天空。
杨穆说的也许是对的吧,他告诉我,当你走出来了,天就会和心情一样晴朗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拿着手机,眼前突然有好美的阳光,严冬的大手在我的头顶,我在他的指缝间,看到了即将来到的春天。我悄悄地想,我真的是走不出来了。
严冬的追悼会,我没有参加。我害怕看到他严厉的样子,不笑,不说话。站在忧伤里,我会逃不出来。我不想再哭了,我的眼泪只是他的负担。我只希望,他在去天堂的路上忍不住回过头来的时候,我还能如花微笑,那样,他会很快乐。
(十一)
一连几个月,杨穆的短信没有间断,我偶尔会去严冬那儿看望他。筱妍没有了消息,怎么也联系不上。琦诺却告诉我,她要和于凯分手了。
真相大白的时候,本应显得弥足珍贵的爱情,却在友谊面前败下阵来。
琦诺说,我很努力地找筱妍,怎么也找不到。
我却有说不出来的开心。我很激动地发现,虽然我们不知道筱妍在哪里,我们三个却都是把最真挚的友谊放在口袋里。走了这么久,我们之间的感情始终没有变质。柏拉图式的精神友谊也可以如此的可爱。
于凯也该是得到了解脱吧。他伪装的坚强,终于也可以喘一口气了。三个人的爱情,的确很辛苦。与其痛苦,不如不要。
那天,有好热烈的阳光。我从严冬那儿回来,遇见了杨穆。
目光交接后,他朝我徐徐走来。
接着有一只大手,遮挡在我的头顶。
我开口叫他,杨穆。接着就有好美的阳光在我的身边跳舞。
文/眷眷草文章来源:榕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