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到北京的第三天,正值北京最热的时候。我揣着一颗疲惫而忐忑的心穿行在偌大的城市里,火热的太阳当头照,放眼望去,周遭是陌生的人事风光,巨大的城市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压迫与疏离。三十年来我所熟悉的一切通通被我抛诸身后,那些悠闲的、没有重压的、按部就班的、一成不变的日子,仿如流动的漩涡打着转一去不复返了。
每天早上我都要坐公交车从南城到东城,足足需要一个半小时。不过,如果有坐位,这倒也是一段不错的冥想与观察的时间。来北京后,我格外喜欢看乘车人的表情,我在猜想每个平静外表下潜伏的波澜。
朱德庸说,不管你住在地球的哪一面,每天早上九点走上街道,你会看到这座城市里最大的一个族群正快速转移而去,到下午五点,这个族群会再度回来,每一座城市,每天。
很多人不知道,我们在地球上看月亮,永远只能看到正面,背面是何种情形,完全陌生。科学家要放出探测卫星绕到月亮背后去拍摄照片,传返地球,才能获得些许端倪。都市里这每天看似单调重复的图景只能表明人的一种生存状态,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月亮背面,都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只是有时候,我们往往会过分关注自己,过分沉溺于一己悲欢。亦舒说过,开口便是“我、我、我”,此乃现代人的通病。我们竟从未尝试过倾听他人的故事。
在我供职的杂志社里,主编是位气质高贵的女士,身材高高瘦瘦,要人仰视;利落的短发染成棕红色,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我从心底里对她有些惧怕,很自然地把她归入女强人的行列。有天下班我和她同路,漫长的车程中她首先打破沉默,讲起她来京的曲折经历:她来自于西部一个中心城市,在那里,她有令人艳羡的工作,不菲的收入的丈夫,听话懂事的儿子。或许老天爷觉得对她过于眷顾轻易获得的这一切,于是开始捉弄她本来一帆风顺的命运。
丈夫由于应酬频繁,染上酗酒的恶习,最后竟发展到酒醉后对她拳脚相加,大打出手。她三次提出离婚,丈夫都在最后签字的那一刻突然消失,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最后她精神崩溃,得了抑郁症,在那个城市里逐渐感到难于呼吸,优越的生活以及至爱的儿子都无法留住她逃离的脚步。她只身一人来到北京,在这里抛下所有以前的光环,从零甚至是负数开始,艰难地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这就是严肃的女主编的故事,从她的脸上,你永远无法读出她背后的这些泣血的经历。其实大多数人何尝不是如此,光鲜的外表下掩藏着的也许是一颗破碎的心。那些还在为生存而奔波的人各有各的艰辛,各有各的奋斗故事;而那些已经坐拥幸福的人又何尝没有“人前显贵背后流泪”的过往?这大概也是人物访谈类节目、人物故事杂志突然风靡的原因,从别人的故事中,我们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蓦然惊觉,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自己活得不容易。
由此想到去年的一场大学同学聚会,大家都醉了,但是醉得最厉害的居然是以淑女著称的小陆。她望着眼前的酒杯醉眼迷离,嘶哑着嗓子说:“你们个个都混得不错,只有我不走运,我活得太辛苦了。”我们全都愕然,这些同学里面只有小陆的工作最体面,收入最可观。作为一家大报的娱乐记者,呼风唤雨不说,稿费也是哗哗地往口袋里流。她还有什么不如意、不满足?她哭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她的鞋,一向做淑女装扮的她竟穿了一双过于随意的旅游鞋,看上去好久没刷了,穿得很凶的样子,有些地方还磨掉了色。我想大概是她做记者经常赶路去抢新闻的缘故,一个过三十的女人,还要跟一帮小孩子们一起追在明星的屁股后面跑,风光是表面上的,辛苦才是实实在在的。
鲁豫有档著名的访谈节目叫《说出你的故事》,在这里我们听到了许多名人的不为人知的、或喜悦或苦涩的故事,这是属于他们的月亮背面。而都市中名目繁多的倾诉热线、口述实录又从另一个角度记载了普通人的生活情感故事。网上有首戏谑之诗:好多菩提树,好多明镜台,本来好多物,好多的尘埃。天地太大,人心太小,与其在个人的故事中自怨自艾,自哀自怜,不如侧耳听听别人的故事,或许你能收获些许的顿悟。(文/语妍)
文章来源: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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