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的轻浮在他们的村子里是有了些名声的,也许从来就是这样,即使二平娶到了一个娇小美貌的媳妇他的作风也没有多大的改观。二平的媳妇秀枝肯定也知道二平的这个毛病,但她好象熟视无睹,从未见她为此和二平红过脸吵过嘴。人们就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精明和涵养了,若换作别人早已河东狮吼了。
二平表现轻浮的场所往往在人群集聚的地方。那时的农村,很多生产活动要靠多人的合作,乡亲关系非常和睦,或是东家起屋,或是西家过事,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总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这时二平是最兴奋的,打情骂俏荤话浪语层出不穷,在他身边的那些老妇人还无所谓,那些刚过门的小媳妇就有些羞愧难当了。其实二平的轻浮也仅局限于嘴巴上,确还从没有出格的行为,这就让其他的男人无话可说无事可找了。二平特别善于赞美女人,对于二平轻浮露骨的挑逗几乎还没有一个女人真正生过气,从她们的内心里竟还产生一些不良的想法,渴望和二平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因为二平好多温柔的话语即使从自己丈夫的口中也从未听到过。她们羡慕秀枝有这么一个会讨好女人的男人,怪不得秀枝对这种事情不屑一顾,原来她幸福着呢!
了解二平最深的当然就是秀枝了,其实,自己的男人是怎样的禀性,秀枝的心里还是蛮有把握的。
二平和秀枝的婚姻并不是村里惯常的媒人牵线,他们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解放之初,两人的父亲都曾经是有名的私塾先生,虽然不是一个村的,也交往甚密。两人谈古论今饮酒品茶情趣相投,于是就定下了这门娃娃亲。两个娃娃也断不了在一起玩耍,彼此也很要好,在大人的眼里正是青梅竹马。随着时代的变迁,私塾消亡,这两个老教书先生就一无用处,赋闲沉沦,不久都离开了人世。但这门娃娃亲却没有就此消散,长大的二平就是牵着秀枝的手到政府领取的那纸结婚的证明。
二平和秀枝虽没有正式上过什么学校,但受到各自父亲的影响,谈吐举止在鄙陋的村人中间也能显示出不凡。二平高大英俊,身体健壮,不光能说会道,还是一把劳动的好手。不管田间农活还是村里人家修房盖屋的杂活,他都属于把势级的人物,况且他为人豪爽乐意凑个热闹,所以在村里还是极有人缘的。秀枝呢?真不象一个生在农村的女人,娇小柔弱,人见人怜,在别人的眼里亏来有个极其能干的丈夫,才使日子过的有滋有味。但就是这样的女人却能拿得住二平,二平的嘴巴在外边再怎么招摇放浪,回到家一到秀枝的面前就会突然变的规规矩矩了。秀枝把家里拾掇得干净利落,让干活回来的二平那里感觉都是舒服。坐到桌前就有可口的饭菜,端起杯子来就有斟好的酒。即便是秀枝不能下地劳动,比比别人家,二平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了。
幸福这种感觉对于每个人来说是有千差万别的,没有比较就难以有感觉,即使皇帝老子都不敢说自己百分百的幸福。但在家里,有秀枝在,二平就敢说自己的幸福是百分百的,尤其是二平又要去水库上做工的时候,他更加留恋在家一点一滴的幸福生活了。
秋收一过,农闲即来,水库上的工程又要开始了,二平他们又要打起铺盖投入到“人定胜天”的洪烈战斗中去了。
去年二平和他的两个弟弟已经去过,那里的艰苦和危险平日里二平想都不愿去想。四弟就是在工地伤了一条腿才开始沮丧不堪的,长期在外又使他守不住爱情,进而丧失了理智,就自杀在二平院里的西厢房里。现在那间厢房始终大门紧闭,大人孩子从没有人再跨进去一步。为此,临行前一天,秀枝柔声细语千叮咛万嘱咐,却让二平一夜不得安宁。
今年水库上的劳动环境更加恶劣。由于今年的雨水较大,整个库底都成了泥沼,二平他们的劳作都是在几乎没了小腿的泥沼里进行的。那些烂泥在脚下滑溜溜的,人在其中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好在没有什么危险,因为现在他们的工作仅仅是用竹筐把这些烂泥清理出库底。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凉,这种工作在二平他们看来就越来越可怕了,每天出工踏进泥浆中的第一脚,那冰凉刺骨的感觉让每个人都恐惧。收工后,身上的衣服已被泥水浆得一塌糊涂,吃过饭还得赶紧脱下洗了,等凉干了第二天还要穿呢。最怕遇到阴雨天,冷冷的秋雨在忙碌的时候倒觉不出什么来,人一停下来,被浇透的身体就会抖个不停,晚上回到工棚,除下衣服就赶紧钻被窝,脏衣服也懒得洗了,知道洗了也干不了。家里条件好的来时带两三身衣裳,第二天还有干爽的衣服可换,可这些劳力都来自于农村,条件好的能有几个?大部分的人天明后出工还得穿湿漉漉凉冰冰的衣服。
