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一层孤独突然蒙上双眼,眉在汽车启动的瞬间转身,不让突然滚落的它们现于光日之下。满地的骄阳没有温度,只是明晃晃地耀着眼睛。毫无目的地行走,穿行在街道与小区中间。眉知道,绝尘而去的是自己的另一半生命。
眉一直知道,苏是自己在阳光下的灵魂。自然,蓬勃,并且可以随兴。
楼道将光明与阴暗分解。眉抬头时面前是楼梯,75级之上便是苏和自己的居所。有堆满半个房间地板的书和碟,连接着宽带的电脑,舒适的床垫,无论走到哪里也要跟随的枕头,落地的窗,宽敞的阳台,那一地的阳光,以及塞满冰箱的酸奶、冰激凌和随时拿出来都可令舌头打结的食物。可是,她却毫无欲望。
她竟然没有办法让自己抬起腿走上去。她终于知道那些人痛哭时为何会蹲在地上。身体被突然抽空,似生命戛然而止。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身体便似一只泄了气的皮囊,没有了支撑的骨架。
眉已经不会放声。无论兴奋或悲痛。隐忍使一切激动自然流逝。眉不知道这些情绪被堵塞在体内会抑郁出怎样的果实。从前那条清醒时始终伴随的微笑神经仿佛终于被封印在历史的某一页上。
眉,你总是那么开心,什么烦恼也没有,真好。
那时,这种问题经常被问到。眉总是笑着回答,是啊。
眉,你总是可以微笑,有那么多事情可笑么?
在能笑的时候,应该多笑笑,并时时提醒自己。
眉也知道,当微笑需要提醒时,是疼痛的来临。
可是,微笑沦为奢侈的祭奠品的那一天,到来得那么快。尽管它曾经那么肆意地绽放在每道伤口之上。
是生活的真相压迫她去正视它的溃败和糜烂,对未来爱到极致便是没有盛开就不可抑制地凋谢,清晰地照射出时间的界限。一半是苍老,一半是堕落。
不遥远的前尘
眉,我会拉着你的,我们的手一直握着。
苏的字打到眉的心底。隐隐钝钝地,痛着。
苏,苏。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时,眉只能用如此简单的方式挣扎,企图爬回生存的轨道。
苏是在彼岸呼吸的女子。她从不清晰眉是怎样成为自己生命线上最微弱的那一节唯一牵连的。
你的生命力如此旺盛,苏。绵延、坚决、毫无迟疑。强硬到令我震惊。
而当苏举起眉的右掌,面前摊开的是一片密布的蛛网。
没有人能读懂我的纹路。她被贪婪、胆怯、骄傲、懒惰、窘困、单纯、急躁所占据,写满每个角落。你找不到最重要的那三条线路,它们应该占据的位置在我这里只有一片讥讽。
这世界没有美好,只有妥协。
眉,你等我,我们一起。我们在一起。
好。
眉笑。
苏,不要太纵容自己。只有你还能令我舒眉。你是我抵达现实唯一的通路。你要保重自己,为了我,为了我们。
苏辞职的时候,老板几乎把她的信丢到粉碎机里。但游说向来是苏的长项。似乎生活从来只是苏的附属品。整个社会都在她掌控之中。她知道所有人的想法以及渴望。她依靠交流可以获得一切,经意或不经意抓住所有人的心。她是时代的娇儿。
上一世,我们定是相拥而亡的。骨肉相连,无法分割。被一刀劈开押去投胎,一个八月,一个冬月,一个光暖,一个阴寒,一个八面玲珑,一个固步自封,一个蓬勃繁茂,一个消极稀疏,一个热烈激昂,一个冷漠遁世。但怎样也不能斩断彼此的诱惑。千里万里也要相吸而遇,就此不可分割,相生相伴,相依相偎。
求职对于苏来说,是易如反掌的。生存是简单的,只需要付出劳动、自尊、坚持与时间,然后收获金钱。只是金钱。
经过
看房的时候,眉一下拉开通向阳台的门。跑过去。这样的喜形于色,房主当然立即添油加醋地描述周围环境的优雅,小区治安的优秀以及交通的发达,购物的便利。而苏相上的,只是眉看到阳台时绽放的笑。那么热烈,那么肆意,那么久远迷失的回归。
许多年后苏在伊斯坦布尔遭遇一款艳俗无加的毛毯时,面前浮现的便是这个笑。苏在那无声的笑影中,蹲下去,泪水从指逢不断涌出来,浸透地毯。
苏走到另外一个阳台。真的是太奢侈了,三个房间、两个阳台、一个客厅。以致她都不耐烦去徒劳地讨价便把自己和房东都打发了。
眉,这是我们的家了。你说过,我们在的地方,便是家。而家,总是最温暖的怀抱和最坚实的臂膀。
苏,我们要有好多好多钱的,对吧?
