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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烟散落

中国风网 2005-10-18 9:48:47



  (一)

  我是栀然,这年秋天,我失恋。
  每天依旧上我的课,在校园里独自穿行。听室友们讲并不好笑的笑话,然后笑到泪水流出。
  恰似那盆塑料花,娇艳美丽地盛开着,却是无根无生命的。

  赵玲写来信,说起加洲的阳光,温暖宜人,她说:要不要过来试着和我生活?看完这句话,我随手把它丢进垃圾箩。分开十年的母女,感情且不说,单是那份生疏就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且,父亲病逝那年,她的甩手离开,让十二岁的我从此碧海青天,如何是说忘就能忘的。能以现在的心态与她相处,已是客气。周家伟总是在我把赵玲的来信丢进垃圾箩时,叹口气说,何必呢,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看在她时时给你寄大笔大笔生活费的这份心,就试着原谅吧。我笑,感情可以用钱来买的话,那我买你爱我一辈子?彼时他会轻吻我,不用买,我始终将会爱你一生。我常常希望这是一个电影片段,只要我喜欢,就可以无限制重复。

  初识周家伟,是在那次学院晚会上,做为赞助商代表的他上台讲话,我是演员,在后台和他相撞,他温暖的笑和抱歉的话语,让我倍感亲切,爱上了,就不可收拾。很多时候,我相信他是我唯一的归宿,是我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唯一目的。是的,在父亲病逝母亲远嫁后,关于爱,任何爱,我都无力承担和享受。可是家伟,他带给我那么多。玫瑰的惊喜,红酒的浪漫,我们共同布置的房间,还有那满满的爱,我曾以为,是我一生的全部。
  我是那么爱你,爱到骨髓。 

  至始至终,我都不知道流云的存在。
  某些时候,你会不会觉得你的生活,你的感觉,反正就是你的所有,在一瞬间,某个瞬间,就全都改变,全都改变,变得面目全非?
  流云找到我时,我就有这样的感觉。
  安静的水吧,她坐在桌子的对面,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子,长黑的发,细细的眉,细细的眼睛,柔柔地忧郁地笑着。栀然,你是我想象到的女子,必要象你这般落拓美丽,才能让家伟决定离开我的吧。
  既然他已决定离开,你来找我又能如何?
  流云不做回答,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突然,她咬破了嘴唇,血和泪水一起流下。我不能如何,我和家伟在一起八年,我们也曾那样相爱,我知道他不是那种用情很专一的男人,可他有很强的责任心。我们怀过孩子,流掉了,我从此丧失生育能力。她在这时停下,落寞地说,我爱他,我还能如何。
  心在这时痛了。如此精致让人怜的女孩,家伟怎会忍心让她受这些委屈。
  流云最后说,如果你愿意离开,家伟会回来,我还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二)

  世界上没有不千疮百孔的爱情,张爱玲说。
  爱上学校门口的小酒吧,有便宜的酒,低沉的音乐,安静的角落,随意一坐,便是一晚。从来都是孤独的人,大学的这几年,把所有时间给了爱情。所以我都是独坐,没有朋友。
  喝酒时我不想任何事,喝到头晕时我便抽支烟,看烟灰一点点掉在桌上,然后被吹散,了无痕迹。这时我会反复想,家伟究竟用什么方法瞒住我那么长的日子?我怎会从没想过去怀疑,究竟用了怎样的方法?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因为我每天都会到酒吧去。
  每一次的伤痛,我都以为已经到了极限,可每一次都依赖着时间挺了过来。我安慰自己,这一次也必定如此的吧。
  这夜,隔壁桌是一群刚入校不久的大一新生,肆无忌惮的热闹着,觉得吵,便起身离开。走至门口,忽听背后传来声音:小姐,我可以知道你的电话吗?我诧异地转过身,看到一张年轻帅气却通红的脸,看我转身,他便低下头,嘴里慌乱地说,我是刚考进这个学校的,你也是在这个学校的吧,我见过你,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我笑,也要是这样的年轻,才能用如此俗气大胆的方法认识女孩。
  你叫?我问到。
  我叫乔扬,他兴奋地抬起头,依旧通红的脸。
  好的,乔扬,我是你即将毕业的师姐,我不是一个喜欢照顾师弟师妹的人,你看,也许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我不需要被照顾,他争辩到。我只是真的想认识你。他清澈的眼睛看着我,透露出的真诚,是我久违了的。一瞬间,我想起家伟,他的眼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真诚。
  好的,我叫栀然。