对于应付这些情况,可以说二平是非常幸福的,因为精明的秀枝早有所料,二平带来的包袱里,薄薄厚厚的衣服准备得很齐全。在刚换的一件衣服的口袋里,二平还意外发现了一叠钱,钱是一张纸包裹着,纸上有字:
“钱是让你喝酒的,天冷了,怕你的腿脚落下毛病。”
看着这钱,二平的心里突然一紧:这些钱几乎是全家的积蓄,让我喝酒?秀枝疯了吗?我不在家,柔弱无助的她带着两个孩子怎么生活?也许秀枝还有别的办法,看似柔弱,秀枝的精明还是让二平相信她能够把那个家撑住的。
二平走了以后正是农闲时节,对于不能做体力活的秀枝来说并没有感到什么大的压力。村里的妇女们在这个时节大都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做做针线,拉拉家常。秀枝不好聚群,她没有出门,早就想好自己该做什么了。早在二平离开之前,她就让二平从集市上买回了二十斤的棉花,现在,她要纺线织布了。在村里,一架纺车并不少见,能拥有织布机的还是少数。二平的父母毕竟不是泛泛之辈,给二平留下了这两样家伙。秀枝很小就跟母亲学会了纺线织布,对这两样家伙的摆弄一点也不陌生。
秀枝把纺车摆在堂屋的地上,盘腿坐在一个草墩上面。她右手轻摇纺车的木轮,左手把棉花捻在飞转的锭子上,随着胳膊一伸一缩,细细的棉线就她的左手牵了出来,缠绕在飞转的锭子上了。阳光透过堂屋的窗棂照在秀枝专注的脸上,她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只飞转的锭子,仿佛陶醉在锭子越来越粗的变化中了。那架织机就在宽敞的地窖里。每天下午,秀枝就把纺好的锭子抱到地窖里了。吃过晚饭,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以后,秀枝就端一盏油灯下到地窖里干活去了。地窖里“咔嚓咔嚓”织机梭子的撞击声丝毫也传不到地面上来,夜还是那么安静。没有时间的概念,秀枝只重复着一个动作,直到困了才罢手上去。第二天,同样的工作又开始了。秀枝喜欢这样默默地做事,一个人无所顾忌多好。
就在天气转凉的时候,秀枝已在集市上卖了好几次布了。等到再把棉花买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已经有了多的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钱了。这样,两个孩子冬天的棉衣就有了着落了,也不用让出门在外的丈夫担心了,秀枝感觉自己幸福极了。
远在水库工地上的二平一直惦念着秀枝在家的苦楚,却怎么也估计不到她拥有的幸福。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现在,水库工地艰苦的劳动对于二平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可是他难于忍受这个世界里没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整个工地上人来人往全是清一色的男人,二平不禁就回想起在村里生活的欢乐时光,在二平的回忆中,不算每日与自己厮守的秀枝,村里即使再丑的女人现在都变得那么可爱。其实在工棚里和工友们聊天,大多也都是关于女人的话题,但那些对女人的描述仅停留在胸部,大腿和屁股的谈论二平是很不屑的。女人是风景,不同的女人就是不一样的风景,这是二平对女人的评价。可惜,在这个环境里没有任何风景,二平只觉得单调和无聊。
天已转凉,夜里的寒气已经很重了。二平不敢忘记秀枝的嘱托,决定每天要喝点酒了,单调的生活也能稍添些情趣。工地上也有出售生活用品的地方,可二平不愿和那帮男人们挤在一起,他宁愿多跑些路去那个离工地四五里地的小山村。
他专门向别人讨要了一个盛酒的葫芦,小村里仅有的那个供销社里,每个傍晚都能见到二平的身影。按说劳作一天的二平已经很疲惫了,但不只去的时候精神,每次回来也显得神情爽朗,毫无疲态。别人只说他是让酒烧得兴奋,却不知二平有他的秘密。在那个小村里穿行,总是能碰到女人,虽然那个小山村生活条件恶劣,女人们大多龌龊,但对于二平来说,虽不敢调笑戏弄过嘴巴上的瘾,用眼睛多瞟上几眼也是心满意足的。
深秋的山中,风特别的冷,山上树木的叶子落得差不多尽了,天也黑得比往日早了许多。喝完酒的二平在朦朦胧胧的光影里走在返回工地的小路上。出小村不远,要路过一个小山包,就在小山包的脚下,他看到了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光线暗淡,虽然看不太真切,但也能判断出那是一位母亲带着她的几岁的孩子。
