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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娃娃

中国风网 2005-10-19 8:53:03


  


  一.
  看见她的背影,站在风里,阴天。我走过去,伸手抚摸她柔顺略黄的长发,那是儿童的发质。她没有回头,静静地,她的头发一撮一撮掉下来,无声地落在我的脚边。发丝落尽,面前的她原来是一个傀儡娃娃,光滑的后脑看得清制作的纹路。她慢慢回头,流着泪。泪光反射无神的瞳孔,还有嘴边最后的微笑。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伸手抓过盖在身上的毛毯,获救一般。黑暗中我渐渐清醒,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台灯,橘黄色的灯光像是一扇安全的门,把所有的惶恐不安关在了梦巨大的母体里。身边的妻子翻身卷走了毯子。光线中我看见自己松弛的皮肤和发福的体态,一个苍白平凡的中年人,一堆倾倒在角落的残羹剩饭。
  我感到悲哀,不是为了这青春逝去的躯体和灵魂,而是为看清自己衰残面容的此时此刻。一切都已经发生并落幕,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一切消解和疑惑都失去了意义。
  如同一个宁静的夜晚,一场梦醒,一个结局。

  她的身体美丽而新鲜,泛着清蓝的幽光,我的手指轻轻落在这片圣地,是我追赶不上的国土,夜色朦胧的乌托邦,月光摇曳。她闭起眼睛,任由摆布,仿佛这个躯体与她本身的生命无关。在那里是一片死寂。
  每一次颤抖都抖落一层尘土,把别的什么覆盖住,而塌陷的地方又重新隆起,维护她的领域。她是永远不可征服的,我的进攻又能维持多久?
  我还是进入了她,随即被温暖潮湿的沼泽吞没。

  浓雾散开,幻觉消尽,激情褪去后还要面对自己苍老的面孔。我怀疑现实,怀疑道德,怀疑整个世界,以为自己是对的却犹如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而过度自责又是另一种对别人的伤害。我爱的人只是一个幻像,和她很相似,新鲜果实的气息,饱含水份的肌肤,长长漆黑的睫毛。直接的碰触是一种赎渎。
  她一睁开眼,我就失去了爱人,连带怀疑起我的爱情是否存在。
  她穿起衣服,动作不快不慢,然后拿起桌上的钱塞进包里,没有正眼看一眼。在她眼里这些钱是肮脏的、不自由的、无辜的。是一种惩罚。
  她打开门走了,留下一个肮脏的、不自由的、无辜的嫖客。

  二.
  灰色的天空,深蓝的海域,没有阳光和云。白色的沙滩上搁浅的小船像一片孤独的树叶,突兀地进入视线。那是个年轻的母亲,亲手把自己刚满月的小婴儿放入小船里,红着眼睛匆匆离开。婴儿醒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却不害怕,睁着圆圆的双眼对周围表示好奇。
  海潮开始上涨,哗哗地冲刷沙地。苍鹰离开岩石在小船上方盘旋,翅膀扇起风吹过婴儿的小脸。他笑了,这一切从未遇见,如此神奇。
  他只是不知道,妈妈去哪里了。

  我迷迷糊糊地醒了,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学校宿舍里。一只停在蚊帐上的飞蛾进入视线,勾起一些断断续续的梦境。几天来它都停在那里,也许想陪陪我,也许已经死了。
  尸体,多么美妙的词。使我觉得生命那么不真实,也许,正是死亡把我留了下来。
  习惯地伸手抚摸小腹,猛地想起孩子已经拿掉了。两个月的时间,还不够让肚子隆起来,平坦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拿掉的孩子,是刚分手的男友的,而他却不愿承认。在绝望和酒精中度过了三天,第四天开始照常去上课、自习,做一个安慰人心的好学生。一个卑劣的男人,不够毁灭我的资格,只是让我看清了过去的自己是多么幼稚,幼稚地恶心。
  堕胎用去了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我开始担心起来,应该去想办法弄钱。