当然。
苏会把手指插进眉的短发中,看发丝逐渐滑落,那么柔顺。
我们会有好多好多钱的。因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渴求。一定会达到。
每天清晨眉准备早餐,用煮咖啡的浓香,烤面包的甜香,煎鸡蛋的油香和黄瓜片的清香将苏唤醒。
我们需要胖一些。苏说。
哪天被逼进防空洞可以多支撑两天。
两人一起以大笑作为对新一天的迎接。
可是苏,一天一天地瘦下去。
苏,你吃。
眉研究食谱。依次试验那些看似令人食指大动的各色美味。苏总会一口一口地吃掉眉布到碗中的菜。三个月以前,眉还是从没有炒过鸡蛋的小女子。
苏,你吃。
似乎生活中只剩这句话。似乎存在只是为了这个动作。
可以进食,便还能挣扎,有力气打拼。
但是那些食物,吃进去的和倒掉的,似乎终归都去了同一处。
眉,或许我们该养只老鼠。
苏看着大盘的菜和两个人干净的筷子,笑。从前她们曾经为了一顿肯德基便幸福半日。
眉是不会养猫狗的,认为可以被豢养的猫狗都失去了基因中的骄傲以及尊严。眉喜欢狼,那是决不甘心被摆在铁网后面供人参观的浪子。所以她们还从未去见过一只活生生的狼。所以它们在以着与人类的文明进化同步的疯狂加速度灭亡着,以庞大惊人的数字悄悄地退出了草原。它们给人类带来的似乎只有伤害、恐惧、丑陋,以及那一身优秀的御寒毛皮。
眉曾开玩笑说,我没有去过草原,因为怕自己跑远去天葬,将自己卑微渺小的身体献给为自由而战斗至今的狼族。
你不如去拯救藏羚羊吧。苏亦笑。
不。我只崇拜强者。坚强、勇毅、忠贞、机智,决不扭曲,绝无苟且。
眉的每一字,都敲在苏的心上。一下。一下。
看着眉远眺的目光,苏在心底的叹息早已汇成河,成川。排山倒海。
眉开始吸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只因为写不出一个可以换来咖啡的字,画不出一幅可以换来鸡蛋的画。
早晨送走苏的时候买菜,然后眉开始独自面对一整天的时间。
疯狂地看书,发呆,对着天空眩晕,窝在角落里构建可以属于理想的未来。
傍晚时开窗,驱散室内的烟雾,洗菜、切菜、烧菜,用热气氤氲的笑靥与苏共进晚餐。有时候一起到心仪的馆子去进食,散步,或者看一场稍具诚意的电影稍备谈资。也会到平静的小酒吧去坐一晚,回忆当初第一次到三里屯时,因为呼吸的笑而将酒杯中的蜡烛吹熄数次,后来都不好意思让那个侍应一再点燃。那小小的烛光虽然温暖,然而是在柔弱不堪,连微笑的鼻息都能令它熄灭。
生活单纯地重复着,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不让对方觉察一丝担忧与不安。她们知道彼此的需要与渴求的安慰。知道自己便是对方。对方便是自己。
眉也开始向外寄简历。固执的她只向那些想要的几个职位发放用自己的语言组成的简历,又从不肯将自己向对方想要的方向描述。当然石沉大海。这个社会是按照规矩存在的,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出轨。
她可以听到苏夜晚睡梦中的叹息。
眉的情绪日益焦虑。白天在家里发疯地摔打一切,可是苏即将回家时,她又安静如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是苏又怎会不知。眉时而僵滞的目光令她发狂。
楼下是户老年夫妻,见到时总会微笑着打招呼。听到楼上动静不知原由,跑上来关切询问,眉听到门铃,耐心地回答没事。第二次便开始觉到烦躁,没有好言语地把老太太气走。第四次的时候她居然拿把刀将门大敞,瞪红了眼睛盯着被夫人赶上来的老公公,不要干涉旁人的自由!