那个女人正在试图背起一大捆的树枝,可能是那捆树枝太沉重了,她弯腰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那个小孩在母亲的背后也在努力地搭手帮忙,但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二平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了他们跟前。这位母亲实际还很年轻,但身上的穿着却让人难于判断她的年龄,土灰色的褂子上一块一块缀满了补丁。孩子的情况也好不到那里去,身上的衣服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过来的,看起来臃肿笨拙。那女人正弯腰低头,试图再来一次。
“大妹子,让我帮你一把吧!”
二平的出现使这对母子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惊吓,惊恐的目光一齐投向站在眼前的二平。女人很快看出这个人的毫无恶意,努力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二平走上前来,双手提起那捆树枝,轻轻地放在女人弓起来的背上。很显然这女人正在使出全身的力气对抗着背上的重负,她头也没抬,只在嗓子里挤出一句:“小成,回家!”就踉跄着冲到小道上向村里走去。二平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对生活窘迫的母子,心里不免生出一些感慨。背着树枝的女人步履蹒跚,眼见得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艰辛,并且随时都可能不堪重负而扑跌在地。二平没及多想,又追了上去。。。
女人在前面引路,二平背着树枝,后面跟着那个叫小成的孩子。在村里转了几道弯,就到了女人的家里,那是一个比那女人穿的衣裳还破败凌乱的家。二平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树枝往院子里随便一放,折身便走。
“大哥,歇一下再走吧。”
“不了,改日吧!”
二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女人的家,走出村子回工地上去了。
躺在工棚里的二平久久没有睡意,眼前一直闪现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影,恍惚之中女人的身影又变成了秀枝,秀枝娇美的面容和那个满身褴褛的女人不时地重叠在一起。秀枝现在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自从离开到今天这一直是二平的心病。而那个陌生女人的日子以后能过得下去吗?二平不由自主地也关心起来了。
第二天干活,二平的心里就没有平静,他有一种急于想再见到那个女人的愿望。完工后二平急急把饭吃过,就向那个小村走去了。
太阳还没有落山,一切还清晰可辨,二平就在那个供销社的门口一口一口地呷着酒,眼睛向四周巡视着。村街上的行人极少,缕缕的炊烟正从各家飘出。当葫芦里的酒就要喝完的时候,二平还没有看见他想见的人。二平想若去她的家里是万万不合适的,正在失望,在街角那母子两人出现了,那女人拉着孩子,远远的正冲着他招手呢。这次,二平彻底看清楚了那个女人的容貌,清秀的眉目,匀称的身材,今天她穿了一件蓝底小白花的衣服,整洁得体。这时的这个女人,在二平眼里正是一道优美的风景。
看到二平发现了她的招手,女人没有做多少停留,就拉着孩子向自己的家里走去。二平没做犹豫,远远地跟着女人,三转两转就进了那女人的家门。
看得出来,为了二平的到来,女人是做了很多准备的。院子里已不象昨天那么凌乱,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扫和整理,而女人自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在恼后盘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显然也是费了一番工夫的。
女人已经倒好了一碗热水放在院中央摆着的一个小石桌上。
“大哥,只能让你喝碗热水了,就算对你昨天帮我的感谢。”
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二平略显慌乱,“那,那没什么,你,你家男人呢?”问出这样的问题二平自己就觉得心虚。
“死了,除了我和小成家里没有别的其他人了。”
二平心里一沉,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他此时却有些木讷。
“大哥,我经常能看到你,你每天来这儿打酒,你是在水库上做工的吧?”