  和隔壁寝室的菲一起来到这个气氛暧昧的酒吧,一闻到酒味我就反胃,空气里有种腐酸的味道,从年轻女子的低胸衣里,从红光满面的中年人的嘴里,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里跑出来,直冲我的肺部。穿着保守连衣裙没有化装的我一出现就引来了各种打量的目光,我径直走到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没有想逃离。居然还有一点兴奋。
  菲很快就和两个喝醉酒的男人抛起媚眼,她浓妆艳抹,脱下外套只剩一个黑色的肚兜,引得那两个中年色鬼快按耐不住地朝她傻笑。菲坐在我对面,点了两杯啤酒。我们都没说话,无须为自己辩解。

  太阳升起时我正走出宾馆大门,口袋里有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觉得心安理得,为了这些钱我付出过代价,没有哪个所谓卫道士有权诋毁我的付出。我高兴这并非是为维护自尊的心理暗示。这对我而言不是堕落,是救赎。
  赶着去上第一堂数学课,我在走廊遇见捧着书的菲,她穿T恤和运动鞋,妆容卸净的脸上是清纯的微笑。
  我害怕看她的眼睛。

  三.
  在那个圈内有名的酒吧遇见她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一件唾手可得的礼物,就像放在橱窗里的洋娃娃,你可以走进商店付钱,然后得到她,宠爱她,再丢弃她。我看见放在她面前的是一杯冰水,她拿起来摇晃一下,开始发呆。她在想什么或什么都没想,在我看来这是个合适的时机,开始一个狩猎与诱惑的游戏。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我走上前搭话,她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猛得向后一缩。随后,对我仓促地笑笑。

  她也许真的如洋娃娃般单纯可爱不懂事,也许早已把我看透,洞察我卑劣的目的。她可以若无其事,却并不无辜。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白色连衣裙、梳马尾、没有化妆的少女,心里想着毫不相关的林林总总。我想也许可以谈一下我们都知道的流行事物,却不知从何处开始,代沟是显而易见地存在。我想她是不是会主动和我谈价,为了那点利益而做个不伪善的人。她又是否知道自己在干嘛呢?

  我提起少年时代很喜欢美国作家杰克•伦敦,她漠然地摇摇头,表示没看过或不喜欢。于是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作家,似乎和一个小姑娘文邹邹地谈论文学可以让我觉得自己年轻一点。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仿佛要等到杯子里的冰块全部融化才能继续和我聊天。气氛变得尴尬,喉咙火辣辣的,我想自己可能走入了错误的情节里。也许她真的如外表一般纯洁羞涩,只是来这里等朋友或发呆,并无意结交我这样复杂的中年男子。当我已经放弃,想抽身离开时,她突然抬起头说,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聊吗?眼睛里是明亮的纯真,灰暗的痛苦,夹杂让人心疼的麻木。
  瞳孔的焦距在我以外的别的地方。
  四.
  我一个月来这个酒吧一到两次,穿白裙梳马尾,从不化妆,有些是老客户,即使我不来这里也约我。每次我都要一杯冰水坐在角落,钱够花时什么男人搭讪我都不理不睬,只是发一会儿呆,然后离去。
  经常遇到一个来打工的男孩,在吧台的角落擦杯子,他认出我时默默递过一杯冰水。偶尔他对我笑一下。
  去洗手间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苍白的皮肤,眼神空洞而麻木,但不会太明显。我经常幻想自己的灵魂逃跑到镜子里的那个世界,留下一个空壳在人声鼎沸的酒吧里被各种酒气冲天的手拉走。
  宛如一个傀儡娃娃。

  他试图和我说话时我正在发呆,那个有些温文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他的外套还没脱下,身上没有酒味,很普通的中年男子。
  十五分钟过去,他问了我一两个问题,好象提到杰克•伦敦什么的,我不太想回答,假装听不懂。他似乎觉得尴尬,想走又犹豫,我实在应付不来这个奇怪的男人。他想干嘛呢?只是找人聊聊吗?
  我奇怪自己居然主动提出去别的地方坐坐,也许是好奇吧,想知道是否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发生。他似乎松了口气,结了帐带我朝停车场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有些后悔,也许这只是个目的普通的男人,并非难得一见。

  他表现得很激动,出汗的皮肤粘粘的贴在我身上,柔软松弛,让我感到有些恶心,虽然我已经习惯这种感觉。我躺在床上任他摆布,始终闭着眼睛。
  他没有关灯,丑角和道具配合地天衣无缝,在舞台上大笑或痛哭。一切都暴露在观众眼前,酒杯里盛着尸体。这是不可耻的交易。
  他渐渐平静下来,急促的呼吸离开了我耳边。
  我听见浴室哗哗的水流声,桌上有一叠钱,我数了一下,比一般给的都多。犹豫了一下,我拿走了一部分,把认为多了的钱放回原处。没有必要去在乎多余的好处。

