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已遭毁灭的那些市镇的消息，我把它告诉你。那些市镇有废墟犹在的，有荡然无存的。
《古兰经》第11章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是2005年8月的某一天——那时的天气炎热并且低沉——我一眼就爱上了她，毫无理由。残酷而美。就像我那时的心情——我，失恋。
那是夹在繁芜生活中的偷闲的缝隙。我每天都和熙姐姐躲在我们租赁的狭小而温暖的房间里醉生梦死。我喜欢我的熙姐姐。因为她漂亮而懂事。她长着长的眉和薄而微翘的唇。而我总是看着她踩着她的细长的高跟鞋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穿着黑色的蕾丝睡衣，乳房性感而成熟。
然后，我赤裸着身子蜷缩在床上。我怔怔地盯着地板。我泪流满面。我说，我失恋了。
一
我喜欢那个男人。一个安静得如流水一般的男人。他笑起来的时候额上会出现一道浅浅的月牙般的痕迹。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米洛咖啡宽大而明亮的落地窗户后面。我在街的对角看见他，心里升出一种莫名的悸动。然后我就跑过去，从包包里掏出我的欧莱雅，在干净透明的玻璃窗上写下一串数字。我看见他眼神无辜地盯着我，或者他在想我是不是他一个久违的朋友。我看见他的英俊的眉微微皱着呢，手指捧着他细长而白皙的脸颊。于是我就对着他微笑。我觉得午后的阳光似乎都在我身后噼里啪啦的绽开了。我想那时我已经喜欢他了。
可是你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熙姐姐倚在床头认真地望着我。
可是你没有看到。他真的美得一塌糊涂。我把头发悬在窗沿上。语气安静并且坚定。
是么。呵呵。
晶晶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美丽的女孩。她知道。不过她并不在意。她总是很认真的生活和走在午后阳光班驳的林荫道。于是，在某个时光，在这个氤氲的夏日。她固执的让自己陷入了一场未知的爱情。
她安静的走到那个男孩的面前，把掌心摊开。阳光照在上面脆弱而暧昧。
我爱你。从今天起，我的一生都将属于你。
婆娑的树影印在男孩的脸上。他平静得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可我永远都不会爱你。
8月的天气，炎热并且低沉。我每天坐在我的笔记本前安静的上网和写字。我把电话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喜欢我的女主角偏执并且疯狂。尽管现在那个男孩还不爱她。
熙姐姐每天都在我身边忙碌的走来走去。她不停的把那些精致的衣服一件件从衣柜里拿出来。乐此不疲。她总是问，晶晶，这套好不好看。
我把我枯草般的头发弄得凌乱和蓬松。我望着她。你要穿着职业套装跑新闻吗。
我这辈子都不会干媒体。你等着吧。熙姐姐边说边往她纤瘦的脚踝上套那双价格不菲的香奈儿。我目光呆滞地盯着她。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一个人呆在家里。我知道熙姐姐现在正从这个城市的一端跑去另一端。我想象她踩着那双高贵的鞋。它们细得岌岌可危。我担心她的踝骨有天会无法预知的崩塌和开裂。可是这并不妨碍她的美丽。我躺在熙姐姐散落在四周的衣服上。百无聊赖。
现在我要好好想想，我的晶晶会爱上一个怎样的男人。
——他一定是残缺的。不笑。有一点自闭。清秀并且有着高而挺的鼻子。也许有时候会在心里偷偷欣赏他的高大帅气的同性。但是对异性温柔而诚实
8月的天气，炎热并且低沉。没有人知道我在等待什么。除了我。
晶晶，好不好，我们爱他。
木木说，晶晶是一个会文字的孩子。她知道她的文字会让自己风情万种。
是吗，我的男孩。我是你的。可是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夜。
我听见熙姐姐均匀而平稳的呼吸。笔记本还在孜孜不倦地腐蚀我的皮肤。绝望而不知所措。我把我的手指浸在阿雅雅廉价而劣质的指甲油里。黑色。纯粹而腐败。我啃食我的手指。然后在镜子里看见满嘴的黑色液体。像极了某种濒死的兽。
木木是我在网上认识的朋友。我们总在夜静得悄无声息的时候遇见。不认识，但是彼此坦诚。
你知道么。我恋爱了。
是么。是怎样一个男人。
他漂亮而干净。长着长长的脸颊和手指。看见他的时候，我会想亲吻他的薄而透明的嘴唇呢。
你们开始约会了。
我在等他。给我电话。