“是的。”
“我叫素梅。”
“我叫二平。”
“小成,过来叫一声伯伯!”
“伯伯!”
孩子对昨天二平给他们的帮助也记在心里,声音真诚响亮,二平禁不住回了一声:“这孩子真懂事。”
“他爹要是在的话孩子该有多幸福啊,他爹是前年死去的,肺水肿,让我背了一身的债可还是没有保住他的命,没有男人的家里就象塌了半个天呀!”素梅突然伤心起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几乎泣不成声了。“上辈子我不知造了什么孽了。我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那些债务也没有减去多少,孩子多可怜,跟着这个无能无力的穷娘,苦日子望都望不到头,没有任何挣钱的门路,吃一口盐都犯愁啊!”
二平真不知怎么去安慰这个伤悲的女人,“素梅,象你还这么年轻为何就不能再找一个男人一起生活呢?”
“二平哥你说的好,可我怎么又能做得到。改嫁到外乡去我借的乡亲们的钱就不还了吗?如果就在本村找个男人,你也看到了,家家日子不好过,我一个债台高筑的人好男人躲还躲不及呢!再说了我和我的小成相依为命,苦些难些我的小成不会受屈,去了别人家小成能受的了吗?难呐!”
石桌上的那碗水已经变凉,二平无言以对,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我要走了。”
看到二平站了起来,素梅显得有些不安。“大哥,我话多了,你不要在意啊。”
“没事,我愿意听,心里有苦说出来会好受些,记着素梅,坚强些,很多事自然会挺过来的。”
素梅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天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月亮皎洁明亮。走出门的二平回头望了一眼素梅,素梅的眼睛正和自己的眼睛相对,那眼神在月光下分明闪现着一种异样的情绪,让二平的心里不禁一激灵,那不是秀枝经常望着自己的眼神吗?不能再多想,二平匆匆踏上了回去的小路。
一路上,秀枝和那个叫素梅的女人的容貌一直在二平的脑海里来回翻腾。他太熟悉秀枝望着自己那满含爱意的眼神了,今晚这个女人也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莫不是她对自己也萌生爱意?他不敢确定,但是这个素梅那无助的神态在自己的心中却怎么也抹不去了。他想到这里就一阵害怕,难道自己也爱上了这个女人?不可能的,有那么好的一个秀枝他怎么会去爱上别的女人?他的思绪现在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一个念头就是能拉一把这个处在困境中的女人,只是他苦思冥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说服自己,但毫无结果。
照常,二平还要去那个小村,只是心情已不象往常。他心里装着期盼,期盼得到素梅的召唤。其实素梅何尝不是这样,她就守在离供销社不远的那个街角,等待着二平的出现。就在那个黄昏,在村后那个小山上的一块大石头上,两个人坐在了一起,他们从没有如此的接近。
沉默已很长时间了,二平只是把葫芦里的酒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眼睛看着别处也能够感觉到素梅愈发急促的呼吸。
“这样不好,素梅!”鼓足了勇气,二平的口中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时,素梅的脸已经一片绯红,“我知道这样不好,可能见到你,和你在一起,让我感觉到我的苦日子里还有幸福。”
“我有家,有爱我的人,还有可爱的孩子。”
“我不在乎,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感觉到只有你才是我以后值得依靠的人,只有你才能使我走出痛苦再回到幸福。”
“你知道,即使我爱上你,现在政府也不会允许男人娶两个女人的。”
“这我也不在乎,你不用娶我我也能够成了你的人的。”
“这样的话,我就对不起我的秀枝了。”想起来在家不知如何的秀枝,二平不安了。
这时,素梅紧盯着二平闪躲的眼睛,“二平,我不是你想象的坏女人,我决不会夺取你的那个秀枝的哪怕一点点的幸福。我早就想好了,你在这里不管三天还是三月,从现在开始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了。即使你要走了永不再回来我也决不挽留,你还去享受你的幸福,我还继续我的痛苦。毕竟痛苦在我的生命里已经太过漫长了,你知道你若给我幸福,哪怕一点点对我意味着什么?”