  五.
  我不知道自己可耻而强烈的欲望来自什么地方,那些丧失许久的激情此刻却喷薄而出,覆灭了一座城市。她在我身下呻吟,轻轻的,不放纵,压抑而习惯,那声音让我想哭。我只有不停亲吻她的脖子来掩饰。
  对着一部年久失修却超负荷工作的机器,谁都会充满厌恶,更何况如此靠近而强迫地听着它发出轰轰的噪音,接收它飞溅的残渣。力不从心地制造低质量的产品。她始终闭着双眼,把灵魂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做这样的交易,我们各有各的目的,但我的在明处,她的在暗处。我不知道一个轻贱自己肉体和青春的女孩身后有多少让人唏嘘感慨的故事,也不想去问。
  我为自己的弱势而伤悲。

  她不要我额外多给的钱,即使我可能确实付得起,我也不配为她赎身。
  有时周末约她吃饭看电影,我们之间总是无话可说,她像一个洋娃娃那样安静顺从,吃我为她点的食物,看我选的电影,从不主动与我说话,但有问必答。
  我们像一对情侣,又像父女,她从来不会忐忑不安,不会谨慎地确认周围是否有认识她的人,也不害怕周围打量的目光。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乖巧同时做着大胆的事的女孩。那张既不强颜欢笑也不真心诚意的脸庞如同一个旋涡,在暧昧的淡黄色灯光下把我卷走,带往别的什么地方。只是恍惚的一刹那。

  她现在是我的情人、宠物、玩偶,随便他人理解,在她心里这是一场明晃晃的交易。我们做爱,其它时间相对无语。
  有一天晚上我带她去看流行的电影,王家卫的新片《2046》,希望她能更高兴一点。她的表情总是让我不知所措,连笑容都透着一丝冷冰冰。平时在家里的她,在学校的她也是这样吗?或者这只是职业表情。
  她认真看银幕,从不转向我这边,有时在黑暗里窥探她时明时亮的脸,如此陌生、决然。顺着她的眼光看到光影晃动里凄艳的恋情、遗失的往事、无法言语的悲哀。
  章子怡扮演的烟花女子有着清澈的微笑、冷然的眼神,她要和那个男人做爱。每次收你十元,你随时可以来,她说。高傲而卑微。

  六.
  那个男人来找过你,留了电话。吧台的男孩把一张纸条压在冰水下面。
  为什么会给你?我拿起纸条,上面有半圈水渍。
  我知道他在等你。男孩耸耸肩,继续擦手里的杯子。

  我打了电话给他,也许会有新的固定客户。以前的那些男人很快对我厌倦了,同样的价格可以找到更妖媚的女子,不必对着一个不懂迎合、不够妩媚、四肢僵硬的洋娃娃。那个男人也会吧,虽然有些地方他还不够老练。
  他接到电话很意外,又有些高兴,尽管明白是他的钱吸引了我。

  我们有时会像情人一样约会,只是很少交流,他带我去吃高级料理,看了几场电影,逛过一次名品店,我再也不愿去。这已经超出我的交易范围,他最好还是像那些普通的嫖客一样,肉体和金钱,直接再直接一点。
  他像恩宠自己的情妇,又像面对与自己并不亲近的女儿,让我不知所措。但我什么也不表达出来,省略了自己的情感,如此看来只是他的一相情愿。
  我记得那些名品店的服务员看我的表情,她们洞察一切,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没有善良到需要忐忑不安。
  我只是需要直接再直接一点。

  有一次他带我去看王家卫的新片《2046》,我总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盯住我的脸,时明时暗。他没有和我说话,也没有碰我的手,像是在观望我脸上的动静,一部剪辑中的电影。他终于把头转向银幕,我听见轻声叹息。
  梁朝伟扮演的寂寞的小说家,躲入自己的回忆里,宁愿当一个不过夜的嫖客,他是否在坚持,愿赌服输。