晶晶，你真是一个疯狂的孩子。
是的。我坐在寂静的夜色中。电话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手指鲜血淋漓。我不睡。也许只有我知道我在等着什么亦或没有。
晶晶爱上的男孩，名字叫幽。在一月的某个寒冷的傍晚。他们第一次约会了。那天晶晶18岁。
晶晶第一次穿了高跟鞋。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女人了。冷风吹在她的脸上。她看见幽从远方慢慢向她走来。感到惊心动魄的温暖。
仍然是那条小道。冬天来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庇护。幽说，你看见了么。夏天的叶子已经死了。
我知道。晶晶说。可是我是活着的。
幽皱眉了。他说，晶晶你是个好孩子。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我的一生已经属于了另外一个女孩。
写到这里的时候，电话铃声尖锐的响了起来。一个单纯而凛冽的声音。请问，你在5月留下过电话号码吗。
我笑了。天真而彻底。我说是我，我叫晶晶。你呢。
放下电话的时候，我看见熙姐姐姿态朦胧地站在卫生间门口。她的黑色睡衣半垮。我说，他给我打电话了。
突然就泪流满面。
二
我在化妆。
熙姐姐，借你的CD香水。我要去见他。
好。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把眼影涂成黑色。
呵呵，那不要紧。只要我认为我是美丽的。我和他约在城北的另一家米洛咖啡。更明亮和更宽阔的另一家。之前，我已经预想了我们见面的N种情况。我知道他会诧异，惊讶甚至恼怒。可是我永远都会对他笑。有什么办法呢。因为我爱这个男人呢。
可是他说。我差不多快认不出你了。是啊，有多久了呢。我爱你有多久了呢。你看见我的时候我还是无邪的孩子呢。而现在我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
我说，你还是那样好看呢。我手上的银色手环和咖啡杯发出轻微的撞击的声音。还有，我知道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他笑了。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的额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的痕迹。我说，因为我疯狂而危险。
他又笑了。我认真的说，你不知道，你正在被我诱惑着。
好吧。小妖精，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值得你诱惑。
因为你让我的生命充满了生命。
我不能告诉晶晶，幽爱的是怎样的一个女孩。或者她可以自己想象。一个笑起来像精灵一般的女孩。因为幽告诉她，她的名字是灵。
我在17岁的时候爱上她。幽讲这些的时候表情甜蜜而幸福。第一眼就爱上她。那时我就知道我的一生都将属于她。
就像我一样。晶晶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不能想象我竟然也被那样一个可爱善良的女孩爱着。她竟然像我爱她那样爱我。幽欢乐得手舞足蹈。
所以呢。
晶晶，我知道你是乖孩子。你应该为了我而快乐起来。
木木，我觉得我是个残忍的东西。暗的光里，我一边啃着手指一边打出上面的话。我让晶晶不快乐了。
那你呢。
我很快乐。他说我涂着黑色眼影，样子就像一个妖精。我笑着。我听见身边的熙姐姐在安稳的睡。而你们永远也无法了解我的快乐。晚安。
我俯下身子亲吻了她。只有我知道，我真的开始恋爱了。
木木说，晶晶，你不可以再爱幽了。
晶晶说，是的。我不爱他。只是我的一生都属于他了。
我喜欢跟着他走在干净温暖的街上。他总是走得很快。我只要看见他的背影就会无端的快乐起来。他从不牵我的手，也不回过头看我。他从来不告诉我他有多爱我。只是他在想念我的时候就会叫我小妖精。
他说，小妖精，晚上陪我吃饭。他说，小妖精，明天陪我买衣服。他说，小妖精，明天是我生日。他说，小妖精，情人节快乐。
最后，他说，晶晶，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没有忧伤的女人。
那是因为他让我快乐。木木。你了解那样的感受吗。那是作为一个女人最美好的东西。所以我要趁着我还年轻，趁着我还如此深刻的爱着他，为他做点什么。
好的，只要你喜欢。不过你应该先让晶晶快乐，不是吗。