老公公骇到极点,几乎心脏病发,跌跌撞撞下楼去,待苏回家时讲一切告知,最后语重心长地劝诫,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那个孩子确实该看医生了。并给苏看刀擦伤的伤口,我不会为难你们,只是,请一定看好她。必要时,我会报警。
苏不知怎样摸上楼来,看到眉,抱住她,冰凉,僵硬。
眉却笑了。都是一样的。他们。自以为好人,随便干涉旁人自由。
眉。眉,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让我很担心。
那么你呢?
眉将苏拉到镜前,看看你自己。而我呢,我做过什么?我能做些什么?为了我们伪善的生活。
我说过,你是天才。
天才,呵。苏。我是你一个人的天才。我知道。但是,有什么用呢?我不能让你养着我,一辈子。我背负的荆棘很重,很痛。你知道我的家庭么?你知道他们对我的期望么?你知道我面对那些失望与目光中隐含的谴责时,几乎崩溃到地府么?我没有那么洒脱。你,看错我了。我,世俗得要命。我要成功。却又不懂稍微的妥协与安排。只会暴躁。苏,我不配你爱我。
眉,你可以逃出来,你知道,只要存在,那些都不重要。我们在一起,可以很开心,那些观点,都是没有用的,你不用背着它们的。而且,你是天才,我说过的,你只需要静下心来等待。
眉看着苏,突然笑了。
我们到公园去。我们好久没有看海了。走啊。
苏把手给她,怔怔地跟着。
你知道,我总是看向天空。纵然那里没有星。曾经说过,夜是有福的,因为夜里有星。可是它终于失落了所有的光辉。
眉,你总是这样。把你的寂寞给我。
苏突然迫切。
眉笑。眉笑的时候极其妩媚。仿似春花开,仿似夏雨坠。目中波光荡漾。然而没有焦点。
苏,有你在。可是我不在。我的心早已掏出来,敲成碎片,研成齑粉,盛在你的碗中,让你细细品尝。可是你看不见。你只是盯着那美丽的纹路。你不看我的心,你看不到它。你不是那个捧起来悉心呵护的人。不是。没有那样的一个人存在。
苏抱住眉的头,似乎她随时会飞走。
你要我怎样,我能为你怎样?我只要你好好的。我们一起去海边,在我们的木屋里面烤火,喝咖啡,吃美味的点心,看看不完的书。我们一起去丹麦,随便找一个小镇,在石子路上一走几十年。
苏,太久远了,我等不起。这一切的过程,已经把我的精力耗尽。放弃吧。抱紧的并非你所能拥有。张开是整个世界。你看。你看,我却还要对你说这些。我知道,你是什么话语都不需要的。
对岸是稀疏树丛,梢上顶着一轮巨大落日,橙红地缓慢下坠,失去耀眼光辉与威慑。
我在它的中心挣扎,映红面孔,却射不进灵魂。焦灼却得不到温暖。干涸得不能言语。
瞳仁中,是鲜红的光斑。苏绝望地在其中寻找世界的影子。
你需要一个臂膀,它只需强壮有力。我知。你的依靠没有重量。你的流泪没有声响。你的世界没有门窗。眉。我呼唤你的名字,你可听到否?