  周家伟打来电话,这久好吗。我不做答,好与不好他怎会不知道,不好又能如何。
  然,我不是存心瞒你,我害怕失去,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那又怎样,你终是欺骗了我,伤害了我们。
  他沉默,然后说,我只能在她身边,她比你更需要我,希望你能快乐。我落下泪来,爱情里,最怕的是用尽全力去爱的那个人说,我希望你快乐,可是那快乐我不能带给你。

  (三)

  周末一早,我在睡梦中接到乔扬的电话。栀然,我们去爬山吧,到阳光下来。
  我在恍惚中回忆清晨阳光的样子,那样生疏。只一下,眼前便出现和家伟在丽江爬山的画面,那样绿的草那样高的雪山,那样的阳光,叫人如何释怀。甩甩头,坐起来,答应了乔扬的相约。
  我需要忘记。
  随便梳洗后,才发现没有可以适合爬山的衣服,原来,我确实把自己困了很久。胡乱穿了脏的仔裤和外套,下了楼去。乔扬一身白色棉质运动装,阳光下的他,青春活力。
  那一天,是在我默默抽烟和乔扬的兴高采烈中度过的。我听他不断讲他身边的事,他的朋友他的同学,他那温馨的家。他想逗乐我。看到我抽烟,他说,栀然,你该让自己快乐起来。我笑,年轻如他顺利如他,当然是有资格随口说出快乐的。
  以后想起,这一天是重要的。一个分界,我开始接受阳光。

  此后的周末,有了乔扬的陪伴。他总是一脸真诚的要我参加他们的聚会,一脸真诚的要我快乐。我终是倦于这样的,我基本不会出席在他所谓的非常棒的聚会里,他并不放弃,一次次的游说。如果我生气,他便不再说,自己找本书,或是带上耳机,静静坐在我身边,到我疲倦。

  大四即将结束,我开始找适合自己的工作。先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帮忙,每天总有很多人来寻求法律的帮助,经济的纠纷,感情的纠纷,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个现实的纷乱复杂的社会,有时候,你其实根本不知道生存的目的。
  找了间干净的房子,准备搬过去住。赵玲打来电话,要我到那边继续读书,始终还是拒绝了,独自惯了,亲情于我,是苍白无力的奢侈品。
  搬家那天,到街上逛了很久,看到一个墨绿色的书柜,是我喜欢的样子,有着孤寂的气息,于是买了下来,叫人送到家里。
  是拆开了送来的。我开始安装和打扫新家。从中午到下午,我终于被那些钉子木板弄得没有任何信心,弄得沮丧而不知所措。
  我给乔扬打了电话。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他花了半小时来到我家,两小时装好我的书柜并收拾了家,然后他进厨房做晚饭。我说,乔扬,我下楼买点东西,他系着围裙说,好,快点回来,要可以吃饭了。
  我到街上买了啤酒和茶花烟,回家的路上,有泪水滴在手背上,这样一个夜晚,那个男人在照顾我,即便他小我四岁。
  乔扬准备了几个小菜,青的豆,暖的蛋花汤。我心底柔软的那部分被触碰。喝了很多酒,讲了很多话。这一晚,是我在讲,乔扬听。我从父亲病逝的夜晚说起,说那一个个独自度过的欲喝酒想抽烟的黄昏,说赵玲的离开和她给我找的保姆,说我十年来每个认真读书的夜晚。然后我说周家伟。乔扬,你不会知道,家伟带给了我多大的幸福和爱,有时我想,我一生的幸福都在那时被消费光了,遇上他,耗光了我一生的幸运。
  乔扬的眼里有了越来越明显的怜惜。不,乔扬,我从来都不需要同情。这是我的宿命,我一直都愿意接受。
  我不是同情,我是心痛,真实的痛。乔扬看着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搬一大摞新发的课本。你身边每个女生都有人在帮忙,可你不,你一身黑衣,长而卷的发,还有倔强的嘴唇,你抱着那打超负荷的书,一步步走回宿舍。你的背影坚强孤独。那时我就想,这样的女子会有怎样的喜怒哀乐。
  乔扬走过来抱住我,你从一开始就让我有心痛的感觉。
  可我不能爱你。我说出了一直想对乔扬说的话。
  你可以爱我的,你只是不愿意罢了,你从来都在抵触。不过,不怕,我等你,我的出现是要让你快乐和幸福的,我这么认为。
  我挣脱乔扬。点了只烟,看烟灰散落。乔扬,很多东西如果再多人力都无法改变,那即是注定。