当我再次看见晶晶的时候，她变得异常憔悴和哀伤。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泣不成声。满眼的阳光都碎成了噩梦的底色。然后，木木把幽带到了晶晶的房间门口。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
幽不说话。木木说，晶晶，开门。我替你打他。
晶晶知道。她可以看见。她看见幽满脸的忧伤。她说，你不能因为我而变得不快乐。幽说，那你愿不愿意让我在灵的背后爱你。
我想，从晶晶陷入爱情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了无法快乐。那么你呢，如果你是幽，你会爱她吗。我满怀惆怅地躺在他的怀里。
不知道。未来的事谁都无法预料。男人永远是柔弱和不懂拒绝的。他笑着摸我的头。不过你可以让晶晶先离开幽。
为什么你的额上有一道月牙的疤痕。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女人。她说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她。
可是我不准你不忘记她。
木木，我觉得我现在开始学会了嫉妒。当我知道我是站在一个女人的身后的时候。我就开始嫉妒。
呵呵，我越发喜欢你的字了。带着一点点怨恨和失落。
把自己藏在文字的背后有种很塌实很安全的感觉呢。我不喜欢突如其来和无法控制的。所以他总是看不见我忧伤。晶晶也是会保护自己的。
我从遇见幽的那一天就开始写字。我一直知道我的字可以让我看起来风情万种。可是幽你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有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字就像我的孩子。他们掠夺我的血和灵魂。有的时候我卖掉我不喜欢的孩子，让他们暴晒或冻到病，然后领到钱。可是这次不。幽，我的王子。我一直为你写着。他们是我养过的最最漂亮可爱的孩子。可是我知道，我永远不能让你看见。这算什么呢。我知道你不会疼爱他们。你会撕裂，鞭打。然后我心疼到哭。我的孩子们。阴郁而单薄的孩子。他们那么小，那么可怜。他们会夭折，会死去。而你永不会怜悯。
可是，你又知道么，我有多想让你看到他们。
我想送你一对耳钉。我喜欢我的男人看起来优柔并且高贵。我吻着他喃喃地说。你会为了我去穿一只耳洞吗。
这是我第一次去他的家。房间大得一望无垠。光线暗淡，装饰华丽。我们把脸贴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冰一般流淌和坚硬。他说，幽开始爱上晶晶了。但是她终究是要离开的。男人永远不会珍惜唾手可得的东西。你让她离开吧。这样她才能够被保护，被救赎。
如果是你，你会爱上她吗。我问。会的。我喜欢不美丽但擅长文字的女孩。
我突然恼了。我不准你关心她。你给我滚。
木木，我觉得我越来越神经质了。我竟然跟晶晶吃醋。
是你先对她残忍。现在她报仇了，呵呵。
永不会的。因为晶晶固执爱上的是一个数学家。我知道，文字于她是快乐。而数字则是永远的折磨。
再一次见到幽的时候，晶晶正在房间的角落里洗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腐烂的苹果。它们烂到稠而腻。她让这些汁液流进身体。感觉寒冷和无法呼吸。她看见大把的阳光照在身上。于是闻到薄荷花香的味道。
她把头抬起来。阳光尖锐而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她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无处所遁。所以她看见了幽。在不远处的一棵繁茂似锦的法国梧桐下，对她微笑。她向他跑过去。
你要苹果么。
幽咬了一口。汁水四溢。他皱眉。晶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需要新鲜的。
她咯咯地笑了。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跟幽在一起的时候是这么快乐。
晶晶，我想我应该离开你了。和他在一起第三个月的第一天，他平静地对着我说出这句话。我想你知道原因。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伸出手指触摸他。可是他逃避。眼泪夺框而出。他依然像我初次见到他时那样漂亮。那般月牙状的疤痕，在我心底瑟瑟发抖。
还有，也许你不知道。我爱你，只是因为你像我的小妖精。