  七.
  最近我常常陷入一种焦虑中,也许我会爱上她!这个念头让我害怕,连床上的激情都在渐渐消退。我知道她轻视我,看不起我因为金钱而软弱。我害怕从宾馆卫生间明亮巨大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老去的、陈腐的脸,更不敢去想自己在心里还渴求着她的回报,她的感情。
  那是世界尽头伫立着的十字架,腥味里的神话。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只是人若是不曾苦苦挣扎又怎能得知命运的存在。有些伤悲无处不在,有些人无法逃脱,有时候无法言喻。
  我竟然在失去欲望的同时成为一个宿命论者,带着重重寂寞走入了遗忘的迷宫。以前的我究竟是以何种形态存在的呢?为什么会造成此刻的我呢?
  寂寞转化成悲哀,我明白了答案。

  这次是彻底不行了,我从她依然美好的身体上颓然离开,看见了这一切的终点。一个悲哀的甚至无法继续当嫖客的男人。
  如果不能再和她做爱,就失去了所有抵达她的途径。
  她明白了这个事实,不再看我一眼,安静地沉沉睡去。我坐在床边,轻抚她柔顺泛着棕色光泽的长发,试图让这份纯粹不带欲望的温暖存留得再久一些。可她的身体灼痛了我。

  房间里飘着均匀的呼吸声,单纯地吸收、过滤、排放,净化一部分,保留一部分,直到自身也变得浑浊不堪。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睫毛轻轻颤抖,我克制住想吻她的念头,移开视线。
  执着地追寻早已失去的东西,明知是梦里的一场幻觉,仍是要坚持到完整的落幕。
  许多年前,躺在我身边的女孩也是这样熟睡着,靠在我坚实的臂弯里,她醒来时会说爱我。
  那时我什么也不懂,对这个世界的事知之甚少,却能成为一个美丽女孩的全部。那时我狂妄自大,以为将来会得到想要的一切,却没想到时间会把我变成一个骨子里卑微的人。那时的我没有钱。

  越是千方百计想找回她,越是远离目的地。我的青春年华。
  我在桌子上留下平时两倍数目的纸币,无力再看她一眼,她不会相信嫖客的爱情如同她不知道这个皮肤松弛、身材走型的中年男子,也曾年轻过。

  飞机徐徐上升,带我离开这个城市,这个布景我已走过场,正是告别的时候。
  关掉手机,再不会开启这个号码,我闭上眼睛,紧握妻子的手,在混沌中睡去。
  很多时候,美丽与悲哀同样只存在于梦境中。

  八.
  那个男人终于也离开了,那天他第一次比我先走。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的衣服整齐地放在身边。抓起桌上厚厚的那堆钱,我觉得自己累了。
  已经好几次,他什么也没做,但还是给我钱。为了赶回学校,我总是在凌晨走,每次他都提出要送我回去,即使知道我会拒绝。
  难道他以为如此就不再是一个嫖客了吗?付出金钱得到的东西和出卖肉体的意义如此相似,不可救药的赎罪。上帝胜利了,他遥望所有人的终点,那里是坟墓里的花园。
  夜里听到他深深的叹息,好象从梦的什么角落里不自觉地冒出来,他在黑暗中迅速老去。

  我其实并不讨厌他,如果我们在别的地方相遇,我会喜欢他。他是温和的,也许能当个开明和蔼的父亲;他有钱却不为此洋洋得意,甚至有时是自卑的;他会为别人一点情感上的回报而开心激动,自己却愿意不停付出。
  如果没有什么交易,如果我们没有在墓碑上写下名字,也许我会对他微笑,献上海风的蔚蓝清澈。我会告诉他呼喊自由、平等的杰克•伦敦其实也歧视黄种人,我会在电影院里问他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我会收下他买的华丽衣裙虽然我没有机会穿。
  而一切都已经结束,如海潮般上涨又退去,带走一只不自由的小船。我在海边等待,万物寂静如同深渊,我再也找不回我的小婴儿。
  拿着钱站了很久,眼泪掉了下来。那天我没赶得上第一堂课。

  我还是会去那个酒吧,坐在角落里,对每个来搭讪的男人摇头。
  吧台一角的男孩默默擦着杯子,有时会为我倒一杯冰水。
  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明白这里只有摧毁的希望,于是我们重生了。
  我爱他。




    文/空镜里的猫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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