  (四)

  秋天再来时,我已正式工作。乔扬上了大二,应是丰富多彩的日子。可他依旧时时在我身边。
  他买来鲜花,买来好看漂亮的窗帘。买很多零食,租来正在上映的片子,带给我我喜欢的书和音乐。我们就常常那样蜷缩在房子里,整夜的看碟,喝酒,听音乐。
  我抽着烟,看他把刚买的花插进花瓶,心底无由的生出怜惜。这样的年纪,就不得不为爱改变自己。
  可我无能为力。我怎能去爱这样一个人,他怎会懂,怎会懂我的所有。

  那天下班,自大楼中走出,一辆车停在面前。周家伟探出头来,好久不见,栀然。依旧是他。挺拔的身材,温暖的笑容。
  怎会这样爱他。

  一起去吃了饭,时间把很多东西淡化。我,殷栀然,高傲如我孤独如我,却怎能拒绝得了周家伟的任何安排和请求。
  怎会这样爱他。

  他带我去一家高级餐厅,是我和乔扬不会去的地方,有厚实的地毯,柔和的灯光,棉质的桌布。没有青豆也没有蛋花汤。
  我们喝红酒,闲聊着。知道了周家伟在这一年里事业有成,一帆风顺。而我除了毕业以外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抽烟,依旧在拒绝和赵玲妥协,依旧孤独生存。
  喝了很多红酒,周家伟说,我想要个家。
  你是该给流云一个家。
  是不是因为我的错误,就需要我用一生来偿还?
  是的。
  可是栀然我好累,真的好累,每天都要面对她愁苦的脸,面对她责备的眼神,我拼命工作,可我还是逃不开逃不开,一想到这辈子都要这样过,我就绝望,绝望。绝望。家伟掉下泪来,第一次看到他的泪水。她和你是不同的,她不可以承受任何伤痛,就因为我让她承受了,她就要折磨我一生。一年里,我试着再爱她,试着快乐。可是可是。
  我爱你,你是知道的,栀然。家伟抬头看我。那是我熟悉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和嘴唇,曾是我迷恋不已的爱。
  心又痛了,我所疼爱的这个人,不快乐。我是愿意用所有来换他笑的人,可他现在不快乐。
  回来陪我,好不好,她是我的责任,而你,是我的爱。所有坚强在这里瓦解。