我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疼痛。
三
我彻彻底底地昏迷了三天三夜。
我不停的幻觉。
我看见晶晶和幽站在深夜华丽的街道上接吻。幽的手轻轻捧着晶晶的脸，长长的睫毛不断的延伸，长进晶晶紊乱而单薄的掌心。我看见他。他用他尖锐得像匕首一般的牙腐蚀我的肩头。我看见自己逐渐显现的白而脆弱的锁骨。他给我残破而黯淡的婚纱。可爱的新娘，我们一起去地狱吧。我还看见灵的脸。惨白而凌乱。她用剪刀剪破了她的手腕。血汁溅湿了幽惊慌无措的表情。他说，晶晶，我们逃走。
还有熙姐姐。她的脚踝真的断了。坐在总府路人潮涌动的天桥上，楚楚可怜，血流成河。
还有我，头发疯长到不能控制。它们覆盖我的皮肤。束缚我的心脏。我瞳孔伸张，不能呼吸。我伸手想抓住那些坚硬的和流逝的某种物体，可它们却始终游离，嘲笑和幸灾乐祸。我看见幽从我的身边经过，狰狞而肮脏。他在喊着，不知道是晶晶还是灵。血水从眼睛里流出。光明消失。我大叫，救救我——幽，救救我——
然后一切复原。我苏醒。浑身泪汗淋漓。
熙姐姐焦躁而憔悴。她哭着拥抱我。谢天谢地。晶晶，你终于醒了。
后来，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呆在8月这个炎热而低沉的房间。
我在白天拉很厚重的窗帘，用房间里一切温暖的东西覆盖我的身体。空气凝重而令人窒息。我开始爱上用匕首写字。有时在窗上，有时在床头。有时在木质家具上，有时在自己的身体上。我什么也不穿。只是让自己被覆盖。我不停的写字。内容只有一个。
幽——
因为我。熙姐姐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精致而幽雅的工作了。她彻夜不睡并纵容我把房间布置得像潮湿而阴郁的水牢。她准时在每天早上八点亲吻我的嘴唇。离开我去工作。
晶晶，今天要乖乖地睡。明天开始新的生活。
我怔怔地盯着她的漂亮的脚踝。我说，你知道吗，很早以前我就一直想看它们被切断时的美丽姿态。
我不分昼夜的活着。有时爬到网上去找木木。我像祥林嫂一般不知疲倦的讲我的故事。我失恋。失恋，失——恋——，失恋……
可是你已经无法找到他了。因为你对他一无所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本来就是一场无法预期的侵犯和屠杀。
他是我的。没有人能靠近和伤害他。他知道我有多爱他。可是他还爱着别人。我坐在黑暗中，拼命地撕咬我的手指和头发。我爱他的瞳甚至愿意自己永不见光明。我爱他的唇甚至愿意自己永不能开口言语。我爱他跳动的心脏和会腐烂的白骨。我爱他触碰过的枯萎的玫瑰和装着橘子水的玻璃杯。我爱这只跟他通过话的手机和他睡过的枕头。可是他还爱着别人，爱着别人——我在闷的夜里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木木你知道，我也是会累的。现在我坐过的地方全是血。这是我这个月的第三次例假。我没有工作。已经穷得没有钱买卫生棉了。
晶晶，我不能再爱你。灵自杀了。幽说话的时候忧伤而安静。她割破了手腕。整个浴室都是红的。她的头发乌黑而凌乱。嘴唇惨白。我看见了。她潮湿而冰冷。血就从手腕汩汩地流出。流进我的喉咙。腥而腻。我跑出去呕吐。她的母亲追出来，撕扯我的衣服。
所以呢。
我爱她。
晶晶忽然放肆的笑了起来。盘旋在夏夜冷的风里。她笑得脆弱而勇敢。仿佛在她的周围开出了花朵一般。是么。那我呢。你又想不想看我的血是如何浇开这一地的莲呢。
晶晶，你听话。灵不能没有我。但是你不一样。你会过得好。你知道有多少男孩爱着你。你看着他们，你会更快乐。
可我只能属于你。
熙姐姐回来的时候给我买了糯米汤。是我一直喜欢的食物。因为甜。我不记得有多久没看到过食物。我第一次像一个乖乖的生病的孩子一样斜靠在床上。我穿着印有SNOOP图案的粉红睡衣，乖乖的生病。我笑着，熙姐姐，饿了。我要吃东西。
她喂进我第一口的时候。胃因为忽然的饱满而抽搐起来。一阵疼痛。我侧头，抬起眼对着熙姐姐笑。拉开窗帘好吗。我想看夕阳。
她放下碗，转身过去。她的背影被余辉拉得长长的。纤细而高挑。我是真的喜欢她。她不仅拥有女人想要的一切，也拥有男人想要的一切。而我，是那么那么的喜欢她。
你认识幽对吗。我仰起头认真地说。你曾是他的女人。你知道他是为了你才接近我的。他认识那个号码。因为是你的号码。你跟他一起欺骗我对吗——我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可是……
你这个让他的心里有了疤痕的女人竟然是我喜欢着的女人。
