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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夏天

中国风网 2005-10-18 9:50:56



  A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铁门,从水池的后面绕过去,用脚尖走路,经过那三个愚蠢树桩,忍着无数饥饿蚊子的围追,终于潜伏到小屋子的门口,悄无声息,偷袭流畅。调整肺活量,准备以蝙蝠侠的的造型登场尖叫,门外的鹦鹉发出了该死的叫声,呱呱呱,屋子里的人大喝一声,杜三三!
  叶明看着杜三三从门外的地上爬起来,表情苦闷,灰头土脸,嘴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死乌鸦。他大笑起来,笑声穿越一九九年夏夜的长空,纯净而绵长。
  一九九九年的杜三三显得很无聊,经常会以不同的身份跑到叶明的小花园里骚扰他。有的时候她是一个路过喝水的大忙人,冲进屋子说:来,三大杯白开水,不加伴侣。喝完就消失,翻身上门口她的小公主车,绝尘而去。有的时候她会背着她著名的大包包冲进来,摸出一个传呼机,最新的中文王,400块,要不要?被拒绝后,又摸出个复读机,小霸王复读,学德语离不开它!再次被拒绝,最后拿出一对充电电池说:先不要钱,你用着看。然后立刻消失,又不见了。下次来的时候,来收电池钱,翻叶明的钱包,翻出十块小心收好,然后点一根烟,把叶明桌上所有的书推开:来,抽根小烟,谈下人生!
  人生?叶明的人生或者杜三三的人生,在烟雾缭绕的一九九九年的夏天都空前盛大。
  她的前生一定是个犹太人。
  杜三三背着巨大的大包包被拦在女生宿舍门口,看门阿姨用眼睛审视她:你干什么的?不许到这里做生意。杜三三翻腾了半天,摸出学生证:你新来的吧?我就住这儿。她那个著名的大包永远放着各式的CD,化妆品或者复读机,时下流行什么她就捣腾什么,家境不好的女孩用另外的方式精彩。就像那个苦难的民族,从来不曾放弃信仰,从来不曾放弃过飞翔,从来都在寻找理想的彼岸。而那个被杜三三叫纨绔子弟的叶明,坐在可以看见星星的阳台上苦练德语,那个遥远的国度,以精密仪器和啤酒闻名,那是他的理想国,精密的,严谨的,优质的。
  叶明很虔诚的准备去德国,学德语的男子,热爱自己的专业想走的更远些。杜三三趴在桌子上,眼睛发光:德国?神经病。她已经联系好了实习的地方,电视台,她的理想做一名战地记者,听起来非常酷,非常吕丘露薇。叶明觉得杜三三这么俗气的人能有这样的理想也算是很难得,从七岁起他们的人生开始相遇,她用铅笔戳他的胳膊,再被他抓头发喊猪头;中学时,曾经用青蛙吓她,却被她用一只死老鼠追的满操场跑;再后来考到同一个大学分在了不同的院系,几个月能在食堂碰见一次,挖他一勺肉丸后当不认识走开,真是阴魂不散,如影随形。再后来,叶明觉得应该潜心学习便在学校边上租了个小院子,有院子有花草的独立院子,晚上可以透过窗子看见星星,比较奢侈,一个人住,杜三三惊叹过。
  她常不定期的来骚扰他,这个小屋子里便有了她铺天盖地的俗气和他波涛暗涌的欢喜。
  第一次他抽烟,在春天的小屋子里,杜三三的白沙,我心飞翔;
  第一次她学德语,在秋天的小屋子里,杜三三心血来潮,用一大杯水含在嗓子里,他说这样的发音更标准;
  第一次谈爱,在冬天的小屋子里,杜三三用手在布满蒸汽的窗子上胡乱写字,眼神明亮地说喜欢上了一个人,这种感觉很酷。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漫长而无辜,叶明走的时候来给杜三三告别,即将去那个遥远的国度,那个国度有他的彼岸。阳光下她的脸庞闪闪发光,叶明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就要溢了出来,动了动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终于是要告别。他们在漫长的人生相遇和别离,对于终于要离开的,我们充满爱意。