天黑透了,两人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了,空气中飘荡着素梅一句句清晰的话语。渐渐静默又起,两人已经紧紧地拥在一起了。
“即使你是我生命中的一片云彩,我也要给你幸福。”二平低低地说。
“今天不要回去了,以后每天过来你都不要回去了。”附在二平的肩上,素梅的声音更低。
往后,二平在水库工地上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完工后再也不用对付那堆肮脏的衣服了,每天清晨一到工地都是一身清爽干净的衣衫,胡子刮得也勤了,好象比往日精神了许多。收工后在工地吃过饭他就径直走向那个小山村,晚上不再回来。现在,那个小村的供销社已很难见到二平的身影了,原来他已经克制了喝酒的习惯,他把那些剩下的钱都送给了素梅,让素梅扯一身新衣服,再给小成做一套棉衣。不喝酒就不喝酒吧,夜里有素梅身体的温暖,腿脚怎么会落下毛病呢?二平的到来让小成也很高兴,村里吃的差,二平就隔三差五偷偷揣回白面馍馍或烙饼一类的好吃头,解解小孩的谗。小成不再唤二平伯伯了,已经改叫干爹了。
天气一天天变冷,当水库工地上的泥沼里都覆盖了一层冰茬的时候,工程停下来了,因为人们实在无法在冰水里劳动了。工程已接近了尾声,剩下的活也不再需要那么多的劳力了。素梅早早就收拾好了二平的衣物,知道以后恐怕永不能再想见了,也没有丝毫的挽留,目送二平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回到家的二平看到院子里跟走时并没有什么差别,熟悉的感觉让心里特别温暖,想象的冷清早被两个欢叫的孩子冲散了。
两个孩子飞奔至堂屋,大喊着:“娘,娘,爹回来了!”
秀枝正专注地摇着纺车,听到孩子们的喧哗,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扶着门框站起来看,二平已经走进了家门。此时她多么想迎上去拥抱自己的丈夫啊,可久坐在地腿僵硬得一步也不能迈开。
迈过门槛的二平顺手就牵住了秀枝的胳膊,眼睛却盯着摆在堂屋地上的纺车,“家里还好吧?辛苦你了!”
“没事,你平安回来就好。我每天纺线织布,换回来的钱足够咱们过个好年的。”
二平把秀枝的手举到眼前,那小巧的手掌上已经有了厚厚的茧子。
秀枝出门割了一块肉,打了一壶酒。肉炖好了,酒烫热了,坐在桌前的二平那种幸福的感觉更加强烈了。突然就想到了素梅,母子俩现在吃的是什么?还是那盐水泡的萝卜条?还是那菜多面少蒸熟的团子?
“哎!”不经意间,二平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二平是喜欢热闹的人,若在以往他早已东家走西家串了。可自从回来已经好几天了,他始终没有迈出过自己的家门,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秀枝还是忙着鼓捣那些棉花,一会在堂屋的纺车前,一会又下到地窖里去了。二平看作无所事事,却一直用目光追随着秀枝的一举一动。秀枝在纺车前一坐半天,他就在堂屋的椅子上也坐上半天,秀枝到地窖里织布,他也就跟着下到地窖里去了。
“你这么样的看我好象没见过我呀?”秀枝看到二平的痴样笑说着。
“几个月都没看到你,让我好好看上你几天!”
“我是你的老婆,往后只剩下看我的日子了,我还怕你看多了腻烦呢!”