晶晶真的去做了。她死去的那天早上，天空就像腐坏到内心的苹果一般向外涌动着漆黑浓稠的液体。她的手指齐齐断开。然后溺死在学校北面那片奄奄一息的荷塘里。姿态绝美。
许多人围观。幽和灵一起来了。深红色的池水中看不见晶晶的面孔。她的头发缠绕在颓败的莲叶根茎上。灵惊慌地扑倒在幽怀里。幽跪下。他掉下一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时常想我死去的时候会看见什么。幽，木木还是我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心意坚决。我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切下我的手指。幽，你知道么。那种痛彻心扉。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我想把它们送给你。在你想我的夜里。放在你的床头，我想你会快乐。
池里的水的确是冷呢。我听见血液离开身体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就要睡去了。明天这些莲就会都开花了。幽，你会喜欢的。阳光照着它们的时候一定妖娆而妩媚。到那时，你可以抱抱我吗。你知道我总是喜欢你的温度的。而我现在一定让你感到寒冷和失望。我忽然想起我年轻时第一个对我说永远的男孩——我在遇到你以后迅速的衰老和苍白。15岁的夏天。他笑着向我走来，就像我笑着走向你一样无畏。他说他认识我。他收集了我所有写下的文字。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抱着他不停地说谢谢。幽，你现在一定想这样对我说，不是吗。
幽，我的男孩。我时常想我到底能给你什么。我是这么贫穷和卑微。而你就像我的王一样尊贵而漂亮。我一直怀念着你在那条街上给我的吻。让我的心底起了皱纹。因为我永远不能像灵那样坦然而清晰地接受你的爱。所以我不敢企求你的回报。我只有不停的给，不停的给。直到我自己也一无所有。直到现在天空还没有一点日出的迹象。我越来越感到寒冷。幽，只有现在我才能对你说这些。你会永远记得我的好对吧。你会记住我最美的样子——尽管你从来不曾夸过我漂亮。我把我最珍贵的孩子和我自己一起送给你。因为我再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我真的要睡去了，幽，原谅我的自以为是。如果你为我流下了一滴眼泪，我就会对着你微笑。请不要悲伤，因为你知道我现在很快乐。
幽开始痛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获得了还是失去。灵依然小鸟般依偎着。而在这个世界上失去的只不过是那个曾笑着告诉他永远属于他的女孩，那个在冷的风里温暖对着他微笑的女孩和那个在午夜街头拥着他舞蹈和亲吻的女孩。晶晶的尸体苍白而臃肿。他抱着她，泪如雨下。
那天夜里，熙姐姐哭了。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我从不知道她哭泣的时候是这样花枝招展，楚楚可怜。她不断的亲吻我。她说，晶晶对不起。我环绕着她的脸颊。无法拒绝。房间暗而潮湿。我的泪无声地下落。我说，没关系。真的。我只是好久没有看到月亮。
半夜，我爬到网上去找木木。熙姐姐睡得满足而幸福。因为她想我已经原谅了她。
木木，原来我远比自己想象的坚强。熙姐姐永远是一个娇嫩得被男人宠坏了的女人。她不知道怎么用一种生命的力量去爱一个男人。但是她懂得保护。因为她知道这力量一旦被抽离，将是怎样一种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那么，你是真的原谅她了。
我有什么资格不原谅呢。与其不原谅她还不如不原谅那个男人。你知道的。她是那样一个惹人疼爱的女人。那么多的悲伤和责任她怎么抓得住。我有多高兴，我那么那么的喜欢她。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心里是那么那么不快乐。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晶晶死了。你应该去看看。
木木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沉了下来。她捧着晶晶残破的手。哭得心疼而绝望。然后，她忽然站起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幽一巴掌。
幽不说话。木木说，晶晶，醒来。我替你打他。