  B
  杜三三突然消失了,二零零一年的夏天,叶明回国的时候。
  他从德国回来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杜三三,她在电话里尖叫,你终于要回来了,白痴啊,我们两年没见了,你很肥啊,照片里。减肥了没?上次说的德国波霸带回来没?给我的礼物带了没?她说话就是这样没有语序,颠三倒四的欢喜。家里,父母大宴亲朋,十几桌酒席设在最豪华的饭店,两年海外漂泊的独子,隆重地回归。他给杜三三电话里面说好了,一定要穿的漂漂亮亮来,一定要。杜三三在电话那突然没有声音,很久以后嗯了一声便挂了。
  就要看见她了,杜三三,他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梦呓的女孩。
  在德国的日子那么辛苦那么寂寥,是她在邮件里说,叶猪头,不就是考试没过么,那有什么啊,我英语都补考三次呢,你是谁啊德语都敢学;
  是她,要他到了不同的地方就给她邮寄明信片,以后做战地记者的时候熟悉撤退路线;她说她从精神上欣赏那个国家,从来没有背叛过历史,这是一种罕有的美德;
  是她,在电话里一遍一遍的告诉他,她现在很牛了,电视台当家花旦,你要加油追赶不然会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的辗灭;
  是的,因为杜三三的存在让他这两年从来不觉得寂寞,生命饱满而热情,总是有一个人在记录着成长,在漫长岁月的坐标里,暗示你存在的非凡。
  杜三三有这样的能量,她总会让一些平凡的事情变得非凡起来。她可以把普通的牛仔裤从隆冬穿到盛夏,不过是剪掉两个厚实的裤腿,等下一个隆冬到来,牛仔短裤又变成了牛仔背包,这种屁股式样背包曾风行了整个校园。她还很郑重的学习了打毛衣,胁迫了叶明帮她推销了十台复读机后。杜三三说,叶明你真是大大地好人,我决定送你一件毛衣!于是叶明等等啊,从冬天到夏天,她说毛衣不好看,你适合穿背心,后来又说背心多土啊,两胳膊挂在外面,还是给你织围巾吧,直到叶明去了德国围巾毛都没看见一根,最后他收到了千山万水一个巴掌样大的针织茶杯垫,杜三三郑重地写着:天地良心,学艺不精。
  就要见到她了,牛仔杜三三,推销员杜三三,战地杜三三,茶杯垫杜三三。
  在灯火辉煌中,在杯盏交错中,叶明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下坠感,他感觉到在一个瞬间他们无限接近,却快速的失去,那种分明在眼前却无法把握的悲伤,一再地一再地蔓延开,无处告别。
  那一天,等到曲终人散,等到秋水望穿,叶明终究也没能等来杜三三。
  去电视台找她,说是才办的辞职,不知去了哪里,真是可惜,那么优秀的女孩。去她家找她,拥挤地居民楼里,门深锁着,老去的门槛上布满了对繁华的拒绝。
  杜三三突然消失了,在二零零一年的夏天。
  一个月后,叶明独自去了南方,去了一个据说不要记忆的城市。

  C
  子夜十二点,叶明照例把电视调到HBO,不知又要苦熬到几点,外语台可以发出一些声音而不用关心,有声响的房间至少不显得那么空寂。他把遥控器轻轻地扔到边上继续写漫长的工作报告。他不知道,只要在那个小小的遥控上按下一个频道便可以看到当地的新闻频道,有一个他非常熟悉的人会在每天午夜的十二点准时出现,神采飞扬,眼神明亮。
  杜三三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窒息,她踮着脚尖靠着树荫摸索到路边,十几辆粉嘟嘟的出租过去都坐着面无表情的人。终于从远处看见一辆空车,杜三三兴奋地冲到烈日下,三十米前方突然跳出一个男子,截走了她的希望。那个她非常熟悉的男子在她面前呼啸而过,他们隔着一扇小小的玻璃窗,车里是永恒的春天,车外是四季的无常。
  踩着高跟鞋,顶着当下最时尚的发型,穿着万紫千红的杜三三在烈日下忽然有点想念北方的家乡,冬天的雪,春天的树夏天的花。
  那天叶明在电话里说:杜三三,一定要穿漂漂亮亮。
  为了这句话,她翻出来所有的衣服。牛仔裤,大包包,大包包,牛仔裤,直到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他要的漂漂亮亮,直到她翻到衣橱的最里面,翻出了一块小小的茶杯垫,巴掌一样大,丑陋扭曲,黯淡不堪,像她一样。他们终于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他的世界是优质的,精致的,繁华的,原来无论她怎样飞翔,也敌不过繁华的凛冽。那年一身清爽地离开,来到这个不要记忆的城市,干脆而绝对,不如这样,归去来兮,她就是那个永远不会低头的女孩,她是犹太人杜三三,无论丢到哪里都会快速地枝叶繁茂起来。
  这个城市有浩瀚的海,有看的见星星的阳台,有很多不要记忆的人群,有叶明,有杜三三。
  他们在很多瞬间无比接近。
  叶明常去的茶餐厅,门口挂着一只硕大的鹦鹉。他可能是因为这只鹦鹉便常来吃饭,他给朋友说他曾经教过一只鹦鹉学德语,可是那个鹦鹉好像只会呱呱呱。某天杜三三去那家茶餐厅吃饭的时候吓了一跳,大叫:死乌鸦!那时他们隔着三米的距离。
  路过那家商场,叶明看见橱窗里一套手工的茶杯垫。针织的,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他心里被震了一下,还是走远。三天后,他开完会顶着巨大的太阳,突然想起来,打车便去商场,被告知已经售出,手工的东西只有一套,无法复制,不可替代。那时他们隔着三十米的距离。
  后来,后来我们便有了自己固化的生活轨迹,我们不再寻找与改变,我们陷入生活表象的繁华与习惯。
  子夜来临的时候,他们都在仰望同一片星空,叶明终于厌倦了HBO,他换了一个台,于是他看见她了,无法复制,不可替代。那时杜三三靠着看的见星星的阳台,反复婆娑着新买的茶杯垫,这个时候电话划破夜空尖锐地响起,划破二零零四年的夏天,无辜而漫长。



文/恩雅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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