曾说过,我只要一处温暖,但并非谁都可以提供安慰。一直以来,支撑的不过是自己。你做得已经太多,太多。我不能忍心你孱弱的身体再背负上我的枷锁。我已经很累很累了。挣扎了这许多年。挣扎。还是用了这个词汇。纵然见它频繁到自己生厌。但想不出另外一个更贴切的形容。一直想着,我们的家,挂上红灯笼般凄艳。可是被埋进墓中,怎能仰望弥高?我每次爬出穴来见你,挖掉眼窝中的泥土,瑟瑟跌落,从衣襟上滚开。抓住你的手,紧紧,让你记住我尚未腐烂的模样。无神的凝望,射进你的心。让刺痛把我们带进现实。努力过让自己融合在掺杂了异质的温柔里,但依然不能背叛自己的心。就是如此倔强。你是我对现实的最后一次尝试与妥协。
眉背后的楼宇,呈现超乎现实的鲜红,玻璃上全部是夕阳的鲜血。回过头来,湖心荡漾着恢宏的霞帔。天空中弥漫着阴郁的晦涩,与鲜血融合,渗透成美丽的图景。
你看,这样的图景,正是我一直以来在画板上的描摹。今日居然得见,这样的背景。
眉画画的终止,便是将调色板上各色融合,用拿到手的最大号笔,毫不留情地涂在那些妖娜的躯体上,任那些骄傲的身体对末日作无力的抗争。最后呈现的,是混沌中的醒目艳丽。那是心破碎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风吹过水面,一切都消失。
天空依然亮着,而苏知道,那不过是残存的余韵。没有人能够抗争,强大的意志。
世界不因谁而存在。亦不因谁而灭亡。
我知道,等待是怎样的。我知道,错过是怎样的。我知道,失去是怎样的。我不知道,后悔是怎样的。我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
离开海那么远,那么久,远久得似乎想不起来它的咆哮,它的气息,它的壮阔。但它永远是心里的一片天地,驻扎,无可替代。我会经常深入到自我的岸边,静静守望不会有船停靠的海面。
每个人心底的海,都是不同的。
这样地坐着,可以听到灵魂呼吸的声音。现实的海边是嘈杂的,不知道是否只有中国才会有那么多的人。但青岛的海边还算干净,并且去的时候并非可以游泳的季节。因为有沙雕展,所以被圈过去剩下的沙滩很窄,涨潮时一下就变成坐在海水中,惊慌站起,笑着,鞋子已经湿透。但心底希望,就此被它带走。
身边无论何处,总是一对对的年轻人,帮他们拍照,留下依偎和依恋。并且希望那笑容可以长久停留在他们的面孔和心上。
最希望陪伴的是冬日的大海,那时它才是我一人的,向我展现它的狂野。
据说,大海是地球最温暖的一滴眼泪。
可是,眉笑,这要怎样大的一双眼睛呢。呵。
眉在说着的时候,总是会笑的,眼睛亮着,仿佛看到伊甸,连面孔都似乎在发着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怎么,最后还是想到了青岛呢。眉笑。
苏知道,那里面再没有她,眉已经抛掉了可以进去的钥匙。在这样的时间流逝中,眉是静止的。而她,离她越来越远。拼命想拉住她,那衣角却在风中漂浮摆动。
你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许,我只能如此守望你,站成一尊雕塑。不忍心离开。
但眉的身边,突然没有苏的位置。
她已经把自己完全封闭,不再给苏留有缝隙。密密匝匝。把自己窒息。
眉最喜欢的地方,是楼顶的平台。那里离天空那么近,风强劲,闭上眼睛,便总是会有错觉,是在海边。可以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到海中心,走到月中心,看孩子们无忧的目光与微笑。没有生存与生活的污浊。纯净得没有空气。
一跃而起,是那么的随意与轻松。
可以飞翔。
可以融合。
可以安祥。
留下的,是永远凝固的笑容。
亘久的美丽。
苏却没有了泪水,没有来得及见到柔软的坠落。
文/木姬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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