幽，你从来没有认真地认识过晶晶。你以为她是一直没有忧伤的女孩，可你不知道她总是把忧伤藏在背面。她知道你把她的一切都告诉灵。她知道你用一个女孩最真诚的爱情去取悦另一个。可是她什么都不是。她任由你一层层地剥落，赤裸到没有保护。但是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沉默地爱着。用尽她一生最大的勇气和力气。可是现在，没有了。幽，现在的你，一无所有。
幽感到雨滴落在脸上发出的轻微的声响和疼痛。他紧紧抓着她的白色衣衫。他说，晶晶，我现在要吻你。
他咬她的唇。血色欲滴。忽然间，满池的莲迎着夏末初生的太阳一齐盛开了。于是，幽知道，某些东西真的已经结束了。
到这里的时候，我又一次崩溃了。窗外的曙光微熹。我歇斯底里地叫喊和哭泣。我摔破水杯和陶瓷相框，砸碎挂钟和浴室玻璃。熙姐姐用她纤细的臂圈着我。她说，晶晶晶晶，忘了他忘了他吧。我摇着头对着她喊。结束了，没有了……晶晶死了，死了……
原来我对文字永远只有能力，没有天赋。
四
2005年的8月，终于在某个宁静的雨后安详地过去了。
我即将搬出这座藏下我许多心情的房间。尽管熙姐姐不停地劝说我——她去了市中心一家名气响亮的企业做公关，可是我心意坚决。我要去北方一个繁华而精致的小城生活。是我一直向往和喜欢着的北方。也许是幽的家乡。那里可以看见大海。
这下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穿你那些漂亮整齐的制服了。我笑着拍了拍熙姐姐哭得吸哩哗啦的脸。只是别忘了整理。因为再也没有人在你工作的时候帮你把它们放回衣柜了。
我特意挑了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离开的时候，熙姐姐把她的黑色眼影送给了我。她说，你会在北方找到你的幸福。我点点头，对着她微笑。转过身的时候，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额上有浅浅月牙疤痕的男人。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凑过脸去。熙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爱上了幽。我才是他和灵之间的第三者。
熙姐姐困惑地看着我。我笑了起来。带着小小的邪恶和满足。我们又一次拥抱。在人头窜动的火车北站。她忽然哭了起来。她说，晶晶，我会想念你。我又笑了。我也是。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长成像熙姐姐一样的女人。
最后一件事是木木。好吗，我们述说过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夏天结束了。当我登上火车的时候，我发现头上的天空依然像5月的时候那样纯净，蔚蓝。而我，毫无牵挂。
幽，我昨天路过了我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校园，我们的校园。还是那样华美而寂静。我路过你的房子，路过你的教室，路过你和我一起走过的湖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的面孔，我知道，在那些人群中，我再也找不到我曾经在人群中疯狂找寻的那张面孔，你的面孔。我再也无法在冷的夜里守在你的窗前，无法在静的教室里为了你而诵读英文。我知道，在那些面孔中再也没有我曾经奋不顾身找寻的面孔。那些站在每一个你可能出现的地方的日子，再也没有了。我感到那些铺天盖地的惆怅，泪流满面。
所以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时间的洪流中，听流光飞舞的声音。就这样老去了。很久很久以后，你是否会记得一个曾经固执的为你老去的女人。在芳华暗度中变成了这样的清冷的明月光。
因为——
你曾经爱过我，你爱的，是那高山流水。
我也许爱过你，我爱的，是那相思成灰。
9月来了。日子要继续呢。有一点点疼痛，可是那并不重要。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看我的文字。所以你不会知道我在这样的夜晚偷偷地想你。呵呵。因为——
你不曾爱过我，你爱的，只是浮生若梦。
我从未爱过你，我爱的，是那似水流年。
文/蕊子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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