  (五)
  几天后,我搬到家伟给我准备的房子。有现成的家具,落地的窗。
  约了乔扬吃饭。看到一个年轻女孩陪他走到餐厅门口,恋恋地看他进了门,才离去。
  乔扬把他硕大的背包放下。
  为什么不一起进来,我笑问。
  不是你想的啊,是遇到的,她非要说和我顺路,才一起走到这的。
  可乔扬,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得到你该有的幸福。
  可你不能爱我,栀然,我们都知道,爱是最不能勉强的。对不对。
  我搬家了,搬去和家伟一起住。
  正吃东西的乔扬停了下来。
  你想好了?
  我一直都很爱他。
  可他有那个女人。
  爱一个人常常不可理喻,你知道,他现在不快乐,如果我能让他开心,我可以妥协很多。
  乔扬眼睛暗淡下来。不是的,栀然,你寂寞得太久,你只是想找回那段温暖的日子,你不爱他了,爱一个人,是唯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爱,怎能和别人分享,你从来都不是这样去爱的女子。你可以再次找到爱的,不要灰心好不好,他已不是你的爱了。
  乔扬,你怎会懂我。
  不要说我不懂你,你就是这样一直在逃避,你可以有能力去爱,你却要把自己困在以前的回忆里,你可以去原谅你却要固执的选择仇恨,不要说我不懂你的想法,你其实一直生活在你自己的观念里,从不试图探出头去看看别人的正确的生活方式。
  你没有任何权利批评我的生活方式。
  我是没有权利,可是我爱你,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要你快乐,你是我最重要的唯一。乔扬平静下来,他说,你是我的唯一。
  我们默默吃完了饭。
  栀然,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依旧会象以前那样在你身边。如果痛了,记得我有很多爱在这里守侯。
  乔扬在离开的时候说。

  (六)

  以后的一段时间是平静安稳的。家伟穿梭于我和流云之间。流云并不知晓我们的决定。我不知道这会不会让家伟觉得更累。
  有时我想,是不是正如乔扬所说,不爱那个人了,才可以允许爱里含有杂质,才可以这样不堪的生活在一起。
  却只也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有家伟在身边,我始终是安全的。一个人把你伤透了,你反而不再害怕他会给你带来什么。
  依旧常和乔扬出去走,听他说各种各样的事。我们都不再提爱的事。也许有时候,能够这样平静没有痛的生活,就是一种幸福。

  可是命运主宰着一切,我们永远无法象我们希望的那样去生存。

  那天天气并不坏,冬日里甚至还出现暖暖的太阳。家伟在下班后约我出去吃饭,我们相拥着走出家门。
  然后我们都看到了站在暖暖阳光下的流云。穿着棉裙的她似乎在颤抖。家伟还来不及说什么,她转身就跑。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知道,在那时她是故意跑向那辆急驰的货车的,她是故意的。
  一切很快,刹车的急响,鲜血,路人的惊呼。
  我眼里最后的画面,是家伟抱着躺在血泊中的流云,无声地低着头,似乎在思索。


  乔扬把我从医院接出来时,我丧失所有语言的功能。我不敢问流云,不敢问家伟,不敢和乔扬多说一句话。
  我只能颤抖,只能一直颤抖。

  乔扬抱着我,就那样抱了一晚。
  清早我说,乔扬,我想见赵玲,我要离开。

  胡乱收拾了行李,听不进乔扬任何的话语,家伟是不会再来找我的,他又该有怎样的痛我不能知道,我只能离开。在这里疼痛感将让我窒息。我要去面对赵玲,我的母亲。生命是如此脆弱而无常的东西,我真的该试着原谅。

  我订了最早的机票,开车去机场,虽然我还在颤抖,可我还是把车开得很快。乔扬送我去机场,默默担忧地在旁边看着我。
  我无暇顾及任何。心底的沉重,该怎样排解。

  记得十岁那年,赵玲带我去算命,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眯起眼睛说,这孩子,注定孤独啊。小小的我尤其记得这句话。当时赵玲还花了大笔钱替我消灾。

  可是,如果很多人力都无法改变,那即是注定。

  悲剧再次发生。
  去机场的路上,突如其来的一辆自行车让急驰的我,不,我们撞向路提。那一瞬间,乔扬冲过来,用他整个身体护住我的头。
  又是血,从他脸上流下。
  我无恙,乔扬昏迷,也许会醒,也许不会。

  很多人来看乔扬,那个和他走到餐厅的小女孩哭得眼睛肿肿。
  流云和乔扬,因为我,他们如此。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这不该有的生命换取他们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还是留在了这个城市。我该照顾好乔扬.赵玲飞过来看我。

  我不该再逃避什么,不能总是活在以前的记忆里。这是乔扬和我说的,其实他一直都懂我。
  是我不懂得他和他的爱。
  我该原谅该面对还该学会珍惜,珍惜已有的很多。

  乔扬,我等你醒来。


文/琦琦小妖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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