“怎么会?好看的女人都是风景,风景那会让人腻烦呢!”
秀枝浅浅的一笑,脚下一停,织布机“呱嗒”一声停止了工作,地窖里突然安静极了。
“二平,实话告诉我,你在水库那边出了什么事?”秀枝的声音透着少有的严厉。
“没,没有。。。”
“你不要瞒我,我看得出来你心中有事,黏黏糊糊的还时不时地叹气,你欠了别人钱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秀枝,我。。。”在秀枝面前,在幽暗的地窖里,二平几乎要做出下跪的动作了,但他犹豫片刻又挺直了身子,“秀枝,这件事我就没打算瞒你,可说出来又怕你受不了,这事确实太对不住你了。”
“说吧二平,只要我还能做你的妻子,你还能做我的丈夫,天大的事情我也能承住!”
于是,二平就原原本本把他和素梅的事说给了秀枝,叙述过程中秀枝一直很平静好象二平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等二平讲完,一声叹息从秀枝的嘴里长长地滑出,“我说你带回来的衣裳都洗的那么干净。一个男人长期在外,没有女人的照料尝且难过,更别说孤儿寡母了。”
出乎二平的意料,他没有看到秀枝情绪的激动,也没有听到秀枝对素梅的指责。
“你完全可以不再回来呀,可你还是回来了,还是那么亲我爱我,可惜现在不是能娶两个女人的年代了。”秀枝的小手抚摸着二平略显慌张的脸,“我不会计较的,不管你身边有过什么人,只要我能跟着你过这一辈子,就是我的幸福。”
这时二平的泪淌下来了,一把就把秀枝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精明善良的秀枝为了彻底了却二平的挂念,开始考虑如何去资助那对母子了。这正合二平的心意。经过几个月不停手的纺织,秀枝虽然已经攒下了几个钱,但那点钱除了让自己家的生活稍显富足之外,要拿出一些资助素梅就显得杯水车薪了。二平心里更着急,但也不愿在秀枝面前表露。
精明的秀枝不会让丈夫失望的,“二平,把那间西厢房拆了吧。”
那间西厢房就是二平的四弟自杀身亡的地方,除了留给二平和秀枝一些恐怖的记忆之外,一直尘封无用。秀枝知道那间屋子的木梁懔条都属上品,肯定能卖一个好价钱。于是二平找来帮工,灰飞烟灭之际,院子里一下空旷了许多。旧的砖瓦砌了院墙,木梁懔条很快就让外村的一户人家拉走了,换回了厚厚的一沓钱,二百多块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二平,不要把钱全给她,穷乡僻壤,她就是把债还完了还不是一样贫穷。她们那里不是有山吗?给她买几只羊吧,靠羊的繁殖她的日子不愁好起来的。”
二平确实佩服秀枝的见识,他使劲地点了点头。
春节将近,人们就开始营造过年的气氛了。家家的女人们都在忙着炸糕做饼,秀枝也不例外。二平也恢复了往日的爽朗,不是醉在东家,就是醉在西家,好象那个素梅早已被他忘记了。其实秀枝早就劝过二平了,资助素梅的事着急不得,等明年开春的时候去买羊,那时的羊在一个冬天里早已饿得精瘦,价钱肯定高不了,能多买几只给素梅,羊那东西吃点树叶茅草就饿不死,熬过春荒夏天一来就好了。现在对秀枝的话二平早已言听计从,所以也就把心放了下来,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该怎么高兴就怎么高兴。
正月刚过,人们又开始准备田地里的活计了。二平借了一匹马,带足了草料和干粮,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出发了。初春的天气依然寒冷,但风中隐隐有了温暖的气息。颠簸的马背上,素梅的形象不时在二平的眼前跳跃,那可怜的母子,这个冬天不知是怎样熬过的!
当太阳偏西的时候,二平的马跑到了一个小镇上,二平知道这个小镇离素梅住的小村也就七八里的路程了。运气真好,小镇今天正好逢集,窄窄的街道人来人往。二平从一个店铺里讨了点水,先把马饮了,自己也吃了点干粮。人们以为二平要卖马,很快就指给了二平集市上交易牲畜的地方。正如秀枝所料,那些待售的羊一只只瘦弱不堪,价钱比二平预想的还要低。哎,这些可怜的山里人,除非万般无奈,这时卖羊太不划算了!所以二平没有讲价,很快就买下了六只羊。一手牵马,一手赶羊的二平就这样向素梅的小村走去了。
又是牵马,又是赶羊,二平是走不快的。二平心里很急,可那有什么用呢?当他赶到素梅家门口的时候,又近黄昏。
二平的到来让素梅简直惊呆了,她一句话也顾不上说就忙不迭地烧水做饭去了。小成显然兴奋极了,那匹大马和几只“咩咩”叫的羊让他欢欣不已,缠着干爹问这问那。二平也没有多说话,就埋头在院子里的一角扎起了羊圈,不时地指使小成跑东跑西拿这拿那。
最后,二平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来,吩咐小成:“给干爹去打点酒,记着,打一毛钱的酒,剩下的一毛钱买糖自己吃!”
小孩显然没有得到过如此丰厚的奖赏,兴高采烈。那个酒葫芦就挂在正屋的门框上,是二平上次离开时唯一留下来的物件。
羊圈扎好了,二平把那几只羊拢了进来。这时素梅也已经做好了饭,小成提着酒葫芦也跑了回来。二平没有马上吃饭,他坐在那个石桌边先喝了两口酒。素梅也坐在石桌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也没有开口,厚重的棉衣更加衬托出她娇美的面容。二平禁不住伸手在素梅的脸上拂了一把,木木的素梅丝毫没有闪躲。
“我走了后你和孩子还好吗?”二平问。
“好!”
“你想我吗?”
“想!”
“想得我苦吗?”
“不苦,心里装上一个男人,就是想念也很幸福。”这时,素梅的眼圈已经红了,有泪水流了下来。
“素梅,侍弄好这几只羊吧,你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二平扭转了脸,有意把话题转移。
“这几只羊得花你多少钱呀,秀枝知道这事吗?她不怨你吗?”
“秀枝是我生平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她没有怨我,也没有怨你。这羊就是秀枝让我给你带来的,”
“我对不起秀枝,可她对我还这么好!”
“素梅,其实秀枝不会在乎你的,她在乎的是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舒心高兴。”
素梅似有所悟。
“二平,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素梅问。
二平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把葫芦里的酒仰头喝空了,“以后,我会慢慢把你忘记的。我不可能把感情一分两半,那样秀枝得不到幸福,你也不会得到幸福,并且我也将失去幸福!”
“如果我以后受苦,你真的不动心吗?”
“羊已经给你送过来了,以后带给你苦楚的就是这些羊了,带给你幸福的也就是这些羊了。我算着帐过不了两年你就能还清那些债务,还能送小成上学读书,再往后,凭你的条件找上一个好男人,我想你肯定能过上幸福日子的。当然,以后再有什么不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二平,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我教会你怎么放羊,下午就动身回去。”
对于二平的匆匆,素梅并未惊诧,她站起身来。夜已经很深了,他们却丝毫感觉不到夜风的寒冷。
“二平,睡觉吧,今夜我就让你好好地亲亲我,让我钟爱的男人亲一回,这辈子我的幸福也就足够了!”
太阳正在当空,是今年以来最明亮的一天,两只山雀仿佛嗅到了春天的气息,兴奋地在树丛间嬉戏追逐,让苍凉的山冈也有了些生气。二平牵着马,素梅牵着小成,在山路上缓缓移动,山路弯弯曲曲显得很长很长。那个酒葫芦又带在了二平的身边,他不愿把自己的一丝痕迹留下。
一路无言,二平终于跨上了马,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保重,素梅!忘记我!”
手掌在马背上轻轻一拍。山路上母子二人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当二平转过一个山弯,正有一阵凉风迎面吹来,二平的心里一下清爽极了。这时他多么希望马上到家,回到秀枝的身旁。二平的手掌使劲打在马背上,马飞驰起来了,二平感觉自己很轻很轻,象要飘起来一样。
文/半尘文章来源:榕树下
|